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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坐看雲起時
壹擋專政 九龍霸王電影彈 肉食中環 股海縱橫 壹計就明 關公不是災難 媽媽週記 運動壹指禪 中環任我行 壹樂也 壹角度 香江不平這處鳴 壹觀點 無定向風 潑墨 SecondOpinion 氣短集 坐看雲起時 事實與偏見 投資與良知

大陸有輿論指控馬雲的淘寶摧毀中國大陸的零售業,商場、百貨公司、商店,幾乎全部打垮,製造大量的失業。

一度被捧為中國人上帝的馬雲,幾年來其成功的傳奇書籍,充斥大陸的書店、機場、火車站,有如文革時期林彪副主席和老毛並排的畫像。但因為政治氣氛的變異,網絡放料處處,流言蜚語,中國人社會今天還是神,明天就變成了鬼,這種變態政治,不是第一次。

淘寶還手握大量現金流,據說人怕出名豬怕肥,幕後大老闆不知道是否晚晚睡得着?

由經濟和政治的角度,淘寶的湧現,確實是對中國零售業的大解放而不是大摧毀。然而摧毀了又如何?在大陸,開一家雜貨店要繳交營業稅百分之五、增值稅平均百分之十,還有「城建稅」,即當地的經濟建設如開拓馬路和建天橋也關路邊你這家商店的事,城建稅的稅率是營業稅與增值稅加起來的百分之七,還有地方教育費、印花稅、城鎮土地稅等等共十五項。大百貨公司和超級市場一律相同。

其他還有工廠行政管理費、文化局審批收費。若商店出售其他所謂特許經營的貨品如煙酒成藥等,還要去公安局辦理備案,樣樣都要收費。

既然如此,零售一進入虛擬世界,什麼收費幾乎都可以省掉,為何不受大眾歡迎?當然大陸也有規定,每月營業額不超過五千元可免繳增值稅、城建稅和教育費的附加費。不過以今日大陸的通脹,若一家店的營業額只有五千元,老闆一定虧掉血本,因此理論上好像很照顧「基層」,實際上是行不通。

淘寶淘汰零售和就業,實是市場自然結果。中國一線城市租一家三四十平方米的店鋪,月租四五千元,因為通脹,近年已增加到一萬元以上。五年前聘請工人月薪八百元,現在一千五百都快請不到人。

只此兩項開支就已經抵銷利潤,只可關門。連體壇明星李寧的大公司也快經營不下去,以改革為名,關掉了六家店鋪。連鎖企業如此,其他中小店鋪還做得下去嗎?

還有中國人零售業的一大特色,就是供貨商的商品要先交錢,方可上架。商品賣完之後,超級市場不即刻結賬,還要壓數三個月。

即使沒有淘寶的出現,高稅收、高租金、高工資就已經逐步消滅就業,消滅了GDP,消耗了內需。網購即時發達,因為網上購物在大陸可以減去一切稅收和租金,比進實體店便宜了許多。

中國的消費者不是白癡,他們知道日常生活之艱難。歐美的網購取代實體店,沒有中國之快速,是因為人家的經濟和社會制度正常。即使香港,五分鐘內至少有兩家便利店,因為香港申領個專營權非常容易,公司註冊,由申請到批准,最長不超過十二個工作天。註冊後可以出售百貨,沒有行業限制,也不必向衞生部、工商部、公安部、文化部等,一千幾百個衙門燒香叩頭,進貢納稅。

香港親中愛國人士時時嚇唬香港,叫香港人北看大陸,人家的淘寶支付寶如何發達,你香港人為何「落後」得還要帶一張八達通和信用咭。

沒有常識的人如街頭師奶才會被這種理論拋浪頭,懂得經濟和社會實況的都知道,你的口袋有一張八達通、一張信用咭加一千幾百現鈔,並不是落後,而是冷靜、進步和超然。

中國人很奇怪。你叫他們實現民主政治,一人一票,他們呱呱嘈,說實現民主要有一個漫長的過程,他們告訴你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地循序漸進走。但淘寶提你全國零售業清場,沒有一個中國人說此一過程太過快速,應該審慎,應該一步一步來。

