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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九龍霸王電影彈
肉食中環 坐看雲起時 事實與偏見 壹樂也 潑墨 投資與良知 關公不是災難 運動壹指禪 媽媽週記 壹角度 壹擋專政 SecondOpinion 壹計就明 香江不平這處鳴 無定向風 壹觀點 氣短集 中環任我行 九龍霸王電影彈 股海縱橫 精英秘聞錄 我係新界佬

《富貴黃金屋》(1992)延續了《富貴逼人》以社會時事作為主題的特性。這次的故事主體,是「住戶與地產商」的衝突,這當然很容易就會令我們想起,這是控訴地產霸權和無良地產商壓迫的電影,其實不僅如此。

對於香港人和臺灣人而言,房子是唯一在壓迫我們的東西嗎?不,我們的政治權利經常受威脅,也經常有人想要剝奪我們的言論自由,隨便的對我們施以欺騙、暴力、恐嚇、或者以無理撿控,以及意圖削弱我們的語言和文化。我們受地產壓迫,但他們也只是眾多壓迫者的一員。

董驃家庭們為了找一個安樂窩,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老舊的唐樓。住進去後,卻因為有新的業主看上了那座樓,想要取得他的擁有權,可是對於裡面的居民,所給予的待遇,卻令居住的人都難以接受。裡面的居民拒絕接受新業主的條件,而且居民也沒經濟條件離開,所以也只好留在這裡。新的主人卻討厭這裡的居民,用盡一切手段去滋擾他們,斷水斷電,刻意殖入不良住客令環境惡化,最終就是想要董驃一家放棄家園。

如果你想到,香港人不少也曾是飄泊的難民,偶然落腳香港這個老舊的殖民地安居下來,但主權卻被某國家看上,可是他們卻無法維持香港人需要的法治,自主與自由,令香港人排斥和厭惡。然後不斷說甚麼香港人不喜歡被他們統治就移民,但香港人大部份卻欠缺移民離開的本錢,只有硬著頭皮住下來。這些沒有選擇只有香港一個住處的人,卻要受到諸種威脅...包括斷水斷電。你看,其實這個故事也很合香港人在國際上的處境吧?

面對這種情況,不論香港人還是故事裡的居民,都是無助的弱者,面對金權與暴力壓迫。很多人本來都打算堅持的,但長期下來,都受不到那種種的滋擾,以及生活環境的惡化,而簽下了地產商給的合約,向壓迫者屈服,失去家園。在這故事裡,大部份的居民都是這樣選擇。這何嘗不是我們的處境?不論暴力和持續的滋擾,都是為了瓦解我們的意志,去和他們合作,簽下一個使我們失去家園的合約。當然,他會給回你一些補償,一些與你失去的東西完全不能相比的補償,就像是澳門政府每年派錢一次,然後把更重要的東西全都出賣掉一樣。

面對有錢有權的大財團,以及躲在暗處傷人的黑社會,董驃一家的對抗,無疑於香港正面對抗解放軍一樣,像是以卵擊石。他們不可能比大財團有錢,也不可能比黑社會暴力吧?而這電影最好看的部份,就是董鏢開始決心要對抗他們的方法。

這不是商業片,所以董驃並沒有跟大財團拼官司拼法律;這也不是武俠片英雄片,所以你不會看到董鏢像葉問或者發哥一樣,以一擋百以暴力打贏黑社會。他並不在對方最強的地方硬拼,而是研究對方攻擊的方法,針對性的設下陷阱還擊,例如對方用按門鈴滋擾,就在那邊設下觸電陷阱。對方用繩爬上來,就用剪刀剪斷繩。

雖然是在現代香港,這電影實際上的高潮,卻是像中世紀戰爭片一樣的守城戰,守城靠的並不是硬拼,而是對敵人手段的理解以及針對性的策略,特別是利用科技,更重要的,就是資訊。董驃透過先知道對方如果有時限,只要不投降撐到某一點,他們就會因為合約到期而出現巨大經濟困難。而且在最後被攻破時,他透過暗號的方式,在外面找到援軍,這些都是很迷人的橋段。

大部份人面對強敵,都只會看到對方的強處,自己比不上,而很快的放棄認輸。例如看到對方人多,就抱怨自己人少;看到對方武力強大,就抱怨自己沒有大軍隊;看到對方錢多,就說自己錢少。他們都只是達致了「打不過對方,不如投降」的結論,但故事裡的董驃,雖然不穿迷彩軍服,手上沒有甚麼兵器,卻有著要對抗對方的鬥志,這種鬥志使他盡用自己手頭上的資源和優點,剋制對方的強處,最後透過掌握關鍵的情報,而逆轉了整場戰爭的結果,以弱者的身份坐在檯上跟戰敗的強者談判,而成為了勝利者。

欠缺創造力的人,看到一個方法,就只能想到那個方法;那方法一不可行,他們就會認輸。可是充滿鬥志的人,卻永遠能在惡劣的局面中,不斷改變和創造新的方法。最終董驃是靠抗戰鬥志而取得勝利的,你能想像得到,雖然表面看不出來,《富貴黃金屋》卻是一套貨真價實的戰爭電影嗎?
 
 
【九龍霸王電影彈】專欄逢週二於壹週Plus連載
作者簡介:鄭立,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史與公眾史學碩士,政治評論家、專欄作者、遊戲開發者,曾任中學數學教師,其遊戲代表作包括《民國無雙》及《光輝歲月》等。

在機動戰士高達裡面,主角站在地球聯邦的一方,也把自護軍塑造成壞人,還讓他們做了很多有違人道的事情。可是很諷刺地,最後自護軍比起地球聯邦軍更受歡迎,原因何在?單純只是因為渣古比較有型?
其中一個原因,可看回之前的故事:人類各國結成了地球聯邦,因為人口過剩的緣故,為了紓緩對地球的壓力,而開始了太空殖民,但並不是住在甚麼火星或者另一個星系之類,而是住在一些人工建構,主要圍繞著地球的宇宙殖民星。低下階層面對惡劣的生活環境,大量的人口移民或走難去到那些殖民星上居住,就這樣過了幾個世代後,各自開始有了自己新的身份認同。
無疑,殖民星不可能無中生有,一開始就是地球建立的。所以地球一直相對於殖民星有政治上的優勢。而這些殖民星的經濟,都是為地球而服務的。對於地球人,特別是地球的高官企業家來說,他們別說在殖民星上成長,很可能一輩子都沒有去過殖民星,但他們卻擁有掌控殖民星的主權。殖民星人民和地球人的磨擦,日漸的加劇。
到底在機械人打來打去之前,地球人和殖民星人民之間發生了甚麼事?故事裡雖然沒有詳述,或者只是輕輕帶過,不過要想像其實也不會太困難。畢竟人性的本質,千年來都沒有怎樣變過。
你可以想像,對於地球人來說,你們這些殖民星人類的祖先就是地球人,全部人民都是從地球移民過來的,所以你們就活該被地球統治。殖民星是地球聯邦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份,你們的文字是在地球發明的,沒有地球的氧氣和水,你們這些殖民地居民早就完蛋了。除非你不用地球的文字,經濟上可以和地球斷絕往來,否則就是數典忘祖。但即使大家都是地球人,出生在地球母土的地球人,當然比起在外面殖民星的地球人更為純種高級。諸如此類,大概明白了吧?
在 UC0052 年,有一個從地球來的新移民,叫作馬智翁。雖然姓名的第一個字跟主張香港獨立的馬文輝一樣,但這只是翻譯上的巧合,他們應該沒有血緣關係,他也主張殖民地人民應該獨立。
這種搞顛覆分裂的份子,你可能會以為他很痛恨地球? 相反,他是個很愛地球的人。但他認為地球人如果真的是愛地球的話,就更不應該依賴地球,不斷的消耗和摧殘地球的環境,而應該像一個少年一樣,在成長後,走向獨立。他認為人類的未來應該是離開地球,帶著那從地球源頭的文化,建立一個個獨立國家,分佈整個宇宙,而不是被地球束縛著,以宇宙滋擾地球的既得利益階層,成就一群看不起人的權貴。被地球統治和剝削不僅不是幫助地球,反而妨礙了地球文化下一步的成長。
故此,他認為人類應該全部都變成殖民星的人民,而不應該有一群人,一方面竊據地球,再借此對不竊據地球在外生存的人類,發施號令。所以他到處散佈獨立的思想,主張殖民星應該獨立,取得自治,不再助長地球的帝國主義。這並非單純的叛亂,而是將地球文化從地球的束縛中解放。
他的努力最終有成果,有一個殖民星響應而獨立,那就是 Side-3,建立了自護共和國。地球的反應也一如意料的,向 Side-3 斷水斷糧,禁止運輸資源去 Side-3。而自護共和國也為了防止地球派軍隊來解放自己,建立了自己的自衛隊,這就是日後自護軍前身。然後才是你看到的正傳故事。
自護軍的確在手段上是有很多可議之處,但是看回之前,卻是一個反抗者對壓迫者的故事。聯邦如果當初不壓迫,自護的手段也不會這樣的升級,某程度上也算是自業自得了。
【九龍霸王電影彈】專欄逢週二於壹週Plus連載
作者簡介:鄭立,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史與公眾史學碩士,政治評論家、專欄作者、遊戲開發者,曾任中學數學教師,其遊戲代表作包括《民國無雙》及《光輝歲月》等。

