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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事實與偏見
運動壹指禪 壹角度 壹計就明 事實與偏見 氣短集 坐看雲起時 壹樂也 潑墨 投資與良知 關公不是災難 肉食中環

第二次世界大戰丹麥被德國納粹佔領,丹麥諾貝爾獎得主物理學家量子力學始創者之一Neil Bohr為了掙脫希特拉的魔爪,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在英國空軍協助下經過瑞典斯德哥爾摩逃往倫敦,幾天後失蹤了。原來他偷偷被送往美國Los Alamos正在研發原子彈的Manhattan Project營地裡。他是猶太人,經歷了希特拉納粹黨戰爭的恐怖,當然鼎力協助核武研發,希望盡快制止希特拉的恐怖惡行。但成功在望的原子彈超強的摧毀力令他非常震驚。他說,這可能是人類史無前例最大的災難,尤其是將來這研發方程式不再是個秘密,流氓國家都可以研製原子彈的話,(連爛仔都可以製造原子彈,這世界真大鑊!)。原子彈不再是屠殺的機器,而是殲滅生靈的詛咒!太可怕了!他想大型戰爭太不可思議,以後不可能再爆發了。但這念頭一閃即逝,到底身陷世界大戰恐怖的縈繞,雖說禍兮福所倚,核武極端的邪惡蟄伏和平救星的想法實在太匪夷所思。正如愛因斯坦說,認為核武的極端摧毀性可抑制大戰爆發只是懶散的遐想。讓Neil Bohr寢食不安的是核武帶來的災難。

那時候的高級知識分子對共產主義理想都有浪漫天真的仰慕,Neil Bohr認為美國應該把核武研發的成果與當時是大戰盟友之一的蘇聯分享,否則摧毁了盟友互信對戰爭太危險了,以及會導致戰後蘇聯續研發核武,造成核武競賽後果更是災難無窮。他把這想法建議予美國總統羅斯福,羅斯福這老狐狸聽了說,礙於與英國的魁北克協議他不能單方面決定這事,打發他去倫敦見邱吉爾。見完邱吉爾,給他安排會面的R. V. Jones問他談成怎樣?他說太可怖了,邱吉爾簡直把他當成是小學雞般罵!邱吉爾正擔心戰後蘇聯會是文明世界最大的敵人,比希特拉還恐怖,認為Neil Bohr的建議太糊塗了;要我們把核武的研發成果與蘇聯分享?!他告訴R. V. Jones,他懷疑Neil Bohr是蘇聯特務。

早在一九三九年的夏天在大西洋另一邊的美國,物理學家Leo Szilard帶了另一物理學家Eugene Wagner一同找正在長島度假的愛因斯坦,把他剛發現核子連鎖性分裂爆炸可造成核武的概念告訴他,愛因斯坦馬上明白,因為核武基本理論方程式(E=mc2)是他發明的。但他震驚,震驚這概念要是落到希特拉手上造成了核武,文明世界就完蛋了!

他們三位都是猶太人,對希特拉的恐怖惡行有切膚之痛,急於要找羅斯福總統談研發核武的事。愛因斯坦雖然名氣大卻不認識羅斯福總統,怕寫信給他不認真看,落在別人手上外洩了就糟糕,必須找接觸到羅斯福總統的人親手傳遞信件。他們找了十二年前獨自駕駛小型飛機橫渡大西洋名重一時的Charles Lindbergh。但患了名氣大頭症的他連愛因斯坦都不屑一顧。幸好,否則壞事了,因為幾天後Lindbergh在電台向全國致辭,出賣了他是反對美國加盟參戰的孤立主義者和納粹同情者的真面目。後來他們找了羅斯福總統的朋友,一位在Lehman Brothers工作的經濟學家Alexander Sachs幫忙傳遞信件。

Alexander Sachs進白宮見羅斯福總統那天,剛好羅斯福的心情好,叫侍從拿一瓶罕有的拿破崙拔蘭地來兩人喝個不亦樂乎。Sachs怕他喝多了high high的瞄一下信件放到一旁算數,於是站起來,大聲向羅斯福讀出愛因斯坦的信。羅斯福聽了說,嘩,希特拉想把我們炸個稀巴爛呢!他馬上找有關官員來討論這事,之後官員卻只批出六千美元作實驗。愛因斯坦等人聽到急壞了,於是再寫一封信請Sachs傳遞到羅斯福手上說,他們聽到柏林正在研發這核武,美國再不急起直追太遲就後悔莫及了!在羅斯福催促下Manhattan Project凜然誕生。

五年後的十二月,秘密在Manhattan Project工作的物理學家Otto Stern來找愛因斯坦,告訴他原子彈快製造成功了。他聽了非常困擾,覺得人類的命運從此蒙上悲劇的陰霾。八個月後他在Saranac Lake度假,午睡醒來聽到美國在日本的廣島投下了一枚核彈,「Oh, My God!」他說,然後兩眼放空呆坐無言。三天後美國再在日本長崎海港投下另一枚核彈,翌日華盛頓發表交代核武研發的報告,特別提到愛因斯坦給羅斯福總統的信觸發Manhattan Project的重要性,愛因斯坦更忐忑不安。他說:「早知德國研製不出核武,我絕不會為這事伸出指頭。」世上那有早知?但如果德國研製出核武怎麼辦?他出手推動美國研製出核武令日本投降,加快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無數生靈免於塗炭,怎麼會是錯呢?他錯在只想到核武的毀滅性,而不相信其積極性,他說:「有人便必然有戰爭,核武必將大規模地毀滅了人類。」邱吉爾卻認為相反:「毀滅性武器進步到了可以摧毀每一個人的時候,沒有人再會爆發大戰了。互相絕對毀滅的威脅將賦予我們前所未見的和平!」邱吉爾果然厲害,自從人類創造了核武,除了小型戰爭,我們足足享受了七十多年的世界和平。幾乎所有世上最聰明的科學家都相信核武的災難性,而無視了其抑制大戰的積極性,這是聰明人理性邏輯投射使然,但世上是有始料不及反效果的,核武和平救星的角色正是個好例子。

Neil Bohr也厲害,他說當研發核武方程式不再是個秘密,連流氓國家都可研製核武,這世界會多災多難。我們正面臨這困擾,北韓這流氓國家擁有核武對亞洲鄰國甚至美國的威脅,令人有危在旦夕的恐慌。經過二十年制裁和談判的威迫利誘試圖令北韓放棄核武都失敗,只有不負責任和神經失常的人仍相信非軍事措施可使北韓放棄核武,因此特朗普上台後,馬上在南韓及遲些在日本安裝薩德(Thaad)反導彈防禦系統,以便可以偵測到北韓導彈的動靜,要是它發射導彈攻擊,可以在幾分鐘內發射反導彈在空中截擊引爆,消除其禍害。北韓這怪獸的魔爪從此被廢武功,但薩德反導彈防禦系統看似萬無一失,是否會有始料不及的反效果?就是靠估,想吓都有趣,我下期會嘗試探討這問題。(二之一)

 

插圖:詹震寰

這次特首選舉我們要爭取到屬意的人當選是妄想,但妄想並非絕望,總希望有奇跡出現。最少我們爭取到讓世人知道我們毫無選擇任由擺布的無奈,最少讓我們知道在阿爺眼中我們只是不屑一顧的蟻民有多悲哀!悲哀,但我們不氣餒。是,我們憤怒,但我們不會放棄對香港的愛。儘管我們爭取不到阿爺的體諒,爭取不到我們希望的人當特首,我們一定要爭取到互相包容體諒,大家團結共渡更艱難的將來。儘管阿爺屬意的特首林鄭月娥只會令我們的社會更撕裂,推行的政策只會令我們的家園破碎。我們愛香港,不能讓這家園破碎,也不會離去,要必須克服這厄運,我們能做到的就只有愛這片土地和團結一致。梁振英做事敵我分明,仇恨驅使他每一個施政,林鄭也只會是一樣,因為他們都只是阿爺操控下的人面鐵心,執行聖旨的管治機器。林鄭跟梁振英一樣會罔顧民意和我們的感受,只求快刀利落執行阿爺旨意,正如機器無情的操作。我們喜歡曾俊華當下屆特首,不是因為他不會執行阿爺的旨意,不是不會亮劍行事。不,但他會有惻隱之心,一刀切下他會痛我們所痛,有感而發,因為他是一個人不是一副機器。我們要求的僅是一個有血有肉有心的人做特首而已,多卑微的訴求,卻是多遙遠的願望!天啊!唉,我不說了,就讓其他人去說吧。

我問他們對這次特首選舉的看法。

影視精英傳來三月十六號,曾俊華現身西九龍中心受群眾簇擁爭相合照的照片說明:一張圖片勝過千言萬語。看,這就是梁振英撕裂社會後,我們需要的融和!

傳媒前輩:林鄭有兩個缺失,第一她視野短淺,剛愎自用,目無百姓:第二她受中共欽點,正是施政上的死亡之吻。曾俊華不是特首人才,對中共認識極淺,生性無求,這點正是中共非常不希望他出來的原因。中共至今對香港仍然不想管得太緊,他們要林鄭因為林鄭上台他們可以暗中操控,明裡放鬆,這對我們香港最為不利。曾萬一當選,我們的空間會大得多,中共的煩惱會多些。兩者取其一,香港人應該要曾不要林鄭。林鄭上台香港民主寸步難行;曾上任,香港儘管無民主,最少有謀取一寸一寸前進的機會。客觀形勢看,林鄭一定當選,曾俊華機會極微極微。

網台女強人:在民主思路論壇她質問胡官有何魅力吸引大銀行家幫他?被胡官秒殺:唔係我有魅力,係香港人做事有魅力,當選自然有人幫我!這反映了林鄭的自大,忘記了她的「吸引」其實是背後支撐她的強大政府,還以為自己真的「好打得」。她是副行政機器,曾俊華卻是個人,看他落區市民好似追「星」咁就知道了。

上市公司主席:林鄭話唔選又選無誠信。她獲中聯辦赤裸裸支持不利香港人團結。她好叻,不擇手段(例如故宮),她使命必達,咁先得人驚!John其實冇咁叻,不會使命必達破壞和諧,正好給我們喘氣的機會。但John吸引到不同立場的人支持,正是「一支穿雲箭,八方英雄來相見,哈!」林鄭野心大會出賣香港,John無求,不會。

飲食界才俊:喜歡John曾做特首,曾看似hea做,就是要有人識hea阿公及西環,硬頂香港無運行。林鄭驚死叻唔切,最差呢種人。有乜差過689,重要兩個689?聽到都想死!

靚師奶總管:林鄭選上西環造王,進一步撕裂香港,香港人核心價值未來五年將被消磨殆盡,人心,希望也殆盡!最重要是曾以經濟為綱,在商言商,但在扭曲的小圈子選舉,有幾多個商界選委夠膽按自己意願投票?

言論先驅:林鄭性格單打獨鬥,不獲公務員支持。熟悉政府運作比阿狼更危險,例如西九一役知法犯法,強於執行。身為天主教徒竟然準備以共產黨方法炮製天主教,罪無可恕。林鄭做特首香港繼續撕裂。

跨國公司總裁:林鄭鄙視泛民,她的大政府理念不容於商界,堅離地市民於她僅是堆數字,無人情味無自省能力,缺乏領䄂啟發性,非特首人選。

民主教父:如林鄭當選七一習來港,遊行人數會有一百萬。如曾當選市民心情歡欣,習訪港會受市民歡迎。

卡通聖手:誰選上揭示了大陸對香港未來的管治路向和手法。林鄭傾向屈服,遵從和配合阿爺。John曾傾向化解矛盾,求同存異以共生,我們要出盡飲奶之力支持John曾!

師奶評論員:林鄭一言堂,傲慢不聽意見,比CY更懂玩政治,識得鑽空子,語言偽術緊追CY不面紅!香港撕裂太久,香港人實在太累了,John曾當選得以所需的休養生息。主佑香江。

網絡達人:曾俊華受美國教育,有國際視野更接近香港人核心價值,也有人情味,懂得看香港人面色做事。林鄭只知勵精圖治,青面無情,要我們看她面色過日子。

傳媒大佬:曾有親和力,貼地,跟香港人價值觀較脗合,林鄭離地(假乞丐也給500元),缺親和力,只一味跟團體打交道(一些人眼中的官商勾結);曾標榜小政府讓市民休養生息,知道香港作為金融中心的重要性。林鄭聲言大政府,集中談福利,將陷香港於不義。

退休高官:林鄭中央欽點,政改,廿三條絕對聽命中央,必然更嚴重撕裂香港。曾俊華會包容社會不同意見修復社會撕裂,讓我們有休養生息機會。曾政綱沒有驚天動地,但可讓我們重拾希望,再臉露笑容!

報業高層:林鄭執行力比梁振英強,損害香港核心價值只會更大。她有權用盡,不依規章辦事,以西九故宮為例,她繞過制度,不作公開諮詢,只為向北京表現「有能力,做到嘢」而沾沾自喜,這正是港人對她做特首的恐懼。或許有人說曾俊華是「hea做」的官員,但他懂制約權力,按程序推行政策,可能謹慎和慢了一點,但他不損害民情,會修補社會撕裂,將梁過去四年施政手法撥亂反正,重建香港核心價值。

新進女導演:當年上任政務司司長被問會否跳船,林鄭還會真誠對答,不自覺地流淚,現在永遠假笑2.0,不再聽民情,怎會好?她上場必玩死香港,不單撕裂,更會屍變!看選舉幾多人幫曾,不代表他有幾叻,代表他有凝聚力。他有幽默感,懂懷柔,唔會下下同民意死過,硬鬧硬,令全人類憎政府憎埋阿爺,內耗不斷。

肥版拿破崙:曾有人情味,林缺乏,這是致命的!曾大事有主見,不會隨便請示中央。林有強的執行力,但沒主見凡事唯阿爺命是從,將會徹底破壞一國兩制。曾上場有助紓緩社會矛盾,林卻只會衝擊社會矛盾為北京更添煩添亂。香港這時候撕裂紛亂,不用曾來團結市民,卻用林衝擊矛盾,阿爺背道而馳到底想點?

