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
專欄
事實與偏見
無定向風 事實與偏見 壹觀點 香江不平這處鳴 氣短集 九龍霸王電影彈 中環任我行 投資與良知 關公不是災難 股海縱橫 壹樂也 坐看雲起時 潑墨 媽媽週記 SecondOpinion 壹角度 壹擋專政 壹計就明 肉食中環 運動壹指禪 精英秘聞錄

初秋巴黎氣溫十五六度,陽光明媚藍天白雲秋氣爽,坐在咖啡廳外面小圓枱的椅上看書,偶爾喝口咖啡抬頭凝望路過的美女(對,巴黎美女多又特別靚),她會大方接受你欣羨的眼光,搏得她回眸一笑你心裡泛起一陣喜悅,彷彿在告訴你,唏,秋天的巴黎是戀愛的季節啊!

但有個地方去飲杯中國茶也不錯。擠滿名牌店的大街Rue Saint Honoré人頭攢動你會覺得太熱鬧,當你進入橫街Rue Sauval卻是出奇的平靜,你會感到迎面一襲書香雅致,是因為那間叫boutique yam'Tcha小小的中國茶館,拾級窄門落地玻璃櫥窗裡橫放着古樹粗幹鮮花擺設,厚厚樹幹切成的茶巴,古舊茶葉箱和的骰沏茶小爐皿具,茶壺小杯包點蒸籠,牆上字畫飾物,書香優雅一氣呵成藏不住,隨着站在門口笑臉相迎老闆陳先生飄散出來。

進去是舒服的清雅。要坐在茶巴嗎?他問。不,茶巴的高凳我不慣,還是坐在近門口的位置吧。陳先生看來六十歲左右,疏稀白髮古銅健康皮膚,精神飽滿行動靈活,目光閃爍傳神,笑容可掬是個快樂人。

他是我太太三十年前在巴黎讀大學時的朋友,小兒跟媽媽來過所以他們認識。他們寒暄一下後,陳先生說有十年的陳年普洱,問我要不要喝。我想我在家喝的是四十年普洱,還是喝白牡丹吧,看看跟我早上在陸羽喝的怎比較?當然不同,陸羽是用滾水沖茶,我是用較溫的水沖沏,味道是柔和些,他說。他沏茶時神情專注,瀟灑欣然自若,儼如得道高僧。果然他的茶是柔順透清香,但我還是喜歡陸羽粗厚味濃帶少少澀青的茶味,是因喝慣了的關係吧。

喝茶的點心是鹹甜包點和撈麵,都不錯。對好奇的法國人是古趣新鮮,是很好的,有幾位法國客人吃着一客五個的包點吃得眉飛色舞。他們的甜包點有朱古力等西化的口味,我還是喜歡廣東傳統的麻蓉包奶皇包。他這店做得很成功,現在兩點多鐘十多位置仍坐滿了客人。

他和他太太都是很成功的創業家。他們結婚後回香港,在香港中國之間來往住了好幾年,本來是法國廚師的太太學上了一手好的中國廚藝。夫婦再回到法國,創出中法fusion菜式,勇往直前在美食之都巴黎闖天下,他們膽子可不小,卻成功了。這中法fusion餐廳YamCha是他法國太太主理,比yam'Tcha茶館更成功,連火紅的Netflix電視節目《Chef's Table》也為她做了個特輯,我們現在等了一個星期還未有訂到位置呢!

他卻說在法國做得好也不要望發達,稅重規管多。但這裡環境優美食物好,博物館藝術品多,是世間難求的好地方,活得開心快活就算。真的,還有什麼比開心快活更好!開心快活他真的是,看他發光的笑容,我忍不住會心微笑。他和太太的兩間店每星期只做四天,其餘三天跟三個孩子過家庭生活,到郊外園子裡種瓜採豆,河邊釣魚採野菜 。這才是做人要的,這是生活,這是智慧。想到那些死後剩下冷凍的珠寶,和銀行裡空虛的幾個零,便知道這家人多有智慧。快樂不是偶然!

我在香港做慣生意的人,看到在法國做生意繁文縟節綁手綁腳的那種無力感,不由你不喪氣。夥計工作一星期不能超過三十五小時,還有固定年假死板規限稅務多多,夥計做不好要炒魷魚比離婚更難。我給你看法國規條造成市場資源分配扭曲的情形,你就知道在法國做生意有多難。小兒正在巴黎創業做拉麵店,找一個有三四十個座位的小店key money頂手費閒閒哋要二十多萬歐羅,等於是二百多萬港幣,連裝修廚具開間小店差不多四五百萬港幣。喂,大佬,只是間小小的拉麵店啊!是,這些key money可以跟銀行貸款,但這要生意做出成績銀行才會落疊,之前開業的錢哪裡來呢?做一門小生意資本也要許多,就知道法國做生意有多難,法國經濟呆滯不前是理所當然的。小兒決定在巴黎創業當然還有其他原因,但他相信新上任總統Micron最後會改革成功是主要的原因。

不過前幾任的總統都說要改革,沒一個成功,為什麼你相信Micron這次會成功?因為這一次Micron只組黨一年,他也只有三十九歲,卻奇跡地壓倒性大勝,顯示的不僅是Micron個人的能力,最重要的是人民已受夠了,人民要改革求存!人民要改革,多艱難,多波折,最後還是會成功。因此我對小兒說,不用怕,孤注一擲。做生意不可能不冒險的吧?

我小兒只有二十二歲,要的不是像陳先生渡過了「紅海」的高人的智慧。他的腳仍未踏地,仍未嗅地氣,不用說還未過渡「紅海」了。他要的是投進驚濤駭浪急流中拼搏練功,從成敗跌宕痛樂中找尋自我,有天他找到了,他就成功了。這成功不僅是事業的成功,也可能不是事業的成功。他找到的是真性的自己,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麼的自我。如果你天生是個鬥士,你要的快樂不是陳先生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優游的快樂,而是「雖高山險峰亦吾往矣!」的驕傲。天生我才必有用,鞠躬盡瘁,不負上天所愛的快樂,是謙卑虔誠接受上天的寵愛,還有比聖愛更大的智慧嗎?

過去幾年大半退休,看書旅遊逛博物館訪友學習,日子過得頗寫意,有時覺得無所事事心不安,想到自己已做了幾十年工作,算是賺到了吧,也就安心了。但是,最近從旁協助小兒創業,我莫名其妙的興奮,那不是寫意,是超然的快樂。不知是父子的愛所致,還是世上其實是有些是智者,有些是鬥士等等不同的人,這些人的快樂都不同。不同種類的人有不同的快樂,快樂是有很多種,只有悲哀是只有一種的。

希特拉一九三八年入侵捷克蘇台德區,當時英國首相張伯倫(Arthur Neville Chamberlain)誤信希特拉不會再進一步侵略,願意妥協與希特拉簽訂了《慕尼黑協定》和平條約。他回到英國落機時得意洋洋手揮條約書受萬人夾道歡迎,接着希特拉侵略波蘭條約書成廢紙,張伯倫辭職下台。張伯倫是穩重踏實,行事深思熟慮的誠實和平主義者,深受傳統政治階層信任的政治家。但他害怕戰爭,不敢對抗希特拉這魔鬼,惟恐觸怒了希特拉會造成戰爭災難,以為妥協可穩住和平,軟弱便是救贖,是個徹頭徹尾的悲觀主義者。他下台後取代他當首相的是好戰、不按常規出牌、性格飄忽、不受傳統政治階層信任的邱吉爾。邱吉爾不僅是出位的政治家,他脾氣暴躁、不守規矩、愛遲到、好賭錢、嗜酒,從早上開始便喝酒(但不是酗酒者 alcoholic),而且他還有抑鬱症狀。這樣的人怎可能在英國面臨大戰的時刻被選擇當英國的首相?但是,他在希特拉的魔爪下拯救了英國,歐洲和最後西方的文明呢!是,他是個充滿缺點的人,但在第二次世界大戰英國最黑暗最絕望的時刻,他說:「我們在沙灘、戰場、街頭 繼續作戰 ,永不言敗 ,直至我們每一位都倒下來,躺在地上自己的血泊中窒息!」在這樣的時刻,一個平凡的人不可能有這樣堅毅的樂觀。是,他是個不平凡的樂觀者,就是因為這樂觀的性格,他所有的缺點都成了瑣碎的花絮。他拯救了世界文明,我們作為創業者不用這麼偉大,卻還是需要堅毅的樂觀。

若事業生涯是成敗論英雄,也是樂觀悲觀論成敗。事業的世界裡只有兩種人;樂觀和悲觀的人。樂觀的會是創業者,悲觀的注定是失敗者。樂觀者失敗中看到機會,悲觀者成就中憂戚羅馬將倒的悲哀。性格是命運,但我不相信樂觀和悲觀的性格是命生成,而是一個人不接受命運,抗拒命運因而變成悲觀者。樂觀者陷於絕處喜逢生,悲觀者走在康莊大道愁險峰。埋堆前者你是站在勝利的一邊,補充了正能量,接近後者你會淹沒在失敗負能量的籠罩下。我從小拒絕愁緒,看到悲觀愁雲蓋面的人都會避之則吉,總是找天不怕地不怕,天跌下來當被冚的樂觀人埋堆。我沒有同情心嗎?不,我只是對失敗者的哀號沒有憐憫。

如果我說有些人追求成功,有些人卻是在找尋失敗以求滿足,你或許不相信,但事實上有些人的心態卻是如此奇怪。我二十歲到美國做推銷員之前阿靖來找我,說想搞間毛衫山寨廠問我有無興趣一齊搞。我說,好啊,如果搞得成我就不去美國了。阿靖是我在觀塘打工做營業經理時在同一工廠大廈的牛仔褲廠的太子爺,明知他是船頭驚鬼船尾驚賊的悲觀者,我有興趣是因為我無錢而他銀兩十足,答應打本開檔給我一半股份。山寨廠還未開始搞,他就想到很多困難;山寨廠規模小只能找層一千幾百呎的住宅做。他就驚青起來;在住宅區搞山寨廠是違規的,投資開檔後給政府冚檔不就血本無歸?山寨廠開工嘈住其他住客給投訴滋擾,咪好大鑊?我說,但所有山寨廠都是在住宅做的,又不見有問題,怕什麼?他又想到另一些問題;開了檔找不到大廠的外發定單怎麼辦,不就白蝕?是否可以先跟你認識的大廠簽了合約才開檔?我給他氣壞了。唉,老友,還未開檔就要大廠給你合約,你估大廠是傻的嗎?他總是作最壞打算,把可以想像得到的困難都提出來擋住創業的去路,總之是要毫無風險創業。創業無風險難道要神仙開路嗎?最後搞不成他卻滿心歡喜,覺得自己的謹慎是做人的智慧。吹脹!

幾年後我和梁鉅榮搞公明織造廠,阿靖知道了來找我說想加入,我說不。他問我為什麼?我說我解決不了你將會提出可能發生的困難。他說若然那些可能發生的問題解決不了怎會成功?他就是想預知未來,我不想答他這些傻的問題,只是說,我不想跟你糾纏那些問題所以不想你加入。後來公明做得很成功,他常來我工廠像喪家之犬一樣埋怨我當時沒有讓他加入,好像我欠了他的債沒有還一樣。我發覺他不僅悲觀而且愚蠢,也可能因為愚蠢所以悲觀。

不僅是悲觀者,我做生意也不跟愚蠢的人交往。我在毛織廠行上出名願意出高薪請人,因為我認為一個精明能幹的伙記比一個能力一般,做事hea吓hea吓的人何止好十倍!付出的高薪最多不外是普通的雙倍,照計起來便宜得多了。不過很多做工廠的行家看不過眼,認為我出高薪請人搞壞個市,常常針對我說:「飛仔黎,我請的伙記便宜你的不只一半,卻又勤力又忠心!」他們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都是真正傻佬,卻在我面前耀武揚威,我只好嗤之以鼻,睬佢都傻。最好的證明是,為什麼他們的生意沒有我做得成功?The proof of the pudding is in the eating! 多講無謂。

我選擇供應商寧願出高些價錢,選擇那些做得成功,精明能幹的。供應商就如自己的生意夥伴,要交貨準時並且質量可靠,而最重要是出了問題他會自行妥善解決,不用我操心。他可靠也等於使我對客人交出的貨品可靠。有些人為了價錢較便宜而幫襯那些做事能力不足,交貨期不準兼且質量不穩不可靠的供應商往往撞板收場,最後付出的代價反而最昂貴,卻懵然不知。他們為了貪小便宜搞垮了自己的生意,是非常可惜的笨招。

找買家客戶更要找精明能幹,事業成功在案的當事人和公司。是,他們要求高,貨品的價格也會殺得好盡,會比應付一般的客戶辛苦好多。但成功怎會是免費午餐!他們要求高逼迫你提高你的工作能力和貨品的水平,你賺到的不僅是金錢還有更高的本事。賺到了本事就不愁沒生意了。最重要的是,站在精明能幹成功者的一邊是站在勝利的一邊,讓你與他們共同進步共同勝利,做生意沒有什麼比進步和勝利更重要的了。與一些得過且過,做事不認真的客戶共事,他的麻煩變成你的麻煩,他的錯誤變成了你的損失,最後他不用破產,就是買錯貨生產途中要取消也會連累到你破產,就喊都無謂了。做生意切記遠離悲觀者、愚蠢人和做事不認真的庸才!做生意貪便宜,走容易的捷徑往往是最艱難最昂貴的崎嶇路。