「讀過書和明事理的人,都去了朝廷裡做官,我們要反朝廷,就只能用較蠢的人;而對蠢人,就不能對他們說真說話,只能用宗教的方式,去催眠他們,讓他們認為自己做的事都是對的」,還記得這段話嗎?這是周星馳的《鹿鼎記》上集,其中一個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對白。

這個九十年代的電影,今天重看,是會有另一重意義的。因為他展現的情況,大家都應該很有代入感。以前看《鹿鼎記》,香港人代入的角色是韋小寶,甚至香港人自詡為有「小寶神功」,以不關心政治社會、走精面、貪財但有點小義氣而自豪,可是這也造就了香港目前的困境。

因為香港人忘了一件事:韋小寶之所以成功,也是因為有陳近南的計劃。如果韋小寶沒有陳近南推他進這個遊戲裡,以及天地會的協助的話,他不會得到那麼多利益,甚至,他應該中途就已經死了。當香港人都去崇拜和想當韋小寶的時候,香港就變成一個只有韋小寶而沒有陳近南的城市,結果也是不能生存。香港不再需要更多韋小寶,更不要說,大部份模仿韋小寶的人,都沒有他的膽量和義氣,而只有他的投機和貪婪。在太多韋小寶的香港,反而需要陳近南。

不要誤會以為我在說一個理想主義者,陳近南雖然是理想主義者,但同時,陳近南是一個真正的實務者。你試試抽離點看《鹿鼎記》這故事,他實際上就是大衛對哥利亞的故事,弱小的抗爭者天地會,對抗實力壓倒性和掌握了一切資源的滿清。而就如陳近南所說,天地會不僅人少,而且人的品質也就是智力品行都低落,不然就是像青木堂堂主一樣過度自信,他卻要用這種烏合之眾,去對抗滿清。就看看初期劇情處,周星馳叫陳近南捐狗洞,他先質疑了一下還是老實的鑽進去逃走了,可見,他是非常現實的功利主義者。

他的反清計劃,並不是只有叫他的兄弟不怕死,然後上去送死,作無意義的犧牲,以卵擊石。他採取的手段是滲透,派出間諜去當清朝的低層人員,也就是韋小寶。細心看這段劇情,其實是十分寫實的,因為他一說這個任務時,已經說是九死一生,嚇怕了大部份的成員。但反過來想,沒有那個膽色的人放進去也不會有成果,所以他說出來反而是淘汰了不適任的人,他絕對知道只有聰明敏銳的人,才適合當間諜。而不是隨便誰都可以這樣用的。

間諜進去是做甚麼呢? 也不是刺殺康熙,而是偷取「四十二章經」,四十二章經只是個代表,實際上他隱藏了清朝龍脈的秘密......我們先不討論龍脈是甚麼,風水是否真的那麼有效。而是他對付清朝的方式,並不是武力硬攻,殺人破壞,而是「竊取資訊」,如果你套用到今天的話,那麼他做的事情其實和 hacker 能用的手段是相近的,陳近南的武功,並不是用來在戰場上以一敵百,反而是協助他得到資訊的工具。

你會發覺,他執行的計劃可不是甚麼異想天開的東西,反而是一些在現代社會都非常有效的計劃,我們常被陳近南那個黑社會頭目,或者武林高手的表皮迷惑時,卻沒有察覺他實際上他重視的是滲透和情報,換句話說,正因為有陳近南這樣務實大膽的計劃執行者,利用滲透的方式去對抗清朝,才使韋小寶有機會實現他的一切,而他的天地會也不只一次支援了韋小寶。

比起幻想的武功神技,陳近南更吸引人的魅力,是在於他以現實的策略,去實現一個超越利益的理想,再回看我們的香港,這不正就是我們最需要的人才?我們也別說陳近南最後沒成功,陳近南的確在故事裡沒有完成了反清的大業,但是再看後面的歷史,他的手段和方法,不就是日後孫中山等革命黨最後瓦解滿清的策略嗎?


【九龍霸王電影彈】專欄逢週二於壹週Plus連載
作者簡介:鄭立,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史與公眾史學碩士,政治評論家、專欄作者、遊戲開發者,曾任中學數學教師,其遊戲代表作包括《民國無雙》及《光輝歲月》等。

《無限地帶23》這個故事講述一群廢青,不僅不打算供樓,不認為自己是中國人,甚至以為自己是日本人,每天在日本玩,吃喝玩樂,沉迷虛擬偶像,而虛擬偶像唱的歌基本上是譚詠麟的《愛情陷阱》,對,就是「這陷阱,這陷阱,這陷阱,偏我遇上」的那首。 而男主角就是這些廢青的一員,正職是在麥記打工,放工之後不但不進修充實自己,反而每天挑釁警察,從事對社會毫無建設性的街頭活動吸引異性。

如果你想自己看,不想被劇透的話,這篇文章看到這句你就該停了,因為以下的都是劇情。 你應該看完才再看下去。

後來有一天,一次機緣巧合之下,他得到了一部性能很強的交通工具。當然這樣的廢青,得到這交通工具也只是在朋友面前用來炫耀溝女。不過他很快就發覺那東西好像藏了一些政府的機密,正在思疑時,樓下便有一群疑似國安的可疑人物找上門,然後再被原本該保護他們的軍警搜捕。為免「被失蹤」,他開始了逃亡。

那是因為,主角所住的,其實是一艘在宇宙航行的巨大太空船:裡面生活的人,以為自己生活在八十年代東京,過著看似五百年不變、表面和平的生活--所以他們只是「以為」自己是日本人。 而外面卻有一群外敵,因為歷史原因而相當痛恨他們、想要消滅他們。長期活在繁榮當中,對方比他們的更殘忍和有侵略性,一名軍人發現了這樣的秘密,便想要發動政變掌握政權以調動所有社會資源應付這個危機,而不慎把主角們捲入了。

主角矢作省吾和他的朋友,只是一群本來沒有大志,意外發現真相而遭逢橫禍,日常生活被破壞的普通廢青。但是「奸角」是誰?其實也只是被那個滅亡危機所迫,起而行動,只是手段比較沒有底線的軍人BD。他在故事裡也很意圖招攬主角去共同對抗外敵,只是失敗了,雙方的衝突最終釀成有人喪命的悲劇,進而結怨。這故事一方面是他們的恩怨,另一方面,危機卻漸漸迫近。

看起來立場不同,但源自同一個威脅,不同的角色代表的是不同的應對方式。如果除開「主角方」這個有色眼鏡去看的話,其實所有人都是被迫的。分開成為敵對的陣營,只是因為對同一個威脅有不同的態度,省吾重視的是自我與朋友,而BD重視的是社會整體。

可能有人會想,最後的結局就是他們終於救回了無限地帶吧?相反,最終的結局是無限地帶的毀滅。那些在故事裡完全沒介入鬥爭、只是過著平凡生活,供樓等退休的無辜居民們,不僅沒有得救,而且在這個虛構的繁榮城市崩塌時,在他們突然發現過去的世界已無法維持時,已經來到滅亡的一刻。雖然作者沒有畫出來他們怎樣死的,但應該是沒辦法生還了。

這故事最奇妙的諷刺,在於最終生還的少數人,反而是BD的軍隊,和主角省吾以及他們的朋友,這些人是敵人,互相鬥爭互有傷亡。可是他們都知道真相,在大滅亡的時候,反而因為涉身抗爭救亡這個行為,而剛好避開了一劫。不論是BD還是省吾,都沒有成功拯救無限地帶,但他們努力追求真相,戰鬥與求存這件事,最終卻客觀地拯救了自己。至於那些未曾知道任何事,沒有參與任何事的人,卻差不多全部死光了,而且他們可能到死的一刻,都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死。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如果當初省吾不是意外被捲入這件事,損失了平凡的生活與他的朋友,他最後也會是那些死掉的人。而BD為了保衛無限地帶,有著不惜犧牲自己和其他人的覺悟,而他們都能活到最後。雖然不知道是否能活到之後。