我們毫無選擇的無奈依然賦予我們絲微的希望,是因為我們相信小圈子權貴執着暗票的雙手,有血有肉孕育着良知的衝動。是的,投票站四面圍牆頭頂有阿爺無形的凝視,但在這關鍵的時刻,靈魂深處的衝動,不為榮耀,不為財富,名望和權勢,湧現超越私慾的昇華良知的吶喊:「神靈,是,我在這裡!」因此你投下手中的一票!我們伸出無奈的小手,請你握一握,讓你的良知撫慰我們,讓你的特權保住我們的家園不破裂。這也是你的家園啊!

做人糊塗總比太精明好,不會凡事錙銖必較,少了患心臟病、高血壓和失眠的機會,渾渾噩噩無災無難到公卿,一生也不錯吧。前幾年台灣做電視失敗,晨鐘暮鼓,難得的謙卑使我難得的清醒,我對老婆說是掛起戰靴,退休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時候了。以前失敗過,失敗對我不是大打擊,但以前年輕,這次失敗年過六十,回頭已是百年身, 不想回頭了,況且謙卑的身段正好是退休過平凡日子的好時機。老婆說:「你連退休都要精明過人,所以你失眠(我自從打坐後沒再失眠了!)。既然說謙卑,不如放下精明,留點糊塗讓時勢造就。」那也是,我退休無所事事在家裡指手畫腳,老婆煩都煩死了。不,我說話太刻薄了,老婆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她說:「你仍有可為,為什麼不繼續貢獻?從名利退休便可,順其自然讓時勢造就,不就夠了嗎?」經驗教訓我,不同意老婆說話千萬別馬上駁嘴,老婆像顧客永遠是對的,諗清楚才駁嘴。但諗清楚後心平氣和,就不想駁嘴了,糊塗真有好處。

什麼是時勢造就?你不自己造就,難道時勢會為你穿衣著鞋頭上戴光環嗎?不,時勢真的會造就,等到時勢來時自己努力就是。退休可不容易,退休猶如人的貞操,貞操是絕對的,只有98% 貞操便不是貞操了。退休也一樣,百分百退休才能退下,留點牽掛最後只會退而不休。退休不僅是辭了工作,社交工作群體的抽離影響更大,過的是完全另一種生活了。但當你懂得享受「深林人不知  明月來相照」的孤寂,風吹蟲鳴時間在輕快中溜走,流水行雲悠然月下曬,退休確是不羨仙的生涯。「退休又不是做和尚,有愛有慾怎可能有出世的孤寂,盡情的瀟灑?退休又不是神話。」老婆說。是,人可以從慾退休卻不可從愛退休,但愛慾相連這可難為了。

我真糊塗。多倫多返港機上睡不好,不知起來看書還是繼續躺着,輾轉反側人都累了。唏,為什麼飛了這麼久還未到?我一直以為是十二小時的航程,當機員告訴我是十六小時,我還一直問為什麼這次是這麼久的?機員有禮貌沒有揭穿我的無知,現在想起我當時真的似個白痴。我有點堅持是因為我清清楚楚記得一向是飛十二小時的,好明顯是我把西岸飛返港的時間混亂到紐約多倫多東岸那邊去了。我明明糊塗卻覺得自己是清清楚楚的,會不會這不僅是糊塗,而是老人痴呆?老了落樓梯都提心吊膽,人老了糊塗成了痴呆的危機,步步驚心。但人老了有時寬心不介懷的事情給人誤會是糊塗,一笑置之也是種福氣。

多倫多與香港時差十三小時日夜顛倒,回來幾天時差深夜一兩點醒來,明月來相照,涼風習習,喝杯茶聽着無聲勝有聲的孤寂,是挺好的享受。老了連jet leg也是種奢侈,要好好享受了。今晨肚餓扎醒,清晨四點,廚房在院子旁,鳥雀開始吱吱叫,不久也聽到汽車聲,城市醒來了,心裡喜出望外,鍋中上湯煮的山東大葱葱白快爛了,我放公仔麵調味料、麵團,然後削些cheese粉在上面,冚蓋一陣揭開香噴噴。倒進大湯碗,上面放剛煎好的三隻荷包蛋,三塊厚厚煎香的韓國午餐肉,灑些胡椒粉,嘩!好食到不得了。如果要選擇這一刻吃這碗公仔麵還是吃Robuchon?無得傾,一定是這碗麵。

有cheese滾熱辣的湯水軟糯柔綿,可口濃郁好味,麵軟韌適中,煎蛋馥香撲鼻,葱白清香腴甜,韓國午餐肉真的比美國的好吃太多了!是因為兼有亞洲人的口味吧!最好的快餐是什麼?是佐敦道的麥文記。我進去吃了一大缽南乳炆豬腳,一碗雲吞麵一碟油菜,二十分鐘吃完埋單走人,不是快餐是什麼!而且非常好吃,吃得非常痛快,吃着小時候吃慣的味道,我總有想喊的感觸。

在外國住了一頭半個月回來總像個餓鬼,不想在家裡吃飯,到處找「家鄉」菜吃,生記黃太煮的菜像小時候媽媽煮的味道,一回來就想去吃。黃太一生披甲上陣,做到生記海鮮街知巷聞,可惜現在退休了。幸好女兒、兒子本事大,撐起一片江山,菜式水準保持十足,黃太培養出這對兒女接班,靠的不僅是本事還有她的福氣。先來鍋肉丸泥鯭粥,油炸鬼牛脷酥,黃太的真傳,魚肉嫩滑肉丸煙韌,連吃兩碗,老婆打眼色叫我唔好再添,留給其他人吃我才停下來。鹽焗雞、豉油蝦、生炒骨、魷魚鹹蛋蒸肉餅都非常好吃。我最愛吃的南乳蓮藕炆豬腳今晚就有點失手,煮得太腍,肉有點塌了,可惜。我家的魚是培哥揀手靚海魚,家廚梁師傅蒸魚功力一流,朋友間讚不絕口,馬丁兩公婆都說我家的蒸魚出面吃不到。但生記當晚蒸的兩條鱲魚,我拍案叫絕,與我家的風味不同,但他們灒魚的豉油一定有秘訣,相比下,我家廚的蒸魚豉油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了。生記沒有星,又一證明米芝蓮早抖好過。

我說自己糊塗身體衰弱是有點誇張,快七十了,身體比五十多歲時好,精神也不錯,雖然沒上班了也挺忙的,時間安排緊湊,就是沒像以前衝鋒陷陣而已。前一陣子與李怡吃飯,他八十歲了還健筆如昔,他說不去想前面多少日子,每天照樣工作,日子好過日日過就好。對,我也是這樣想,找些自己愛做的事情多做,只是不再做新的計劃或創新的事業,但追求不會放棄,否則太悶了,我又無膽追女仔。退休是人生很大的終點,這終點後再起步還是執拾好等向上帝報到,全憑個人的心態,但終點後再起步很艱難,就是再起步找細藝歎世界也很艱難,身心太累了,最後總是變成在等待報到。還是不講退休好。講起退休有點惆悵,聽說比我差不多小二十歲的朋友T退休移民去了。惆悵是因為可惜,可惜大好人才黯然退下,是香江的損失。人生陰晴圓缺,頭上烏雲飄去,又是一天都光,失敗何曾是「死刑」?年輕人還是不要太精明,留點糊塗才是福祉。

插圖:詹震寰

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接受台灣總統蔡英文電話恭賀。如果這電話沒有改變了台灣孤立無援的命運,最少自從蔡英文出任總統,中國政府霸權封殺,台灣陷入陰霾籠罩的困局透出了一線曙光。這個電話打破了美國政府對中國墨守成規的顧忌,重新打開了美國對台灣關注的大門。當然蔡總統這個電話事前不會沒有白宮主動安排,這正好顯示了這電話的重要性。

乘着美國前總統奧巴馬優柔寡斷的弱勢,中國這幾年在南海例如日本菲律賓南韓等諸島,單方面的主權挑釁和侵略性的建設,以及它的傀儡北韓的軍事冒險犯難,驚動了美國亞洲盟國的神經中樞,顛覆了亞洲和平共處的局面,和威脅了美國監護亞洲和平的盟主地位。Lead-from-behind柔弱無道的奧巴馬惡化了中國的霸權,霸氣十足的特朗普上台後,怎可能忍受奧巴馬的柔弱造成委屈局面?他看到,重新確立美國監護亞洲和平的盟主地位,必須重新檢視台灣策略上制衡中國霸權的重要性,因而有了蔡總統恭賀的電話。特朗普後來更說:「為什麼我們要遵守一個中國的承諾?」,雖然這說法後來他撤回,我相信特朗普開啟了與台灣的新策略性關係,美國政府以後不會改變,因為這對美國制衡中國崛起霸權的槓桿作用太重要了。

特朗普予人印象率性而為,甚至有點狂人本色,但這個電話不是一時的輕狂,而是深謀遠慮的神來之筆。我本來以為是特朗普多年老友John Bolton出的好主意,因為他一直維護台灣,是台灣的好朋友。在華盛頓見面時,我問John這電話是否他的主意,他說不是,我望着他待他說是誰的主意,因為他一定知道,他只笑笑口沒有說下去,我就不好意思問了,好朋友也不宜尷尬。不過,他說美國對台灣關注,互相的關係愈密切,中國對台灣的打壓會愈少和關係愈好,我是同意的。

台灣對付中國的態度其實好敏感,不爭取美國支持嗎,只會任由中國蹂躪,太主動爭取美國支持嗎,又怕激怒中國更下毒手,因此蔡總統與特朗普總統通電話後低調處理事件,令很多華盛頓和台灣有識之士讚賞,甚至有幾位華盛頓智庫學者(都是前美國政府高官)對我說:「She's a political genius. 」為什麼?因為她不會被理想蒙蔽,分析形勢清晰,很務實地想解決問題,態度開明,大膽而謹慎進取。

但特朗普已經主動了,她還需要謹慎嗎?不是大膽進取才是嗎?他咬緊嘴唇若有所思,然後說,可能她行事低調,這件事情上我們看不到她大膽進取的一面吧。我聽有些人在埋怨,與特朗普通過電話後,台灣仍沒有派人來跟進,應該不是事實,只是她低調處理他們不知道而已?他說,應該是這樣,因為我不相信他們沒有人在跟進這事。但若白宮沒有通知台灣派人來,他們來了跟進也沒有人理會,不是嗎?他說,不,那是奧巴馬甚至小布殊時代的情形,現在特朗普已經主動進取,他們要是來了白宮官員不會不認真對待。但礙於中國的干預,這十多年來華盛頓對台灣的冷待,可能令台灣官員養成了被動的惰性也說不定,但我不相信蔡英文是這樣的領袖,她很進取,只是低調而已。

我們談到意猶未盡。他說:「約了小布殊時代的四星上將吃晚飯,他很熟悉現時政府的想法,不如你也一齊來,聽聽他有什麼高見。」「Prime Rib」是間七十多年歷史高級會所式的牛排老店,侍應穿著踢司兔,客人穿禮服但不用打領帶,是正規卻並不刻板的地方,但我們那晚吃的牛排龍蝦生蠔鵝肝和烤薯仔皮都非常好吃,怪不得這裡是政要常來光顧的餐廳。好菜式,話題更精彩。

上將說,特朗普可能是有史以來最聰明的幾位總統之一,他沒有濃厚的意識形態,不會因為中國是共產黨國家想跟中國政府作對,他只想解決問題,對台灣重新重視是為了長期穩定亞洲和平策略的一部分。共產黨最鄙視像奧巴馬般自鳴清高軟弱無能的君子,所以台灣對付中國一定不能示弱,要堅定自信自己民主法治的優越性。是,台灣處境敏感,但不能因為怕了中國的打壓而不敢主動與美國建立密切關係,這樣只會受中國更大的打壓,愈主動與美國建交,中國亦會更主動爭取搞好與台灣的關係。台灣要主動成為美國和中國策略上爭取的對象。醍醐灌頂,我若有所悟,上將,你講得太好了!