全民迷信科技「進步」帶來的便利快速的物質生活,同時又懶惰地迷戀政治制度的守舊和倒退。所謂中國已經全線超前香港,其神話就是這樣建立起來的。真的嗎?噢,信不信由你,有如見鬼一樣,古往今來,神話和鬼話,都是信則有,不信則無。

 

插圖:詹震寰

伊斯蘭國毒瘤尚未切除,北韓問題突然惡化,核戰邊緣,人類浩劫之生死大權,掌控在一個三十出頭的亞洲暴君之手,西方自取其辱,人類自尋死路。

列根之後的美國和西方外交政策全盤失敗,這種成績表,沒有得再爭議。朝鮮半島僵局較中東這個火藥庫更為複雜,一時「群醫束手」:美國、中國、聯合國,連在旁冷笑的俄羅斯也不免捏一把冷汗。

因為自冷戰以來,美蘇各自擁核,蘇聯雖然是共黨帝國,也擁有計算的理性。中國則不成對手,但現在小國北韓擁有大核,更空前孤立,一旦遭到美國攻擊,若有五分鐘回擊的能力,必然是核導彈傾倉亂發,日韓遭殃,連中國的上海和香港當然也不能幸免。

以美國的技術,以一顆子彈、一束激光、一支巡航導彈無疑「斬首戰」,勝算很高。但除非北韓先襲擊美日,否則以狂人總統向美國選民誇下的海口,東北亞不是美國國民的責任,美國並無參與保護世界和平的義務。

美國要打贏一場戰爭,絕無問題,問題是付出多少別國的生命成本。首爾與北韓邊界距離僅三十多公里,如同尖沙咀往來天水圍一次。若與北韓開戰,要準備將半個首爾的人口全部犧牲。美國韓裔僑民有三百萬,其中大部分在北韓有親戚。一打起來,美國的韓裔公民一定歇斯底里,遊行示威反政府,然後美國就會將韓裔公民全部禁閉,有如第二次世界大戰對待日本人和國內的德裔人。

戰爭就是戰爭,戰役本身是主菜,其附設的影響才是配菜。美國的韓裔僑民會如何躁動,就像韓國菜的十多碟小配菜之一,必須考慮。打完仗之後,南韓元氣大傷,即使美國協助南韓統一整個半島,必須知道將不會再是一九八九年柏林圍牆倒塌的「和平解放」。北韓人口死了幾十萬,情緒歇斯底里,經濟蒙受巨大打擊,即使戰勝了金家皇朝,請問南韓有何能力統一半島之後,重建這個爛攤子?

恐怕那時連養活自己也成問題,不要說北韓二千萬饑民要迅速「融入」南韓主流社會。經過共產黨統治的人口,思想意識早已變為另類,一個負創的南韓,供書教學、醫療福利、每人分派一部三星手機——不是說血濃於水、大愛包容嗎——南韓沒有此綜合的龐大國力。

但這只是最理想的結果。如果俄羅斯參戰,如果中國國內的軍方鷹派脅迫政權,趁美國攻打北韓時,同時進襲台灣,則美國有何能力在遠東應付兩個戰場?

即使有,現在的這個狂人總統,大亨出身,情緒毛躁,做慣電視節目主持人,做兩場大戰的三軍統帥,令人信心極度不足。

邱吉爾說過戰爭最可怕之處,是一旦啟戰,如何發展,完全不在一個首相或總統的掌控之中。邱吉爾雖然領導盟國戰勝納粹,享盡歷史榮華,但一場歐戰,心力交瘁,到了後期患了抑鬱症,而且喜歡喝酒。全人類的興亡,幾乎押在一個人肩上。邱吉爾接掌首相時才一九四○年,美國國會厭戰,羅斯福則怪責英帝國侵奪了太多殖民地,引起希特拉野心,咎由自取,歐洲的問題由歐洲人來救,美國為何參與?