紹昌在德國讀完大學到美國大學拿了個社會學博士,皈依佛教到印度學了幾年神學,回港在電燈公司做公共事務幾年,經在港做客座教授朋友介紹來我工廠當分廠總經理。工廠不大只有百多人,這樣的小廠當總經理要落手落腳緊貼車間生產,但仁兄讀社會學讀佛學,想着的都是抽象概念,怎還有落手落腳做事的本能?我沒想到這點,錯用了他做分廠總經理,是我的錯。我們這些紅褲仔出身的人,見到博士自然會給他冠上光環,被虛榮蒙蔽的錯無可厚非。

當時管理學大師Peter Drucker的著作很流行,紹昌看了,我也看了,儘管我對Drucker寫管理以經濟學一樣的抽象論述存疑,聽他說他的看法後被他說服了,我反而對我自己認為「抽象」的看法存疑了。我們說一個人是聰明剔透大概就是這樣的吧?思想激盪是另一種春藥。

但他做經理是個災難。他沒有貼地的感覺,不知工廠每天的運作是做一個決定解決一個困難,連接問題解決生產在進行的。若沒有人敢膽揸弗做決定,生產便停頓下來,損失人手時間不計其數地昂貴。他卻完全沒有感覺,只在問計劃哪裡出了錯,恍如活在另一個星球裡。他不食人間煙火,見到有意見分歧,人事衝突,馬上避開不沾鍋。要是有人做得不好,他只隻眼開隻眼閉,永不敢炒人。真正想做好工作的同事看在眼裡,彷彿陷於泥沼的無奈中動彈不得,士氣低沉,整間廠烏煙瘴氣。每次跟他商討改變做法他都理論多多,最後我無能為力將他從象牙塔上拉下來貼近地氣,他給一個NGO聘請往東南亞做一個國家的總領事。他走運了,兩夫婦住一間大屋,有個大花園和游泳池,兩個傭人,一個廚師,唔講得笑。做了多年了,每次回港見面他都笑容滿面,唉,NGO的錢就這樣花掉。

創業者須有急先鋒心態,所有事情都「應該是昨天發生!」。有勇氣做決定的決斷,就是錯了,可以改,沒有為未來孤注一擲決斷的勇氣,事情就被卡住了。未來是不可知的,所以我們要做決定跳落河流逐浪而往,摸着石頭闖將來。

不敢做決定,你是阻住個地球轉,等待你決定才能工作的人,就只好呆坐等待着。創業行動要快速,不只是因為做得愈快愈便宜,更重要是,做得快錯得快,學的也愈快,進步也愈快。創業的里程碑就是進步。

而且,每一個創業都是個innovation,一個創新,一個新的知識發現過程,「做着人有你有,而不是貨品,做法和質量方面有創新的,為何要創業?」我們解決了一個問題;咦,這事原來是可以這樣做的!每一次驚喜都是個新知識的發現,以後這知識做決定時便用上,這就是進步,最少做生意是這樣。沒有實踐談不上進步,做生意不走進「野獸的叢林裡」,敢冒風險做決定,是紙上放屁,不僅無用,還拖累了別人。夠膽做決定,勇於承擔風險,縱有失敗,亦成功在望。要怕,你不如打份政府工好了。

紹昌說,做生意是profit maximization。我說不,你說的是Luxury貨品。Luxury貨品賣的是上流社會的優越感,慾望的體香,人望高處膜拜的偶像,虛榮無價寶,上流社會塑造出來的名牌效應,一種institutional value。這種社會制度賦予上流社會的傲慢,予有需要的人是極大的滿足。看看有錢太太花在衣著時裝的時間,就知對她們有多重要了。名牌賣的是身份,賣得貴才有身價,做這樣生意當然可以是你說的profit maximization。但我們做的是大路貨,我們不能賦予他們名牌的美夢,我們剩下選擇就只有實際的貨廉物美了。

Profit maximization是賣家的理想,也是他的價值標準。賺錢不是賺的利潤愈高愈好的嗎?不是,紹昌!我們的生意是大眾生活的實用貨品,我們必須貼近顧客需要才能生存。顧客需要的基本是他們的價值觀,這標準是什麼?顧客要的當然是value maximization,毫無疑問。貼近顧客的需要,我們先要代入他的價值觀,採用他們的價值觀來衡量他們的需要,否則我們只是在瞎子摸象,不是很傻嗎?

我們先將顧客value maximization的標準作為我們的價值觀,然後將貨品的用料、手工等質量做到最好。一件好貨品拿在手中,以顧客的價值觀去設想;作為顧客,這貨品我最想買到的價錢是多少?就以得出來的價錢作賣價就對了。

但若然定價太低蝕本怎麼辦?你的蝕本是顧客的所得,是沒有浪費的。顧客感覺價錢實惠賦予你的價值,最後給你賺進的比蝕去的多許多。當你這次賣得太便宜,貨品通常也會賣得不錯,數量多了,你蝕錢的機會細了許多。而且,做得多了,你會產生直覺定出的價錢不會令你蝕本。冥冥中有共生共存直覺產生的好處,令我們定出個最好的價錢。這是於賣者和買者都是最好的價錢,互相賺進的也最多。神奇?是,是神奇。但當你全心全意站在顧客一邊去設想你的生意,拋棄自己價值觀,讓自己的意願投進顧客的利益裡,你便得到最大的利益。

這一陣子看兒子創業,做的是食店,我們到巴黎做得最好的餐廳取經。到了七八間餐廳,其中兩間給我印象最深刻,一間做意大利菜的Pink Mamma,外面排長龍,七點半去到要等到九點半後才會有位。另一家是做法國菜Le Comptoir du Relais,怕排隊我們下午四點才前往吃午飯,也要等上二十五分鐘,吃完覺得還是值得的。他們都有個特點,環境裝修亮麗,布置簡單但予人年輕活潑chic的感覺。食品是second best稍遜上好的菜,價錢卻是中下大眾化的便宜。都是價廉物美,good dining的大眾化,以顧客價值為先做出來的好成績。

在巴黎兒子去買了包米回來,包裝膠袋印上大字Sushi Rice,旁邊一位穿着和服的日本美女,她背後是日本塔廟風景,一看認定是日本米,但細看下面很小的字說明是意大利米。米很黏糯很不錯,但不是日本米,這樣的廣告沒有說謊,但是老實嗎?又不是。廣告吸睛為上,可能無法不誇張,但這只可以是貨品的包裝,做生意你卻非要實事求是不可,不真不假的曖昧不是做生意之道。做生意不是包裝,你是要毫無保留投進顧客的價值觀裡,浸淫其中,用那裡的感受做你生意的決定。生意不是廣告,廣告帶你幻想,生意帶你貼近顧客的人間煙火,吃着他們飯裡的味道。感覺着同樣的氛圍,你便知道該賣的是什麼和怎樣價格的貨品了。我不相信你可以用理想去做生意,或以虛榮去仰望。市場是真實,是殘酷的,因為太現實了!但這是站在顧客價值觀裡的現實,否則必被顧客遺棄。生意失敗永遠是被顧客遺棄所致。顧客無情,因為市場是無情。但是,你的客人不是市場是人,你必須對顧客有情,有情才能全心全意投身顧客的感受裡,感同身受不差分毫地為他們服務。這是最健康、最富足、最快捷成長和與顧客關係維持最長久的生意。我們要Maximize的是顧客的價值,不是着眼我們的利益。詭秘!不,是神奇!

老人都想盡量生活獨立,不想拖累兒女,尤其兒女有頭家,有兒女供書教學的負擔和顧慮,希望自己的積蓄除了生活,有病痛醫療也夠用到百年歸老,不用依靠別人。現在醫學昌明,環境衞生好,飲食運動施之有道,人的壽命不斷延長,低估了自己的壽命積蓄用光了仍生生猛猛,要攤大手掌拖累兒女,甚至淪落到無瓦遮頭就苦不堪言。因此老人理財都非常保守,不敢買股票債券,錢也不敢全放到銀行怕銀行執笠,有部分錢寧願放在枕頭底,死慳死抵捱窮到百年歸老。過身後發覺除了有層沒有按揭的唐樓,銀行有六百多萬元,和家裡陪了他十幾年的狗狗房內也藏了幾十萬現金,他退休二十八年除了到美國探望兒子一次和到大陸探親幾次從未去過旅遊,女兒請他一齊到日本韓國旅遊都盡量找藉口推辭。這就是蕙妍的父親。她發覺父親過身後剩下這筆財產,想起他晚年給他錢他不要寧願捱窮的慘況,她欲哭無淚,痛心過父親死時的心情。她和弟弟不敢動用父親這筆死慳死抵剩下的遺產,決定用父親畢生最愛的人,母親的名義,捐了給家鄉的一個父親曾經有參與的兒童基金會。蕙妍現在想起父親晚年生活拮据的慘況都忍不住淌熱淚,卻明白老人家不知生老病死的無奈。

解決老人家無奈的想法早在1965年已有。法國有位47歲的律師Raffray看中一位獨居寡婦迷人的住宅,說服她每月給她二千五百法郎(當時大約是五百美元,是很好的生活費用),到她死後把身家留給他。當時那寡婦已九十歲,Raffray以為勝券在握,怎知Raffray死了那寡婦仍活到122歲,她是當時世界上壽命最長的人Jean Louise Calment。最後Raffray的家人付了給寡婦的錢多於雙倍她的住宅賣出的價值,喊都無謂。但是Raffray能說服寡婦Calment是因為這安排使她生前能安居家園和不用擔心生活費用。

家是獨居老人的安樂窩,除了兒女來探望他時有家的感覺,和我們視作理所當然熟悉的鄰居和街坊小店等提供的照顧,方便和感情互動,也是老人家無形的生活養分。所以因為缺乏護理的照顧,我們將老人安置在老人院是頗殘忍的事情。幸好現代科技報佳音,可以令老人家住在家裡行動自如度晚年。

87歲的Dolf住在荷蘭鹿特丹的房子,看來與一般的住宅無異,但內裡裝置的Sensara(荷蘭科技公司的產品)感應器和他腰間戴着的電子監控器和腕上的電子腕環,讓他兒女工作同時可看到他在屋內的一舉一動,幾時起床,到廁所,吃飯和出門都一目了然,猶如一座電子堡壘。他要是到廁所次數過多會引發泌尿道感染,或步伐遲鈍有跌倒的可能等跡象,感應器的智能功能馬上會派護理人員到現場跟進。

他平時在家裡生活很方便,有個像Amazon Echo的聲控電子助理回答他想知道的問題,誦讀他想知道的新聞,幫他打電話找人,開關電燈電視冷暖空調,他要叫車外出,叫外賣食物,糧食雜貨和買戲票,找人來修理家具水喉電器等,只要他出聲馬上給他辦到。他要是想找醫生,給他找到在手機熒光幕上出現,透過他的電子手環為他診症。要是他忘了關廚房火爐或大廳暖爐的火,感應器會為他自動關上。外面有人按門鈴聲控電子助理會告訴他是誰來找他,他叫開門馬上為他開門。要是他年紀實在太大行動不方便,穿上智能科技協助的輕薄義肢鋁質甲衣,他可以行動自如,猶如一位體格健全的人一樣。這義肢甲衣也讓他有運動的功能,減低他體力退化的程度。這樣的老人可以安心在家獨居,享受着健全正常人家居的感覺而毌須兒女掛心,更避免了住老人院孤寂和似被遺棄的難受。以上所說的科技並非天方夜譚,有些產品已存在,有些已有雛形的設計樣本,商業化的產品正在發展中,這樣的老人科技理想世界指日可待。

現在七十歲的人的體質相等於五十年前六十歲的人,但現在大多數國家的退休年齡仍規限在六十至六十五歲之間,顯然是跟不上時代步伐。六十五歲的人退休體質相等於以前五十五歲的人,但工作能力卻比那時候五十五歲的人強許多。例如做汽車廠和地盤工作的人以前用手腳搬抬粗重的東西,現在有電動肩架或小車代勞,只須用手控制便可。做文職的有電腦智能軟件協助找資料和答案,不用像以前那樣需要靠記憶力。體質健壯腦筋靈活生活仍活躍的六十多歲退休人士,會發覺沒有了工作和工作的團體活動生活突然沉悶乏味,與配偶相處的時間多了衝突也多了,往往造成離婚的危機。在美國退休人士的離婚比率是過去的兩倍,英國是三倍,因此諷刺地很多退休人士退休後馬上要找回工作崗位,過回正常的生活。很多公司開始用合約形式聘請退休了的人士。他們發覺退休老人雖然手腳沒有年輕人快捷,但工作出錯機會少許多,而且他們的經驗是珍貴的資產。有不少退休人士不想再回大公司做死板的工作,寧願自己創業做門小生意,他們創業成功的機會比年輕人創業高許多。

我在想,何不做個類似Uber一樣的app招募五十歲以上的退休人士做part-time工作?如果有年輕人要創業,有個經驗豐富的老人家從旁協助多好!成功機會肯定會高許多。例如現正有年輕人想創業做成衣零售,請我這位老人家將以前做佐丹奴的經驗傾囊而授從旁協助和指導,他會得益匪淺也。而我也可再次感受到以前創業的興奮和樂趣,讓我有返老還童的感覺何樂而不為?市面上有太多像我這樣的老人有創業或管理經驗可協助年輕人創業,這些人才資源不被利用實在是社會很大的浪費。

要是有公司要改組或財政資源運用改革,聘請一位在這方面有行政經驗的退休人士協助解決問題,會是多寶貴的支援。或一間公司想聘請某種人才,也可以利用在該行有人脈關係和經驗的退休人士代理找人。就是一個在銀行工作的年輕人被升職,但對新的工作陌生而提心吊膽,為何初期不請一位退休的銀行老前輩晚上放工後作指導教路?這種私人工作顧問服務,可以是退休人士提供就業者工作補習的寶貴課程。就是在工作或做生意遇到困難的年輕人,也可以找一位在這方面有經驗的老人家磋商解決。退休人士可以為年輕人的工作和生意協商和顧問的服務太多數之不盡,而且這也讓退休人士有重生的機會和年輕人的事業提升的好處,是雙贏局面,是社會絕對不可忽略的寶藏。

 

插圖:詹震寰

如果事業上有什麼缺失,我想未做好質量是我的遺憾。我一直重視質量,但對質量的敏銳感卻被做大路貨,重量的專注埋沒了。但做着快速起貨,又要量大的大路貨,質量於我彷彿有了宿命;速和量與質是相沖的,要快要量大質量不可能達之最高水準!當時我這樣想,今天看見Uniqlo做到了,才發覺當時那defeatist的心理有多失敗。不,失敗的原因或許還有更多,但失敗者的自限肯定重要。我最近在巴黎Uniqlo店買了些T恤,看到的情景令我感動;這不是我們當年要做的嗎?我們沒做到,別人不僅做到而且超越我們當時的vision。實用大路貨Uniqlo的衣服卻有強烈的時代感(時代感是高質量元素),時尚款式質素高,價格大眾化,已達成衣零售最高境界!小弟在此一拜!