那麼台灣對美國該做些什麼呢?他說,相信特朗普政府會積極與台灣政府交涉,台灣政府的反應亦會一樣,因此兩地官方接觸自然會活躍起來。但這是不足夠的,台灣和美國應該推動民間活動交流,例如邀請美國學者到台灣演講,講述美國民間的意識面貌與生活形態,和作學術交流,讓這些學者回來後發表對台灣政治文化學術的感想,讓美國人更認識台灣,台灣方面相對亦該如此。美國大學的體育、文化和音樂有很高的水平,可邀請大學頂尖的棒球籃球網球等隊伍到台灣作友誼比賽,和邀請民間和大學的歌唱舞蹈管弦樂團話劇畫畫藝術等到台灣表演交流,同樣台灣的團體也可以到美國來,加強兩國人民互相的認識和友誼,進而支持和鞏固兩國政府建立密切的關係。這是美國和台灣關係的新紀元,我們必須要有新的設想和做法 。但到了這時候,我喝多了酒加上時差已模糊不清,記不起上將之後說了些什麼了。

插圖:詹震寰

1998年美國總統克林頓溫馨提示中國主席江澤民;中國不可能站在民主開放歷史大勢的另一邊。在另一個場合他說,中國政府試圖控制互聯網絡的資訊爆發,猶如「試將果凍膠(Jell-O)釘牢在牆上」是不可能的!不,克林頓錯了,中國不僅可以將果凍膠釘牢在牆上,還要利用互聯網絡,如《經濟學人》說,將中國變成世界第一個的電子極權專政。我們這些自由主義者,本來以為資訊繁榮必然會解放人民的無知,掙脫極權的掌控。但事實並非如此,中國政府對人民互聯網絡資訊行為操控周密,彷彿中國過去三十年經濟發展的奇跡一樣神奇。但奇跡通常只是一時的幻象。

中國有超過七億人每天通訊購物付費交通運輸銀行交易辦理政府手續等,都在活躍使用智能手機中進行。手機使用的無論是阿里巴巴、百度、騰訊或微信等等網絡巨無霸都是政府手中半官方機構,各人使用手機留下的電子足跡將會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地牢牢掌握在政府手中。我說將會是因為中國政府正在建造「社會信用制度」,評量不僅是個人信用,最後還包括個人的家庭,社會動態和政治言行。這是利用智能科技Big Data發揮George Orwell所說的Big Brother功能;人民的一舉一動在政府眼中無所遁形的電子極權專政。

專政沒有人民投票選舉,反映不到人民的意向,電子個人資訊的操控和Big Data Deep Learning的分析,令政府對人民舉動一目了然,知道人民的需求或反叛的傾向,和從中了解政府機關部門運作的權責和效率。而且透過網絡知道個人和企業金錢的來龍去脈,政府可利用Big Data Deep Learning的分析,監察社會的行賄貪污現象,或建築材料工人運輸等資訊豆腐工程的狀況,以及打擊公營及私營企業濫充劣貨(如毒奶粉、過期疫苗)或欺騙消費者的行為等 。這些措施無疑緩和社會怨懟和增強政府威信。當然最重要是對人民徹底的監視和控制。

今天每人身邊有部全天連線網絡智能手機,你走路、乘坐公車、開車或坐的士,電子地圖知道你何去何從,網上監督和從手機付費知道你在做着些什麼和與誰交往(因對方手機也在連線),或是否連群結隊企圖生事。例如政府2013年開始法定,兒女要時常探訪年齡超過六十歲的父母,否則被罰款或坐牢。或你是否有清理垃圾、愛護公物和在公共場合擾亂或與人糾紛或爭執,一一有電子監控,犯規者會在個人電子檔案上被記過。如有私人或企業糾紛,或離婚訴訟,敗訴者如不履行刑責,或裁定欠債不償還者,會被記錄在電子黑名單上,這黑名單像吊靴鬼跟隨着你,任何人上網馬上知道你是黑類分子。

這些犯規者或黑類分子受社會無形控訴,例如不被接受申請公屋,小孩子不能上收費的較好學校,坐火車飛機不能坐商務頭等,甚至不予購票,嚴重的更不能開銀行戶口、買賣房屋,不能出國和工作不被提升等等。當然你若是模範公民,你會被授予名譽獎狀獎金,申請公屋有優先權和享有更優惠的醫療保險等等。在這個「社會信用制度」下,每人一舉一動被記錄,形同隨身的成績表,這成績表的好壞便是你的命運,無微不至掌握在政府手上。你若是奉公守法沒記過,天空海闊任你行,否則天下之大難容你一步之差。這樣的政府比Big Brother還要更Big Brother了。恐怖?當然恐怖!這種對人民的控制簡直是獨裁者的天堂,但天堂不會讓魔鬼住進去,物極必反,這種極權中的極權是不會成功的。

人民不會完全被動任由擺布,上有苛政下必然有對策。最專制的極權也不可能完全毌視人民的反抗,更何況中國今天已非封閉而是個半開明的社會,要做到比毛澤東當時更專制,控制更嚴厲的極權社會,只是眼界狹窄見識淺薄獨裁者的妙想天開。是的,中國過去三十年的經濟發展是個奇跡,是因為發展中人民受益所造就,而這奇跡現在種種跡象顯示也快完結了。這個網絡資訊控制的奇跡,人民卻處處受害,控制愈嚴密人民受害愈多反抗愈大,到最後極端的控制只會引起人民極度的反抗,必然失敗收場。

當然美國的社交媒體如Google、Facebook、Twitter和Snapchat等也有人們詳盡的個人資料,但都確信不會用於操控人們生活,沒有人理會。但中國政府透過網絡媒體掌握的個人資料,目的是用來操控個人生活昭然若揭,人們自然會警惕萬分處處防範,盡量造假,令網絡收集到的資料都是垃圾,分析出來的結果也只會是垃圾。例如2010年江蘇省睢寧縣作為實驗試行的「社會信用制度」,政府用評分獎勵表現好的公民,和用扣分懲罰一些表現差如觸犯交通規則或向上級請願的公民,人們暗裡抗拒不合作,互相隱瞞造假最後失敗收場(實驗失敗計劃取消才是,但獨裁者是獨一無二的,試驗失敗乃成功之母!)。睢寧縣只有一百三十萬人這計劃都失敗了,還用說十三億人的中國?中國人可能是順民,但密不透風的控制令人窒息,只會逼虎跳牆。克林頓是對的,中國不可能站在歷史錯誤的一邊,中國最終將會站到歷史大勢所趨開放自由的一邊,成為文明的國度。這才是中國夢!

 

插圖:詹震寰

Jill和Susan是同事又是好朋友,出糧後相約去逛公司,趁LV店搬遷特價週進去各人買了心頭好。買完約Jo和Liza喝下午茶,興致勃勃拿剛買的皮包給她們看。看了Susan買的蘋果綠色皮包,Jo和Liza大讚特讚。看了Jill買的圓形啡色花紋皮包,她們卻沒有作聲。Jill忍不住問她們「怎麼樣?」,她們再看了一看Jill的皮包,望了望Jill仍不說話,兩人的眼光像針刺痛Jill的心。跟着下午茶的八卦Jill一直沒搭嘴,她們逗Jill開心她只是敷衍笑笑。

第二天上班同事看到Susan的新皮包都稱讚,卻沒有人留意到Jill也買了個新皮包。Jill心情更差,後悔買了個沒有人喜歡的皮包,開始很討厭那皮包,從此將皮包掉在家裡不用,本來的心頭好變成了心頭恨。是,LV的皮包就是特價也很昂貴,但Susan買到有人讚賞的心頭好,雖然花了不少錢,得到物有所值的好處很多,以經濟學來說她是獲得了很高的Utility(功利)。Jill卻慘了,花了這許多錢買了個看見都眼冤的皮包,不僅買不到物有所值,簡直是個討厭鬼,顯然是個很大的Disutility(負面的功利),就像看了齣很爛的電影看完媽媽聲,或吃了個很酸的芒果或橙,吃完酸到眼也瞪不開,或帶情人去吃了一頓不知所謂更不浪漫的燭光晚餐的人一樣,得到的都是Disutility而不是Utility。但這些人買到的Disutility經濟學是沒有解釋的。如果你買到很差勁的物品,經濟學解釋你的Utility最多零,沒有負數,因為經濟學沒法測量Disutility。

以前十六、七世紀歐洲皇室成員尤其皇帝給醫生醫死多過自然死,雖然其中有些是陰謀,但這歷史事實讓人懷疑醫術的好處。現在當然醫學昌明了許多,但醫生醫死人的事件還是有的,就是醫生忘了洗手,令體弱免疫功能差的病人感染了病毒死亡的每年也有不少。既然醫生會醫死人,到底醫療提供給我們的Utility有多少呢?醫生醫死一個人,對那人來說是Absolute Disutility,是絕對的負數,因為人都死了,這Disutility的負數是無限的。無論醫療醫好了多少人,提供了多少Utility,儘管被醫死的人比例不多,卻因為是絕對無限的負數,相對下醫療提供的Utility只會是負數,也等於說醫療於我們的效益是負面的。這當然不是事實,現在醫學昌明人們健康受益不計其數,我們的壽命愈來愈長,就是很好的證明。但以上Utility的負數又怎樣解釋呢?唯一的解釋是,我們購買醫療服務的效益經濟學Utility的分析是解釋不了的。

現在美國總統特朗普要海外美國公司回歸本土,將職業帶回美國,甚至威脅增加入口稅來保障美國人就業機會。美國有識之士和經濟學家都紛紛表示反對。對,這保護主義做法最後傷害最大的是消費能力差的一般老百姓,因為少了便宜的入口貨,他們到Walmart等百貨公司購物價錢會貴了,令他們的消費能力更差,是不合乎社會經濟效益的。

是,這是以Utility分析去測量社會的經濟效益。入口貨品愈便宜,一般老百姓到Walmart購物愈多,所獲得的Utility愈高,本來買四桶雪糕現正可以買到五桶(因而他們吃得更多更容易癡肥,健康更差是題外話了。),原來只可買到兩條褲現正可買多一件恤衫,這些人以後都不能這樣做了,等於他們的Utility被剝削了。對,從入口便宜貨品得益的是大多數的人,這是個很大的社會經濟效益,但那些精英說「這是不合乎整個社會經濟效益的」,他們有想過失業者家庭撕裂,生活拮据尊嚴盡喪的痛苦嗎?是,這些都是社會上很少數的人,但這些人遭遇的Disutility有多大他們可知道嗎?假如這些失業者承受的Disutility是買到便宜貨的大多數人的一百倍甚至更高,那些入口貨的便宜還值得嗎?不,他們不會知道,因為這些人的遭遇對他們來說很抽象,他們的經濟計算只有買到便宜貨品人的Utility,計算不到那些離家出走失業者痛苦的Disutility。計算不到的事情於他們是不存在的,底特律如棄城的街道,妻離子散到別的城市找工作睡在街頭那些人的景況他們視而不見,因為理論解釋不了,他們就沒有narrative,事情於他們並不存在了。沒有了Disutility的分析計算,他們失之偏頗看不到一些生活在經濟負面功利陰霾下失業者的痛苦。這樣以偏概全的精英態度,對他們操控的社會會是公平的嗎?

不,將Disutility考量到經濟計算內,不就等於迫使我們走向社會主義經濟原則的邪惡。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自私的本能是我們掙扎求存的天性,也是這種天性使我們不用依靠別人,可以自立而享有尊嚴。社會主義說人要犧牲小我成全大我,要把自己奉獻給別人的幸福,這樣的社會才是最理想最幸福的。因此社會主義的原則是殲滅人自立的本性,等於殲滅人的尊嚴,把沒有尊嚴失去自立的人變成了任由支配使用的機器零件,這當然是邪惡。

自由經濟的原則是尊重個人自主的尊嚴,認為在群體合作產生效益的社會架構下,人自私自利的本能反而是推動共同利益,令社會繁榮的原動力,因而一直以來文明社會都是以人為重,奉行自由經濟的社會。今天文明社會的進步與繁榮正體現了這原則的優越性。但自由經濟原則着重生產人的功利(Utility),而忽略了功利不等於快樂,和很多功利是由其他人付出了快樂產生出來,我們的文明社其實並不文明。這種不公平的現象是因為我們無法計算出經濟活動產生的Disutility,無論這是消費者買到令他後悔的貨品的Disutility,或犧牲了失業者的快樂促成的廉價貨品提供的Utility。當經濟學計算到經濟活動產生的Disutility,我們自然會找到平衡受害者Disutility的方法,令經濟活動產生更真實的效益和更公平的社會。Utility是功利不是幸福,我們活得好除了功利還要幸福,這應該是經濟學現時面對的最大挑戰吧?