第二次世界大戰基本上七成是邱吉爾一人的戰爭。世界從未給過美國一次機會全包統籌、領導、戰勝一場世界大戰。相反,戰後多場重大戰爭,美國都判斷失誤,包括一九四八年對待蔣介石和毛澤東共產黨的取捨、一九七五年簽署巴黎和約後,面對越共、喪失意志匆忙撤軍;還有一九七九年長期支持的伊朗巴烈維政府倒台。其中還有赤柬戰勝的龍諾。

美國人的全球戰爭布局,往往缺乏耐性,虎頭蛇尾,開局的時候可能有氣勢,但三十六個回合之後就再三衰竭,草草收場,爛尾而由其他的民族承受浩劫的後果。

相對之下,戰後英國撤出殖民地,非洲雖有肯尼亞的動盪,但撤出印巴、馬來西亞、緬甸,由於肯「食腦」,總算付出的人命成本最低。即使爆發第三次世界大戰,由美國的特朗普來做主帥,他為人囂橫,不太聽幕僚意見,特朗普和七十多年前的邱吉爾相比,你對哪一個有信心?

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此之謂也。日本發動「七七事變」時,何嘗有想過會演變為太平洋戰爭,最後敗於美國的原子彈,而不是敗於中國。一個三十多歲的肥仔,瑞士貴族學校畢業,此刻掌握了全球一半人口的生死命運,亦可謂千古怪談,但這又怪得了誰?沒有全人類的大愚昧,又豈會有一個小金子?

 

插圖:詹震寰

香港國際社交商貿傳奇人物鄧永鏘爵士逝世,在香港引起議論。其所謂「最後一個貴族」之說遭到質疑,甚或因此令鄧永鏘過身後遭到一陣短暫的攻擊和譏笑,希望在天之靈的這位雪茄精英不會太介意。

「鄧永鏘算不算貴族」僅是膚淺之論,沒有探索的價值。我只感興趣的是,鄧永鏘是一名天生的外交大使。他對政治有看法,但缺乏興趣。鄧永鏘最大的優點是在他十二歲就被其祖父連同父親「流放」英國,從此一人在一個陌生的異域海洋中,先掙扎浮沉,後學會暢游,最後成為這座海洋的一個泳者,以及單帆獨舉的航海家。

自大清國洋務運動以來,鄧永鏘天生擁有接通西方文化的觸覺細胞,加上小學在教會辦的喇沙就讀,殖民地上流社會的氛圍,打下了他對英國日後溝通和相融的基礎。鄧永鏘天生擁有美術品味,凡古董的藝術品經他的法眼,即可分辨哪一件對他有用,哪一件不行,此天分應用於交際,當然也可以節省許多時間成本。他的飲食和服裝——加起來正是廣東人所說的「衣食」之基本——之所以能迅速建立效應,即與此種天分有關。

降生在另一個家庭,鄧永鏘會是一個畫家、音樂家或設計家。但他有香港的善慈家鄧氏門族的基礎,而且去了英國讀的是不被認為有實際用途的哲學。換了別人,他只會成為一名教師或很淒酸的文人,但鄧永鏘善用其先天的條件,化劣勢為優勢,他年輕時建立的個人事業王國確實不全是所謂的「祖蔭」。

天時地利人和,調出了這樣一杯雞尾酒。華人社會有很多大律師和英文教師,中環精英數以千計,不論喜歡與否,香港卻只有一個鄧永鏘,正如現今的中國人,只有一個郭文貴。

以今日中國宣稱要輸出「軟實力」,其實一個非學術化的林語堂版本的鄧永鏘早在二十年前,應該被中國聘任為「中國軟實力文化環球大使總顧問」(我憎恨這種名詞,但沒有辦法,這種語文適合當代的中國人理解),也就是說,給他鄧爵士年薪十億港幣,另撥給他二百億經費,舉國上下,由中國領導人的髮型、衣著、中國總理戴的眼鏡,到中國的國徽,並第一批交出十個城市:北京、上海、杭州、青島、成都、西安、哈爾濱、大連、廣州、廈門,由鄧永鏘擔任全權的城市文化形象新設計。