四十多年前初到美國推銷出口毛衣,有次太爆棚Hilton酒店沒房,訂好了也沒有,無理被踢走,真有被歧視的感覺。這不是種族歧視,是顧客歧視,本地客是熟客或潛在的熟客優先,酒店滿了外來客成了受害者。遭Hilton這般對待不是Hilton的錯,那時候連世界之尊的紐約服務仍未大眾化,除了最高級上流社會出入的地方,好的服務仍是特權階層的專利。真正的好服務是沒有階級,是全心全意為服務而服務的精神。這是後來中產階級主流消費力量推動出來的普及服務,服務普及了,服務精神民主化。

Hilton為我找到家在Time Square的舊酒店。這酒店叫Piccadilly什麼的,不僅舊,簡直殘破得恐怖。進到房間,大門是開關不順,要大力推才開關得到。牆壁上是快要掉下來、沾滿污漬的牆紙,牆角有幾條簷蛇張大嘴在找蚊吃。床單及被罩算是乾淨,但讓你感覺枕頭套,床單和被罩裡藏着的肯定是不敢想像的骯髒。我用衣服蓋着枕頭,另一件衣服擋住接近頭部的被鋪。飛完廿多小時經濟客位,連頸都硬了,一躺落床睡成死豬。睡得正濃,聽到把嬌柔的聲音說:「Honey, want me keep you company?」連app都唔使就有條女走來做生意,舊社會有舊社會的爽快。我當時英文不好,講英文在這種情形下更是緊張到瀨尿,我說:「Wrong room! Wrong room!」我在叫個不停,那女人在講些什麼我反正聽不明白,更不想理會,就是叫到她走為止。這女人的聲音令我毛骨悚然,在這種地方叫雞的仁兄,我想,都是想有吸血殭屍在古堡做愛那陰森的感覺,需要很多想像力才做得出的變態。給那女人嘈醒後,看到這蓬頭垢面的地方想作嘔,我再睡不下去了。睡不着坐立不安,卻不敢往外面走,儘管這種地方半夜三更千奇百怪,大開眼界。那時候的Time Square是爛仔竇,都是毒品、娼妓、搶劫等猖獗的地方,晚上正經人不敢在街上走動。街上到處都是爛樓梯,破了的玻璃窗戶,陽光幾乎也照射不到,烏煙瘴氣的罪惡溫床。

九十年代Giuliani上場當紐約市長,用新的警察總長Bratton,決心gentrify清剿這賊竇,提升它成為紐約的市中心。警長是怎樣提升Time Square的呢?他沒有先去追殺爛仔頭毒販老闆。他先把爛樓梯破窗修理好,髹油整理,煥然一新。將醉酒鬼、道友、流浪漢等安徙到另一地方,將一個淪陷於頹廢的鬼地方,變回人可以居住,市容亮麗,人們看了樂觀的地方。地方環境明亮了,賊仔毒販還是不敢太猖狂,讓警方有時間從最簡單最明顯,但不一定是最重要的小事做起。環境清洗了,人口變動了,舊的賊仔毒販網絡也跟着破碎,到這時候警察才開始清剿賊頭及毒販老闆等人物。賊頭毒販一被驚動,樹倒猢猻散,賊仔毒販都速速離開Time Square。Time Square的市容治安做好後,跟着重建成為今天頂尖的世界市中心。

我扯開講紐約時代廣場重建的故事,是想突出這劃時代改變,從廢墟變成頂級世界中心,靠的不是從事情核心開始解決問題,而是從環境對人心理影響的角度設想:當環境明麗,予人樂觀的感覺,人們的感覺跟着樂觀起來,這地方的命運順勢逆轉,隨着樂觀的自覺性,人們對環境突然有了要求,這要求是推動Time Square提升的無窮力量。

我的質量改革失敗,不是沒有理性上的認知,而是缺乏了對質量嚴謹所需要的敏銳感。感覺不敏銳,力不從心,這不是認知這麼簡單了,還有心理狀態。但經過幾次質量改革,從最重點的人才、工序等開始做都失敗了。最後想到,既然人是環境動物,質量是人的作為,不如將工廠的紀律和清潔做好了,工作環境不好,產品質量會好是個矛盾,做好工作環境和紀律才去想下一步吧。

那時候是九點上班,回到公司的同事都在八點四十五分到十點前出現,有少數甚至十點半到十一點上班,都是晚上做到很夜的同事。是的,一般同事都下班較遲,遲些上班無可厚非。但,要是守紀律,這必須改變。我們工廠車間亂七八糟,廁所用了不沖水的人不少,到處是廁紙,都見慣見熟沒人去理。就是廠門口的招牌燈都壞了很久沒有人修理。要求這樣環境的工廠做出來的貨品質量好,滑稽可笑。幾個月後,執行獎罰分明改革,紀律和環境很易就改變過來。以前沒人去理,要做其實不難。我們開始詢問每個部門能力較強的工人,他們認為提升質量該從哪部門着手做起?原來他們都說,前面的部門做好了質量,跟着下來部門要做的就不多。解決的不是針對核心的問題,而是把早期工序的每一個細節做好,後面工序的人自然會照着門路做下去了。質量就這樣從頭到尾無微不至做起來。

我們接到柯打,是否計劃清楚有足夠的時間?壞的質量往往是趕貨做出來的。是否每個負責生產線的人都知道這柯打的「特點」?客人指定的特點有默契到時才不會誤會百出。特點都異常,不清楚時自然會憑常規反應,就錯漏百出了。訂原料的人,是否訂了最好質量的原材料。價錢可能貴些少,但在生產上方便節省的費用,和最後做出來的效果,往往多付些少錢用最好的材料,是最上算的做法。在生產之前有否想清楚,每個部分做這款衣服最簡單的做法,和最能保障質量的程序?程序太複雜質量往往被無謂的細節模糊了質量標準。以毛衫為例,做好生產計劃,採購到好的原材料,機織出來的密度重量夠均勻紮實,夠好,到縫盤、洗水等工序的質量維持下去,便順理成章了。質量是一個人的品味(對質量的敏銳感)和對細節無微不至的紀律性。當然像我有紀律卻沒有對質量強烈的敏銳感,專注不到細節,怎樣努力都不會成功。做大路貨批量的好處蓋過了我爭取最好質量的努力,是我事業的遺憾。Uniqlo的柳井正先生做到的是我想做卻是無能為力的。這是雄才偉略,能者少之又少,柳井正先生做到了,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基本上是個創作人,自小愛發白日夢,大話西遊,任性,性格飄忽不可靠。但幸好自小家貧,很小年紀已看盡人間悲劇。明顯的是,這些悲劇很多是一時之快的任性闖出來的禍。

這紛亂的世界沒有紀律的人只會跟住紛亂,最後一事無成。我想成功,很早覺悟到紀律是踏着走向成功穩固的基石。實在也奇怪,有重要的事情我體內像有另一個人在制止我,我自然就不想做,毫不自覺的。沒有自律的人無論多天才都只是在褻瀆上天的恩寵。街頭巷尾廝殺的無謂,任性的墮落,活現我這初生之犢眼前像個詛咒。刻骨銘心,無論多艱難都不能讓自己放縱。我想,紀律讓我的創作更切實際。我儘管大話西遊,卻永不遠觀,看到的僅是眼前要解決的問題。這就是紀律造就我的能力。

不懂解決問題的人不可能創業成功,只懂天馬行空不切實際的創作有多聰明都是在褻瀆,暴殄天物。上天交給我們的恩寵無論多卑微,我們必須珍惜,以祂教我們的方法處理。如果聖經是你的紀律,你有福了。當然這是沒可能的,因為我們都是罪人。

紀律我是從堅持每天固定做運動開始。早上很早起來,跑步四十五分鐘至一小時,精神抖擻。吃頓好的早餐,想想昨天的事情今天有什麼要跟進?有什麼事要提出商討?紀律就這樣像時鐘般安排我每天的工作。晚上睡得很早,這習慣二十多歲做salesman時開始,因太討厭晚上推銷員的應酬,所以八九點就上床,一早起來做運動看書,八點左右到公司看報紙。沒有晚上應酬早餐就省不了,早餐要是七點吃,我也要做點準備。早上五六點我已將與這個人以前的交往,今天有什麼要談,那些能承諾的?他有什麼要問我的?通通要弄清楚。這些吃着談的meeting多數廢話連篇,做好準備也能將對方的廢話減少。但想想這已是三十多年前往事,光陰荏苒,不可置信。

早上第一個與買家的meeting會在十點,但九點四十五分前要到reception報到,否則到時你不在買家做別些事情去了,你可能要坐足一個早上才有另一個會面的機會。買家被縱壞自覺大晒,你敢遲到他的約會?!他直覺就是要懲罰你。信不信由你,我每次早上第一個meeting買家通常仍在魂遊,不知要什麼貨不特止,連說話也好像有困難似的在那裡兩眼放空,呆呆的坐着。見他前幾天已做好準備,知道他到這時候生意的狀況,店裡有哪些是好賣哪些是滯銷的,他要補的貨大概會是些什麼,該給他看些怎樣的樣本?他呆呆坐在那裡喝咖啡,你突然將他生意正想做的事情如數家珍,他馬上醒來看你的樣本,從此整天就想着你說的話你的樣本。當天下午五點前通常會來電話叫你明天一早再回去。

這一次沒得準備,因為不知道他想過後想要什麼。但有些事情是可預測到的。例如,這時候季中落單交貨期只會是很短,計清楚工廠生產量,他怎樣游說也不能讓自己接單多過生產量,因這時候落的定單是趕季尾銷量,季尾過了買家還要貨作啥?稍為遲些少,不給取消才怪。沒準備好,永遠拿着推銷員的樂觀去接單往往遲交貨撞大板,推銷員的錯誤可以是很昂貴的。

我這許多年來有個成見,認為在現代是知識推動市場,沒有知識做生意很難出人頭地。當然事實卻不這樣,我也不理了。是的,很多盲毛做地產發過豬頭炳的。世事無絕對!我的情形可能較特別,受過很少的正規教育,多少有自卑感,但這也可能成了我看書強大的推動力。這許多年來我未停過看書,都不是小說,都是我認為有用的書籍。《Economist》、《Wall Street Journal》、《Time》、《Fortune》等報紙雜誌每天每期都看。看到美國的政經情況也大概清楚世事的大概了吧。我相信一個人的flair,觸覺是可以鍛鍊出來的。看西方的書,觸覺他們的時事,令我對市場的事情有着連貫的直覺邏輯,理解容易多了。我們經營的市場主軸,科技和做事方法都是西方的東西,西方文化的浸淫,確能令你對世界動態有直覺的觸感,一種感同身受的領會。這種領會啟發我們判斷貨品的時代感(時代感是質量重要元素),到底我們都做着西方文化的消費市場。

我們當時創新生產毛衣的speed sourcing,是將原來需要兩三個月生產周期的貨品,在兩個星期內生產完成,用的完全是嚴謹的紀律性。要在這短促的時間內完成,一定有工序是要同時發生的,例如織衫,縫盤同時發生,織完馬上縫,同很多部織機在織着同一款毛衫其中的部分,很多個縫盤做着同樣的事,要做到疏而不漏,這是很嚴謹的紀律安排。

最初沒有人相信可能這麼快起貨。我將整個生產程序分成多個小段,每一個小段是一個小問題,逐少逐少,一個一個地解決。最後剩下的時間剛好是兩個星期。當然我們取消了週末假期,以輪休代替。當你解決一個看起來很難突破的問題,你首先將問題切斷成小段小段,成了一個個小問題,逐個步驟逐個工序,逐個人去解決。解決完畢後,嘗試實行,每次實行失敗都學到進一步的方法,最後一切按時鐘的準確達成speed sourcing的效應。

有時我想,將事業想得太遙遠是戇居的。不是嗎?將來有誰看得到?很多時候我們因為有個很偉大的vision,成為了我們膜拜的圖騰。有了個偉大的vision猶如得神保佑,目前遇到的問題變得不重要了,對比起將來的成就這些問題太小事了,不值一顧。這是被魔鬼帶上的死路一條。

工作最重要的紀律就是不要胡思亂想,避免以情緒打飛機。紀律是堅持每天找問題解決。面對問題你是面對真實,令你貼地氣,沒有了胡來的模糊任性。不要去想我該做些什麼,有什麼是不該做的那些勞什子問題了。實際的問題一找就在眼前。

我性急,運作的速度永遠是我想突破的圭臬,如果可以在兩星期內生產出大路貨品,我們可以嘗試做些較複雜的款式嗎?一直不停找問題出來解決,很多時候是解決不來的,但那不斷的挑戰讓整盤生意活起來,活着自然會有成長,維持生意活躍可以了,不用要有偉大vision的雄才偉略。偉大的感覺害死很多人,尤其是叻仔叻女。做事吧!不要找尋偉大!