插圖:詹震寰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使美國再偉大起來!是美國總統特朗普的競選口號。競選口號從來不值一哂,就像男生對女生說「我愛你!」。他想着的往往只是張床,正如競選者叫口號時想着的僅是當選的寶座,講了等於無講,是從來不兌現的廢話。奧巴馬競選時說「Change!」,他Change個屁,做了總統八年最底下層的黑人生活狀況更衰過以前。

特朗普似乎對他的競選口號很認真,使美國再偉大起來,他的着眼點是要投資海外的企業搬遷回美國,讓職業回歸,讓失業的美國人有工作(The Fed說現時5%失業率是就業率的極限,廢話!是全無根據的假設,為什麼不是3%或2%?),讓被忘懷了的美國人有好的生活而不再被忽略了。他可以做得到嗎?他上任白宮的椅還未坐熱就馬上撤銷TPP貿易協議,動工築起連接墨西哥邊境的圍牆,推動撤銷環保醫療財經商業等過分的管制法案,和削減稅項等等。看來他非常有決心振興經濟,讓外國企業回歸,和讓被忽略了的人有工作和過好的生活。但僅是決心是不足夠的,要是時不我予插翼也難飛,有決心還要有運氣。我說過他可能不是列根一樣出色的總統,卻會是比列根幸運的總統。最近幾年的形勢顯示,外國的工資不斷增加,外國本地的競爭加劇,外國政府尤其是中國要求美國企業科技轉移的壓力愈來愈大,美國海外企業的業績下跌,海外企業回歸本土的趨勢早已蓄勢待發,特朗普撤銷對企業過分的管制和削減稅項等措施只是令這趨勢如虎添翼加速發展而已。美國海外企業回歸本土勢不可擋,特朗普是幸運的。

先從能源價格說起。自從美國Fracking頁岩油氣開採蓬勃發展後,美國石油能源進口量不斷遞減,造成壓力使國際油價不斷下降。現在特朗普推行撤銷阻撓頁岩油氣開採的環保管制,會令頁岩開採效率更高成本更低,發展更快速更蓬勃,能源價格將隨着加速下滑。三至五年內美國能源便能自給自足,到時能源價格會比外國的便宜三至五成,原因是石油氣很難出口,局限於國內使用。頁岩油氣開採不斷發展,石油氣在局限於國內使用的條件下,價格相對於國外的能源價格只會愈漸便宜,無疑增加了美國本土企業對外的競爭力,是美國海外企業回歸的重要誘因。

特朗普現正進行簡化稅制,並將現時公司所得稅約35%減低至15%,這樣的稅制會低於其他國家一般的稅制10%,這是海外企業回歸的另一誘因。海外企業回歸本土也會省了貨品從外國運回來的運輸費用,但最重要的是節省了運輸平均消耗的一頭半個月的時間。現在市場在電子資訊驅促下,消費者的需求變化迅速,just-in-time迎合顧客需求的即時貨品供應網絡很重要,尤其是對零售更有生死之別,這也是海外企業搬回本土接近顧客的有利條件。

手機成為我們資訊的主流媒體,把我們從工業時代推進至資訊時代,把我們商品的量化生產模式推進到質化模式,以後商品會着重於質量發展多於數量發展,科技尤其是智能科技對這方面的發展特別重要。利用科技協助生產減低了人手生產出錯的頻率,例如科技協助裝嵌電腦每次一模一樣分毫不差,人手裝嵌就多少會有些差別因而出錯空間大了。智能科技更能在生產過程中即時告訴你哪裡質量出現偏差,儘管是分毫的偏差。更重要的是,智能科技可以告訴你,貨品品質將來是否會出現偏差的可能性。例如最近韓國三星S7智能手機電池爆炸的災難,假如有精密的智能科技協助生產,智能科技Big Data的Deep Learning會偵測和預測到電池的質量,是否會出現偏差的可能性,讓三星避過了這空前的災難。

美國科技尤其是智能AI的科技發展是全球最發達最先進,美國企業回歸本土對她們以後生產質量的發展好處立竿見影。基於以上種種有利條件,美國企業回歸本土是大勢所趨,勢不可擋的,因此特朗普說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使美國再偉大起來!」的口號不是大嘴巴的妄語,而是來勢洶洶的潮流,這看似狂人的美國總統運氣實在好。

今天寫稿剛好是特朗普請求恢復對七個穆斯林國家人民入境的禁令被上訴法院駁回,是好事。這禁令執行的程序本來就非常粗糙和輕率,除了他和身邊一兩位官員知道,這禁令之前並沒有與其他官員諮詢,因而沒有人有機會提出更好的做法,讓禁令在憲法有效的運用下執行,而這樣的諮詢/反饋渠道在白宮官員間早就存在。這次禁令的過失無疑對特朗普輕舉妄動shoot-from-hip的作風是當頭棒喝,讓他和他身邊的團隊檢討,繼而將做事的方式納入正軌。做總統到底不同做生意,總統一舉一動都受到司法立法的制衡,做慣生意一言九鼎的特朗普正處於適應時期,但他並無頭巾氣很快會適應。這禁令最後會恢復,因憲法賦予總統這樣的權力,只是執行差勁令與他作對的左膠法官可以從中作梗,給他一個下馬威而已。現時美國到處有人對他示威抗議和這次禁令的挫折對特朗普總統是好事,都是他迅速適應總統這職位的推動力,適應了新環境後,特朗普會是個辦事效果顯著的總統。

有人說特朗普是隻在瓷器店內盲衝亂撞的蠻牛,是,他顯得橫衝直撞,但他做了幾個星期總統比做了八年總統的奧巴馬改變的還要多。競選時的承諾他上任後馬上一一推行,奧巴馬始終得個講字。是,他是隻蠻牛,不過他衝撞的不是個瓷器店,而是個烏煙瘴氣的醬缸——僵化腐敗的精英官僚建制。他是現時美國僵化腐敗的精英官僚體系的剋星,他現在為美國再偉大起來的未來開路。Don't Sell America Short,美國是不容小覷的。

 

插圖:詹震寰

農曆新年期間往京都,沒有紅葉沒有櫻花的季節,古廟舊厝一樣浪漫。煙雨朦朧,早上十一點了,彷彿半夜醒來仍在夢中,高頂寬闊長廊魚貫人流燈火旺鋪,炭爐煙鱔烤魚煎蛋卷裊裊芳香,錦市場成了這雨天陰霾籠罩烏天黑地下燈火通明的綠洲。這裡幾乎都是遊客,人頭攢動舉步擠擁,總是與人擦肩而過,奇怪並不嘈雜,遊客低聲說話,入鄉隨俗,文靜得像日本人一樣。

我們午飯前還有一個多小時,錦市場的京都傳統小食琳瑯滿目,也有傳統手藝,老婆和姨仔進入了陶瓷店不肯走,我一個人行市場看食物如獲大赦。以前沒這麼多店賣現場燒煮食物,在店前都圍滿了人,吃的人興高采烈,想買來吃終於都忍住了。行到煎蛋卷的小店,師傅拿着方形鑊的木柄,另一手拿着粗長筷子一直在翻,煎着一層層的蛋卷,手法如玩魔術,蛋香撲鼻,忍無可忍,買了一塊剛出爐熱辣辣的鰻魚蛋卷,紙盒裝住雙手捧着即時吃,層層蛋卷黏稠蛋漿綿綿潤滑,鰻魚融化蛋卷裡,柔軟甘香甜腴可口,這蛋卷肯定是京都的一絕。

有兩個洋妞看我吃得高興,問我好吃嗎?我舉起大拇指,她們馬上買來吃,吃了一口都說,太好吃了!她們吃得開懷,紅唇蹺起嘴角黏滿蛋漿,一位還滴到酥胸恤衫上,女人吃街頭食物豁然放下矜持的剎那,多性感銷魂!之後看到好吃的東西只管看人吃,自己不敢買來吃了。就在轉角的「近又」老店的菜這麼好吃,總不能在這裡吃飽了等回吃不下,這是我們相熟的店,太對不起廚師的好意了。每次來京都我都來錦市場和「近又」,兩者接近,一樣精彩。

我們今朝才打電話訂位,居然給我們最好的房間,應該生意不太好吧?是,店主用流利的英語說,這幾天本地客少了,我們做傳統菜的遊客本來就不多。這是家有二百多年現由第六代傳人經營的老店,以前是專門給商人過埠食住的客棧。裝潢和菜式都古色古香,我們今天這頓飯是瓜菜鮮菇魚點絮煙鴨肉的懷石料理,反映小商人實而不華的謙卑,顏色鮮淡,味道淡樸芳香濃濃滋味,像Monet秋色淡黃的教堂,一襲古樸的高貴(但價錢卻不貴)。吃完飯馬上再訂回程那天的午飯,我們通常都從這裡吃完午飯坐車往關西機場。這時候是雞泡魚當造,店主問那天要不要吃?當然好。記得多年前蔡瀾兄帶我到大阪他老友的店,吃了一大盤酥炸雞泡魚魚骨,魚骨上面厚厚一層魚肉甘香鮮甜,從此難忘,每到日本當造時我都找來吃,每次吃卻沒那次好吃,我現仍在尋回那情人的回眸一笑。我有時想像自己是舊時代,像我老爸一樣行船走埠的商人,到每一個埠停留一頭半個月,都有喜歡的菜式和一個喜愛的女人。以前通訊和交通不方便,每一個埠一個情人永遠不穿煲,十拿九穩,搏懵又可息事寧人,像我母親活得快快樂樂的,世界多美好!可惜歷史永不重演。

以前來京都多數是等小兒三點多放了學,趕往機場搭五點飛機往關西,九點多扺達,到達京都已是十一點,只能在祇園不夜天的紅燈區一家小店晚飯。這店的菜算是很不錯了,我一直這樣想,但今天卻確實精彩!燒魚煮魚烤魚腦炆魚頭醬燒大頭蝦都精彩絕倫,真的沒誇張,但為什麼跟以前很不一樣?菜式不可能突然精進,都是這些師傅,都是這麼熱情專注默默耕耘地在做,一樣看得人興奮,變的是我吧。

噢,對了,以前來吃是沒選擇的,像到指定的食堂吃飯,心理打了折扣令菜式黯然失色。今天一早到了京都,之前問在英國的肥仔京都哪家店的菜他最愛吃,他說是祇園的「梅津」。今天選擇來吃,帶着欣賞的心情,沒有了「只能在這裡吃」的陰影,開懷歡欣悠然細嚼,吃出它的精彩。心情影響味覺,想想年輕時溝到女第一晚吃的那頓飯,總是心不在焉,食之無味就明白了。

若佛祖是在世外桃源,紅燈區是在人間的暗角裡,華燈初上,每個人恍似戴上面具,看到的人你會想入非非。我們走進神秘的紅燈區,穿過橫街蜿蜒小路,終於到了逼狹在窄巷中的「梅津」。除了閣樓的小房間,小店只有十二個位置的吧枱,吧枱後面是要挺直身兩個人才通得過的狹窄開放廚房。炊煙散透烤魚的鮮香,燈光集中在廚房,吧枱轉角最後面燈光稍暗,坐了一男一女。男的五六十歲,淡黃色毛衣緊包着臃腫的身材,酒過三巡情緒高漲,不停講不斷笑。女的三十多歲,相貌娟好風韻十足,她側身坐整晚向着那男人,斟酒夾食陪他說笑,眉目傳情,此刻這世界只有這男人!此刻這男人也真高興!

「這女人很吸引!」坐在旁邊的日本朋友Tani-san說。我望向那女人,背影曲線撩人,頗具風韻,但可以想像自己與風塵女子消遣,像這男人開心嗎?風塵隱秘引人入勝,但總予人有點骯髒不暢快的感覺。Tani-san說,不,你若然婚姻關係壞,家庭生活差,有些男人甚至害怕回家的呢,這片刻的歡愉便是佛祖的如來,你的造化了!佛祖的如來是救贖了,這樣做有錯嗎?我們都是上帝打救的罪人,又有誰敢扔下第一塊石頭呢?

後來老闆娘帶小女兒到那女人前面談話,隔着吧枱三個女人指手畫腳說過不停,女人一回俯前拿起少女手腕上的珠鏈在欣賞,一回轉身讓少女看她梳的髻多漂亮,開心得像久別的同鄉。那女人的風塵不見了,舉手投足純樸真摯,開懷熱衷,微笑滿腔姊妹情,與剛才服侍那男人時判若兩人。我突然明白了,不,她沒有賣身,她的personality ,藏着人格個性的真我,她收起來沒有出賣,出賣的僅是面貌和身體的手藝。不涉靈肉的風塵,手藝有如機器,是否紅唇俏臉或柔軟的身體就並不重要了。

 

插圖:詹震寰

大門推開,涼風吹進一陣清爽,像子彈闖進一位白衣白鞋頭紮白毛巾的小子,盤膝坐着的二十多人立刻向他望去,定神凝注。他黑褐健碩身材矮小,威風八面台上一站,懾住一堂敬畏。他合手垂眉一笑,各人半閉眼簾臉露微笑,一陣舒暢暖暖的流竄遍體,暖流體內外蕩漾,隨着他的眼神墮入忘我,忘卻身在何處。

望清楚正是剛才的那位老者,我心驚喜,眼前恍似一場戲,他變了神功上身的精靈。敏是做瑜伽的,本來只想觀看,條件反射自自然坐了下來,盤膝跟着打坐。

他笑容眼中亮起,領着各人漸漸閉上眼睛,然後他走進人群,像蜜蜂嗡嗡作響在低呤,室內靜穆漸稀薄,化作心裡的一片空靈,帶領他們走出時空,超脫自我,沉潛到性本善的人之初。

善!他輕輕的說,似鈴聲敲心,各人臉露柔和,呼吸着寧靜。他只說過「善」這個字,低呤了一陣子,寂靜中走了。留下的人不久抬起頭,從打坐中醒來,閉着眼睛閒坐着,然後張開眼睛微笑,坐了一陣子陸續站起來。

「神奇!醒來時那遍體的舒暢,像被人按摩過。」敏打完坐喝過杯熱茶定過神來,才識驚嘆。我說他就是帶我們來的老頭子,敏更驚訝了,吓!判若兩人啊!