在這些地方,不准拆什麼舊建築,准許拆什麼,六十年代之後建的房子,如何處理,當地的市委書記和市政府,全部聽命於這個手持雪茄、穿唐裝、說話尖酸傲慢的香港世家子。他鄧永鏘說一,地方政府共幹不准說二,他鄧永鏘頒布的城市面貌改革政策,譬如在哈爾濱恢復使用二十年代的俄式單層電車,或在青島海岸,由鄧永鏘邀請德國建築師加以「美化」;或整個杭州西湖,內外十公里,拆掉卡拉OK和酒廊,另仿南宋風格再建造一批西湖新的「舊宅」,其中如何布置,四周的馬路應擴闊定收窄,或加裝幾座牌樓,全部由鄧永鏘決定。

這樣一來,你中國的形象就提高了十倍。所謂的「軟實力」,就可以讓鄧永鏘這枚洲製導彈輻射向全球。由鄧永鏘招待設計整個亞太經合會議,並調動張藝謀為鄧永鏘的副手,中央美術學院和其他中國設計院的學生做他可供驅策的馬仔。二十年前若可以這樣做,好過什麼孔子學院,中國今日的形象在世界上就不會是這個樣子。

但中國只懂得在「一帶一路」的沿線僱用美國的黑石保安公司,用機關槍來替中國商人提供保護,卻絕不可能聘用鄧永鏘做中國的形象總顧問,為什麼?因為共產黨天生是物質和唯物主義者,鄙視或仇視藝術、文化、哲學和一切與人文有關的精神上層建築。即使有經費,只留待今日寧願僱用美國的僱傭保安公司,落實中國人只認識的槍炮「硬件」,但絕不會信任一個鄧永鏘,叫他為「中國」這個名詞想想辦法,有如將「單眼佬涼茶」可否包裝成Starbucks,看如何可以提升到「英國」和「法國」的層次。

當然,你重金禮聘鄧永鏘,他亦不一定肯。但我認為他是一名世界仔,只要銀碼夠高,他知道這件事對他本來在西方和國際的個人利益有何附帶好處,鄧爵士一定會做。

問題是即使中共那時有個維新的光緒,眼紅善妒的中國網民也會大肆咆哮,認為請一個香港殖民地的富家子來為中國包裝是侮辱了那十幾億人民。即使有一名「領導人」有此奇想,也過不了所謂「民意」這一關。在這個問題上,共產黨再不「開明」,也會聽民意的。因此鄧永鏘能更上層樓的假設,或許在另一個平行宇宙中曾經發生過,但在你和我生活的這個時空中是絕對的不可能。

這樣一來,他鄧永鏘即使「淪」為「往來香港與皇室上流社會之間的超級集郵家」,嬉戲人生,又與他何干,他何須對香港或中國有責任?鄧永鏘懂得向西方sell中國,一切為己,毫無問題。由唐裝到食品,家具到收藏,他的眼光獨到,膽子也很大。他在內心很以中國的文化為傲,但如果在另一種時空,如果趙紫陽做總書記得攬大權,做到九十多歲又沒有老人痴呆,趙某又在九十年代從事了政治改革,開放報禁和言論,我認為不遲於一九九七年鄧永鏘就會成為上述的這個中華文化大官員。

這一切沒有發生。可以說,鄧永鏘會投胎;也可以說鄧永鏘投錯了胎。這一切不關他事,若有看不過眼,一切只是中國人的問題 。吃喝玩樂,呼朋結黨,雪茄紅酒,So what?是不是第一流的人物,英文有幾好,讓文人去爭議吧。He lived a fantastic life,這就夠了。

 

插圖:詹震寰

越南近年促進旅遊市場直逼泰國。泰越兩國擁有共同的佛教文化,人民品格善良,最難得是雖然兩國同是亞洲人亦同屬第三世界,但可能受佛性薰陶,越泰兩國民間都沒有那股喧嘩亢奮之態,人民百姓說話聲音低靜,這是我喜歡這兩個國家的第一個原因。

但泰國近年之喧吵,是因為太多北方大國的遊客。越南則是一個寧靜版的泰國,因為全靠一九七九年那場「懲越戰」以及當前的西沙與南沙主權之爭,中國民間對越南的仇視有歷史原因,所以中國遊客的數量只是去泰國的一小部分。這樣一來,越南的民間環境相對寧靜,更令人珍惜。