不知者不罪?無辜者不用付出代價?沒有這回事。好人會死,壞人都會死,但是最先遭殃的,不是好人,不是壞人,而是不去主動掌握自己命運、被動的人。

努力抗爭,求存和試圖逆轉乾坤的人,會因為自己這些積極的行為,而知道更多的真相,得到更多的經驗,擁有更多的能力,以及有充足的積極性。這些東西反而是令自己生存,不致於滅亡的籌碼。至於想要避免危險,避免責任,不想知道那麼多,只想埋首於自己本來生活的人,最終會因為不知道危機接近,就像屠宰場的豬一樣,可能幸福到死前的一刻,但看到屠刀時已太遲無力反抗了。

我們的社會卻一直教你,安份守己,不管那些麻煩的事,例如政治,就不會招來橫禍,可以安心生活到退休和死,相信生活在無限地帶23的大部份人都是這樣想的。

這只能說,大部份人不理解,人禍不是招來的,是主動找你的。

【九龍霸王電影彈】專欄逢週二於壹週Plus連載
作者簡介:鄭立,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史與公眾史學碩士,政治評論家、專欄作者、遊戲開發者,曾任中學數學教師,其遊戲代表作包括《民國無雙》及《光輝歲月》等。

在臺灣和香港,世代衝突的問題總是很容易看到的:當你看新聞,總是能看到上一代的成功人士或者企業家,討論現在臺港兩地的困境時,把原因歸究於現在的年輕人做得不對。然後解決的方法,就是重覆他們過去的做法。
 
比方說,不應該買 iPhone,應該省下錢來買房子,如果買不了房子就是因為你買了 iPhone。更嚴重的那種就是認為,現在的問題在於太民主太自由,應該取消民主制度回復威權專制制度,就會「很有效率施政」而令經濟變好。甚至有些高級公務員說,年輕人要向上爬,應該投考公務員......最神奇的是他結合了「年輕人應該去中國發展」的想法,得出結論是去中國當那邊的公務員。
 
這是否僅止於經濟方面的?也不是。比方說在政治與法律上,香港最近幾個判決都是公眾嘩然,不少比較大年紀的人在判決前都覺得不可能這樣判,不可能這樣重。香港不是以廉潔見稱嗎?為何可以有人收了外國五千萬元的不明顧問費而沒有下文?為何可以取消議員資格?同樣地,要怎樣解決問題,很多人的答案是要「發動一次五十萬人甚至一百萬人的遊行」。
 
以上情況的共通點,就是無法承認世界跟自己認識的已經不再一樣,自己所知的經驗和解決方法,已經失去了效果。當世界跟自己想像和理解的不一樣時,不是每人都能察覺,就算察覺也不是能每人都接受。才會有這些人說這樣的話。
 
講了這麼久,跟電影有何關係?其實比較聰明的讀者,應該會知道我在說哪裡。
 
在故事中,人類活在一個虛擬的和平繁榮當中,而主角們相繼醒來面對真實。真實的世界是電腦總已擊敗人類,把人類養在一個以科技虛擬的幻覺裡。主角們一直以為,自己活在二十世紀末繁榮舒適的社會,直至某天發覺這像香港的所謂民主一樣,原來全是虛假的。
 
不同的人最後有不同的反應,故事的主角走向面對,然後臣服,最後凌駕於虛擬世界。他是故事裡的英雄,自然會這樣做,我們不要理他。
 
我們該去看的,是那個叫 Cypher 的角色。對,那個背叛人類投靠建制的光頭佬。他醒覺到真實,是否就代表會義無反顧的站在真實的一方?沒有,他感到的是真實,是殘酷,令人厭惡,不舒服,對未來無望的。而虛假的世界卻是舒適,美好而充滿希望的。他在電影裡,切著一塊電腦虛擬出來的牛扒,享受他的美味,然後清醒的指出,所謂真實世界提供不了這樣的東西。如果他能夠成為虛擬世界裡的既得利益者,例如明星,富豪,在裡面過一個虛假但舒適的生活,他不介意背叛人類,從此避開真實,不僅不再參與反抗運動,反而協助去鎮壓反抗者。
 
來,我告訴你,我們大部份人都不是那個想要超越體制反敗為勝的 Neo,我們大部份人都只是 Cypher。當真相是殘酷,世界再回不去的時候,我們卻還是想著回去活在那個我們曾理解、舒適的時代。
 
大家不是不知道真相,而是討厭真相,再去否定它。他們不理解,年輕人的行為變了是因為世界變了,年輕人在適應;卻說成是因為年輕人的行為改變,而令世界不再如他們想像中運行。其實全都是倒果為因。
 
Cypher 和大部份香港人和臺灣人一樣,追求的是回到那個自己理解而能活得舒服的世界,而不是真實。我們幻想中那個只要勤力就可以發達的英治香港,我們幻想中那個只要聽政府話老實工作儲錢,就可以安居樂業的八十年代臺灣。那個幻想中只要遊行就會讓步的政府,幻想政府也只是為了搞經濟而不會把事情搞大,幻想法院會無罪推定,疑點利益歸於被告......早晚有一天我們要面對現實,這些東西早就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是一個想讓你相信的幻覺,就像電腦虛擬出來的二十世紀末美國一樣。話說回來,我們懷念的好像也是二十世紀末?
 
不過老實說,Cypher 其實比我們還好一點,就算他是契弟,他的願望還是可以達成的,因為電腦真的可以虛擬出他想要的世界。
 
至於我們想要回到九七前或者是八十年代,可能嗎?可能,如果這電影是真的,我們的世界是電腦虛擬出來的話,我有機會會要求母體將世界回復成八十年代的,但如果不是的話,那就接受現實,別再拿那些幾十年前的成功學出來獻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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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社會,一方面過度體諒服從上司的人治命令,縱容那些人以服從的理由去埋沒良知和人性。另一方面,又同時體諒那些公職人員,做一些違反規章的事情,說他們也是人,壓力很大,有時犯錯或者不跟從相關指引,也是情有可原。一旦去到公職人員違規的時候,突然又充滿了包容,覺得法律不外乎人情。

正如在《異形》電影故事裡的船長對主角解釋過,他根本不在意上級的命令有多奇怪,他只是想要盡快把命令做完,領取薪金,然後回家。這句話是不是似曾相識呢?上網打開某些群組,你隨便一掃就會找到一堆這樣說的人。從下屬的角度看,這位隊長其實是個好隊長,他不僅勇敢,而且對同事很有義氣,把同事視為一起合作工作的兄弟:他在自己的同事被異形襲擊後,跑去太空船外把他救了回來。

相反,女主角 Ripley 是個重視法治和程序的人,她嚴格執行了公司的隔離指引,為防有任何不明的傳染病,而不准他們上船。但隊長因為撐同事的緣故,覺得需要立即去醫治他,就直接破壞了內部指引,強行登船。故事看到這裡,很多人一定會覺得女主角沒有人情味,而隊長則很有義氣。這是這影片最精妙的地方,大家一定會比較同情有義氣的一方,而不是不近人情的一方吧?

偏偏這電影是《異形》,不是古惑仔。那位對同袍很有義氣的隊長,實際上就是把異形帶了上船。這位隊長對於上級的命令不分青紅皂白,可是對於指引和規章卻予以輕視。如果當初他肯守指引,就不會搞出這麼多大頭佛,害死了全部人。隊長也是人?工作被情緒影響情有可原?會這樣想的人,正是搞錯了最基礎的事情,之所以會有這麼多指引,要求這些人去遵守,正是因為他們也是人,他們的感性會壞事。

把情況變得更壞的是,這故事裡有另一個人造人角色。所謂人造人,就是被編入了程式,會遵守上級所有命令的人。可說,他就是對於統治者而言,完全服從的最好奴才。來看看,這不就是我們社會最欣賞的那種依法辦事,盡忠職守的人嗎?偏偏這個有如服從的化身的人造人,卻是除了異形之外這故事裡最大的奸角。因為上級給他的命令,是保證異形出生,而且保證裡面的人對抗不了異形,正是因為他忠實的執行任務,所以他出手妨礙了一切船員自救的機會。

記不記得當年大家都說董建華無能的時候,有些人在說甚麼,與其給香港人自己管自己,不如中央直接派一個有能力的人來管理香港不就行嗎?說這種話的人,完全理解不到,重點不是能力,而是他效忠的對象以及行為的目標。像這位人造人,他能力很好,忠於職務,但他效忠的對象不是成員,他的任務也不是保護船員的生存,他很理所當然地,為了執行自己的任務,不惜把所有船員犧牲。然後你想想,給一個不效忠香港人的特首來管治香港,會是甚麼結果?如果一個人覺得別的國家比香港重要,當其效忠對象的利益跟香港有衝突時,他也會毫不猶疑的出賣香港。能力不僅不是祝福還是詛咒,因為能力越高,香港只會死得越徹底。