做創作creative的人都是個loner孤獨者,最典型是林振強。他整天坐在小斗室內極少與別人接觸,就是出來斟茶去廁所都盡量避過別人的眼光。你要是找他,敲門要進他斗室,從玻璃隔着你會看到他說OK時黑起塊臉不耐煩的樣子。就是我進去找他,他對我雖然不會這樣,我也覺得有點冒犯他的戰戰兢兢。我沒有這麼極端(當然他是天才我不是),但若有人闖進我的辦公室找我,我也會感覺安寧被冒犯的感覺,儘管我多數只是在看書,不是在做着什麼嚴肅的思考。我無疑也是個不想與人交往的孤獨者。我老婆說得對,她說我有兩副臉孔,當我在家或一個人的時候我的內心和表情一致,但當我出去面對一些不太熟悉的人時卻是另一個人,表情和笑容是裝出來的(不用說雞尾酒會派對等混在一群陌生人之中,我簡直恐慌)。知我者莫若我妻也。

孤獨的性格令我無緣成為有效的leader或管理者。誰都知道做個有效的管理者必須不斷巡視公司各部門,與同事接觸交流,了解他們的工作和困難,他們的情緒和感受,我很少做到這職責上的需要。我只會坐在辦公室裡,設想解決公司碰到或同事拿來的困難,或從同事的業績觀察到他們的困難。但去到我枱面上的困難很少,我通常都要求同事解決自己部門和職責上的問題,因為我相信有問題不敢自己解決要找上司解決的人是廢柴,不應該留低。發生了問題就慌失失不知所措的人有什資格做管理者?我公司沒有這樣的管理者,因此我有很多時間看書。

很多時候工作出現困難是我們把工作弄得太複雜,複雜使我們對工作缺乏清晰的了解,困難往往是誤解造成。當然有些非常缺乏自信的管理者為了表現自己有多大本事,刻意或潛意識地把工作弄得更複雜,為的是要表示「看,這麼複雜的事情我都可以做到,我有多聰明!」這些人是笨蛋中的笨蛋,我公司沒有這樣的人,但把工作弄到複雜的情形還是有。我相信萬事起頭難,先要將工作設計到最簡單的地步,才有機會把工作做得好和快(工作完成得快很重要,有時比做得更好更重要)。我坐在辦公室裡很多時想着的都是怎樣將一些出問題較多的部門的工作設計得更簡單,若然我把這些部門的工作程序簡化了,也等於間接地把它的problem situation(問題出現的沼地)解決了,減少了以後困難的發生。我整天坐在辦公室想着,怎樣把那事情簡化?怎樣把這工作程序設計得更簡單?我就是在看書也想着這些問題,希望書中可以給我一些靈感。

但是我有時不能不走出辦公室,無論我給自己藉口與別人接觸有多厭惡,作為一個管理者我還是需要與人交往,因為管理就是與別人溝通。若我與人交往溝通心裡感到厭惡,儘管我裝着若無其事甚至堆出笑容,別人的潛意識還是會接收到我的負能量而反感。我必須克服這內心的成見。

美國是醫療訴訟氾濫的國家。燕梳公司對醫生誤診訴訟的保險異常小心。他們做了一個研究報告使他們非常驚訝;被起訴的醫生和沒有被起訴的醫生分別不是在於有多少誤診,而是這醫生會診時對病人的態度和說話的語氣。被聘做這研究的心理學家Nalini Ambady收錄了醫生和病人會診時的對話。她將收錄的聲帶剪出兩段每段十秒鐘,然後其中一段她將聲帶高頻率的聲音消除,也等於是將醫生說話的內容除掉,剩下的僅是醫生說話的語氣。從這沒有說話內容只有語氣的聲帶,她可以清楚分辨出哪些醫生是易於被訴訟和哪些不會被訴訟。 那些語氣急速、武斷、不耐煩因而不友善的醫生,從未滅高頻率聲音的那段聽到,雖然問的問題與沒有被訴訟的醫差不多,總是被訴訟的對象。相反,語氣溫和親切,顯得擔心、關懷和有鼓勵性的醫生很少被訴訟。甚至有些個案這些醫生明明是誤診了,病人也不願起訴,說:「我不理她做了什麼,我喜歡她,我不要起訴她!」Nalini的研究報告讓我們發現,醫生內心對病人的厭惡被他們的語氣出賣了,病人潛意識接收到,意識上雖然相安無事。但當誤診情形出現,病人潛意識裡積壓的反感迅速惡化成為報復心態,非要訴訟醫生才甘心。對待病人的態度和語氣決定了醫生的醫德,而是醫德不是醫術決定了醫生是否會被起訴的原因。

我們做管理的也是一樣,不是我們有多本事同事會尊重和服從我們,而是我們與他們相處的態度和語氣。若你看不起同事或對他們有厭惡,你有多大的本事同事也不會想跟隨你工作。就是沒有選擇要跟你工作,也往往會陽奉陰違或心不在焉。作為一個不想與人交往的孤獨者,我很早發現自己與人交往時侷促不安的心態。我決定想辦法解決這個死穴,見到別人時盡量往好處方面去想,讓自己減低不安的感覺。還好,我只是厭惡與人交往卻並不厭惡別人。其實我天生樂觀對人是積極的,我習慣用人只去看他的長處,怎樣在工作上盡量利用他的長處,讓他的長處有更多發揮的機會和收窄他短處觸犯的範圍,而不是試圖改變他。

我自知性格不易改變,不能在與人交往方面接受太大的挑戰,因此我會盡量減少與同事的交往,等到有事情要處理我們才會坐下來商討,而且在商討期間我只會想到對方的長處和積極的一面,不會用批判性的眼光挑剔他們。與我一起工作了十幾二十年或更長的同事不少,我相信他們都會認為我是個不易相處的人,但最少日子難過日日過,平安無事幾十年。是的,我必須承認不是個好的管理者,不落手落腳與同事並肩工作的我不可能是好的leader。我只是個孤獨的創作者佯充管理者而已。

小時候生活貧乏環境逼人,最好的心理輔導是去看相算命。現在覺得看相算命無稽,當時我卻堅信不移。我找的是在大笪地開檔的陳繼堯老先生。他是我當時老闆區子平去找他看相算命認識。區先生看完後先走,給我二十元叫我也去看看。陳繼堯看了我的八字和手相後對我說,剛才的區先生是我的老闆吧,但你將來比他更發達。他說我的命格天幹三奇,不可以做官但做生意一定發過豬頭炳。這些說話對一個做後生給老闆拿皮包和樣本去洋行獻世的青年,激勵性簡直有神奇效果。我開心到好似已經發了達一樣。他說話的準確性事前無從稽考,但我堅信不移,快樂似神仙。他其實沒有改變我的命運,若他說的是真的,他說了沒說也會發生,他沒有改變了什麼,只給了我幾句說話,但就是這幾句話他改變了我對自己的評價,我對自己的感覺良好了許多。是的,我堅信不移因而感覺他說話的善意,就是這善意給我鼓勵的良好感覺使我念念不忘。陳繼堯給我的鼓勵只是空氣,我已經快樂似神仙,服務何嘗不是無形的鼓勵,令人感到善意的關懷。這一段經歷後來啟發了我推動服務,作為佐丹奴販賣的一種無形的貨品。服務的善意的鼓勵予人良好的感覺有相當的價值。

做佐丹奴時雖說盡量減少管理範圍和盡量簡化是我做事的原則。我卻想挑戰自己;怎樣能從小而集中的經營原則生產出更多的效益?讓我試圖用merchandise衣服的方法來merchandise佐丹奴公司的營業。為公司增值,我該做些什麼呢?有什麼方法可增加現時貨品以外的收入?我立刻想到服務。是的,這是無形的資產,無形的收入,顧客無形回饋的好意,服務可以成為我們出售的另一種貨品。如果賣的貨品加上了善意,這貨品必然價值高許多!我該做些什麼去「買」這服務回來?但其實我最後要問自己的是,我到底是否真誠相信,還是只把服務當成是零售的戰略?當戰略一定失敗。這不是戰爭,服務是善意的關懷,把它當成是商業競爭行為,它就沒有真誠了。不,這必須是種文化,公司內外待人處事的態度必須是這文化的基礎。

建立這基礎,先建立 Trust(互信)。公司盡量信賴員工,先讓店長把那店當成是她自己的生意,讓她盡量在管理和貨品上作主,讓她操作中直接感受到自己犯的錯誤,從中學習,這是讓店長自立最好的訓練。我們大大增加售貨員和店長的佣金比例,從原本的一成多,增至他們收入六成以上,他們賺的跟他們作出的努力更接近,他們感覺到公司的善意,善意也油然而生,對顧客有好感,服務的積極心態存在了,經過培訓便水到渠成。

當時是梁覺教授和Raymond曾雙劍合璧做培訓,我也當上傳教士的角色每天在講道——服務之道。培訓只是方法,到最後真正把服務做好是誠意,靠我和幾位上層管理人員堅誠信念,有志者事竟成地做出來,讓每個人看到感受到。作為老闆我更是total convert,每天用店裡發生的服務故事來解釋服務於我們的好處。最後,售貨員令進入店內的人感到關懷,開心地離去。我們的善意,顧客快活的回饋像魔術迅速瀰漫,激發售貨員更大的熱誠,大家都做得更好。對方回饋的善意是做售貨員多大的收穫!培訓和我不斷講道的潛移默化,而且新的制度下員工都賺多了,服務日益改善,服務愈好顧客的反應愈友善,我們的服務跟着改善。我們服務的善意成了個virtuous circle,每人都引以為榮。每一個人在店裡釋出善意,回饋的好感愈是令人心曠神怡,服務的收穫成了cult的感受。引以為榮的東西就是文化了。文化這事是買不回來的,是要同事真心誠意去慢慢建立起來。

一天在旺角下着滂沱大雨。我在對面馬路看着路過的人走進佐丹奴店裡拿雨傘。他們都不是顧客,店員拿雨傘出來殷切地送到他們手中。他們拿着雨傘開心離去。這剎那我知道那些店長是對的,每逢下雨送出去一兩百把雨傘,大部分都會拿回來,回來時都有幫襯,誠意是最大的回饋。看到這些情境是多大的安慰!真正好服務是金錢買不到的。善意是始料不及的好生意。

作為一個創業者,我最大的問題是做什麼事都做不長,突然覺得做着的事情平坦了,沒有了高山峻嶺,太平坦不好走了,漸覺倦怠無聊。不是因為六四我離開佐丹奴去做傳媒,而是我早兩年已將生意完全交Peter Lau主理。他主理到今天仍興致勃勃,是我感激和安心的,雖然佐丹奴我一毛子的股份都沒有了,到底是我曾經催生的「孩子」。

但是,一個創作的人最需要的是好奇心。當一件事稔熟了沒有了多少好奇心,沒能耐捱下去,就要另覓新鮮的事物,再次激發好奇心。創作人的這種長性,注定做不成Empire Builder。我從未想過做的事業是個「擁有」,沒想過它會活多久,總之一天自己在位就要讓它活起來,不斷的創新,不斷的與困難迎頭相撞,總之是夠激烈夠刺激,沒一刻沉悶。但這些激動,沒有熾熱的好奇心是做不來的,到了那時候,我知難而退。讓別人接上來。沒有了好奇心,自己一定做不好,別人卻有可能做得好,就讓別人去做吧。知難而退,因此我的壞習慣沒毀了公司前途。當我知道自己的錯誤因為已習以為常,是隱形的,連我身邊的人都習以為常了,這就最致命。我不馬上選擇退下,只會害人害己,但無可否認,退下的謙卑,最難克服的是自我。事情做老了就讓它過去,不要試圖解決過時的困難,克服的是走往將來的障礙。不為過去操心,是entrepreneurs很重要的心態。是,輸了不要想贏回來,不要報復過去,否則你不會完全自由,沒自由是做不成創業者的。你沒有過去,你只有將來,現在冒着風險,走着崎嶇,都是走往將來的路,不回頭,最後我也只有這選擇了。最後你是自由的,這樣就夠了。

我不相信預測將來,計劃是展望將來,為將來作好安排的機制,我是不相信計劃的。但我卻相信做生意要為最近將來做好計劃。做計劃時把你的人才,資金和其他資源詳細檢討清楚,市場顧客目前需求的資訊搜集齊全研究妥當,都是很重要的背景知識和資訊。將來儘管計劃與現實脫節,甚至差距很大,這些背景知識和資料讓你清楚差距的資源和市場資訊是什麼,有什麼之前的儲備可保留和有什麼需要補充。往往要調整和補充的不會太多,所需的變動也不大,事情便井井有條,清楚利落,你不慌不忙便適應了。做計劃是為將來做好準備,包括我們心理和思維上的準備。是的,將來不可預測,但過去卻在延續,這些延續着的資源和資訊是我們累積的實力、關係和經驗。這樣的歷史是活的,延續着的歷史是我們試差中累積下來的經驗和財富,是我們站在前人肩膊上承繼的無價之寶。

但若我們把計劃當成是金科玉律就死路一條。是,正如死亡是完美的,因無人可以改善死亡。計劃當成是金科玉律,也像死亡一樣無法改善,我們就沒有了進步的可能,真是死路一條了。那些大公司像Jack Welch以前當總裁的GE通用電氣公司,年年增長料事如神,神奇到不可思議,現在我們知道他是利用GE的財務公司賬目作調整做出來的「奇跡」。現在很多大公司仍在做着這些「料事如神」的預測,都是財政調整的變法,不是神跡。其實這些「料事如神」的預測出賣了一個荒唐的謬誤。如果他們公司的將來可以被預測準確,唯一的可能性是他公司的生意運作是死板而不變的,也等於這些公司並無生氣活力成長的可能。我們只能從未來的不測和無知中發現成長,既知的事實是過去了的歷史,沒有了進步和成長的可能。

但是,科技的進步卻超越了人不可預測將來的極限。智能科技(AI)大數據(Big Data)的Deep Learning可利用億億萬萬我們生活互動的數據,從不同層次的分析預測到個人的需要和取向。例如,它可以預測哪一個人可能是恐怖分子,或哪一個人快會患上抑鬱症,只要利用他的生活資料和數據,與人互動的對話,接觸過的資料和到過的地方等等,加上類似他一樣千千萬萬的人生活模式的資訊便可分析出來。從AI科技的預測能力推進,我們或可前瞻將來某些社會事物的改變。

好,就讓我從我工作的傳媒做一個educated預測。我認為將來每一個傳媒的平台背後都需要有智能機器的預測能量支持運作。將來的廣告不會像今天以記憶為效益的廣告。今天手機世界資訊爆棚,以recall作為效益的廣告將逐漸失效,取而代之是預測你將需求的貨品廣告。例如,你的雪櫃舊了,找了人修理過仍冷度不足,這幾天正想換部新的。突然手機push出現一個雪櫃的廣告,講出這雪櫃的好處正好針對你的雪櫃出現過的問題。你看了有興趣,用手指在熒幕上按幾下購買了,雪櫃按時送到。這樣的廣告既方便,效益比現時的recall廣告大得多了,傳媒賺的廣告收入更不可同日而語。智能科技將大大提高傳媒的價值。是的,現在傳媒風聲鶴唳,只要我們努力過渡現在的困境,將來會是流金歲月無限好!