河內和下龍灣,香港許多人多年前都去過,現在因郵輪之便,反而人聲嘈雜。西貢遠一些,風格不同,前總統阮文紹和楊文明身為末代總統倉皇出走之前留下的總統府,其中的傢俬和地氈,完全是七十年代中期風格,時光倒流,令人震撼。

西貢的總統府保留越共入城時佔據的最後一刻。難得的是,越南雖然今日是共黨政權,但對於南越前政府留下的遺跡,文字說明並無仇恨情緒,也沒有對阮文紹等前敵人大加批判。前總統府的總統說明非常的客觀,只將事實道來,胡志明沒有加「偉大領袖」,阮文紹也沒有標籤為「美帝國主義走狗」,一切簡明客觀,令人欣喜。

反而令人想到,越南民風如此和平,物產稻米蔬果豐富,地理得天獨厚,雨水充足,又因受過法國殖民地領導,品味良好,為何到了五六十年代竟然有一股變為共產的衝動?這一點實在難以解釋,只能與日本明治維新後三十年代聰明的日本人竟然失心瘋走上軍國主義無限擴張之路一樣的解釋。

中部的峴港和順化比較低調,更是必遊之地。峴港是一個潔淨和寧靜版的芭提雅,同樣有幾公里的沙灘,沙細水清,岸邊的酒店管理良好,窗明几淨。七十年代芭提雅剛開放時就是這個樣子,今日則岸邊高齡鬼佬充斥,雛妓和酒吧繁盛,那陣庸俗的商業味道頗令人生厭,而且的士物價比曼谷更貴。

峴港佐以越南菜式的海鮮,品味以清淡新鮮為主,與芭提雅布吉泰國的辛辣冬蔭功風格濃淡有所不同。峴港機場離海灘只需開車二十分鐘,簡直是奇跡。海鮮則由虎蝦、琵琶蝦、大螃蟹到石斑蘇眉,還有雞泡魚,品種多如繁星。但是一想到南中國海千帆並舉的漁船將海產掏空食盡頗為令人不安。峴港的海鮮酒家沒有魚翅,這一點亦是令人欣喜之義。

許多人到峴港必一遊半小時車程的古城會安。二十年前這個古城會更好,今日則商業化,古舊的牆壁模仿新加坡牛車水一樣塗上了新簇簇的黃油。我不明白古舊房屋的保養,如果是磚瓦石頭,為何不請教一下日本和意大利。最少去過羅馬吧,意大利政府從來沒有將羅馬剩下的舊牆斷瓦髹成黃色和紅色,雅典的神廟也沒有。殘缺加上一層灰黑的煙熏,益見歲月痕跡之真實。這一點流露了第三世界人民當家作主的弱點,品味和美學標準畢竟欠缺了一些。

越南澱積的文化共有三層:明清的中國、百年的法國以及越南本身。三大文化相侵相融,別成另一番氣象,又與從未被殖民過的泰國不同。順化皇城有三分一建築,包括國王辦公的主殿,一九六九年在越戰中被炸毀。那時香港的報紙頭版,天天報導順化和峴港的戰事。不過是兩個地理名詞,四十年後過去,一切都湧到眼前來。為何人類的大愚昧就是放着和平的好日子不過,偏要選擇和劫毀?世上的蠢人為何總是滿坑滿谷,而且因為手機網絡的普及,劣幣驅逐良幣的趨向更為加強?這一點如果旅行還帶着思考,未免太過勞累。

會安有許多西式咖啡館,大量歐美遊客。如果經營得善,完全可以效法日本的京都,保留那一些,小心經營那一片,請日本專家來指導就是。由峴港到會安要經過一條十公里的隧道,倒是與日本合作建造的。奇怪的是如此龐大工程,只開一條孔洞,來回車輛對開,為何不平衡再開一條?香港的海底隧道亦如此,不是工程專家有此常識提問,祈有專家可以教我。

越南人天性友善,稻米田面積廣闊,但不輕易售予外資。此地土地投資學大陸一樣,永久擁有權在「國家」,投資者擁有五十年開發權。動土加建築,領取各種執照,三五年就過去了,剩下的年期不夠,否則如此經濟環境,要有品味的建築商和地產商如日本東京的六本木,完全可以「開發」出一片福地洞天。