這兩個角色都是有能力的人,一個有良知,一個有能力。偏偏他們都有一個共通點,就是盲從上級,對於上級的命令無條件的接受,對於下屬根據法律和規章的質疑,一概無視。

良知與能力,不僅沒有救任何人,而且兩個加起來,最終就是除了女主角外全船死清光。

【九龍霸王電影彈】專欄逢週二於壹週Plus連載
作者簡介:鄭立,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史與公眾史學碩士,政治評論家、專欄作者、遊戲開發者,曾任中學數學教師,其遊戲代表作包括《民國無雙》及《光輝歲月》等。

在香港這種社會,之所以會有「我的志願」這種作文題材的原因,是為了叫你放棄它。因為通常你寫了的東西最後都不會成真。你要自我增值,做一些能供樓的工作,例如腐蝕公共資源的官僚,或者各種服務權貴的走狗,甚至推銷寬頻與保險,不要做那些甚麼「低增值」的行業,例如甚麼創作者之類。

 

或者,即使志願成真也是很痛苦。比方說,你立志當足球員,把球技練得很好,然後又真的當了職業足球員,大概面對的現實,就是被那些薪水是你十倍以上的官僚鄙視你沒有經濟價值,最好快些轉行,我會找些別人來代你踢,而你練得一身好球技,最適合就是去領最低工資。當然,另一個可能是,你真的成為了該職業,例如名義上你真的成為了電腦工程師,不過實際上你的工作只是換碳粉和光管的打雜。

 

在這個時代,成為統治者、皇帝、擁有自己的國家,這樣的事情,我相信大部份人想都不敢想。但我們真的未曾有過這想法嗎?我是唯一一個會這樣寫的人嗎?我相信也不是的,只是這種志願比起別的志願,更快的令人放棄。成為足球員,通常是你進入社會才放棄的;成為皇帝呢?多數是你進入中學時就已放棄了。「成長」總是不斷的折蝕我們的雄心和理想,說服我們,作為老百姓的社會責任,成為當一個交租供樓的現代佃農,債務奴隸。

 

所以《霸王神劍》(Conan The Destroyer, 1984)這套電影才那麼有魅力吧?這電影呼喚了我們作為一個佬最原始的慾望,但在八十年代深受當年的年輕男性歡迎。

 

有很多人認為,《霸王神劍》的主角科南(Conan)的魅力,就在於他是一個由阿諾舒華辛力加扮演的肌肉佬。但這個故事的主角,並不如外表所見到的那種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健美的身體往往使我們忽視了他精神上的特質。而這才是他真正令人有共鳴的地方。他擁有的,是長期生活被奴化的我們失去了的東西。

 

故事裡的科南是一個怎樣的人?當我們抱怨自己沒贏在起跑線的時候,他正是一個輸在起跑線的人。家庭在他幼年時被殺,他本人變成了每天營營役役、做勞動工作的奴隸。但奴隸的生活讓他變得健壯,因而被主人訓練成壯士,從而得到接受東方教育的機會;最後得到自由,報復並追尋他人生的志願。出身奴隸的他,要擁有自己的王國,成為主人和統治者。

 

在現實中,如果有人立志要成為統治者,那個會是甚麼人?我們多數想像的,一定是政府高幹的兒子、某些大家族的繼承者、或者有錢人的下一代之類,最低限度也是有一定社會地位的人,例如早就成為了公務員的港大精英。總之我們相信,繼承者和社會地位越高的人,越有可能成為當權者。我們會相信一個一無所有、在地球上不曾擁有一片土地、唯一住處就是政府租給你的公屋的「公屋仔」,會成為統治者嗎?如果這樣的人想成為皇帝,我想大家都會叫他早些睡。

 

偏偏科南就是這樣的「公屋仔」,一個身外一無所有的人,他的社會地位是奴隸,六親無靠,也沒有錢,沒有自己的軍隊,連他的劍也是從古墓裡偷來的。我們在電影中,看到他的復仇劇。可是他的真正願望,是建立自己的國家,成為一個國王。現實的一切從沒有瓦解他的願望,他就是要當國王。這跟他的出身和現況全無關係。

 

科南想當國王,是真正的成為自己的主人,建立自己的東西。這世界上很多追求權力的人,所謂有理想,也不過是成為一個主人底下的特權階級。在續集裡,他救了 Shadizar 的公主,在結局中,公主將會成為王國的統治者,她知道科南想要當王,就對他說:「你想要當統治階級?和她結婚,就能夠成為國王了。」但科南的反應就是拒絕。雖然這樣做可令自己成為國王,但王國卻不是自己建立的,他根本不想要。他要的,是自己的王國,而且終會建立。

 

看看科南,再看看我們社會那些奴才── 那些以為自己當了高級官僚,依附於甚麼黨或者體制上,無法服眾但靠各種不公平的制度,從而取得權力還在抱怨的奴才 你會有甚麼感想呢?

 

當他們說「年輕人沒有大志,才會淪落到社會底層」,說年輕人爬不上他們的地位時,該看看這電影,試圖理解一件事:那就是有「大志」的年輕人,只會想擁有自己的國家成為自己的王,不會想當奴才的奴隸。那些人想要能交更多租稅的奴隸,就坦白說出來吧,不要扭曲志氣兩個字。

 

【九龍霸王電影彈】專欄逢週二於Next Plus連載

作者簡介:鄭立,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史與公眾史學碩士,政治評論家、專欄作者、遊戲開發者,曾任中學數學教師,其遊戲代表作包括《民國無雙》及《光輝歲月》等。

《超世紀諜殺案》(Soylent Green)是一個很差的中文譯名,因為它完全反映不了這個故事是說甚麼的。

 

這個故事講述21世紀初期的一座城市,因為無節制的人口增長,那個城市已經過度擁擠,街上到處都擠滿人,居住空間相當的缺乏。人們能夠居住在狹窄的斗室,已經算是萬幸,很多人根本就要露宿。連故事的主角,也只能住在一個狹窄的公寓房間裡。在不負責任的人口政策之下,房屋和空間都變成了奢侈品。實業蕭條,社會沒有辦法提供發展與就業機會,年輕人看不到未來。很多人自殺,政府也樂於減少人口,所以成立了協助自殺的機構。

 

不僅居住與就業的環境惡劣狹窄,天然食品的價格不斷上升,最終變成了非常昂貴的奢侈品,每天生活所需的食物變成了只有看不出原料的加工劣食。但即使是加工的劣食,也供不應求,在口味不斷劣化下,大家對這些劣食也為之瘋狂。

 

最後社會的當權者推出了終極的方案,同時解決人口和資源的問題,人口太多,已沒有辦法再增加食物來源,那怎麼辦?這麼舊的電影,我也不賣甚麼關子了: 人體就是那些看不出原狀的加工食物原料。主角為了查那個謀殺案,無意中得知了這個事實之後就崩潰,向別人高呼,公開揭發這個秘密,故事也在這一點結束。我們當然明白主角為何會崩潰,他生理與道德上無法接受自己吃的是人,這也是觀眾會有的反應。

 

我們不知道主角有沒有成功揭發這件事,還是被河蟹了。導演沒有告訴我們跟著發生了甚麼事。但是你只要想下去,就知道這個結局,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就算大家知道了這些食物是人類,那又如何呢?以後不吃?那麼大家就會餓死。因為有一件事不會改變的,就是僧多粥少,空間與資源無法無中生有,人口卻繼續不斷增長。人類生存就需要空間和資源,當人口過多,一切的東西都會走向極限而劣化,這是常理。

 

再細心想下去,變成人吃人,不是一個卑劣的陰謀,不是一種揭發了就可以停止的壞事。而是一種冷酷的合理,即使大家難以接受。我們不會對豬牛雞變成糧食產生反感,卻會對「增加人口導致人吃人」產生反感,是因為我們以為應該有尊嚴的人類,不能被當成劣食與消耗品。我們接受不了人類的價值,也就是自己的價值,可以這麼低賤。

 

這世界總是依供求定律運作,人口過多人命就會賤,食物太少食物就會貴,有些人覺得人口多了總有用,在故事裡直接將人變成食物,只是太露骨。不過,只要換一個包裝,讓人看不到當中的過程,我們就接受得了吧?