我現在吃藥時無論我的血糖指數多少,早晚吃着固定分量的藥物顯然不是最有效的方法。將來我手腕上的腕環會測量到我的體質和血糖,透過手機連線智能機器分析告訴每次該吃多少分量藥物最有效,治療會有效多了。透過我們的體質、飲食習慣、睡眠、運動、生活習慣,加上有同樣症狀、年紀和生活模式的千千萬萬人的驗證和資料,智能機器會預測到我是否一兩年內會患上癌症、中風、心臟病等等症狀,讓我提早預防和治療。當病症仍在發展未然中治療,方法會是最簡單、最有效和費用最少,我們身體受害的程度也最少。明天會更幸福,因為我們會更健康!

現代經濟學有個極大的不足之處,那就是重量而不重質。社會進步,服務業扮演的經濟角色愈來愈大,以致憑重量不重質方式計算出的經濟產值(GDP)愈來愈低估文明進步的真正效益。

服務的要義是既快捷方便兼且妥當,這些都是質的效益而非現代經濟學斤斤計較的量。例如一個人的收入,現代經濟學只會將金錢收入量化為功利(utility),卻量度不到金錢收入賦予的情性感受收益(emotional income)。參與經濟活動的目的從來都是追求由金錢衍生的快樂而非金錢本身,快樂與否是主觀感受,難以客觀量度,故此經濟數據不能確切反映快樂的價值。

現代經濟學以量蓋質的先天不足是有後果的。無法確切量度快樂,因而無從知道政策是否造福人群。這個先天不足的後果是導致錯誤投放資源形成浪費。

可是有了智能科技大數據的幫助,透過Deep Learning的分析,可以知道一個人是否患了抑鬱症,往下去應該可以量度到人是否快樂,進而掌握什麼可以替人帶來快樂、什麼令人不快樂。

當我們可以客觀量度人們生活感受的質素(emotional life),便可以確切量度服務的真正經濟價值,讓我們可以更有效地運用資源,提升人們的生活質素,讓大家活得更快樂,將人間拉得更近天堂!

政府制定的法例(regulation)猶如計劃是為保障將來發生的事情做安排,是一個預測的機制。不用說預測將來多數失敗,因此法例往往失敗和造成始料不及的惡果。而且政府的法例更甚於稅制,因為它衍生的額外費用你無法知道,猶如無法知道稅率的稅制。以最近美國選上特朗普當總統,他說要削減法例(deregulation)美國的股市馬上蒸蒸日上,經濟前景也積極明朗起來,法例有多可怕不言而喻了!智能科技大數據Deep Learning的發展下,我們很快不用恐懼法例的惡果了。

如果智能科技可以預測一個人身體的症狀,一個經濟和社會體系猶如人的身體,它們的症狀同樣可以透過大數據Deep Learning的分析預測到。當我們可以預測金融風暴、經濟衰退或社會危機,我們可以預先安排解決的方法處理仍在發展於未然中的困難,需要的是solution to problem而不再是假裝有預測能力的法例了。智能科技的預測的能量消除了法例必要,也等於解除了政府權力過大的專橫,這將會是人類文明的大救星!Aleluva!

做工廠賺到些錢便雄心萬丈想做出入口,年輕嘛,賺到錢身痕很正常。我是推銷員出身,想做出口生意有什麼不好,反正都是推銷貨品而已。台灣剛好有家出口公司要賣盤,老闆是洋人,行裡無人不曉的老行尊,說是退休告老還鄉。我去跟他談買盤,他很爽快,很快談妥,簽約在紐約因為他是美國人,公司在美國註冊。約好第二天十一點一同從我酒店出發到律師樓簽約。當晚我整夜難眠,輾轉反側最後決定不簽約了,留下字條給對方說這刁too good to be true使我不安,趁早離開酒店到機場返香港。這公司最後賣了給另一位洋人,發覺是個騙局,幾年深謀遠慮造數蝕本變賺錢,而且賺了不少的錢,咁大隻蛤乸誰不上當?

使我一夜難眠正是「怎可能這麼便宜?」對方是醒目一眼關七人物,不會笨只會太精明,怎可能好刁如此!我決定一走了之,不去面對這誘惑。我從來不相信有good deal這回事,都是公平交易各取所需,對方要是給你多些,你應該起疑心,我就是這樣起了疑心走掉。做人總有勝之不武的傲骨,而且good deal如此更可能是個陷阱,我從來對good deal沒好感。

幸好沒有做成出口生意,我後來有機會做零售,做了佐丹奴。如果當時做了出口生意分身不暇,不會去搞零售,我便失去了做零售學到的,賺到的,和最重要是享受到做零售那段創作的日子,那是我創作最茂盛和最過癮的日子。我當時在做着一個嘗試:若賣得更便宜,投資更多資源做好質量,貨平物美,是否可賣出足夠的數量令我賺到錢?到了哪個批量「便宜+質高」這方程式才可賺到錢?我認為這方程式若賣得到足夠批量會是我們的killer app。其他同事半信半疑,我卻一意孤行,最初蝕到叫阿媽,但就是勁蝕的同時,銷量在速升,我們已感覺到這做法行得通,蝕到叫阿媽也直路一條拼下去。最後成功靠的,其實是我們執行的能力。一個好的idea一定是勇敢,甚至是離經叛道,執行程序是另一個創作過程,更是最艱難和最關鍵的一關,執行的能力往往是成敗所在。

佐丹奴一開始我是merchandiser,我請美國設計師,與他擬定出佐丹奴這牌子的貨色的定位,定好了是男女中性的運動便服,我就一直以這大前提merchandise貨品。我構思佐丹奴「快速零售」概念時,貨品走的路向已是整個概念的基礎。我們走中性運動便服,男女裝都賣增加銷量,讓我們「便宜+質高」薄利多銷的概念有生存的機會。

這概念證明可行,我們生存下來了,我開始想,如果我們做得更簡單更集中,補貨流動更快,我們應賣到更大量的貨品;我們可以做得更簡單嗎?我們開始將店裡的款式削減,只集中做最賣得的三十多個款式,擴充顏色從每款式四五個顏色增加至二三十個顏色,店裡顏色繽紛,雖然款式減少了,店的外觀更活躍熱鬧,銷量果然大增。Simplicity works! 我們這些一直相信簡單為做事原則的人得以平反,Simplicity像烙印刻在我腦中。我每天尋求簡化,問自己有什麼作為老闆我是不應做?有哪些貨品和事情公司是不應該碰?每天都在想法子收窄我自己做事和公司經營的範圍,令工作更專注。

佐丹奴租很多鋪,就是初到廣州開鋪已有人勸我買鋪,用交租的錢加多少少就夠供了。我一直沒將買鋪的事情放在心裡,不是不信地產賺錢,總是覺我做零售業就專心做好零售才是正路,沾上地產總有邪門的感覺(最近與現在的老闆Peter Lau飯聚,他告訴我其實當時不買鋪的做法是錯的,自己買了的鋪不會因業主加租被趕走。但當時零售沒現在興旺,我沒想到這點。)現在想起來感覺有點傻,但當時就是一直沒有因為做過幾單地產好賺,就想去做零售兼買鋪做地產。專注做好零售,怎樣創造一個生產和零售連結的供應鏈,怎樣的款式顏色價錢才賣得好,整天想着解決這些問題已不亦樂乎,誰會去想賺地產的錢。

現在年紀大了,有些餘錢為了不用操心反而在台灣買些房產,那是投資不是事業。若然我做佐丹奴時買鋪,當然會賺到好多,比做賣衣服賺的更多,最後只會做了地產商而放棄零售,因為地產實在好賺。如果做事業只是為了賺錢,做地產過去幾十年是黃金中的黃金時期。但賺到錢又怎樣呢?若我後來沒有做傳媒,沒參與民主運動,我此生有更多錢,仍會是貧乏的銅臭佬,做人太沒意思了。幸好,我是愛打仗不是貪坐在那裡收錢過日子的人,實踐原是最大的創作,entrepreneur就是要活在人間烽火燃燎折騰中。若這裡沒困難不用創作,只是賺錢的勾當我不會幹得起勁。創作於我是活着的體驗,是困難令創作活起來,也令我活起來,有困難的地方才有創作,純粹賺錢的生意沒活出彩虹的感覺。

初期削減售價,提高質量因而提高成本是反傳統counter-intuitive的做法,公司每個人都戰戰兢兢,因為輸了一鑊熟,沒有回頭加價的機會,到底世上無必贏之道。但我從未動搖過,我是天生樂觀者,我堅信好的東西又便宜一定贏。我不信命運三風水那些神怪事宜,生意從來是實實在在,做得好賣得平實贏,毫無疑問。要簡單而做得好必須忍痛犧牲和放棄部分工作,專心一致將工作範圍縮至最小,你的創作空間反而擴大了。但專心集中很難,我們的自我往往催促我們做多些。如果你問我,年輕人創業最危險的東西是什麼,我會說是機會的誘惑。是的,是機會使我們不專心,做着的事情稍有不順,看到機會在前面掠過,就急不及待追上去「莫失良機!」抓着。他就是這樣見一個好機會上馬一次,最後馬不停蹄一事無成。世上永遠有更好的機會,要是都不放過你便做不完每一件事了,機會還有什麼用?正如世上永遠有更漂亮的女人在身邊出現,難道見一個追一個,你還會有好的家庭嗎?

道理其實很簡單,別人專注做一件事你做兩件,你是假設自己一分為二仍可以做贏只專注做一件事的人,你不是一個神仙,最少也是半個神仙了,有這麼厲害嗎!

從習近平最近的部署看來,今年十一月十九大中共領導班子的人事任命將會大變。目前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七個成員當中有五個將在十九大上因超齡而離任,習近平會安插自己的人,之後他就霸權在握了。但變化更大會是中共權力架構和政治形勢——自從老毛以來的集體領導,現在走回頭路回到老毛一人獨大的強人架構,換上的是習近平而已。隨之而來會是中國政治局面詭譎而巨大的劇變,這變奏將會是共產黨建國以來權力最弱勢和承受最大考驗的時候。

人民雖然仍生活在沒有政治權利和自由的獨裁下,過去三十年的經濟奇跡發展讓人民富裕起來,賦予中共政權的普及的認受性,儘管中共貪腐的情形醞釀着人民極大的不滿。缺乏政治權利的人民沒有監察政府的權利,對貪腐枉法的共產黨集團既無奈且冷漠,但對習近平卻是擁護的,有些人甚至崇拜他。貪官枉法的腐敗令人民恨之入骨,習近平肅清反貪腐運動遑論有多少是權力鬥爭的手段,他果斷勇敢打擊貪官蒼蠅與老虎,看在眼裡人民認為他是真誠在救黨救國。他大得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人民對他的擁護令他雄心勃勃想做老毛第二。他要做老毛第二必須倒轉乾坤,將中共集體領導的權力架構改革成為一人獨大的至尊王朝卻殊不容易。他的肅清反貪腐運動,將中共集團上下官員全都變成惶惶不可終日,誰都有可能是被打擊的對象(因為幾乎沒有誰不貪污),黨內團結被粉碎了,上下官員逆轉成為他的敵人。但是,以他今日受人民擁護的聲望,他應該可以無風無浪挾十九大於袴下而得償所願。只要習近平受人民擁護,反對勢力只能按兵不動,等待形勢逆轉的時機反擊。