越南人喜歡住矮房子,許多洋房是法國風格,絕不向高空發展,政府也不貪圖房地產急功近利、中飽私囊的貪污之便。同樣是共產國家,因為其宗師胡志明本質上是一個比較善良的人。胡志明受中國文化影響喜歡作詩,曾在香港域多利監獄被關押過,雖然留學法國,誤入法國大革命激進思想歧途,但希望越南富強,敬愛人民,這一點倒是可以肯定。越共治下的越南,沒有搗毀過一個舊中國的寺廟。河內有一座孔廟,其中碑石保留完好,刻着的越南科舉進士姓名一大堆。胡志明死於一九六九年,目睹其親密戰友在北方掀起文革,竟然不為所動,這一點出污泥而不染,值得後世傳頌。胡志明最後獨攬大權也沒有過豪華生活,沒有住宮殿開名車,可見中國士大夫和法國文化打造的一點點基因,關鍵時刻克惡揚善,還是有一點底線。

做人,即使做一個壞人,是不可以沒有底線的。

插圖:詹震寰

黃之鋒等「雙學三子」被政治任命的律政司司長堅持覆核,上訴庭配合,判處入獄。特首林鄭月娥否認是一場「政治檢控」。

然而否認有幾多效果?美國國會、德國政府、紐約時報等,熟悉普通法和西方法治的機構,還有英國前外相、現任上議院勳爵的聶偉敬;上議院勳爵彭定康等,一致認為此一判決和檢控是一套政治行為。

所謂司法獨立是西方和英國發明的。香港只是英國一百五十多年來培育的一個小殖民地,現在「當家作主」,學着英國人的腔調,也自稱「司法獨立」,但是在關鍵時刻,似不必教老母雞怎樣生蛋。始創司法獨立的前宗主國,對於前殖民地土著翻身作主人後聲稱繼承奉行的「法治」之檢控和判決,才擁有最後的判斷權威。

正如美國的麥當勞或星巴克,總部和母公司不是在紐約就是洛杉磯。設想河南鄭州一個民企生意人申請了星巴克或麥當勞的一個Franchise(專營權),也打着同一副招牌開張營業。

但美國總部頒令的專營權有種種條件,包括廚房衞生。若專營權的持有戶,廚房出了一堆蟑螂,麥當勞從美國總部派人來一看,認定為不衞生,但持有專營權的那個土著專營戶,不可以說蟑螂只是一種昆蟲,國情不同,我們這裡出現蟑螂很正常,這是你們西方人對於這種昆蟲有偏見。

官司若打到荷蘭海牙國際法庭,或打到月球,法官一定相信麥當勞的總公司,指你違反專營條件。

所以林鄭月娥提出的申辯在人類學的角度並無意義。政治檢控、政治判決是篤定的。但算不算政治迫害,這一點帶有感性成分,這一點我不反對林鄭。「政治迫害」與否,端看當時的政治立場。英國殖民政府囚禁甘地的時候,對於主審法官也按當年的殖民地,顛覆法律懲處,也自稱毫無政治性,囚禁甘地亦非政治迫害。但一九四八年英國決定撤出,道德標準顛覆過來,走出監獄的甘地,活脫脫就是政治迫害的民族英雄。中國人說「成王敗寇」百分百就是這個意思。

倒是特區政府奉中國之命,日後敢不敢對「佔中」大小涉事頭面人物共數十人如何檢控,而到上訴庭大法官又如何遵循此一先例,全部懲處判入監牢?這才是香港特區挑戰西方國際社會的一場豪賭。

賭什麼?賭以英美為首的西方,長期由貪婪的金融精英和人文左膠影響把持,眼中只有中國市場的利潤,不再理會「中英聯合聲明」簽署的香港交還中國的專營條件,也不把香港的年輕一代的華人當做與西方人一樣,同樣擁有民主投票權。

若今後十年英美歐洲政府認為中國的市場更重要,黃皮膚的亞洲人,包括華人,其民主自由權益可以用來交換,則林鄭根據習近平二○○八年訪港時「三權合作」的政治精神,今後一切政治檢控,大腳交波,由上訴庭或其他法官接應傳中作政治判決,則香港特區法治政治化,甚至出現真的政治犯,也不是沒有可能。