 

我們不妨想想,當有人說,香港人口不足,導致勞動競爭力不足時,背後講的意思是甚麼呢?甚麼叫競爭力呢?勞動競爭力,就是勞動價格的競爭力,即是本少利大。說穿了,就是做同一件工作的人,因為供過於求,而降低價錢,變成更廉價的勞工。人口增加之所以能提升競爭力,指的是令人類變成更為低賤,容易補充的消耗品。

 

以養雞場來說,怎樣在養雞場擠最多的雞,給最少的飼料,在最短時間內長最多的肉,然後以最有效率的方式放上運輸帶,最後放進食品工廠變成有價商品,這就是製造食物的過程。而怎樣擠進更多的人類,給最少的薪金,做最多的工作,再將他們擠上運輸帶(例如地鐵,電梯),放進工作地點製造產值,就是經營香港的方法。純就經濟角度看,管理人類和管理家畜,本質上是一樣的。

 

區分人類與家畜的,是人類會受到尊重,所以我們才不能夠接受吃人,人們也接受不了自己被製成食物。但當社會和政府都不尊重人的時候,人類和家畜的區分就會慢慢消失,被當成糧食,又有何奇怪呢?當沒有尊重與愛惜,對於當權者來說,你只是一個可被消耗,可補充的生物資源而已。

 

【九龍霸王電影彈】專欄逢週二於Next Plus連載

作者簡介:鄭立,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史與公眾史學碩士,政治評論家、專欄作者、遊戲開發者,曾任中學數學教師,其遊戲代表作包括《民國無雙》及《光輝歲月》等。

《壹週刊》周二時事頭條:
【好有火•侯強寸爆牙擦簡】面對面攤牌狂轟 簡Sir:我坐監只係冇女人
http://bit.ly/2pWdQ8Z

《壹週刊》周二娛頭 :
【甩李思捷有運行】春卷約會「億萬富豪」︰識咗六、七年
http://bit.ly/2q6Z8L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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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討論「香港人」是甚麼時,總有些人發神經地說,香港人因為擁有「黑眼睛黃皮膚黑頭髮」,就永遠是鄰近經濟大國的人,而無視了那些土生土長的南亞人、白人,又或者是落地生根的越南人之類。不過,甚麼是香港人,也真是個很富爭議性的問題。到底要怎樣思考這種問題呢? 我們可以認真的參考一下鳥山明的巨著《龍珠Z》,是怎樣定義地球人的。

 

在龍珠的世界裡,「地球人」的定義是很廣泛的。最毋容置疑的,自然是那些外觀和生理上都和我們非常相像的人類,雖然在故事裡大部份都是戰鬥力只有五的廢柴,可是誰都不會懷疑他們是地球人。但是在龍珠的世界裡,卻充滿著令人疑惑是否地球人的物體。

 

其次,擁有一些「正常人類不應該有的特徵」的人類,在主角群中非常的常見。例如沒有鼻子卻還是能呼吸的人類,額頭上有第三隻眼的人類,會變成人狼的人類,多了一條尾的人類等等。如果以我們的世界觀念看,這些人都是畸型的怪胎。不過只要用衣物擋住那些畸型的部份,例如叫無閒戴口罩,天津飯戴頭巾,那麼這些人看起來還是和常人沒有分別。在龍珠的世界裡,他們也是被接受為人類的。這也是為何孫悟空被接受的原因:他也只是多了一條尾。

 

在龍珠的世界,是接受所謂的「地球人」可以連外觀都不像人類:那些動物,例如豬、貓、狗之類,只要能夠使用人類的語言、可以和人類溝通的話,也會被視為人類。地球的國王甚至是一隻狗。這些動物也會有人類的習性,例如穿衣服、用兩腳站立,但並不一定會模仿人類。例如貓型地球人烏兒就不穿衣服,龜仙人隻龜就不會用兩腳站起來。這些動物明顯跟我們所知的「人類」沒有血緣關係,但是只要說的語言相通,思考相通,生活習慣相近,也一樣被視為地球人。而同時,龍珠也存在不被視為人類的狗,貓,龜等動物。

 

再進一步,就是一些疑似非地球生物的地球人,簡單來說就是疑似外星人。例如比拉夫大王、沒有被發現是外星人之前的笛子魔王和笛子魔童(樣子很像額頭上裝了兩個沒充氣的汽球綠色皮膚的王維基),這些外表看起來是外星生物,但很可能是土生土長,文化上跟地球完全相容,結果也一樣會被當成地球人。他們在社會上生存不會有任何困難,還是能被視為地球人,可見龍珠的世界對於地球人定義寬容得很厲害。

 

最後那種是歸化移民,即是一開始就出於外星,長於外星,但是來到地球,接受了地球的文化,習慣了地球的生活並融入於地球的社會。例子就是撒亞人的王子比達,他自我認同是撒亞人,只因為嫁了給地球女人,而居住在地球,以及願意負上一定的義務,例如保護地球。只有去到這步,才會不被視為地球人,但大抵上還是被接受政治上屬於親地球陣營。

 

所以龍珠普遍對於地球人的定義,明顯是在於政治文化層面的。認同地球的文化與語言,而不是消滅或者壓制它;維持地球人擁有地球主權的立場,尊重現有地球人的意願使他們不用受征服或統治,並協助地球文化的擴張者,若認同自己是地球人的話,就是地球人,例如非地球出生父母也非地球人的孫悟空。而不認同自己是地球人的例如笛子魔童或者比達,也至少是地球的盟友,也就是所謂的Z戰士,他們雖不是地球人但地球人也歡迎和他們一起生活。至於你是甚麼種族,血緣,外表,根本就不重要。

 

所以個人的文化,理念與意識形態才是決定了身份的關鍵。同樣生為撒亞人,孫悟空是地球人,比達變成了地球的盟友,而立巴則是一個完完全全的外星人。那全是因為他們的政治立場與效忠對象,以立巴為例,他效忠的對象不是地球,所以他既不是地球人,也不是地球人的盟友。即使在客觀血緣上,他和孫悟空,比達是類似的,而在外表上,他比起天津飯更像一般的地球人。但他的立場與效忠對象,決定了他並不是地球人。

 

話說回來,鳥山明黑眼睛黑頭髮黃皮膚,還會使用漢字,根據某些人的想法他好像屬於是「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九龍霸王電影彈】專欄逢週二於Next Plus連載

作者簡介:鄭立,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史與公眾史學碩士,政治評論家、專欄作者、遊戲開發者,曾任中學數學教師,其遊戲代表作包括《民國無雙》及《光輝歲月》等。

「香港這地方就快被異族人佔領了,不知甚麼時候才可還我河山?」聽起來很像現在年輕網民會說的話。如果我說這是一句電影對白,大家很可能會想,這應該是近期的電影,例如《十年》,才會有的對白。不過答案是,以上這句話不是出自甚麼現在的電影,而是在一齣三十年前、八十年代的電影。

 

這對白來自一九八八年的《富貴再逼人》。這句對白是甚麼情況說的?是董驃夫婦,擠地鐵時遇到臺灣遊客、越南難民、東南亞外勞,以及來自中國的旅客,在擠迫的環境下和本地居民引起大小磨擦,而發表的埋怨。

 

《富貴再逼人》其實是典型的阿拉丁神燈故事,講的都是香港人的願望。在這電影的第一集,它講的第一個願望是發財,故事圍繞著董驃家族中了彩票,從這件事中滿足各種基層對財富的夢想,最後回到了最大的價值:始終還是親情和家庭。

 

而第二集的主題,卻是香港人的身份認同。故事從一開始描述的,是香港的擠迫生活環境,以及面對未來被中國吞併的不安,各種異族的入侵使擠迫的香港變得更擠迫,導致董驃家族想要移民離開香港。離開香港去到加拿大之後,他們見識到加拿大種種的好:廣大、富裕、悠閒,可是還是無法適應當地的生活,最終也被迫回港,卻發覺在香港生活也變得更艱難了。在進退兩難之下,一個希望突然出現:一張在加拿大中了的彩票。

 

即使是續集,六合彩、富貴和彩票在這個故事裡根本不重要。「富貴逼人」四個字,第一集的主題是前面兩個字,這一集的主題卻是後面兩個字:逼人。香港人很喜歡香港。香港就是香港人唯一的故鄉、香港人的家、香港人最喜愛的地方、香港人最適應的地方、香港人的根和香港人的聖地。但這個地方卻總是無限的擠迫下去,不論是住屋、生存資源、公共交通、醫療系統,都處於不斷超載的狀態。

 

對於外來者而言,他們可以暫時忍受,也覺得香港可有可無。他們隨自己的利益而走,當香港沒有利益給他們的時候,就會像吃光農作物的食客一樣,走向能給他們利益的地方,例如深圳和上海。或者當他們在香港沒有出路感到壓迫時,也可以回鄉。

 

他們因為繁榮富裕而來到香港,當香港不能給他們繁榮富裕時,他們也會鄙視香港。可是香港底層是沒有選擇的,面對這種擠迫,他們對於生活感到窒息,想要更自由更廣大的空間;面對吞拼,他們連一個敢於保護市民的政府和領導者都沒有,只能自求多福,找機會逃走。但移民是否香港人的真實願望呢?