習近平想做老毛第二的野心觸發始料不及的後果。第一,當年鄧小平經濟改革時威信極高,但仍受集體領導的保守勢力阻撓,否則他不用年屆八十八歲高齡仍要風塵僕僕南巡放話,堅持改革開放。習近平要做老毛第二打破集體領導,他的威信必須蓋過鄧小平,必須利用「六四」屠城的罪孽打擊鄧小平,因此他會推行平反「六四」。第二,之前既得利益集團的潛在反對勢力現在按兵不動,但有機可乘時必然會群起而攻之。這些集團背後的勢力是江澤民、李鵬、曾慶紅、賀國強、賈慶林、回良玉、劉淇、李長春等等,都是勢力非同小可的第二代建國元老,都是「六四」屠城的幫兇,習近平必須利用平反「六四」一網打盡剷除無窮的後患。第三,利用平反「六四」紓緩了人民對「六四」屠城的怨懟,爭取民心鞏固權力,圓他獨攬霸權至尊無上的大夢。平反「六四」一舉三得的神來之筆,是習近平正中下懷的如意算盤,他怎會錯過!習近平平反「六四」後會推行政治開放改革嗎?不會,絕對不會。政治控制只會更嚴厲,他平反「六四」只是大權獨攬權宜之計,與意識形態無關。

習近平的肅貪成功了,沒有人敢貪污,但金錢的賄賂不是唯一的腐敗,取而代之是權力鬥爭惡毒的權力腐敗。十九大後習近平控制了中共的權力架構,但控制不了架構內行使權力的人。這些人在習近平大權獨攬後失去了話事權,他們的權力將偏離中央權力中心,積極建立地方的反勢力。這將會消耗中央政府執行權力的能力。以後五年習近平的統治將會在權力鬥爭的消耗中被削弱,中共中央的團結勢力也跟着凋謝,這是政治改革的時候,還是政治權力四分五裂的時刻,前途未卜。

在有法治人權產權保障的民主社會,做生意有保障。但在沒有這些社會制度的獨裁社會如中國,做生意毫無保障。做官的可以朝規夕改,令你血本無歸。為了免於官僚專橫武斷的干預和有勢力的對手和人士的破壞,你只好付保護費,讓監管你的官員來保護你。在沒有法治等社會制度的獨裁社會,付予官僚的保護費是唯一填補制度空隙的方法。這保護費我們叫貪污。好了,現在沒有人敢貪污了,但做生意的人也失去了保護,不敢投資了。在人治的獨裁社會,沒有了收買官員保護(貪污)的機制,生意沒有了保障,誰敢投資?是的,貪污沒有了,但沒人敢投資,經濟必然下滑,人心也從樂觀轉為悲觀。悲觀的民情會是經濟下滑百上加斤的負能量,明天變得昏矇復暗,習近平的聲望也跟着逆轉。但是,習近平手握霸權後將會繼續嚴打貪污以鞏固權力,因此經濟的下滑會是他嚴峻的考驗。在今日中國的獨裁社會制度下,打擊了貪污的措施,也等於打擊了市場經濟的自由運作,經濟必然萎縮,最後死路一條。

從最近國內投資萎縮和資金外流的趨勢,我們可看到中國經濟正在惡化,這惡化會在十九大習近平大權獨攬後加劇,滑落至經濟爆煲為止。習近平肅清反貪污是造成這危機的罪魁禍首,是學者和觀察家始料不及的。是的,經濟爆煲是中共面對最嚴峻的考驗,但是,也只有經濟爆煲陷民生於水火,盡失民心的支持才會迫使中共實施政治改革。不改革中共將失去管治的合法性,為了挽救政權,和免陷人民於四分五裂的內戰中,中共將會政治改革讓人民有更大的政治參與,以圖挽回管治的合法性。是的,正是禍兮福所倚之詭譎結局。

沒有了金錢的賄賂,導致的中共權力鬥爭將造成慘痛的後果,回望金錢賄賂的時代,原是一片流金的歲月,人民醒悟了:是的,在獨裁權力腐敗倫理中,金錢的賄賂是積極解決獨裁機制缺陷的唯一方法,假如要實行開放市場經濟的話。獨裁是不道德的,解決它的缺陷不可能是站在道德高地上的方法,西方的道德標準,硬將官僚的「貪污」一個促使市場自由的機制,判罪成為道德敗壞的行為,是錯誤而非常不幸的誤解。在獨裁國家沒有了金錢的賄賂只會造成權力鬥爭與腐敗,金錢的賄賂的潤滑機制是促使獨裁社會市場正常運作的良方。權力的腐敗(power corruption)必造成權力鬥爭,對社會造成的紛亂非常昂貴,而金錢的賄賂正是解決權力鬥爭的唯一方法,也是促進市場自由運作改善民生的積極機制。他們說你可以帶鄉下仔出城,卻帶不了鄉土氣離開他的心。同樣,你可以強迫獨裁專橫的官員不作金錢賄賂,但你不能將腐敗清除於官員的心,沒有了金錢的賄賂,只會導致官員權力鬥爭與腐敗,人民就更慘不忍睹了。

 

插圖:詹震寰

什麼是新聞?手機網絡現世前有個固定的意思,時事財經社會突發娛樂等無人不曉,百多二百年來有大眾傳媒這定義就未變過。為什麼?因為大眾傳媒是一言堂的壟斷機構,壟斷了新聞解釋,無論你反共或擁共你都有立場,正是大眾傳媒出發的立場,都是一言堂。一言堂的壟斷下新聞的定義成為一個institution。新聞走進殿堂被崇拜的偶像。手機出現,這偶像破碎了!手機將傳媒個人化,每個人發出和分享資訊,從中知道世事和感受其共鳴。他們在社交網絡對話,各人繪出每天的「自傳」。你家當大官的親戚吃飯時說了些什麼,你消防員的弟弟說的內幕又是什麼,都穿插在這些「自傳」裡,擊中大家的共鳴的那些成為當天的新聞。這樣的新聞世界掌握在人民拿着手機的手裡。暮色蒼茫,大眾傳媒走進了深山幽谷的古堡,與獨裁做鄰居終老去了。一言堂這傳媒怪物消失了。將來當然仍有傳媒,提供新聞娛樂資訊內容,但那會是另一種結構,另一種傳媒,可不知會是怎麼模樣的傳媒。

 

你說你知道?你是在吹牛!唯一可預測的,就是這結構跟現在傳媒和在做着的工作完全不一樣。變,這是個巨變!傳媒必然面對的命運。全世界幾乎沒有一家報紙或電視台不是面對災難式的困局,這是火鳳凰灰燼後展翅起飛的時刻。我們必須勇敢,開懷面對從中學習,跨進這不測的新聞世界。

 

以前我們看了新聞好奇才去看流言,現在看到流言實在有趣,才找新聞來看。流言是人民生活的故事,是有意思的「新聞」,有意思是因為觸發共鳴。流言是民間流傳的飯香煙火,一觸意思即到心領神會,蓋過了政治和政府的新聞意義。新聞原是壟斷者手中的圖騰,神殿堂裡的偶像,是客觀是離身的。但殿堂裡的神已死,偶像破碎了。新聞活在人民手中,滲透着主觀的意識,流竄在手機互動對話的漩渦裡。

 

什麼是新聞你可以告訴我嗎?come on, try! 手機社交網上的朋友圈子裡儘管只有二百個人,大家分享新聞資訊對話,分享的其實是這圈子裡的意見和情緒,時刻分享頻頻互動,磨合出每件事情的共鳴,男女關係、工作、名人緋聞等流言,不覺間的分享反映了他們生活的態度和立場。

 

一隻小狗很同情地凝望着少女主人失戀在哭的二十秒影片,吸引了幾百萬人看。這是新聞嗎?當然不是!你會說。但吸引了幾百萬人看啊!幾百萬人要看的不是新聞,這是誰的定義?這幾百萬人不懂新聞的定義,要你去為他們定!Who are you to judge! Come on! 請你把知識分子的面具拿下來,你是知識分子不是歷史,新聞是歷史意識暗湧的倒影,人們手中手機剎那間的決定。他要是拿起手機來看,那就是新聞了!Let's wake up!

 

我們今天不知道什麼是新聞,因為沒有人再有以前的壟斷和權威為我們決定什麼是新聞。「我們要看的就是新聞!」手機在人民手中,新聞的定義便在人民手上!這是個不用再爭議的事實。

 

你的腳踏進水裡,無論你第二次再踏入水中有多快,水流有多慢,第二步踏進的水在川流不息間,已不是同樣的水。但其實是一樣的。川流不息的水是活的,活着是同一血脈的身體。現在的新聞一樣也是活的。在手機網絡川流不息互動分享中,事物透明了,個個晶瑩的共鳴,流竄在網絡圈子朋友意識間。這圈子只有二百人其實是網絡世界的所有人!二百個人的圈子,每個人另有二百個圈子的二百人等等 意識在流竄,加起來成為無人不涉其中資訊川河,千萬互動,億萬漩渦,川流不息,事情其中過濾,最後每個社交網小圈子,都融滙了整個網絡交流昇華的共鳴。人們不知不覺地被分享的共鳴連結一起成為了巨大的社會力量。

 

不知道新聞的定義,等於不知道生產的該是些什麼產品。我們的生產結構必須要變得更靈活善變才能生存。我該怎麼辦?我真的不知道,只知道變化愈大,自由度愈大愈容易適應。如果新聞的定義不斷在演變,我們不知道產品是什麼,我該做間怎樣的「工廠」,買什麼「機器」來生產?這是做不到的。我只可以讓市場的演變成果,推動我們逐漸重建一個新的新聞媒體,一個手機時代個人化傳媒的結構。我們過去集中化的經營已不夠靈活應變,容不下百花齊放的天地。新聞的定義和共鳴不斷在變,我們也要靈活應變,被現時的架構和方式規範着,我們便無可能應付驚濤駭浪的傳媒巨變。

 

傳媒的變化我們可以從現在有不少網台,代表一些沒有被收買的聲音的發展來看。這是手機盤古初開的時候,沒有歷史沒有經驗一切人之初,突破的不僅是小本經營的方法,更難克服的是巿民的慣性思維。一貫以來接收傳媒都不用付錢,他們怎會想到付錢這回事?這些獨立網台儘管細小,你走反建制路線廣告很少,要靠聽眾/觀眾贊助才有生存的機會。為了保存代表自己的聲音,每人每天付一塊一個月三十元,有兩三萬支持者獨立網台便可經營下去。為留住一把聲音,有社會責任感對社會有期望的人,誰會吝嗇三十元?新一代的傳媒就這樣誕生了。如果每天一塊錢可以參與一把聲音向社會不公不義說不,同聲吶喊,讓一把沒有被收買的聲音留個生存的空間,也為我們的自由留多點空間,誰會吝嗇這三十塊錢?只要這些獨立網台能感同身受代表一把引起共鳴的聲音,我認為是將來傳媒發展的大趨勢。消費者的精明必然懂得「購買」他們共鳴的自由空間。網絡民間互動交流的對話,讓世界變小了,互相關懷協助,更親切了。

 

這是傳媒百花齊放的文化大革命。上次的「文化大革命」是老毛奪權的魔咒。這次卻是真正的革命,是科學文明到了一個分水嶺,傾覆了傳統文化的結構,讓新的文化結構,新的文化演繹裂土萌生的時刻。沒有人知道將來的傳媒會是怎樣,只有一樣是確實的,手機時代傳媒的內容已落到人民的手裡,個人的分享交流的過程,變成了新聞產生的過程。這過程中磨合的共鳴背後,包含了人們的感受和意思的故事,透過我們的關心,成為我們的「新聞」。最後傳媒的工作是How do we make sense of this world! 但顯然手機這世界解放了新聞的個人意見,新聞的定義包含了個人意思,脫離了主觀客觀的圭臬。這樣的互動資訊世界令我們活得更親切,時刻不同事件的共鳴的分享將我們連結在一起。在這樣的個人資訊,個人意識主導的世界,山高皇帝遠的政治和政府將會愈來愈少人關心,最後成為人民意識的孤島,人民的Irrelevance! 獨裁也就不可怕了。

 

「利用花言巧語賣貨是下流的推銷員,推銷員的工作不是利用客戶銷售貨品。我們不能以利用客戶的角度做推銷員,而是以幫助對方的熱誠對待客戶。推銷員最靠實力,例如好的地產經紀可以為他每一個顧客找到滿意的樓宇,他對別人的喜惡必然特別敏感,對客戶的需求了然於胸,心裡時刻想着客戶的需求,最後便找到客戶喜愛的樓宇。別人靠利用你解決他的問題,你才是最好的推銷員。」我聽他講了兩個多小時他過去做推銷員的故事。怎樣做到成衣推銷Guru級的威水史。最深刻最感動我是他的總結:是,做到最好別人就無法不靠你!看來我與他有緣分,從我們吃飯三個小時親切的對話,沒有人會知道我們才剛認識。

到紐約時二十一歲,之前在香港工廠做營業認識了的百貨公司買手,是我在紐約推銷貨品的人際網絡。我抵埗十天八天,怎樣展開推銷貨品我毫無頭緒,不知所措。我找了年紀最大Sears女裝成衣部買手Joe午膳。他告訴我紐約Manhattan成衣業銷售的歷史和傳奇人物。我問:「誰是最好的salesman?」他說沒有色彩,低調,但最後最被尊崇的是位Guru級的猶太人,可惜他已退休好幾年了,可能不見人了,但你不妨試試。他給我那位退休Guru家裡的電話和地址。我不敢打電話過去,怕自己英文不好講不清楚壞了事情。我拿了地址第二天到他家找他。

不如叫他做Mr. Gu吧。我去到他住在五層樓房二樓的家,按門鈴他穿着boxer內褲出來應門。我說我是從香港來找他,想向他請教在紐約成衣推銷之道。他沒叫我進去,馬上轉身回去穿上褲子外衣,出來帶我到一家街坊意大利菜小店午膳。就這樣我們談了三個小時。這是我的第一課。