在國際層面上,這是一場中西方的博弈。中國決定不再「韜光養晦」,而是四周主動出擊,顛覆國際慣例,改變三百年來西方人定下的規矩,決定以中國的一套法則取代歐洲自哥倫布航海之後逐步形成的文明法則。

此一前所未有的巨大野心,正在引起西方警惕。但歐美政府軟弱,缺乏領袖人才,真正的「精英」不是轉往拍影視劇集就是到華爾街賺大錢。西方各國的領袖學出現真空狀態,加拿大、法國、英美的金馬倫和奧巴馬,十年來小鮮肉輪番登場,好像選俊男一樣。左膠叫囂,在美國拆毀李將軍石像,在英國則企圖搗毀倫敦特加法加的尼爾遜上將石像,蛀蟲在內部產生大量繁殖。西方這兩年出現內部崩潰的徵兆。中國此時不出擊更待何時?

香港「雙學三子」的判決,不管喜歡與否,在此一大氣候之中,只是颱風捲起的一塊樹葉。香港人要看得遠一些,不必再爭拗刑期之長短或是不是政治迫害。事到如今,玩文字遊戲毫無意義,香港是世界上中西方角力的其中一個小戰場,其他的戰場或在南中國海,或在紐約交易所,或在郭文貴與中國高層罵戰的網絡,這是一場尚未血刃的第三次世界大戰,香港只是其中一個小戰場。

香港的泛民多年來意志消沉,手法老套,「抗爭」的方式前不巴村、後不着店,乃出現了年輕人後來居上,但激烈的手段又不為「老鬼」所接受。此一形勢就像西方政府的縮影:奧巴馬、文翠珊、默克萊夫人,對於伊斯蘭世界的移民,以及其附帶的恐怖主義,不也就是如此進退失據嗎?

這是西方所謂「自由主義」開到荼䕷的全球化現象:失去記憶、缺乏史觀,猶豫不決,左右不討好。正是莎劇「王子復仇記」裡主角成為悲劇角色的全部人性弱點。

一場全球的賭博開始了。

 

插圖:詹震寰

一九六六年中,毛澤東發動「文化大革命」,將蟄伏多年的林彪重召出山。為了重奪軍權,要打倒劉少奇。

林彪自韓戰拒絕再披甲做統帥之後,即不問政事,因為他知道毛澤東性格陰險,在毛澤東身邊,伴君如伴虎,沒有好下場。五十年代初,毛澤東整死高崗,然後高捧劉少奇。毛澤東要將林彪召出山,甚了解老毛性格的林彪豈有看不穿之理,連聲拒絕。

但毛澤東親題曹操詩「神龜雖壽」,命令林彪一定要出來,並不惜整垮林彪的政敵羅瑞卿當做投名狀。林彪無奈,只有帶着一桿槍,輔助毛澤東在文革奪權,打倒劉少奇。

此時香港這個英國殖民地,又幾乎成為改變中國歷史的催化劑。一九六六年十一月,林彪密派其黃埔第四期同學蕭正儀來香港,找國民黨後勤司令、湖南籍軍人周遊,帶了一封信,囑周遊將信轉給在台灣的蔣介石:

「鐵兄:久未通信至念,回憶當年共硯黃埔,恍如隔世。兄天姿明敏,正應為國家效力,乃退閒塾處,殊為可惜,茲因文灼兄南行之便,特修寸楮致候,祈加指示。吾人處危疑之局,遇多疑猜忌之主,朝榮夕,詭變莫測,因思校長愛護學生無微不至,苟有自拔之機,或不責已往之錯,肺腑之言准乞代陳為感,此頌道安。學弟尤鑄同啟」

周遊其時住在羅便臣道七十七號的大宅,看見蕭正儀恍如隔世。誦讀此信,一看就知這是真正來自林彪。其中「尤」為林彪別字,稱「鐵兄」,周遊別字鐵梅,雙方的別字只有兩人在黃埔同學時互稱時才知道。「文灼」是蕭正儀的別字,當年三人私下稔熟,加上同是第四期的陶鑄,可謂一幫知己。周遊即與國軍駐香港特派取得聯絡,將此密函上呈台灣國民黨特情室主任張式琦,張即向國防部部長蔣經國請示。