 

就像故事所說一樣,香港人其實不想移民,香港人只是在面對一個表面上無法抵抗的哥利亞巨人時,以移民作為手段,想要讓自己可以選擇不被統治。主角感嘆香港還是最好的地方,是因為富裕嗎?是因為生活好嗎?不是,香港是最好的地方,只因為他是香港人;作為香港人,無論身在何方,靈魂已永遠與這片土地相綁。即使她擠迫、骯髒、生活不好,但,她始終還是我們的地方、我們的故鄉。至於你不喜歡她,只因為你的故鄉在另外的地方。

 

中國人批評香港人時,常常說「子不嫌母醜」,但是他們可能沒想過,對於香港人而言,香港人的母親就是香港,而不是中國。香港有很多缺點,但香港人願意接納,這就是香港人對香港真切的情感。子不嫌母醜是對的,可是別人心中的母親是誰呢?那些人懂講子不嫌母醜時,總是忘了傳統有另一句格言,叫作「生娘不及養娘大」。

 

「香港人有家不能回,只想著移民。」這句也是這電影的對白。

 

香港人想要的是移民嗎?不,香港人想要擁有香港,擁有自己的故鄉,不是讓任何別人擁有它,使香港人能自由的在香港,世世代代的生存下去。一天它沒有實現,一天像《富貴再逼人》這樣的故事,在我們眼中看,都是那麼的令人共鳴......因為,我們三十年前面對的問題,在三十年後還是在面對;也許一百年,一千年之後,我們的後代只要不被侵蝕同化,他們還是在面對,香港人未來會有一天實現這宿願嗎?那就不知道了。

 

(作者簡介:鄭立,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史與公眾史學碩士,政治評論家、專欄作者、遊戲開發者,曾任中學數學教師,其遊戲代表作包括《民國無雙》及《光輝歲月》等。)

很多人談起《天煞地球反擊戰》,第一個想起的就是無腦打外星人科幻片。第二個常見的批評的就是「大美國主義」,看到故事裡面的美國總統,宣稱七月四日不只是美國的獨立日,更是全世界的獨立日,駕駛著戰鬥機率領著以美軍為首的全世界軍隊大戰外星人,再星條旗飄揚,這樣的佈局的確會令很多感情上對美國沒甚麼好感的人翻白眼。
 
因為經歷過兩次世界大戰,我們的電影通常也有一種教育意味,就是主張戰爭是源自誤解,或者是人類自己主動的不信任,或者對外的不理性排斥,而導致悲劇。這種套路在各種有種族(包括外星人)或民族衝突主題的電影中,是非常常見的。
 
但《天煞地球反擊戰》卻正好相反,人類面對明顯無法擊倒的外星人,先派了直升機去通訊,去表示想要與外星人和平,直升機很快就被擊落。即使如此,人類總是不放棄希望。有些人拿著牌子歡迎外星人到來,他們很快就被外星人的攻擊粉碎。最後,美國總統抓到了一個外星人的俘虜,並找到了跟他們溝通的方法。
 
美國總統的態度絕非世界霸主,面對強者,他也只能很謙卑,很得體的說,他相信人類和外星人有很多東西可以互相交流學習,而不需要戰爭,也應該找到一種共存的方法,請問外星人,有沒有和平的可能性?雖然說是「雙方互相學習」,但是很明顯的,既然外星人的武力比地球人強,是否和平,其實是單向的,只有外星人有權決定是否和平,地球人單方面想要和平,是不可能的事。
 
那個外星人可能只是一個無名小卒,卻非常決絕的回答「Peace? No Peace.」是的,你要和平,是你一廂情願,你再有禮貌也好,對於比你強的一方根本沒必要理你。
 
美國總統心知肚明,根本就沒有談判的籌碼,直截了當的屈服,反問:「那麼你們想我們做甚麼?」背後的意思,就是只要能活命,就算成為對方的奴隸也可以接受,只想知道對方的條件有多嚴刻而已。
 
外星人的答案是「Die。」
 
是的。他們需要地球的地,和地球的資源,而不需要你們這些地球人。
 
雖然說法不太一樣,不過我想香港人或者臺灣人都應該很熟悉這一句話。沒錯,就是「人去地存」,只是這句在二十年前科幻電影裡外星人說的話,不知為何去到今天卻變成了一句香港人和臺灣人,都有很多機會聽過的話。只是,對我們這樣說的人,並不是外星人而已。
 
這句話是整個故事的轉捩點。雖然美國總統去到這樣的答案,也可以繼續跟外星人講和,主張「這只是少數外星人的個別言論」......還好沒這樣演,不然這套電影一定會變成大爛片。聽到這答案之後,美國總統就下定了決心,不顧是否有機會打贏,人類唯一的選擇就是要全體反擊。
 
這並不是因為人類打得贏外星人,而是因為你根本就沒有選擇。和平的選擇權,是在強者手上,而不是弱者。地球人若是反擊,即使輸的機會達九成,可能還是有一成的生存機會。但明知對方有心想要你直接消失,你還不抵抗的話,你的生存機會是零。這電影痛快之處就在這裡,即使很難打贏,可是對於唯一的選擇就只能是義無反顧,才有可能贏得自己的生存權利。
 
電影的外表的確是討好美國觀眾,扯上獨立日和星條旗,可是它的故事,卻不是怎樣為美國當壓迫者去欺壓弱小辯護。相反,裡面的美國,扮演的是弱者而不是強者,做出了一個弱者領導者明智的決定。觀眾的共鳴,並不是因為看到美國國旗而感動,而是看到弱者終於接受自己必須站起來面對強敵而感動。
 
當你剝開那面美國旗的時候,你們看到,這個電影可不是甚麼大美國主義。他一點都不像美國,反而更貼近我們這些弱者的處境。補充最後一點,最後令毀滅外星人武器導致人類可以反攻的,並不是政府或軍人,而是一個自殺式攻擊的平民,是的,這點是導演刻意安排的,可惜這些優點和用心,在續集就不容易看到了,所以大家對續集的評價,也比第一集低。

 (作者簡介:鄭立,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史與公眾史學碩士,政治評論家、專欄作者、遊戲開發者,曾任中學數學教師,其遊戲代表作包括《民國無雙》及《光輝歲月》等。)

迪士尼的《優獸大都會》(Zootopia),講述的是一個沒有人類只有動物的城市......正確點說,動物就是人類的城市。

故事發生在一個哺乳類動物都進化成高智慧生物的世界,從兔子,羊,犀牛到獅子,都進化成為了有像我們一樣智慧,懂得穿衣服,住在城市裡的衣冠禽獸,每天過著現代人那種上班下班的生活。但和人類不同的是,動物們先天的差異,比起我們人類還要大:大象和老鼠的體形差距百倍,兔子比犀牛又靈活很多倍,獅子跟狐狸的力量完全不可能比較。

特別是肉食動物,也就是捕獵者。在未建立文明前,肉食動物會將非肉食動物視為食物。即使文明後,雙方的猜忌還沒有消失。這些自然的差異,使牠們之間互相有很多文化衝突和偏見。這部看起來很兒童的電影,實際上題材卻非常的成人。

用上這樣的設定,你可以很明顯的看出,這個故事就是為了用動物擬人來講社會的歧視和偏見。作者只說是偏見,但是觀眾看後,會發覺這故事有很多解讀方式:從性別上的偏見,到種族上的偏見,觀眾基本上很容易從自己目前關心的議題中,解讀出弦外之音。

這個故事真的是深入探討了歧視的問題,因為,它沒有把問題太簡化。

簡化?是的,歧視是經常被簡化的。如果我們說種族歧視,在裡面涉及兩個人,一個黑人,一個白人,很多人會順理成章的覺得,黑人是被歧視的那個,而白人是歧視人的那個。如果說性別歧視,涉及一個男人,一個女人,那麼我們也傾向認為是女人被歧視。如果在香港,一個土生土長的人,和一個新移民,那大家會覺得是誰被歧視呢?是不是也有一種心目中覺得理所當然的答案呢?在公共交通工具的座位面前,一個老人和一個年輕人,大家又會覺得誰比較有需要呢?