我們在羅馬走了三四個小時的路,才發覺被Google Map老點,走了反方向。我們要回市中心,怎麼愈走地方愈像是郊外?敏將手機關掉開過,Rebooted後Google Map今次對了,但如果步行回去要三個多小時,太累了,我們只好找的士。

意大利黑手黨猖狂,法律制裁不到Uber,黑勢力搞掂。沒有了Uber去到郊外沒的士到的地方,叫天不應叫地不聞,真的非常悽慘。幸好攝氏十二度,風和日麗,走完路,坐在路邊石櫈等的士涼風陣陣,淡日和暖,好不享受,敏有了吹水的好機會。講着,聽着,我們都忘掉在等的士,就是有駛過也沒留意到了,敏仍在悲嘆惡勢力阻住地球轉多可怕:「一個地方沒有法律只有勢力生活會多慘!」她這樣說,我知道她永遠不會回中國生活了,雖然她在那裡出生,而且很想念十歲前在中國的生活。

我好奇問她,像她一樣在歐美生活慣了的人,還可以回去中國生活嗎?她說,她絕無可能,不僅是因為那是個無法律的人治社會(她是律師),更可怕的,那是個消滅了好人的社會。中國人眼中勢利,只有權貴和有錢人,沒有好人,因為好人是沒人尊重的。聖經撒馬利亞人救助路人的故事,在今日中國無可能發生;當你看到一個阿婆給車撞傷躺在路上,你不敢以撒馬利亞人榜樣去救她,你會懷疑這不是車禍而是個陷阱,因為裝死騙錢的陷阱在中國太多了。這樣的地方可以住嗎?「但我見過不少與我年紀經歷相若的華人回去,一去不返。」她說:「每個人的價值觀和生活要求不同,有些人根本沒有好人壞人的感覺,只有事業和機會,儘管民主法治有多好,獨裁社會仍幸存着就是這個原因吧。」

唏,再吹水,我們騰雲駕霧走到雲端了,還是回到現實,先找個地方午飯吧,都兩點鐘了,飢腸轆轆呢。按Google Map我們在一間小學後面找到家餐廳,三張圓枱不到二十個位,都是搭枱的,菜是家常,燒牛排海鮮麵非常好吃。吃完飯請店主給我們叫的士,他說太遠了叫不到的。一位熟客走過來說,他等會也要出羅馬,可以等他一個小時的話,他可順路載我們回去。當然好。這老人家七十多歲看似五十歲,穿着米色手織粗花紋pullover毛衣,黑色和尚紮腰絨褲,個子小但健步如飛,帶我們到他就在附近的瑜伽學院。他換了衣服出來教打坐時,像變成另一個人,儼如神壇牧師,透發宗教色彩。

噢,我忘了說,他是位在意大利住和教了三十多年瑜伽的日本人,也像日本人,準時在一小時後開車送我們回羅馬。路上我問他打坐最重要的元素,他說是信念。你做打坐為了鬆弛降血壓治中風或失眠頭痛也好,你信它真的能做到,它才做得到。信念提升打坐臻至更高的精神狀態,因而更有效。他說剛才教時說「善」,打坐的人舒氣時唸一次,不斷重複在心裡唸着這個「善」字,慢慢走出物障,精神因而開竅。善就是神,心裡重複唸着善,也等於慢慢臻至宗教的境界。

他說,被信任的醫生給一顆糖丸說是安眠藥,有三成失眠者真的睡着了。這是placebo effect念力效應;你信會被治好,信念釋放了身體的自療能力,病自然好了。吃了信任醫生以糖丸等代替藥品的所謂「寬心丸」,有三成人有效,若然那不僅是信任,而是宗教信仰的念力,placebo effect的效應會到五成或以上。他說因此沒有信念的打坐是麥記快餐,為了健康睡得好做McMed沒什麼不好,但為了治療疾病,打坐要達至較高的精神狀態才能做得到。

老師傅有料到!念力效應這回事,令我想起那些什麼「神醫」,其實全是神棍,仍有這許多人相信了。因為要是相信神醫,有三成人有機會會被醫好。

有晚我在台北家請吃飯,同事帶了個富二代大亨和一位朋友來。大亨性情慷慨,熱心幫人,聽說我最近睡眠每晚醒幾次,堅持要找他的神醫好友給我看病。打電話過去,神醫在大陸,聽了我睡眠的情形,馬上說我的脊椎有問題,我謝了他收線。神醫真神,電話聽了我的聲音就斷症說我的脊椎有事。但我脊椎無問題。

第二天在家中與趙少康夫婦等朋友晚飯,我說起睡眠頻醒的事,中醫世家的朋友Erica馬上說: 「可能脊椎有問題!」我馬上想起昨晚神醫也說是脊椎。原來脊椎痛睡不好是普遍的病例,拿住些普遍的病例神醫就神起來,因而可以電話「斷症」了。等二天晚飯,我問席間朋友,如果有疾病,主流醫療沒辦法了,是否會找非主流的醫治方法?一枱十人十人都說會。他們認為非主流的偏方治療確有效嗎?不,但他們都相信。信念是生存的直覺,因而念力自療能力是生存的本能。中國人勢利,眼中只有錢財權貴沒有好人,是中共唯物實證思維消滅了人的靈性而造成的災難。同樣受實證思維所害,我們忽略了人除了身體,還有靈性精神念力的自療能力,有病只想到用藥物,因而導致今日我們濫用藥物的惡果。我們不能太相信藥物,藥物濫了反而有害。

插圖:詹震寰

二○一七年會是不尋常的一年,網上很多對這一年驚人的預言。有說花地瑪聖母顯靈的第三個秘密,就是說二○一七年世界有大災難。哪裡的災難?有中國民運人士說這災難就是中共倒台。若然中共在一七年一年內倒台中國將會死得人多,真會是極大的災難,但這些一廂情願的揣測得啖笑。有天文學預言家說,一七年外來星球碰撞我們的地球以致玩完,更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其實預測世界末日最笨,你一定是錯的,如果你對了也是沒人知道,因為都死光了。

法國十六世紀預言家Nostradamus說一七年是世界末日。這預言家有估中的個案,有些人信他的預言,煞有介事搶着說,他也是個物理學家,他說必然是核子戰爭會毀滅這世界。他不是預言這場戰爭,是由一位膽大無恥好勇的莽夫被選上大軍統帥發難的嗎?嗱,這莽夫就Donald Trump!他選上了美國總統正是世界末日的凶兆!南無阿彌陀佛!

我從來不信預言,就是花地瑪聖母顯靈第三個秘密的預言我也不信。聖母顯靈說的應該是神的說話了,但我仍不信。神的說話要是聽得清楚,沒有了神秘的面紗,拜神拜佛清楚知道靈唔靈,神自然被功利化因而具體化,我們膜拜的不再是神,只是崇拜偶像而已。神不可能不神秘,他的說話我們不可能清楚明白,否則神便局限於人渺小的認知裡。神的無量賢能就是衪的神秘。神是希望亦是將來,神與將來一樣神秘,沒有神秘將來看得清楚,我們還有希望嗎?沒有希望何須神的救贖?神便是神秘,因此所有預言都只是廢話。

但最近世界發生的大事,卻令我相信一七年不尋常。西方主流的經濟、行政(官僚)、社會和知識架構太僵化,處處裂縫捉襟見肘,是峰迴路轉back to basic的時候了。人間煙火,裊裊平民聲,太陽從精英專家和學者的褲襠下消失,他們光着屁股混不久的了,世界次序一七年重新出發。

如果你是悲觀者,前面的蛻變很可怕。眼下總是皇帝新衣,「照理事情不該是這樣的!」的這種精神打擊,就夠你無所適從,恍如年老氣衰被關在摩天輪驚險跌宕中氹氹轉,好不眼花繚亂。但如果你是樂觀者,烏雲散去旭日初升,晨昏充滿人氣,人的血肉大地長出苗芽,我們回到人感覺的生態環境裡,蛻變於這生態環境舊有的建制理論邏輯因而被賦予人的感覺,成為人生活的夥伴,而不再是只有知性而沒有人性的生產工具。是,我們把人性埋沒,將人作為生產工具的發展已過猶不及了。物極必反,是時候回歸人之初,再從人性出發。是的,人的工具不僅是為生產,還要是生活的工具,反映出人的感覺,人最基本最重要的生活元素。

例如,當人使用這工具時感覺痛苦,這工具也會痛,叫喊出來!現時經濟學視人性為utility(功利),於是人的效益也只有utility,但utility不是人的感覺,感覺對人才重要。經濟學卻沒理會人的感覺。Trump要挽留想搬離美國的公司,保障工人工作,不錯是保護主義,按理是反效益的。自由貿易讓更便宜更好的貨品進口競爭,消費者買到平貨,同時國內公司在競爭壓力下進步,相得益彰,這樣的理論當然好。但事實並非如此。如果你到過Detroit,發現是個一半交通燈壞了的死城,街道荒蕪,路上走動的寥寥幾人,像被遺棄了的孤魂在遊蕩,破舊失修的樓宇滿目瘡痍,你可想像棄城出走失業者的家庭,要從家裡暖窩,從鄰居街坊學校工作社交朋友的群體互動互靠的感情黏合中,連根拔起搬遷到另一個陌生城市去找工作,那種撕裂與徬徨是多巨大的痛楚,多少的人間悲劇!是,消費者買到了平貨,他們的utility增加了,但那些失業者家人離家出走感情撕裂,家庭破碎的痛苦我們無法估量,難道就並不存在嗎?而那些買到平貨的人的utility就可以補償這些人的痛苦?Utility到底不是感覺,經濟理論是沒有感覺的。當我們的理論有了人的感受,像Detroit的汽車行業可能不用全被淘汰了,市場自然會找出解決這些問題的方案,不會比淘汰效率高,卻有了人的感覺,人性。

說到競爭壓力下國內公司得以進步也只是紙上談兵。不是嗎?這些公司不是進步,而是給競爭殲滅了!Competition變成elimination,連競爭的好處也談不上了。

不論左膠或右膠,左右兩派精英都掉進理論邏輯感覺缺陷的黑洞裡。其實intellectual correntness是political correctness「政治正確」的一部分,「政治正確」明顯在崩潰,intellectual correctness也在崩潰了,一七年是西方文明彌補這些思想工具感覺缺陷的開始。(熾熱發展中的智能AI科技高度反映和預測人的感覺,正好是發展彌補這缺陷的好幫手,但這是另一個題目了。)

左膠是世界大同,以犧牲小我成全大我,消滅個人感受為目標,因而是感覺最麻木的信徒。但他們手上卻有個光環:victimization。他們無動於大眾的感受,對受害者的感受卻非常敏感,因為製造受害者的慈悲,予以他們救世的美譽,手上的光環便可戴在頭上了。昨天陶傑在專欄說德國綠黨提倡亂倫合法化,連亂倫有罪的人都是受害者了!匪夷所思,我問編輯,如果合法後標題不能用「禽獸父強姦幼女!」,報紙佬可用乜標題。他說,傻佬黎,合法後父姦女還是新聞嗎?咁又係!

剛好前兩天前奧巴馬臨別向他的支持者送秋波,減輕判刑和釋放因洩露國家機密,被判叛國罪坐牢三十五年的變性犯人Chelsea Manning。他不是變性人會獲減刑嗎?假設問題很難說,但平權團體出了很多力催促奧巴馬為他減輕判罪卻是事實。我這個右膠對這事怎樣說,別人才會信是公道話呢?無謂猜了,但我認為奧巴馬這一舉動是「政治正確」的回光返照,是它離別我們噩夢的最後秋波了。

今天看陶傑專欄笑死,他說台灣小學六年級性教育教學生手淫。那些左到懵了的教官把手淫機械化,教小孩子怎樣打飛機,才是效率最高的出精方法。這些教官真無心肝,手淫變成了出精程序,手淫還過癮嗎?手淫是偷偷摸摸,有點罪惡感和想像才過癮。公開討論,變成了手冊式的程序,沒有了那份神秘感,也沒有了想像空間,誰還要打飛機?那些左膠教官不是未手淫過,只不過是對學生麻木了,把手淫理論化,以方程式來毀滅學生成長的樂趣。冇陰功!

插圖:詹震寰

台北冬天六點不到天色昏暗,晚霞悄悄走了,涼風習習,穿了毛衣坐在院子錦鯉池邊有點冷,怕着涼走回書房去。回到書房不知穿件厚點的衣服再出去,還是留下來做些什麼,突然,不知所措。年紀大了,離家除非忙着,閒時高牆燈下孤身對影,窗外遼空寥寂蟲聲叫,舉頭天陰漸淒涼,都叫人想馬上收拾行李回家去。這兩天在台北沒事做,朋友有些出了門或忙着,正好一個人在家裡,在院子裡混混,靜靜消閒,沉澱情緒。但靜不下來,心情總是催促「回家吧!回家吧!」坐立不安。最後還是決定回家去。

家是什麼?老婆兒女。我老婆兒女在哪裡家就在哪裡。除了三個大兒女有家室,小的三個有兩個在倫敦讀書和工作,所以在香港讀書最小的兒子一放假老婆當晚就帶着他飛倫敦,我的家就在空中消失了。除非我也到倫敦,因此離開台北回香港當天我馬上飛倫敦。要收拾行李了,現在倫敦有多冷?

我看了iPhone天氣App說倫敦是攝氏兩度,頗冷啊!我應該帶些什麼衣服呢?帶一件大褸一件中褸,還是只帶一件中褸就夠?要哪幾種毛衣?猶豫不決,收拾行李也真麻煩,還有很多小的東西要記得帶呢!但是,為什麼天氣App不在我查倫敦天氣的同時也告訴我,如果這時候到倫敦,我該帶些什麼衣服呢?這對旅遊者會是多方便。這不是天氣App應該予人的服務嗎?我這樣想,我想我是給現時手機App的方便縱壞了。

到達倫敦是攝氏七度,天氣好到不似倫敦。出機場早上五點多,一路迎面清爽,心裡的喜悅已預告我,天氣會有多好了。回到家還未到六點,一家大細仍豬仔般熟睡。不好嘈醒,留了個字條給老婆,我就到對面Cathedral的公園去。渺無一人,獨享這小公園,是最好的時候。坐在長椅參天樹下,晨光淡色,看書聽着手機耳筒的Spotify馬友友的Ave Maria,抬頭望見教堂晨光淡照,心裡安寧輕快,我回家了!