以後我每次到紐約都找他,每一個月見面一兩次。後來我們見面多了,他說他們夫婦兩老年紀大,如果我來紐約時住到他們家裡,有個照應也好。我當晚搬進他們家裡。之後每天晚飯後,喝咖啡和白蘭地時,他跟我談我當天工作,遇見的人和事,講他以前的經驗,讓我從中領悟,慢慢談話或默然間,我掉進了他的故事裡,然後潛移默化成為了我自己的故事,默默的時間在我心中起革命。我殷切想搬去跟兩老住,另一原因是很想學習他們的生活方式,待人接物的規矩和禮貌,耳濡目染他們的價值觀。這是我必須擁有的生存條件,如果我想混進這社會做推銷員,我不可能是個外星人。

「你一定要是個people's person。天生是喜歡別人的人,見到要見的人你欣然自喜,是做推銷員的先決條件。不喜歡人的人,是當不成好的推銷員。好的推銷員特色是對別人的喜惡好奇,永遠好奇地想; 我可以為他做到什麼呢?好奇地問;我可以為你做些什麼嗎?以解決對方問題出發賣貨給對方。例如他不應買這批貨,因為另一家公司買了同樣的貨會先到,你必須坦白告訴他,不能為了多賺些錢而隱瞞。

例如你賣貨給J. C. Penny女裝部,你要去看他們在百貨公司裡的攤位,也去看他們對手在別的百貨公司的攤位。盡量跟售貨員多談談了解銷路,看多了談多了,你便知道他們需要買的是哪些貨品,和有哪些貨品是他們買錯了。有了對他們生意深入的認識,知道他們賣得好是哪些貨品,集中火力做這些就好了。有時買手自己仍懵然不知,你已經看得清清楚楚,因為你從外面望進去,有較客觀的清醒。賣手因為很少到店裡看,只坐公司做計劃做budget和搞掂公司的政治,糊塗的多。你的工作是明白他們的處境,以解決這些人的問題去推銷貨品給他們,也等於是幫助他們做好工作。你做得到,他們只好靠你。你不是利用對方推銷貨品,而是讓買手依靠你,需要利用你來解決他銷售的問題。慢慢他安心買你的貨品,愈買愈多,你支配他生意的範圍也愈大,你不再是推銷員而是他的partner了。」

Mr. Gu跟我說話的神情令我欣然,心領神會,這種悅人於喜色的本領是做推銷員的多大天賦!跟他說話剎那間我恍如置身世外桃源,他觀微我眉目的意思,講着我心裡話,跟着他說話的旋律我不知不覺說着他同樣的話,I'm totally sold!我問,你這說話的旋律是天生還是鍛鍊出來的?他說,不是先有nature才有nurture嗎?當然是天生和努力的成果。但你有這種nature,努力鍛鍊便可成為優秀推銷員。好心就行!這就是做推銷員的nature!對,就是用好心去做,做推銷員就對了。不用想得偉大,做對了就好。

看着他談話間的神采,我知道什麼叫Guru級的推銷員。他就是愛推銷,跟我說話也是在推銷,像武俠小說般生動,教徒般膜拜的虔誠。不,他沒退休,信徒是終生的。他離開行業好幾年,不問世事了,講起推銷仍興奮莫名,這種虔誠熱忱令我驚訝。真正好的推銷員難道是天生的?我呆坐無言。

覺得商業是邪惡的人食古不化,但商業與其他行業如政治等都有其醜惡的一面。他告訴我,買家到季中常發現買了的貨品太多,為了減低損失他必須要取消某些合約。他只會揀沒有私人利益的合約取消,那些有給回佣的合約保住了,沒給回佣的合約儘管在生產中也會被取消,你破產都有份!那時候不僅是買手貪,也不僅是制度差,於我們這些推銷員更是現實的生存問題。既要生存,在某些情況下只好照做。但做到後來發覺,不,這原來是錯誤的。不收回佣的公司朝氣勃勃,成長快又有大好將來。我馬上轉軚,轉移發展跟成衣專門店如Limited Store等新冒起的chain store合作。到底時代變了,新的時代、制度、經營風格才是將來。不僅是做生意,做什麼也一樣,站在做對做好的一邊力量就大,最後勝出的都是做對做好的那些人。不用找捷徑,推銷不靠出術,靠的是自己勇於真誠,真誠付出就好,真是沒捷徑的,真已無敵,也不用捷徑。最後推銷的其實是你的靈魂,全情投入的一點真才能發揮你對人的好意,好意才是你最大的貨品。好意是一生一世的信念,最後發覺這條路誰都沒走完,又何來捷徑?

偷渡到香港之前先到澳門然後屈蛇才到香港。在拱北過海關到澳門排了一條長龍,突然慘叫聲中看到一個女人被拖回來不准過關。我問旁邊的守衞,他沒答我,望一下掃地阿婆,我去問阿婆,阿婆說一定是在她身上搜到些什麼不准帶的東西。我想也沒想,就馬上用手指弄破褲袋,潛手將母親釘在內褲的一塊黃金徹盡飲奶的陰力取出,從褲管掉到地上。我低頭看到了金塊,然後用腳盡力將它壓到泥土裡。我若無其事。過關時海關官看了我一下,問也沒問招手讓我過去。「若然沒丟下金塊也沒事」這念頭從未在腦中閃過。坐到當晚偷渡集合的旅館巴士上,知道離開了中國邊界到了澳門那邊,我突然傲然自得,拍拍自己的膊頭說,「我長大了!」我哭了,像出生的嬰兒。

三十多年前做毛衣廠最大的客戶是美國的Limited Store。一天到他們Ohio的總部給我看他們的電腦中心。看見他們可即時知道全國各店貨品的銷量,例如女裝樽領毛衣今天到現正賣了七千件,顏色碼數清楚齊全。看完電腦中心與他們幾個阿頭午膳,我問他們有關這些即時資訊,零售方面做了些什麼工作。他們沒想過這個問題,到底他們是電腦科技人,不懂得貨品的sourcing有多關鍵。我不是,一下子我想到sourcing和生產方面的含義。吃午飯時我問了他們很多問題,想知道多些他們電腦能做到的事情。我直覺感到something is missing。讓我想想到底what's that something。

我想到當時日本Toyota汽車廠在美國節節勝仗靠的是Just in time的生產線。我為什麼不可以做毛衣生產的Just in time生產線?將美國Limited Store電腦總部接收到店裡的即時銷售資料,直接傳到我們工廠那邊去,我們同時看到美國Limited Store零售總部看着的銷量變化。知道賣得特別好的款式,我們心中有數,不僅已在計劃和準備好生產程序,有些做錯了成本不高的部分已在的生產慢慢進行,造勢讓美國order來時就可加速生產。後來我們可以在兩個星期內,生產足夠貨品供應他們店兩星期前賣得好的貨品(零售的假設是賣得好的貨品繼續會賣得好,直到有天看到電腦資料的即時銷路開始轉弱,工廠即刻停止生產,餘下貨品賣完就算)。當然這不是每一件貨品都可以這樣做,只是賣得特別好的三幾個款式,但這已經很好了。一個店的銷量往往過半落在幾款衣服上面。賣得好的貨可以源源不斷供應,售貨員的夢想現實了。Limited Store老闆Leslie Wexner 叫這快速Just in time生產程式做「Speed Sourcing」。

有天Leslie Wexner演講說了Speed Sourcing,下來時跟我說:「我透露了你的秘密。」我傲然上路,再不回頭,做生意趨前一步更重要。

回首前後兩件不相關的事情,問我那件事重要,我會說是第一件事。那是勇氣,勇氣是一個人性格的基礎,有了這基礎以後什麼都有了。一個香港廠家小子參觀美國大零售公司的電腦總部,沒有被科技的「藍血」嚇倒,斗膽想解決沒人想過的問題,那是多「斗膽」的勇氣!勇氣把這兩件事前因後果循環牽連。一生就只一個故事,用勇敢講的人生,多是快樂的故事。往往不外是勇氣,或怯懦,分別人生喜劇或悲劇。是的,其實人生是有選擇。有勇氣就有選擇了。

前面拱北過海關時,我知道這金塊是用來償還阿姨付我偷渡錢的,若沒錢還他們,他們的錢是借來的怎麼辦?念頭一閃就過,沒半句猶豫,我決意丟下金塊,若無其事走過關。這直覺般的決心是多狠的ruthlessness,而我只有十二歲。也是這ruthlessness使我看到Limited電腦即時銷量資料,想可解決這問題,把抽象資訊放進現實的生產過程裡,是邏輯也是做廠的人直覺的反應。但那毫無疑問是個膽大包天的intellectual arrogance。

Arrogance只是勇氣的另一面。Idea是漂亮的外衣,穿在Arrogance的身體上,創作的勇氣就出來了。勇氣把idea與實現過程膠結成一體,猶如靈魂與身體,idea是靈魂,生產過程是身體。不可能有靈魂沒身體,實踐其實更重要。

心理學家對nature與nurture共通沒爭議,多少是nature多少是nurture才是爭議。有些「神醫」相信nurture是百分百的。他說「芝麻開門」就藥到病除,病人喝了不過是開水的「聖水」百病即除!心理學家中的確有不少癲佬,但最後就是連癲佬都有共識就是,有了nature才有nurture;你五呎四吋肥仔一名練到爆血管都無可能成為Michael Jordan的,就這麼簡單。因此nature最重要。勇氣就是這nature了吧?有了勇氣你闖出去了,什麼都有可能了。你踏在人生路上。

不,nurture真的不太重要,總之不做壞人,有勇敢做好人就什麼都有了。用勇氣面對命運,命運便成人生最好的舵手。其實神告訴我們信的,不外是做好人的勇氣。當你覺得自己是罪人,你愈有做好人的勇氣。這不就是信仰了嗎?

勇氣是人生千山萬水腳下的輕舟,勇氣承受力量愈大腳下愈是輕盈,人生本來就神奇。不妨脫了鞋赤腳踩在沙灘綿綿感受沙裡的清涼,就知道什麼是神奇。是的,就這一點點,不轟天動地,人生的快樂就在腳下這清快點滴裡。感受到這點點清快,這就是人生了。還有什麼好想呢。行在做好人清爽的路上,不再是想要些什麼了,感恩已得到的,將來也就源源不絕了。我相信。這就是人生。信明天會更好就有勇氣。Sinatra 唱:「what is a man, if not himself!」是的,就是做自己的勇氣。有勇氣做好人,你就會有良知了。

「細路,如果你出世早幾十年,你可能是個出色的資本家!」那時候的人叫做生意的人做資本家,這是中共批鬥生意佬用的用詞。警察這樣說是因為他在菜市場拉我時見我賣菜不是用秤來計算,而是將菜放成一堆堆一個價錢一堆來賣,說這做法快捷方便很聰明。我說是因為沒有秤所以才這樣做。是,就是因為無秤就想到這樣做,你只有八歲啊,了不起,這顯出做生意人的本事。警察告訴我,他的家人也是大資本家,只是生意是在印尼逃過一劫,因此對我很同情,讓我在派出所坐上一回就放了我,一點沒為難我,否則其他人的貨便充公了。我真的有做生意的本事嗎?不知道,但就從小是很想做生意,不知不覺走上entrepreneur創業者的路。

嫲嫲老了,去買菜都要我跟着去給她拿東西,我就這樣跟賣菜婆混熟,她告訴我晨早天濛光怎樣去近郊跟農民買菜。我拿了我和雙胞胎妹的學費到近郊田間等農民摘好白菜向他買,買前先看別人是怎樣講價的,農民見到我這小孩子在裝模作樣很好笑,說,他不會騙我的,「來,你就買這籮白菜吧!」農民都善良,見我是小孩子給我最好的,還給我減了價。以後我每天早晨回去向那農民買菜。我大概做了十多天,學費蝕光了,我不能再買了。母親發覺我拿學費賣菜蝕光了,打了我一鑊金之後才問我賣菜的情況,然後說:「你真似老竇!」我家幾代做生意,我是家訓淵源想做生意還是天生的創業者?我看是先有了家訓環境造就才發現天分的。

後來我母親被拉去勞改,家裡剩下我雙胞胎妹妹和一位有小兒麻痺的姐姐,我只好去火車站幫人抬行李賺小費。我給他抬行李的多是香港旅客,有些看見我不像其他人衣衫襤褸,感覺我家庭出身不同,都勸我:「細路,呢度無前途嘅,偷渡去香港吧!」我終於十二歲半屈蛇偷渡到了香港。偷渡風險大有生命危險,但我毫不猶豫,反而母親在我離去之前幾晚都怕到半夜扎醒哭成淚人。我那幾天都不敢正眼望母親,怕看了她的淒涼我會心軟打消偷渡的決定。最後無風無險偷渡到了香港踏上人生自立之途。我開始在手襪毛織廠做小工,心中充滿希望,更熾熱的是冒險

精神。

那是一九六一年五月。從五○年尾到六○年尾十年間是大陸飢荒嚴重,也是大陸人湧往香港的難民潮。這些難民多數像我一樣是偷渡來的,都是為了自由為了生計甘願冒生命危險的人。我想香港之後七八十年代經濟突飛猛進都是靠這些偷渡客,因為他們都肯搏肯冒險,香港迅速成為蓬蓬勃勃的「冒險家樂園」,那也等於是創業者的樂園了。創業者不能或缺的是冒險精神。

做生意的錢不是風平浪靜中賺來,是驚濤駭浪風險中賺到,不管你是做任何生意。市場機制效率高,貨品的價格反映了市場釐定的價值。你賣件polo shirt賺十元一件,對手為了促銷賺八元就夠,你只好降價賺五元就賣,其他對手賺三元就出貨,最後競爭令到每人都要按成本賣出,誰都沒錢賺,這是市場競爭造成的equilibrium,價格均衡的死水一潭。有些賣家開始想辦法,用便宜一點的布來做衣服,希望這樣有點錢賺,但這樣做只會愈做愈衰,這就所謂惡性競爭。但是,市場的高效率競爭令最後無人有錢賺,市場怎能運作呢?這是創業者出場的時候了。