很少人察覺,這類想法,已經是一種歧視了。

在這電影的故事中,表面上看起來像是會被歧視的弱勢社群,其實自己對別人也有偏見。表面上看應該是站在「歧視方」的人,很可能自己才是被歧視的受害者。就像女主角,她自己因為是兔子這種弱小的生物,而當警察的多是群牛老虎大象之類的強壯生物,而被歧視沒有能力當警察;但她卻不察覺,自己對身為狐狸的男主角的看法,也是帶有偏見。

在這個故事裡,非肉食動物佔了城市的九成人口,可是社會上的領導者總卻是肉食動物,市長就是一隻獅子。我們可以解讀成這社會抬高肉食動物,歧視非肉食動物,所以前者總是社會上層?但是,認為這些肉食動物因為佔少數就不應該當市長,是否又是歧視呢?誰才是加害者,誰才是受害者?別說小孩子,連成人看完這個故事後,也很難答到這個問題。

而這,正是真實世界歧視的運作:歧視,是任何人都有機會被歧視,任何人都可能被偏見。

任何人都有機會歧視人。就算反對歧視的人,或者看起來開明的人,也很可能不知不覺的歧視人,對人有偏見。當我們刻意對抗一種歧視時,往往就產生了另一種歧視。例如我們很容易有個錯覺,覺得在香港,香港人應該不會是被歧視的對象,不會是被差別待遇的對象,不可能是種族歧視的受害者,而不需要被額外保護。如果我們看到年輕人坐上關愛座上,就直覺覺得他做了不該做的事時,那很遺憾,我們也是這問題的一部份。

為了消除歧視,而不斷製造一些東西出來,強調要對抗歧視,結果反而常常演變成另一種歧視。也許關愛座本來的用意是良好的,但最後的結果是變成了一種有座位不能坐的恐怖。也許在香港或廣東,遇到一個說普通話的人,就全部人都要轉用普通話,是一種體貼的遷就,不想歧視普通話的使用者。可是當被當成理所當然,要求只要有一個人不懂說廣東話,就全部人都不應該說廣東話,那就是對廣東話的歧視了。

歧視能用善意與自願去克服,卻不宜用規則或強迫去約束,否則,它便是新的歧視來源。

(作者簡介:鄭立,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史與公眾史學碩士,政治評論家、專欄作者、遊戲開發者,曾任中學數學教師,其遊戲代表作包括《民國無雙》及《光輝歲月》等。)

不知為何,機動戰士高達系列這套動畫,非常喜歡香港,總會有一些劇情是在香港發生。

例如「Z高達」裡面有一段就去香港旅遊,而林友德艦長的老婆婚後也是住在香港。不過都及不上在九十年代初製作的機動武鬥傳,因為機動武鬥傳直接以香港為主題,不只故事有很大部份發生在「新香港」,連插曲都有廣東話版。當年資訊不發達,大家老奉以為高達一定是講日文,在無綫播的時候還被人投訴無綫亂換人家的插曲,最後揭盅原來原著已經是這樣。

故事發生於未來的香港:故事裡,中港分隔,香港和新中國是兩個不同的政治實體。為了爭奪地球的主權,各國每幾年一次,舉行一次行政長官爭奪戰。每個國家派出一名代表駕駛機動戰士,一對一的決戰,勝出者就可以成為地球的行政長官,有權統治地球,連任至另一個國家的代表得勝為止。

香港代表是一個銀髮,使用一個和他年輕時不同的名字,擁有「二撇雞」的中年鬍鬚佬。這個鬍鬚佬是精於中國武術,武藝十分高強的功夫高手。他看到地球人土生土長的地方在各方勢力爭奪下,變得滿目瘡痍,心裡覺得需要出來撥亂反正。他在發哥(是的,他的名字叫作「潤發」)的公開支持下,作為香港的代表去參加爭奪戰,抱著將世界回復成以前美好的希望,他成為了香港市民的英雄,大受歡迎。

可是他原本也是香港建制的一部份,是那時候香港的統治者的爪牙。但當他看到香港統治者為保權力不惜一切,在權力爭奪戰中,為了合法取得權力並永遠維持,任搬龍門、任意更改規則,不斷用賤招DQ競爭對手與反抗者......這都使鬍鬚佬對目前香港統治者的做法產生異議,雙方越行越遠。

漸漸的在故事中,鬍鬚佬從反派變成了亦正亦邪的角色,至少被視為沒那麼壞的反派,而贏得了觀眾的支持與同情。但不要忘了,身為建制的他,始終不是站在主角一方的。他協助推動反派的政策,打壓身為年輕人的主角,始終是主角的敵人,這是我們不能忘了的。畢竟反派之所以取得權力,多少是因為他過去的支持與協助,他不能說沒有責任。不過人的立場始終會變,特別是看到自己所支持的對象,不斷把景況變得更惡劣時,有些人會堅持到底,有些人會產生質疑。因為路線的不同,最終兩大反派分裂,而分開對決。

他是個有理想,動機良好的人,可是做的事情卻還是在令情況惡化。與其輕言論斷他是一個好人,還是一個壞人,陷於這樣的矛盾當中,去到故事的最後,他還是壯烈地犧牲了。在最後的一瞬間,他反省了自己過去的錯誤,死在年輕人惋惜與懷抱中,血染東方一片紅,他在染紅的香港下,退出了舞臺。接下來的路與未來,就必須交給年輕的主角們走出來了。

忘了提醒你們,上面我說的這個鬍鬚佬綽號「東方不敗」,不是「品客」。

(作者簡介:鄭立,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史與公眾史學碩士,政治評論家、專欄作者、遊戲開發者,曾任中學數學教師,其遊戲代表作包括《民國無雙》及《光輝歲月》等。)

我們知道《星球大戰》系列電影當中,爭取自由對抗帝國的統治的叛軍同盟,一向都是「好人」,自然地表現得正面有光環。那是當然的,叛軍聯盟就是讓認同民主自由,對抗專制統治,維護弱方,對抗強者的觀眾們有所共鳴。特別是會留意社會運動,反對政府,或者民主問題的人而言,很容易就會把叛軍同盟,代入了抗爭方或反對黨的角色。
在畫面上,我們也總看到叛軍的 X-Wings 輕易擊敗了帝國的 Tie-Fighter,Jedi 武士也以一敵多的擊倒那些帝國軍,叛軍總是有如帝國的剋星,在畫面上我們看到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勝利。而即使是失利,叛軍也很快的站起來,團結一致對抗暴政。卑鄙和檯底的行為,都是黑暗帝國的專利和陰謀,叛軍總是能夠光明正大的將他們的陰謀粉碎,帥氣的取得勝利。
對抗一個遠比自己強大的對手,卻可以不弄髒自己的手,只靠光明正大的手段,站在道德高地將其力壓,這樣的事情現實嗎?不,所以星球大戰一方面好看,另一方面,我們也認同這是一種童話故事。
《俠盜一號》(Star Wars: Rogue One)算是星球大戰系列當中,最獨特的作品,也是最灰暗的作品。因為他正是正視了這個問題,在這個電影裡,帝國不再是那些可笑的,開槍永遠射不中人的盔甲步兵,而是處於頂峰,一個無可匹敵而且不斷壯大的強大軍事力量。面對這樣的強敵,叛軍同盟不僅束手無策,而巨大的壓力最能考驗所有人的意志。叛軍同盟不僅不因為強大的外敵而團結,面對帝國建立了新武器「死星」,很多領袖根本已放棄希望,決心要向帝國妥協,根基脆弱的叛軍同盟隨時土崩瓦解。
叛軍同盟沒有了那個道德高地,他的正義只是一種 Lesser Evil,作為前共和的餘孽,因為帝國的強大威脅而勉強結成的聯盟,一方面保留了一絲腐敗的氣息,另一方面也是有自己的利害立場。而且群龍無首,無法團結,即是目標相同但手段不一樣已經可以互相攻擊。面對帝國,一次勝利都沒有過,只是不斷的失地和後撤,僅僅維持生存,派系之間互相責怪,排斥,隨時會因為分裂而自滅。
在極度絕望的環境下,叛軍同盟的手段是沒有底線的,因為他們已沒有保持底線的奢侈。他們直接從事恐怖活動,派出間諜滲透,射殺那些被迫幫助帝國的平民工程師,甚至為了保密將自己的線人滅口。某些叛軍組織更極端化,變得神經質,無法信任任何人,對敵我皆使用極其殘酷的拷問手段,連其他叛軍都生人勿近。可是,需要大規模的聯合行動時,叛軍同盟卻無法團結起來做任何有意義的事。
過去電影所描繪叛軍的道德高地,光環,在這套電影中全部被解構了。你看到的只是一群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各懷鬼胎,快將滅亡的烏合之眾而已。這看起來是一種醜化,但是我相信你我都心知肚明,這就是抗爭者的現實。
帝國雖然殘暴,卻目標一致,有組織而團結的。而所謂的反抗者,本來就是一群來自不同背景,不同立場,互相熟悉,只是同樣受帝國威脅,才站在一起的人。大家理性上都知道,合之則存,分之則亡,但聯盟只是一個起點,接下來能否以足夠的理性,器量與遠見,通過漫長的相處與磨合,才是成敗的關鍵。當有人能完全雙手乾淨的摘取勝利果實時,早就有人把手弄髒了。
在星球大戰 A New Hope 裡天行者路克,那個浪漫的,令人響往的,亮麗地救公主的巨大光環。是建立在這麼多無名英雄背後的犧牲,以及叛軍同盟各種有道德爭議的手段上,即使有這麼多醜陋的一面,可是沒有這些投入,就不可能有未來的希望。
(鄭立,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史與公眾史學碩士,政治評論家、專欄作者、遊戲開發者,曾任中學數學教師,其遊戲代表作包括《民國無雙》及《光輝歲月》等。)