不到八點老婆帶了小兒來,找我到Hyde Park散步。當然好。我看見小兒有點不開心,叫他啜我一啖。他說,唔啜!我問點解?他說不是乜嘢都有得解的。吹脹。點解你咁鍾意蝦老豆?啊!原來他不想去散步,老媽說他要運動逼他出來,他不敢向惡媽發老脾,拿我來消氣。我向他笑了,他也忍不住笑了。是的,當你享受一個人的欺負,那就真的是溺愛了。只有傻子才相信愛是單向的,付出了愛,儘管是愚蠢的,最後將得到愛,這是一定的,因為愛是愛愛相吸不斷循環,愛吸引愛,付出愛必然得到愛。聖經這樣說,我是相信的。所以有人說「不要縱壞了兒子!」我是不信的。我不相信愛的後果會是壞的。

行出公園Mount Street的名店還未開門,門前睡了個露宿者,很年輕。老婆說,Brexit後你看倫敦露宿者會更多還是更少?不知道這些是外國難民還是英國人,應該是英國人,如果是英國人不會有分別吧。

老婆說,你知道嗎?這幾天我到Selfridges等地方去買東西,到處都人山人海,那個店老闆說自從Brexit後「London is being mobbed!」。如果經濟一直好下去,這些露宿者都找得到工作,露宿者不會減少嗎?應該不會。這不是失業的問題,而是福利社會制度滋長依賴性造成的社會疾病;有些人的自立能力被麻木了,就像精神病,他們的是意志病。不是福利社會制度不好,但是我們還未找到醫治這些社會疾病的良方。當好意扭曲了人性,造成壞的後果,那好意便不是愛了,因為愛的後果不會是壞的。

Hyde Park是一片透明的淡黃,單車行人都不多,Serpentine Cafe旁邊卻堆滿人,都在看天鵝野鴨和不同的大鳥,加上湖色秀麗,頗壯觀的。我們走過去,一群天鵝以為我們來餵食,來勢洶洶的跑過來,我退到路邊,剛好在樹下。站不久,我感覺頭頂被一塊濕的東西打着,一摸是一堆雀屎,大吉利是!有人說這是不吉祥的,我是不信的。我記得六年前小兒當時三歲,我們同在這地方,我也同是被雀屎打着,他說,爹哋,你的頭有了肥料會唔會長樹出來㗎?我之後沒有不吉祥,但就一直記住兒子這句天真的說話。他只有三歲說出這樣的話,因為剛教完他看一本農民種植施肥的書。

我告訴自己要愛上倫敦,因為一年多後這會是我居住最多時間的地方。一年多後我的小兒也到英國讀書,三個小孩都住倫敦附近,不用說我老婆會常住倫敦了,那時倫敦便是我的家了。上帝給了我free will,但我其實是沒有選擇的。我老婆認為Ampleforth中學很好,因為她認為她的寶貝兒女讀了很好,於是她妹妹的兒女幾乎中學全都讀了Ampleforth。不是說Ampleforth不好,好!但你卻可看到我老婆有多霸道。子非魚,不知魚之苦。

好了,今天我們的三個孩子,和所有剛從Ampleforth放「監」出來的表姐表哥一同去Mayfair的Roka午膳。這店是Suma的姊妹店,做的就是Nobu開創的西化日菜,做得非常好吃,很成功。那些老表返倫敦前兩天大肥仔已訂好這店給那班餓鬼了。好,讓他們盡興,我讓他們自己叫菜。菜叫了,菜來了,不斷的來,他們坐在旁邊的一張枱,看得我們幾個大人步步驚心。好了,終於完了。嗄 ,大家都鬆了口氣。好,我們可叫甜點了。叫了甜點還未到,突然看到侍應捧住堆滿燒雞的火爐放到小孩子的枱上面。不!我們都搶着說:「你們搞錯了!」不,沒有錯,是他們叫的。一枱細路吃了一千英鎊午餐。Mama Mia!以後一定不能讓小孩自己叫菜了。侍應聽到了,叫我們轉頭過去看,對,他們不是都吃清光了嗎!不吃得過分,何謂盡興!想想寄宿學校的食物有多難吃,你便想像到這些孩子有多高興了!

插圖:詹震寰

我和丁雄泉老哥和他的女友遊覽完Ha Long Bay下龍灣,從下龍灣搭小船到另一小島。早上九點多,太陽高照,山影暗色,如詩如畫。上到船坐下來喝完杯茶,小女生拿來一碟炒菜,每人一杯白米酒,丁老哥喝口酒然後啖口青菜,嚼幾口,停下來,再嚼幾口慢慢吞下,抬頭望向我,我們同時說,嘩,這青菜真好吃!跟着每人一碗炒飯。船破浪疾行,風透心涼,暖暖炒飯幾啖啖暖心,嘩!這炒飯更好吃!

丁雄泉是真藝術家,永遠有風駛盡𢃇,馬上從袋裡拿出五百元美金交給煮食的船主說,你拿這些錢給我們做些菜好嗎?

廚房在船頭,用幾粒蒜頭炒的菜,同樣的幾片蒜頭幾粒小蝦米炒的飯,都是最考功夫的菜,他卻舉手投足做出「神來之筆」,怎不驚訝!船主拿了五百美元,泊了船,帶我們到一家人經營的小旅店。這家人住樓下我們住樓上,早上喝了咖啡我們就出發,到船主的家吃早餐,午飯也在他家吃,晚上他帶我們出去吃小飯店。

這三天每天早餐不外是湯河粉,炒河粉和湯。湯都是豬肝雞腸等內臟的滾湯,裡面幾塊時菇。湯河粉是蝦、龍蝦、炸脆的小魚等配料。炒河粉跟泰國炒貴刁差不多,五花腩豬肉連皮和豬肝切薄片,豬肉先放後下豬肝,用猛火大鑊炒,跟着放豆芽河粉,小撮豆芽河粉大鑊猛火快炒,搶盡鑊氣,最後淋些甜老抽,一炒大告功成,好吃到你想跳舞。

吃早餐時船主在廚房沒出過來,吃完早餐連其他人都一併失踪了,突然這房子披上神秘面紗。丟下我們沒人理會,空空洞洞,靜得像佛堂,只剩清風拂過。我們到他家附近走走,漁村小景,村民風情,未看完已十二點,要回去船主家午膳了。船主的媽媽老太婆先帶我和丁雄泉到後院的井水池沖個涼,冰凍井水一身清爽,喝喝熱茶,靜候船主做午飯。

先上桌想不到是炸雞,沾上稀薄的粉炸成金黃色的雞塊放在中間大碟上,每人拿一塊,恍如每人都拿到自己的心水在吃,靜靜沒半點聲,只有笑容。接着是炒菜,似足船上吃過的,但口味不同了。最後是白菜煮魚。一條大魚的上半部,魚頭膠皮軟軟的白菜,一口細嚼始知人間天外天。

漁村小鎮出了個如此優秀的廚神,用經濟邏輯是解釋不到的,未吃過其他好菜的人怎可能成廚神?他一生只有一個島,一條渡河小船,一條小河來往的客人,未看過大宴,聽都未聽過,卻做出神級的菜餚。

什麼是神級的菜餚?就是好吃到有點神秘的味道,解釋不了的,永遠是: 為什麼同一樣材料、煮法,味道卻差這許多?這許多其實只是一點點,令人分外喜悅的一點點,那點滴的神秘。這神秘到底是什麼,真不知道,總覺得有些菜是做給你欣賞,有些菜是博取你歡心的。看見放在面前的一碟蝦仁炒蛋,冒起暖暖輕煙,恍若在微笑,我想速速噬一口。

三天很快過去,好吃將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優哉游哉,過了幾天,終於給我弄清楚為什麼這小地方會出了個廚神。而這廚神不知自己神乎其技,以為每天做着媽媽以前的做法,恍若向媽媽的媽媽的媽媽的幽靈招魂。他煮食是祖宗神枱上的祭拜,不,他不僅是煮食而已,每一次煮食都是走回媽媽心窩的膜拜,用窩心溫暖的感覺做每一道菜。為什麼廚師心中媽媽的溫暖會煮到菜的味道裡?吃到這溫暖就好,解釋得了就不神秘,沒有了媽媽那窩心的味道了。

煮食是條條大路通羅馬,這位廚神的出身更顯出連小路都可以通羅馬了。

船主,為什麼只做home cooking 媽媽的菜?他說,你們做菜想很多,哪一種調味做哪一塊肉,做的都是拿手菜。我們用感覺煮食,愈簡單愈好,愈能抒發感情,因此我們沒有你們用來請客的大菜,都是家庭小菜。除了調味,我們最大的味道是媽媽的感覺。媽媽的菜一定是最簡單的家庭小菜。是,我一直強調簡單,因為家庭菜簡單,才發揮出媽媽那溫馨的感覺。每一碟擺在前面的家庭菜都有媽媽的影子,就是這樣菜便有了hearty窩心的味道。味道不僅是口味,還有感情觸動的熱情。是,船主做菜的秘技是他虔誠的媽媽的窩心的感覺。一碟蝦仁炒蛋可以是一碟窩心的笑容,這就是人情,祖先神靈乍現,是Magic。

他說,我同意你剛才說,不是味道主宰一道菜,是菜煮出味道來,這味道包括了口感和觀感。調味你會搞亂了菜餚的本性。菜煮出味道後才決定調味,只是蜻蜓點水,已盡天人合一之職。

最大的調味其實是心味。是否用心煮食,煮時想着什麼,他認為對菜的味道影響很大。他總是說,味道不僅是味覺還有感覺,對媽媽的菜強烈懷念的心態是先決條件,廚藝日積月累直覺使然,反而不重要。重要的是怎樣將這感覺煮進菜裡。

就是這思念媽媽的感覺吧,我們不用見識外面的花花世界,只顧煮出親情的好味道。我們用最簡單的菜式,媽媽的煮法,講媽媽的故事。是的,這世界到處都有媽媽的菜,而且都是簡樸盡情、親情般可愛的菜式。菜是媽媽的菜,是思甜憶親世代相傳暖綿綿的被窩。

插圖:詹震寰

他的歌詞怎算是文學,拿下諾貝爾文學獎有無搞錯?Bob Dylan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有不少人這樣說,包括認為自己應該拿而沒拿到的人。這些人成千上萬,但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們又不是諾貝爾獎的評審委員。若然每年拿諾貝爾文學獎的不是一人而是一萬個人,我想這些人不會妒忌他了吧,儘管一萬個人之中也輪不到他。這世界看似深奧其實很膚淺。有條傻佬幾年來都說要自殺,問他點解,他說林肯中學都未讀完就做總統,他拿了文學博士幾十年仍然在教份爛書,太氣餒了,死了好過。世上連讀飽書的人都這樣糊塗,弄得人更糊塗了。

事實上有幾個人可寫得出「Gettysburg Address」這精彩演詞?又有幾個人寫得出這樣的精句「We have come to dedicate a portion of that field, as a final resting place for those here gave their lives that that nation might live.」呢?崇拜文憑、資格、形象等偶像的人,不看實際,看到的只是林肯讀書不多,看不到林肯這個偉人。我想,說Bob Dylan不應拿文學獎的人也是這種人,被文學這「資格」嚇壞了,沒想到文學僅是個名詞,藝術才是真身。寫得出《Blowin' in the Wind》反越戰熱誠洋溢,感動了一個時代的心聲,難道不是藝術品嗎?!大佬,怎會無資格拿下諾貝爾文學獎!

那是個反叛的時代,四五年第二次世界大戰勝利後,西方自由主義盛行,其優越性創造的繁榮和科學文明滋長的自滿,神化了精英的權威,僵化了政治建制。到了六十年代,越戰的無奈,加上狂熱鼓吹下自由主義理想趨向極端,窒息了社會新陳代謝的朝氣和活力,最感受到這壓力的是青年人,因起來造反。Bob Dylan冒起於年輕人掙脫傳統束縛的反叛熱潮中。那是撕破傳統文化道德烏煙瘴氣黑幕的時代陣痛,一個時代的悲哀在人們良知渴望自由中吶喊。最後真的突破了,人們反戰的良知終於擦亮了人權意識,展開了一個偉大時代,Bob Dylan是那時代的頌歌。是的,偉大是那個時代年輕人反戰良知的張力,Bob Dylan僅是個聲音。是,他值得拿下這獎項,但那偉大的時代是幾代人良知參與的吶喊,才是最大的藝術,不是也應該拿個諾貝爾獎才對嗎?如果美國《時代雜誌》(Time Magazine)八三年Man of The Year可以是個電腦,為什麼諾貝爾獎委員會不考慮給這個偉大的時代桂冠個文學獎?人的靈魂難道不比電腦重要!