創業者不會想到減低質量來就價錢這種劣招,反而會想到不如提高些少價錢,放多些錢把質量做得更好,讓他的貨品鶴立雞群受顧客垂注,反而會有錢賺。更好的想法是,不如將生產時間縮短,賣貨和補貨的周期因而也縮短,使賣剩貨的比例減少,例如以前剩貨的比例是12%現時減至7%,這省了的5%變成了利潤。就是這些新的做法的突圍讓創業者賺到錢,而其他人蝕本。我們說做生意賺到錢往往是因為我們的創意成功了,讓我們發現了新的知識(做法),這些新的知識使我們突圍競爭形成的equilibrium這死局,賺到別人賺不到的錢。創意讓創業者突圍,創意也是創業者不可或缺的本事。沒有創意是做不成創業者的,除非有個很有創意的生意夥伴,例如我以前的創作夥伴林振強。

有人說entrepreneur創業者是可以鍛鍊出來的,做得成創業者當然須經過鍛鍊,但我認為只說對了一半。一個沒有數學天分的人怎努力成不了丘成桐,一個沒有音樂天分的人再努力也成不了郎朗。創業者也一樣,船頭驚鬼船尾怕賊永遠不敢冒進或毫無創意的人,怎樣鍛鍊也成不了創業者。敢冒進不怕失敗的人加上創意和長期鍛鍊才會成為真正的創業者。有些人認為創業者是天生的也不對,未經琢磨的寶石不是寶石,經過精心琢磨功力愈精湛做出來的愈是寶石。有些人做專業賺到些錢就想做生意,以為做生意有錢就成,這些人往往蝕到褲甩連頭髮也甩掉,因為這些人太鄙視做生意人的能力,太蠢了。做生意要理財,要用人,要管理,要有前瞻,要創意和要有膽輸,太難了。

插圖:詹震寰

美國總統特朗普二十五號到布魯塞爾出席歐盟NATO高峰會議,目的是重申美國對歐洲盟國軍事防禦的支持,為他大選時對NATO的貶言滅音,至於要求各盟國成員履行付清2% GDP的國防經費,只是說給美國選民聽的花絮而已。正值英國脫歐談判開始,布魯塞爾一片混亂,特朗普此行在其他事項應該不會有實質的結果。歐盟這些自以為是「藍血」的精英領導人對特朗普這「妄夫」,心底下就是瞧不起,沒有期望,是談不上互信的實質結果的。唉,歐盟體制山重水復,這些「藍血精英」還高傲到不省人事,真令人無話可說。今次法國總統大選若是Marine Le Pen勝出,歐盟體制便岌岌可危,幸好是Emmanuel Macron勝出,避過了解散的危機,但是否長期保得住現有的體制仍是個大問號。歐盟官僚卻仍以恃勢凌人的態度對待英國脫歐的談判,聲明會以嚴厲的措施對付英國,殺雞儆猴讓以後稍有脫歐之念的國家不敢造次,這班歐盟精英真是食古不化!歐盟已命途多舛,官僚仍沉迷不悟於自欺欺人的幻覺中,以為人口與美國相若等於有美國的實力,忘了歐盟的人在英國工作比英國人在歐盟工作的還要多,更重要的是,英國進口歐盟的貨品比出口到歐盟的更多,在這情況下「嚴厲對付英國」從何談起,以為英國是低能的笨蛋嗎?歐盟官僚在這種嚴重離地的迷惘心態中,特朗普在NATO高峰會議以外的議題上注定不會有結果。但特朗普可以透過與英國合作令歐盟超脫意識和體制的混亂,這不僅可讓歐盟洗脫頹氣,也可以使美國重振聲威。

官僚集權操控的左傾思想多年的拖累,令歐盟架構沉積僵化動彈不得,保護主義的心態令它的貿易條約動輒幾千頁,繁文縟節還要朝令夕改,混亂困身令人無所適從,歐盟體制已沉淪於不能自拔的地步。美國與英國的特殊關係和互信可發揮帶頭作用,啟蒙和衝擊歐盟擺脫這無可自救的困境。特朗普就職典禮前曾經承諾會很快予以英國貿易協議,而就職後兩星期英國首相Teresa May到訪時,他喝采宣稱英國脫歐是「神來之舉!」,還說以後英國貿易協議談判不用再受歐盟監管的拖累,可以快速獲得更自由更簡單的貿易協議。現在是特朗普履行賦予英國更自由和簡單貿易協議承諾的時候了。

特朗普大選時反自由貿易的煽動口號,使人覺得他是貿易保護主義者。現在當了總統,他說他不反對自由貿易只是反對美國在貿易方面被別的國家佔盡便宜。他說:「我堅決相信自由貿易,只是反對不公平的貿易。」他還堅持自己是個自由貿易的擁護者。好,這是他賦予英國更簡單的自由貿易協議證明自己是真正自由貿易擁護者的時候了。而這也是與歐盟正在談判脫歐的英國最需要美國給予援手,賦予更簡單的自由貿易的時候。我相信他這次到歐盟打了一個白鴿轉兩手空空一無所獲,也會是他馬上履行這事項的時候。

拿着美國這更自由和簡單的貿易協議,英國增加了與歐盟談判的籌碼,有實力迫使歐盟面對現實與英國達成跟美國同樣條件的協議。這不但對英國是好事,英美兩大經濟的自由貿易聯盟力量之大勢不可當,令歐盟的左傾和保護主義勢力無法招架下瓦解,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大勢所趨,歐盟不可能固守保護主義的危牆做孤島,必然會被英美自由貿易的衝擊拖出泥沼,跟隨英美走上自由貿易簡化體制的康莊大道,對歐盟更是大大的好事。這樣的歐盟已不再是現在的歐盟了,它會演變成更簡單更有效率和更切合各國(成員國)政治倫理和邏輯的歐洲聯盟。

Prof. Robert Mundell被譽為歐羅之父,因為是他的理論啟發了歐羅的誕生。他的論述簡而言之就是所謂optimum currency areas,一個地區貨物流通的市場可以有共同通用的貨幣和貨幣政策,這樣的區分愈大經濟效益愈高。這論述強而有力的說服力啟發當時歐盟政治人物創造了歐羅。這論述的潛台詞是貨幣和貨幣政策可以獨立於區內不同國家不同的政治版圖。這論述頗有爭議,因為不同國家的政治版圖有不同的政治權力分配,會造成不同金錢利益的分配,衍生不同的貨幣政策和財政預算,因此認為貨幣和貨幣政策可獨立於政治體制是不切實際的。這正是Milton Friedman當時的立論。當時我問他對歐羅將來的意見,他的看法是悲觀的。歐羅開始頭八九年的成功我們都認為Mundell的論述是對的,但到○七/○八年希臘出現債務危機,我們清楚看到貨幣政策和財政預算受政治權宜主導,要統一貨幣政策必須深化統一政治體制,但這是無可能的,最後證明Friedman的立論是對的。

要是特朗普履行賦予英國更簡單的自由貿易協議的承諾,在英美兩大經濟自由貿易聯盟大勢的衝擊下,歐盟官員必須面對他們最大的敵人——他們自己的左傾思想謬誤。讓他們醒覺起來,屈服於無法統一各國政治體制的現實,放棄現時統一各國貨幣政策的機制。這必然會推動歐盟體制演進至更簡單的模式,使歐羅在獨立於各國的貨幣政策後成為黃金(或貨物籃)後援的貨幣。歐羅成為黃金後援的貨幣後,歐盟毌須再企圖深化統一各國的政治體制,大大削減和簡化了現時布魯塞爾歐盟的官僚體系,解放了各國現時受歐盟官僚掣肘的累贅,歐盟變得輕鬆和效率高,增加了各國的經濟效益和減低了政治成本,令各成員國更樂於擁護,因而化解了瓦解的危機。

七十年前英美的軍事聯盟從希特拉的魔爪下拯救了歐洲於滅亡的危機,使美國成為自由世界的盟主。今日英美的自由貿易聯盟從左傾思想謬誤的泥沼裡拯救歐洲於沒落的危機,美國再次稱霸民主自由世界。

 

插圖:詹震寰

人基本上是自戀的,每一個年代的人都說這是個獨一無二的年代,我們比下一代優秀,面對的問題也獨特。例如說,這一代的年輕人被縱壞了,草莓了,總之是沒出色,沒比我們年輕時勤奮踏實好。追溯歷史,每一個年代的人說過幾乎同樣的話,這些話都是杞人憂天,自覺天降大任於斯人偉大感覺澎湃的人說的。每一個年代的知識分子都有很多極之享受偉大感覺的人,以救世情操感嘆世風日下,否則怎需要他來救世?但是我們這年代面對的挑戰的確很大,真的很不同。

從最早的狩獵時代進入農業時代,也等於是進入封建時代。無論封建社會制度多不公不義,每個人承先啟後接受血緣世襲的社會地位,卻是維持了很長久和最穩定的時代。八九歲開始家做農業的落田幫手,做工藝的跟父輩學師,父親阿爺做的,阿爺的阿爺做的,我跟着做我兒子也跟着我做,終身不渝毫無懸念,工作不變,社會地位不變,生活環境質素也幾乎不變。到了工業革命農業社會封建制度瓦解,出現了所謂「進步時代」。工業化令大量移民從農村遷徙到城市,城市崛起社會結構蛻變,薪火相傳的職業制度崩潰。從農村遷徙到城市工廠工作做的不再是子承父業,以後兒子也不會承繼他了。但其實人們生活還算穩定,初期工業社會職業也幾乎是終身的,不再是子承父業而已。

但現時的資訊科技革命我們的職業動盪就大了。從前一技之長職業終身到老,到現在是一技傍不了身,我們需要終身學習到老。資訊社會科技突飛猛進,我們的職業技術不斷更新,因為企業的生產過程不斷被刷新科技顛覆,行業的產品不斷蛻變。拿電話行業為例,不用說早期的「貝爾」(Bell)等電話公司了,就是手機崛起後的巨無霸Motorola和Nokia的手機已不知所終。他們的員工要重新學習,技術更新了才能生產今日蘋果的iPhone。十年後蘋果公司是否仍在生產 iPhone,還是轉型生產現正在研發的無人駕駛汽車仍是未知數。如果是後者,現正生產iPhone 的員工必須重新學習,技術轉型了才能生產汽車。若蘋果公司仍兼着生產iPhone,以後十年內 iPhone就AI升級的變化必然巨大,生產的員工要不斷學習更新技術才能保住蘋果公司的工作。在資訊時代職業唯一不變的是不斷的學習,自我更新和技術轉型。

從個人角度來看,資訊時代的表表者是我們隨時隨地貼身的手機。它將外在世界透明化,彈指之間世間事物活現眼前。資訊透明人們電光石火間互動,再不用靠經紀、出入口公司、旅行社和婚姻介紹所等等中介服務行業為我們搭配所需。就是收集和整理新聞「搭配」我們認識居住環境和世界的傳媒,也面臨被淘汰的厄運了。傳統傳媒集中資源,記者收集新聞集合同一理念立場價值觀演繹向大眾傳播,接收的大眾是被動的。現在一機在手世界現形,我們在社交網絡簡訊平台按照自己的共鳴和喜好選擇分享資訊,我們變得主動和自由,而傳媒的一言堂聲音顯得武斷和離身了。手機資訊的個人化也令傳媒的客觀和集體化乏力過時了。

我們甚至是偶然的記者。路過剛好大事爆發拿起手機拍攝影片。例如最近香港地下鐵癲佬自焚傷人或台北捷運狂徒鄭捷斬人事件都是路過的人拍攝到,現場畫面的真實情況是傳媒記者從來採訪不到的,因為記者無可能剛好在現場,只有路過的人才有這機會。路人拍攝後放上網即時讓千萬人分享,這些都是最好最爆的新聞啊,傳媒沒有了最好的新聞,只好求其次做second best的新聞還有生存空間嗎?有的,記者除了採訪新聞還要將新聞故事化,就是將新聞撰寫成新聞故事。這樣記者的工作技能改變了,變得更需要想像力。現在智能機器可以收集資訊自動「撰寫」體育賽事、球賽、股市和財經報導等。這些報導看了你會明白但不好看,因為缺乏人撰寫文章的想像力。這些報導死板並不生動,要由記者生花妙筆的想像力起死回生才會好看。現在撰寫和攝製新聞故事的想像力成為記者重要的工作技能。

資訊時代沒有一技傍身的終身職業,而是以不斷學習更新技術承接科技不同階段的提升,以延續職業生涯至終生。聽來很駭入,其實並不可怕,將來你的AI智能助手從你離開學校或工作開始一直與你共同學習,指出你學習的弱點和關鍵,集中指導對你來說最簡單和扼要的部分去學習,令你學習過程方便簡單和快捷。以後科技背後幾乎都是AI智能機器驅動,有兩個特點:一,提供的資料是視像化,而且是3D的視像化。學習的教材少了文字的抽象多了視像的具體,而且3D視像例如機器或人體更能讓我們從內裡的視像觀摩,學習的過程簡單,明瞭和快捷了許多。二,智能手機的智能機器裝載了我們的記憶,我們只需要明白來龍去脈的邏輯不用強記資料細節,操作新學的技術時有手機視像在旁顯示進度,令操作過程簡單明瞭,更有智能助手從旁指導,我們只需要想像力運用邏輯的配合便可以了,多方便!資訊時代世間事物變得具體而形象化,我們怎樣從這樣的世界引伸和予以意義需要很大的想像力,是我們最大的挑戰。幸好我們的記憶存放在手機連接的智能機器裡,我們大腦空出更多空間讓我們發揮更大的想像力,水到渠成萬事俱備,資訊革命是人類文明的大躍進!

 

插圖:詹震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