最近關於警察的新聞,引起的社會爭議,很容易就會有人提及六十年代的香港警隊,有些人說,現在香港的情況倒退回六十年代,而另一些人說,現在的警察還是比六十年代時好得多了。但無論如何,說到六十年代的香港警隊,就不能不看《五億探長雷洛傳》這套經典,這套以當年有名的四大探長作為主角的傳記電影,應該很適合現在的我們回味。

這並不是叫大家看完電影後,直接拿六十年代警察的腐敗,去指責或代入今天的警察。而是這套電影,能夠協助我們把自己代入警察的立場,換位思考,在支持或反對之前,去理解這個體制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引用美國編劇指南「Save The Cat!」的分類,《五億探長雷洛傳》,是典型的「精神病院」的劇本。

甚麼叫「精神病院」類型的劇本?這種劇本主題是群體與個人之間的矛盾。很少人真的可以完全離群生存,大部份人都必須加入某種群體,例如公司,宗教,或者鄰居社群等。可是面對群體時,總是覺得有很多荒謬和自己不能接受之處,當自己的想法和群體的所有人衝突時,到底是自己有問題,還是別人全部都有問題?當精神病院裡全是精神病人時,你在裡面當異類時,你會分不清瘋的是你自己還是其他人,這種電影描寫的就是這種困惑,《教父》就是很好的例子。

劉德華先是示範了「眾人皆醉我獨醒」的下場,當你表現和群體主流相反的意向時,你就會被群體排斥,得罪所有人,在事業上極端不順,甚至連在職業上交朋友都有困難。一方面,貪污是壞事,但壞不過你標奇立異,有原則的人同時也是不受歡迎的怪人,即使你不做壞事,在市民眼中,他們也早就假定你有做壞事。在那個時空中,貪污不僅代表你多了收入,更代表了你懂人情世故,是大家心照,默許整個群體應得的報酬,不貪污也不僅是少了收入,也代表你在跟你的所有同事在對抗。

很簡單,很常識,但這也是我們經常忽視的事情。甚麼是病態的環境?病態的環境,就是憑良心做好事的人,不僅不會得到好報,反而活得更痛苦。病源是環境,組織與制度的結構,一旦結構成立,每一個人都會被同化,有些人被同化得較快較徹底,有些人在對抗但最終也只能服從制度。因為只有在制度中勝利,才能夠實現自己的想法--但當你在制度中勝利時,你已經被同化了。

「精神病院」類型的電影,最終主角總要面臨選擇,而選擇也不外乎三者之一。一是犧牲個人意志,順從群體。一是堅持個人意志,導致群體瓦解。最後一種是自己從群體中消失。劉德華選擇了犧牲個人的意志,加入了群體,最終成為了貪污警察的王者。這也是我們大部份人的選擇,我們大部份人都會選擇順從群體,所以我們會對雷洛有共鳴而不因為他是貪污者而鄙視他,那只因為這電影很成功的,將我們導入了當事人的取捨源頭,從我們不會一句「犯法」就將整件事,整個人全盤否定。

當我們只從一個局外人的角度,去理解群體裡的一員時,我們能夠輕易的指出他們做的事情是錯誤的;但是每當我們試圖用當事人的角度去看同一件事時,我們卻會察覺對於大部份人來說,這不是對錯的問題,而是個人與群體的矛盾。當一般人認為貪污純粹是出於貪心時,局內人的感受和動機,卻遠比貪心複雜,貪心可能是一部份,但很少是全部。

同樣地,今天警民衝突裡的爭議,本質都是群體與個人的衝突使然。我指的並不僅僅是警隊,也包括各政黨,抗爭者,甚至我們所有人。我們互相不理解對方的群體,而覺得對方做的事情沒有道理,但我們都感受到自己所屬群體,對自己的影響,而做出了別人眼中無理的事情。

有抗爭者被懷疑襲警,有警察被懷疑打抗爭者,可能背後都是群體的耳目濡染,驅使他們做這樣的事情,可能雙方並沒有那麼大的分別。特別是雙方都有一些搖旗吶喊的人,不斷將對方妖魔化之後,就更不想理解對方了。

要破除這局面,正是雙方都要有一群願意耐心理解對方的人,這又談何容易。


(鄭立,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史與公眾史學碩士,政治評論家、專欄作者、遊戲開發者,曾任中學數學教師,其遊戲代表作包括《民國無雙》及《光輝歲月》等。)

在1989年的香港人,被六四事件的結局所震撼,都盡力的取得外國國籍。香港的移民,被迫的成份甚於自願,香港人並不是對香港不滿和愛好外國,正如很多移民了的香港人感嘆說,沒甚麼地方比香港更好。移民只是因為自由失去保障,移民外國,既不適應外在的生活,也不太受到當地人的尊重,感到自己是二等公民。只因為一個自己看起來沒有責任也沒有發言權的九七大限。
而同一年的年末,正是《賭神》這電影上畫的時代。在民主中國的夢被殘酷擊碎的時候,《賭神》開啟了賭博主題的電影的潮流。這兩件事,表面上看似沒有關係,但實際上,不管他是故意還是巧合,《賭神》正正是面對這個時代的回應。

就像外面說的,那個香港人感到自由受到威脅,被迫耗盡財富,爭取成為外國的二等公民的時代。賭神卻是一個已擺脫了與生俱來身份的枷鎖的人,作為一個美籍華人,他能而且經常自由穿梭世界各國,從不受國籍與法律的約束,他面對不同國家的人,並沒有任何自卑的表現,不僅與不同國家的人交友,更以賭術贏得不同國家的人尊重,受日本人的尊敬與拜託,得到南越前軍官的保護,決戰新加坡的賭王。

可是因為失憶,他在故事裡大部份時候過的,是和你我一樣在香港的草根基層生活,參與香港人最喜歡的賭博活動。賭神不僅不是外國的二等公民,而是頂端的世界公民,但靈魂卻是和你我一樣的香港人,和當年的香港男性一樣,普遍愛吃朱古力,卻實現了一切香港人在現實中不能實現的宿願。

賭神不是別人,正是不少香港人心裡理想中的人生。

當年的香港人被國際形勢玩弄,害怕九七後的法律,面對國家機器的壓迫感到無力,在國際政治中感到被出賣。在1972 年的聯合國決議中,把香港剔出了殖民地的名單,香港就不再是殖民地,而失去了自己決定命運的權利。在中英兩國的談判桌上也沒有發言權,而使自己無可奈何的要面對九七大限。國際政治與法律,對香港人來說都是不好的記憶,所以香港人很討厭政治---只因為在政治中感到無力。

現實的香港人是中英兩國之間的棋子,電影裡世界各國的制度卻是賭神賭桌上的紙牌。賭神不僅不受國家與政府的控制,佈局了到最後決戰的時候,陳金城在公海殺人,企圖脫離國家與法律而不受制裁時, 賭神偏偏使計讓船還留在香港,讓對方接受香港法律的制裁。賭神利用香港的制度,去實現個人的目標與義理。

國家與法律不是統治他的主人,而是服務他的工具,香港人對理想政府的期許,也不過如此。當你看到最近的新聞,官僚覺得自己是社會的主人,把公共預算看成是自己的錢去做政治迫害,越來越少人記得公僕兩字的意義時,就越能夠感受到,為何《賭神》這麼能引起香港人強烈的共鳴。

歷史上每當一個群體面對重大轉變時,就會開始探求身份認同問題,特別描述理想中的自己是怎樣的。諸如十字軍失利之後,西方浪漫化了騎士精神。日本近代面對西方的強大挑戰,新渡戶稻造也寫了「Bushido – The Soul of Japanese」,向世界介紹了日本武士道的理想形像。而香港人並沒有寫一本書出來,卻在一套電影中,實現了相當類似的東西。

歷史上的日本武士並沒有武士道形容得那麼忠義,西部牛仔也不像西部電影描寫的那麼浪漫,騎士也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紳士,但身份認同被刺激後,帶來的浪漫化,把理想的生活態度與形象灌注在一個創作裡,卻是人類共通的。現實的賭徒也沒有賭神那麼美好,但香港人理想中的自己,正是賭神這個浪漫化的賭徒。

在這十幾年,香港慢慢失去了國際,不論經濟與視野,漸漸變得只有中國,面對風險,也變得保守。但當今天香港人面對世局大變,重新反思自己的身份時,也許能從賭神身上,得到甚麼啟示也說不定。

 

(鄭立,香港中文大學比較史與公眾史學碩士,政治評論家、專欄作者、遊戲開發者,曾任中學數學教師,其遊戲代表作包括《民國無雙》及《光輝歲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