我六九年到紐約剛好碰着這時代的開端,真幸運。老友梁萬億從康乃爾大學駕車到紐約,一同去參加Woodstock胡士托音樂盛會,在紐約公路New York Highway駕車途中,聽到收音機說,因為太多人往胡士托公路給關閉了,只好回頭,與胡士托演唱會緣慳一面,但我沒錯過那時代理直氣壯的荒唐,永遠走在地獄邊緣的興奮。

那是個狂熱到幾乎瘋狂的時代,而且是可以理直氣壯地去瘋狂的時代。是的,那裡有應有盡有的性愛、毒品和酒精,反正是要打破傳統,這些不就是我們該做的嗎?我們沒有去問這問題,卻身體力行去瘋狂地給這時代答案。不是已經筋疲力盡了嗎?不,請再給我一口大麻,一陣high,一個熱吻,然後一陣抽搐。唉,麻木了 。不,請不要讓我清醒!反叛是憤怒,憤怒不用清醒。要清醒的是這個時代,我們要麻醉。

理直氣壯!反叛像一把刀將傳統黑幕劃破;傳統流出血和水,培植出新鮮文化道德倫理,供養了文明的生機。那把刀是充滿性愛、毒品和酒精的反叛,以文明道德的墮落衝擊傳統僵化的「理直氣壯」。

反叛就是摧毁,沉溺在反叛中的青年也在自毀。控訴傳統道德的手段除了自由的性愛、毒品和酒精刺激的精神意識解放,就是墮落,人們在自毀。他們沒有刀槍大炮,只能利用自毀的殉道精神控訴那時代。為了獻身自毀的殉道精神,反叛成了理所當然。不,這不是人生,人生不可能活在墮落的刀床上。但這僅是過渡,我們以自毀的殉道過渡到遍地鮮花陽光普照充滿「牛奶與蜜糖」的時代,之後再沒有國界,也沒有仇恨了!樂觀令他們理直氣壯沉溺性愛、毒品和酒精。

他們說最墮落是道德的墮落,最快樂也是道德的墮落,我信矣。因為經歷過那時代,你不可能重新做人,因為what's「Blowin' in the Wind」在風中飄浮的變數已進入到我們體內,長出了新的文化道德基因,讓我們以新的道德文明看待這世界。舊的時代一去不返,新時代展開的社會運動陸續有來,駟馬難追。

那時代也是美國的文化大革命。革命就是破舊立新、犧牲和破壞。大多數的革命是破壞別人的「舊」建立自己的「新」,最後都是災難。鮮花革命也是破壞,但是自毀的破壞,殉道的精神讓它開花結果,成就了今日人權反歧視環保私隱平權等開明社會制度。這些社會制度是否真的「進步」,最後還要看社會道德文明的實際融合,揠苗助長的社會制度,無論那是平權或人權,墮胎或安樂死,最後將受歷史的良知裁判。有些制度會因離地而不能生根,有些是過猶不及隨時光生滅,適者生存,終於會被淘汰,那些保守宗教人士其實不用擔心。人類永恒是因為不斷生滅幻變,脫離人性良知核心價值的任何制度只會曇花一現,人的良知純潔是永遠,其他都是鏡花水月,怕什麼!

 

插圖:詹震寰

村上春樹與神級指揮小澤征爾談音樂的英文小書「Absolutely on Music」。我本來正看着另一本書的,拿起來就再放不下了。兩位大師對話情義思潮火花四濺,實在精彩。村上春樹不玩樂器,認為自己是音樂外行。但他中學十多歲開始酷愛Jazz和Classical,聽交響樂可以指出拿長笛的樂手位置是遠了還是近了,還能聽出樂手的呼吸聲。他也收藏唱片,有些他拿出來播放連小澤征爾自己都忘記了。交響樂的歷史他瞭如指掌,與小澤征爾純音樂交談思路不斷,字字珠璣如流水,還說自己是音樂外行,我這個只愛聽一竅不通的人聽了,怎不汗顏!

我最有印象是他們兩位對工作投入的驚人張力。都是早上四點起來,趁自己精神最旺盛,頭腦最清醒時埋首工作。村上春樹寫他的小說,小澤征爾看他的樂譜,心無旁騖工作四五小時後才開門踏入人間,吃早餐看世界。就是這本小書,訪問對談的部署,準備工作,即場描述的現場感,和即興妙想的細節,編輯處理得融會貫通,一絲不苟。黃永玉老師曾經寫過「良人不示人以樸」這條字送我,我現在仍掛在書房,大師就是這個意思吧。

兩位都是頂級藝術家,言談舉止工作熱誠躍然於紙上,都是將靈魂賣了給藝術的人。我總認為藝術不同於其他工作,你是要無悔將一生投進去才會有成。靈魂出賣了給你的藝術,藝術因而成了你的靈魂,因而靈感跳躍神來之筆。偉大的藝術家都出賣靈魂,其實就是這個意思。

我們說將自己靈魂賣掉只是個比喻,不是我想做藝術家將靈魂賣了就成,靈魂賣給誰啊?我們不知道怎樣出賣靈魂。出賣靈魂的人都不自知,村上對文字的敏感,小澤對音符的清晰,命中注定,一個是大作家另一個是大指揮家,「天生我才」成了他們的命運。

天才是上帝寵兒,is chosen,命中注定,畫畫寫作音樂天才工作都是在燃燒生命,天性使然沒有例外。生下來已被天才這個「詛咒」縈繞。我們凡人找尋人生目標,他們命運目標早注定;小澤征爾一對超敏銳的耳朵聽到別人聽不到的聲音,因而愛上音樂,掉進音樂的「深淵」裡,似乎全無選擇餘地,掉了進去,這就是命運吧。我們凡人有free will,命運一半操縱在自己手上,天才只有天命,自己沒有選擇,是不「自由」的。誰說天才是免費午餐!

早年在紐約推銷毛衫,我已有自己的工廠,三十歲,在紐約推銷毛衫逾十年,見盡不同的成衣買手,一般都是賣大路貨連鎖店百貨公司的部門主管。那些買手一腳牛屎又不求上進,很少令人衷心佩服。只有一個小子我佩服得五體投地。他是一家高檔百貨公司的毛衫買手,買的數量少但質量高價錢貴,是我們當時很重要的客戶。我跟他做的生意愈做愈大,最後他的訂單是我們全年生產的四成。他二十八歲,比我小二三歲,廿一歲大學畢業進公司,做了七年升任一個每年買過億美元貨品部門的主管,在保守的高檔價百貨公司行業,算是個小小的奇跡。

我給他看他要的毛衫樣本,他瞄一兩眼,隨手拿起的幾件衣服改些少,然後總是賣得最好的貨色。價錢、顏色和數量怎樣擺配,他想也不用想,長袖善舞如流水就做到。無論多討價還價,你還是衷心一意要為他做成這生意,他有這動人的魅力。而且只有廿八歲,多迷人的一位英俊猶太小子。

很快我們生意做大了,一齊的時間多了,我們成了很好的朋友。他很愛聽音樂,有大型演奏音樂會他要是買到票,都會請我去,我不僅在工作上跟他學習,生活上向他學習也良多,那時候我真是一腳牛屎的廠佬而已。但他是基我不是,我們愈親密,喝多兩杯酒或隊了草,愈多尷尬局面,最後不知不覺中沒有了來往,生意也中斷了。但直到今天當我聽見人說人是平等的,我就想起他;想起這小子天生驚人的自信和能力!人怎可能是平等的呢?!

看看《壹週刊》寫飲食的楊公子,攬住肚腩周遊列國優哉游哉食盡寸盡富豪餐廳,有佢咁多錢無佢咁多時間,更重要的是,他還有「老子寸得起!」那份高昂的興致,幾乎是向着他唔妥的世界在舉中指的態度,你就知道人並不平等,做人邊有呢條友咁逍遙,咁識歎世界㗎!但我們講人是平等不是講這些,多天才多有錢多有閒都可以是不快樂。快樂的機會我們不分貴賤卻是平等的。我以前是這樣想,但廿多年前認識了黃永玉老師令我改變想法。

不,快樂也不是平等的,藝術家他們看到的美麗,都驚喜,多快樂!這是我們常人無的。那時候與黃老師一家人來往很密,他的生活細節,遊山玩水的興致,往往揭示美的驚鴻,看在眼裡他眼睛的神采,你知道他有多快樂,而這快樂的張力我只可分享而自己是沒有的。藝術家敏銳的美感,讓他們觸覺極美的極樂,但也會令他們多愁善感,感受到最心痛的哀傷。但是我懷疑,最心痛的哀傷對於藝術創作,也會有極樂的感受。藝術家生來就是創作,極痛和極樂都是感情昇華忘我創作境界的極品,激發同樣強烈的創作靈感。就是Francis Bacon畫着人性扭曲面貌醜惡的美,但還是美喔,因而無論畫表達多強烈的悲情,他畫畫時必然是快樂的。藝術家感情敏銳而強烈,感情神經永遠背負着沉重的十字架,是辛苦的,但走在極樂的銀河,沿路靈光閃耀天使唱詩歌,是通往天堂的路上。不,我們並不平等。

插圖:詹震寰

三十年前人生最低潮的時候,一位西人朋友的太太Nikki走上來挽着我的手臂,仰頭深情凝望着我,咬緊嘴唇,然後耷低頭把頭挨着我走。我們靜靜走過一段山路,她的手滑落握着我的手,緊緊握着,抬頭向我說:「Jimmy, I believe in you!」低聲細語,溫柔如一個吻,字字滑落暖我心。

那天我們幾個人西貢出海泊了船再走山路。還記得聽了這句話,日漸黃昏卻似日出鳥鳴的心情。只一句鼓勵的話,朋友關懷的愛,剎那,人生選擇突破,踏出陰霾,走進陽光。就在這一刻,一句愛的說話,我再抬頭做人,見證人生的神奇。

你不會因為別人一句話頓悟,你頓悟是因為一言驚醒夢中人,這句話只是個wake-up call。當時人生低潮,傷痛麻木了理智,整個人混混沌沌恍如躺在夢裡,知道這樣躺下去不是辦法,但就是這樣躺着,什麼都不想做。很多人走來同情你,每一個同情你多點麻木,你沉溺其中,直到有人用心去愛你,只輕輕心裡話就驚醒了你。人生很多門只有愛可打開,把你從人生迷途喚醒的,也是別人點滴的愛。愛只點滴卻無窮,因為它的驚喜是無窮的。

為什麼我們一驚醒便頓悟?我想我們有生來世已有所悟,「悟」不是早在,我們神智頓開時又怎會就找着了?還有,我們是有所悟找到來世的路。我們是因為得到上天寵愛有生於世,這寵愛就是我們的悟。我們生來有愛因而有所悟,以後學到的都是加上去的,有時會加多了,或做事過猶不及,着魔了,往往我們的頓悟就是驅掉了這魔障,把太多的累贅消除掉,找回天生寵愛的燃光,心裡亮起因而頓悟。我們不是想通了而頓悟,不是學多了因此我們知道多了,想到以前想不到的問題。不是的,「悟」不是知識,是智慧,是想不到,只有心裡知道。就好像聖經說懺悔,是從迷途回到神的腳下,頓悟是我們找回靈潔的愛,與生俱來神的寵愛,最真,就是我們的悟。

馬丁李柱銘常對我說這世界有天使,他做着好事總會覺得自己幸運,認為有天使理所當然。我第一次聽他說若有所悟;是的,我一生遇過不少人把我從冬天瞬間帶到春天的,他們應該是天使吧。我們想起天使便想到天上派來有翅膀的天使,沒想過一個人,會有一瞬間顯現天使的靈能。是的,他不是天使,但在這件事,這時空奇跡發生了,他發揮着那天使的靈能,讓另一個人走出困難。

年紀大總是想到過去,有些事情以為早就忘了,栩栩如生的影像卻在腦海中痴纏,一些忘記了的臉孔在腦海中微笑。噢,他們都回來了!我想起小時候混街頭的那些人,可說都是壞人,有錢什麼事都敢做的人算是壞人了吧?但今天想起那些人,記憶都是甜蜜的;打家劫舍的人看見街邊受傷的少女無人理,送她進醫院,整晚在等待着,同時叫朋友拿錢來準備為傷者付醫療費,「壞人」也有剎那天使的靈性。是的,生活街頭的人都兇狠,幾乎都是以破壞為生,都活在黑暗世界。但在這世界人之間血肉的交情,真實的血汗痴纏,儘管只剎那的仁義,黑暗裡青光人的一柱靈能,你看見黑暗中,天使也存在。我們說老婆債務一生逃不掉,也許天使的眷顧也逃不脫。哈哈,可能逃不脫的老婆就是你的天使,我說的話便沒矛盾了!閉上眼睛想想,你便知道人生有多神奇。其實也不神奇,做着好事,剎那的天使靈能,天使的感覺油然而生,當然快樂。

自己想着以為是雜念,但是一個眼神,一抹真情,整個人山搖海裂,雜念裂光,照亮人生驚鴻。那時候我十二歲,在廣州火車站給港澳旅客搬行李賺小費。一天把行李搬到三輪車旁,才看清楚那中年男人香港旅客;禿頭,身體健碩,戴着金絲眼鏡,樣子卻仍像個地盤工人。現在幾十年了,走在旺角彌敦道,偶爾碰到跟他一個模樣的地盤佬,我仍一陣驚喜。

他給我小費還給了我一塊Bar Six朱古力,踏上三輪車又回頭,拿開眼鏡,招手對我說:「細路過來,我跟你說,去香港,偷渡都要去!」然後把手停住三輪車夫,兩眼牢牢望着我,看見他眼眶泛紅說不出話,我忍不住低頭離去。但那剎那,那重重的仁義深深感動了我,香港來的陌生人而已!我決定偷渡去香港。

在火車站搬行李混小費那些人都是社會邊緣人,講偷渡去香港如果不是當真,最少是用以發洩的口頭禪,到處都聽到人在說,有時聽了,好像關我事又好像並不相干,是個來去飄忽的雜念,直到我看到那泛紅欲淚的眼眶,那偷渡的雜念,突然閃耀出生命的希望:「偷渡都要去!」命運不是等待,要去搏的,搏了才是接受了命運。剎那間人生前路清晰,那份堅決母親也看到了,不再阻止我偷渡去香港。今天全世界我只有香港這個家了。

我想命運走到了分水嶺,某人剎那天使的靈能,儘管只是一句話,一個眼神,或讓你伏着哭的肩膊,像一條扁舟渡我們到彼岸。我未想過為天使祈禱,我想以後要做了。

插圖:詹震寰

年輕時在紐約工作,生活盡量不跟中國人打交道。紐約於我是Mecca,暢流着財富和知識的牛奶和蜜糖的聖地。我到那裡不僅是工作和生活,而是在那裡的「社會大學」求知。紐約人才世界頂尖,我生活和工作希望向這些人學習,鑽研他們做生意的方法和想法,努力融入社會,吸收那裡的「牛奶和蜜糖」,盡量西化自己的思想和感情(拍拖都希望搵個鬼妹),同聲同氣的中國人只會是我融入異鄉的障礙。沒有周百通一心兩用的本領,學着的有用無用不去多想,無悔專注手上的工作和接觸到的人以圖取經。專注心無二用是我行走江湖給自己的第一條法章。窮小子出身往上爬,無人可依靠,還不醒定自律嚴守法章,開自己玩笑太大了吧。

但思鄉想到的,總是唐人街的順德家鄉菜。到唐人街吃頓唐餐還是同聲同氣吹水過癮,香港來的朋友還是有的。其中愛吃的高佬銓最熟絡。他是唐人街少爺,康乃爾畢業後在哈佛拿了個MBA,一直在美國銀行做事。他說升職唔好搞我,寧願優哉游哉過日子,典型唐人街二世祖性格。母親經營唐人街最旺的麵店,只賣排骨湯麵獨沽一味,從早上十一點半開門到晚上八點收市店外排隊人龍不斷,而且只收現金,交稅應該不多,這麵店是個金礦。我和高佬銓都愛吃,常常相約在唐人街吃晚飯。我那時掙錢不多,他花錢雲淡風輕,我吹水花擺樹搖,正好各取所需,最後連他家母我也熟絡了,我們成為了好朋友。

我們說三歲定八十,性格是命運,性格無得變,好壞命生成,人是不會變的。我年輕時也這樣想,但高佬銓年輕時和現在判若兩人,我現在相信人是可以改變的。一個人改變不是開竅悟道,道理說服不了人改變,改變人的是人的愛或恨。

愛讓人變好,恨變壞。友誼沒有好壞,但總有一線牽連,共同分享的嗜好或追求,甚至是情緒。你不見多愁善感的人,都找船頭驚鬼船尾驚賊的人做朋友,分享末日最後一杯驚風苦水,天天如此樂此不疲嗎?初認識時高佬銓是這樣的人,出去吃飯都是吐苦水,幾次後,吃龍肉都唔好搞我,我再不肯出去。他問為什麼?我想,挑,我出來給你當苦水的屎坑呀?我當然沒說出口。幾個月無見面,一天來電他說,妹妹來紐約要不要一齊吃飯?太久沒見,叫到吃飯怎好意思推?何況他妹妹真的好正,是見到她的男人會變成狼的那種。「不如我請你們到Mr. Lee晚飯好嗎?」我說,想到他妹妹我豪氣起來。那時年少血氣方剛,思想的不單是大腦,還有其他器官。

Mr. Lee是那時候紐約較好的中餐館,菜好,喝的黃酒不錯,他妹妹更是千嬌百媚,秀色可餐,最奇怪是高佬銓整晚興高采烈。吃完飯出來我問高佬銓,隊咗草呀?他裝着驚訝,說:嘿?你點知㗎?從此我們再常在一起吃喝,但他實際仍是多愁善感的一雙臭襪,High的興奮掩飾不了陰霾籠罩的心,他喝酒後滿臉通紅,眼裡冷透抑鬱。後來他認識了麻省大學講師Jenn。Jenn跟他一見如故,大家很快愛上了,我想也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但愛令他們永遠natural high。與他們一起儘管多是陰天霾雨,也清風拂面。高佬銓教曉我,愛是可以改變人的。

高佬銓和老婆跟去朝聖的法國朋友毅行了四十天,回美國後一同決定皈依天主教。他老婆初時很大掙扎,始終她是讀理科出身的學者。但宗教到底是在找尋自己吧,最後她找到了神,因而找到了自己。

高佬銓相信信仰的好處,信仰於他是「道」。他讀了很多神學哲理,思想搞通了,相信自己是虔誠教徒。但神學哲理中找不到神,神也不在聖經中,神在禱告中。禱告讓你接觸神,你不是去理解祂,祂是理解不了的。這不是理論是信仰啊,理解什麼呢?思想上的神不是神,是理論,神活在心裡。

高佬銓的信仰只是「用途」,沒有神,是理論不是信仰。最後他變得虛泛而多疑,愛的盡是遙遠的世人,說的總是將來世界,痛苦是看見電視上非洲皮包骨的飢民,老婆打翻酒瓶被玻璃割傷腳背血流如泉,他只知埋怨老婆不小心。親近的老婆,此刻親情窩心,太渺小了,他愛的是浩瀚世界。他掉進了無盡的空泛中,淹沒在只有理論沒有神的空白中。老婆找到在神左右的自己,每日喜出望外,他卻愈來愈多怨言。

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老婆最後忍受不住,跟人走佬了。老婆走佬後,他慘過死老豆,也恨之入骨。他愛的是全世界,恨的卻只是勾走他老婆的男人,連走佬了的老婆都只是受害者,恍如老婆是被那男人擄走的。

他以仇恨殘暴地折磨自己。恨使他魔鬼上身,什麼事都搬到黑暗中看,都是鬼影幢幢,活在當下陽光的朋友怎受得了?都走清光,他變得生人勿近。之後十年他過着地獄般的生活。

直到三十多年前,八○年初他四十二歲到首爾做生意,愛上出口商同來的秘書。本來幾天的旅程不斷拖延,兩星期後真的要走了,那女秘書對他說:「如果你真心愛我,多留一個月陪我不回去,到時我跟你回去。」他掉下工作,留了下來,然後帶韓國妹回美國。住了三個月韓國妹生活可以適應,他們結婚。有了兒子,最後他和老婆再上教堂。他不斷為兒子老婆祈禱,愛的昇華,神的眷顧,他變得豁達開朗,現在是個滿臉佛笑的肥佬。愛與恨之間長長的窄路,有些人看見光,有些人只是空白,這就是我們的命運。

 

後記

我今次估梁振英連任,錯了,夠丟臉,但丟臉是小事,估錯了揀卒的人是魔鬼大件事,對此我衷心致歉。

 

插圖:詹震寰

今天看報紙見歐羅跌到跟美元接近同價,我第一反應是;歐盟這概念是否開始崩裂?你看報紙電視當然見不到。傳媒只是做新聞,不細味民間,是離地的。他們不知民間疾苦與歡愉,民間只是他們熟悉的新聞塑造出來的印象,信不過。市場拿住真金白銀做買賣,他們的眼光是反映真實,才信得過。歐盟在Donald Trump選上美國總統之後,歐羅更被看淡,歐盟前景蒙上灰暗。

說起英國脫歐,傳媒都是精英的意見,以精英利益角度的理論分析時勢的輿論,都大錯特錯!他們不知民間疾苦與歡欣,很離地地以想像描述這世界。精英和建制派今次在脫歐和美國大選的立場和輿論都錯了,最錯的是傳媒。傳媒的意見被精英思想意識主導,因為大部分新聞是從精英和建制的行為造成,是新聞的來源,也是餵傳媒口飯的那隻「手」。我們食碗面不反碗底,慢慢就跟精英想法一致,也是無可避免的。

做記者入息不高,但可以打個電話請高官大商家吃頓飯,這特權令他們有精英的感覺,理所當然。總之傳媒是精英,是信唔過的,精英錯他們會跟住錯。這是精英建制失勢之秋,他們僵化的世界已爆出崩裂的端倪,這是他們錯多過對的時候,傳媒仍跟着走,死路一條。

不過,傳媒反正死路一條。傳統新聞的客觀性,與今時手機世界個人化的親切並不融合。看看多少人看了面書朋友分享的新聞,心動而深信,泛起莫名的親切,我們就知道傳統傳媒是沒得救的了。

歐盟是個政治概念:認定歐洲各國政治同盟以後,歐洲就不用再經歷第一、二次世界大戰的慘痛了!這是何等高尚的人道理想!歐美精英都着迷了,想實現這理想。尤其歐洲精英都是左膠,聽到「集中控制」就如吃了春藥地興奮起來。左膠信奉大政府愛控制,嚮往dictationaship,控制的權力。吃了春藥的一群精英因此締造了歐盟這個怪胎。

當發覺各國人民本國政治主權意識太強,政治融合做不到,這群精英想到利用經濟結合附加條件,作為迫使各國人民就範歐盟統治的手段,策謀造就政治融合的目標。起初以為先行政治融合,跟住的經濟融合就順水行舟了。但政治擊不進去,只好利用經濟結盟的手鐐鎖你,拖你進到他們初衷的政治聯盟的伊甸園。現在英國人民看穿了這個奸局,看出政治其實與經濟無關。但是,經濟卻直接影響政治,政治取向往往是經濟利益的傾向。

「一國家沒有經濟能力,便會失去政治權力!」Machiavelli說。一個國家的經濟能力存在,她的政治權力便存在。要是她的政治權力沒有經濟能力支撐,例如民生低落,她的政治權力內外都沒有人重視,等如被廢了武功。小學雞都明白的道理,英國人民怎會不明白?

現時西方政治取向都被經濟主導。民生不好,選不上的,再天花龍鳳也無用。要選上,經濟要交得到貨,經濟決定了政治,道理小學雞咁淺。如果英國在經濟方面像以往一樣交足貨,不同形式下仍可享有歐盟體制內現在同等的經濟利益,而毋須接受歐盟的政治干預,英國人民當然選擇脫歐。不要弄錯,這仍然是個「It's the economy, stupid!」的世界,是經濟能力決定政治權力,而不是一貫以來我們固有傳統的相反印象。英國人民看穿了經濟是主軸,政治干預是虛招的關鍵,其他國家的人民遲早也會看穿嗎?要是其他歐盟國家的人民看穿了,歐盟就散了。

別忘了歷史教訓。十八世紀有條法國佬Jean-Jacques Rousseau,他是個鼓吹以驅魔式淨化人性的哲學家。他說,文明物質麻痺和宗教迷信的污染太嚴重了,我們的社會已變成人吃人的世界,還是回歸史前的田園世界去吧!那裡沒有金錢階級宗教迷信的困擾,人才真正自由了。Rousseau說,自由不是與生俱來,而是要毀滅了人現有的劣根性,回到人沒有競爭,因而沒有惡意,人之初性本善的純潔清白世界去,人間的「原始天堂」!但這天堂並不原始,只是始於Rousseau的想像。他所鼓吹史前田園世界都只是吹水,不是歷史的實況,而是民間傳奇。

這個想法霎時間成了神聖的魔化,吸引了一個叫Robespierre的煽動家。Rousseau說:「人是可以集體消毒,從一個壞人一夜間變成好人。」國家就如人,人可以斷其劣根性,國家便可剷除社會的劣根性。理直氣壯,他拿着這魔咒用到革命的把戲上。

當時十八世紀法國精英腐敗,民不聊生,但民生開始改善,就是搖擺不定的改革令人民着急。「為什麼不可以快點?!」人民吶喊。聽到的Robespierre,馬上將Rousseau魔咒重新包裝;不,我們不僅不能等,我們還要將這社會徹底消毒,精英和建制太腐爛了,我們必須清理了這些污垢,讓我們的世界回到清白的平等,各取所需的田園世界。

但怎樣消滅這些精英建制渣滓呢?不容易嗎?一位Guilotin博士說,我們可以製造斷頭台,斬首的機器。很快到處都是斷頭台,無數的斷頭台,無處不是擁擠着滿滿的建制精英,皇室貴族在排隊等候斬首。法國1792-94兩年間做不切的工作就是斬首,街道鮮血成河。殺掉無數還是殺不夠,因為反對他的人都要殺,結果殺得最多的是他認為不同意他的普通人。最後「該死」的人都被殺得七七八八了,連他自己真該死的魔鬼都被殺了,革命完蛋了。拿破崙自己戴上皇冠坐上皇位,指點江山。法國人民成為炮灰的命運又再開始。

這魔咒的教訓是什麼?當我們認為這世界腐敗,是因為人性腐敗,沒錯。那麼將人集中起來,統一地消毒了人性裡的劣根性,那不就天下太平了嗎?!不,我們不能利用改造人性來改造社會,否則只會清除了人,看看法國大革命的邪惡不就知道了嗎?

歐盟就是以這魔咒締造。歐盟為了避免各國的政治衝突,擦搶走火造成戰爭災難。因此各國人民要集合起來,共同消滅過去本國的政治忠誠(等同人的劣根性),改為從此奉Brussels他們的政治圖騰!

你講嘢呀?第一個說這話的是英國人民,也是歐洲現代思想最成熟的,誰會是第二個說這話的人民?我們不用等太久吧。當國王的新衣被揭穿了,很少人光着屁股大剌剌,在星光大道上毋懼別人眼光仍走下去的。歐盟不再是個圖騰,只是赤裸裸站在神枱上無布遮身的尷尬鬼。現在連Donald Trump都選上做總統,歐洲精英建制的失據,不會等待太久才出現吧?

 

後記

蕭若元說曾俊華會當選特首,我想他估英國不脫歐特朗普慘敗梁天琦補選低票都錯,終於有次給他撞正的,今次可能給他估中,同他對估好制唔過。但我相信梁振英會連任。我的邏輯很簡單,如果我是個魔鬼,我會揀梁振英還是曾俊華做門徒?當然是梁!問題是,如果你以為揀卒的是人,曾俊華眾望所歸會選上,但如果是魔鬼就必定是梁振英。我估是梁振英。

插圖:詹震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