蔣經國表示要「研究」,隨即將信轉呈老父蔣中正。最終指示:與蕭正儀保持聯絡,原函複製之後奉還,另由周遊署名回信,交蕭正儀帶回大陸面交林彪。

蕭回大陸前與周遊約定以後如何聯絡,繼而取道廣州,乘粵漢鐵路經武漢轉往上海。到了上海,也曾來信周遊,稱「尤、鑄」二人未改初衷。但不幸不知何故,此後蕭正儀失蹤,從此失了聯絡。

林彪之信並非他本人執筆。但周遊判斷信是真的。信中內容很明顯,是指林彪當初選擇了錯誤的道路,危害國家,現在不得已被毛澤東叫了出來,「吾人處危疑之局,遇多疑猜忌之主」,點明毛澤東此人之危險,繼而「因思校長愛護學生無微之至,苟有自拔之機,或不責已往之錯」。全文以「苟有自拔之機」為要害:「自拔之機」就是自己會安插在毛澤東身邊,等待時機,一舉而行刺,政變成功之後,將蔣介石迎接回大陸。

此信之石破天驚,沒有虛假的理由。第一,林彪不是喜歡做第一號人物的人。第二,此信並沒有誘惑蔣介石,叫他即時由台灣起兵,只是叫蔣介石等。第三,動用一名老人千山萬水,艱辛來到香港,不像是為了演一場毫無目的和結果的無聊戲。第四就是其中各人別字,稱呼親暱的方式,只有周遊心裡明白。

凡做大事的人,文筆表述必有一套。林彪的古文根底甚佳,此信的文體完全迎合舊文化傳統。林彪在位,毛語錄寫前言時就用共產式的囉唆白話:「毛主席是當代最偉大的馬克思寧列主義者。毛澤東同志天才地、創造性地、全面地繼承、捍衞、創造和發展了馬克思列寧主義,把馬克思列寧主義提高到一個嶄新的階段。」

此一林彪文章,行文歐化,一口氣用了幾個「字」與致周遊的信,簡直明暗判若兩人。

蔣介石看了,託人問周遊的意見,周遊表示認為是真的。主動權在林彪方面。於是指示由周遊代表蔣氏覆函,祝其保重,保住他的地位,徐圖再舉。

但蕭正儀返回上海,這條線永遠斷了。 為何早在一九六六年,毛林關係如蜜月,還要冒此殺生之險寫一封信?因為林彪看見與他一齊奉召出山的同學陶鑄,此時已被打倒,自己遲早朝不保夕。紅衞兵製造舉國的破壞和混亂,毛澤東瘋狂的專權也超越了林彪個人的底線。畢竟黃埔出身,軍人有基本的品格,林彪決定要做一件大事。

但蕭正儀為何失蹤呢?其中一個可能是後來在上海身份敗露。或收藏的信被搜獲上交周恩來,周恩來轉給毛澤東。毛澤東不動聲色,欲擒先縱,將林彪寫入黨章為接班人,實際暗中布下天羅地網。一九七○年前先批陳伯達就是完全沒有理由,繼而收網之際,林彪想破網而出,但為時已晚。

以上推測,當然是戲劇性的陰謀論。但林彪政變的陰謀部署精密,為何陰溝裡翻船?難道只純是運氣惡劣?蕭正儀下落如何,是不是已被處決?一切已成懸案,永遠沒有人知道。

一九七一年九月,林彪刺毛事敗身亡,據在台灣的陶希聖說:蔣介石聞訴哭了,他深感遺憾。為何蔣介石流淚?因為他知道,此生返回大陸的最後一絲希望有如斷線風箏,隨林彪之死,永遠消失了。

這一章,真是幾許不凡人物的不凡故事。中國的上一代還有如此雄才偉略之人。看了大陸宣傳片「建軍大業」,其中的林彪並未再受醜化,找一名小鮮肉飾演,其時還是在門外站崗的小兵。林彪當然不是好人,去東北幫蘇聯紅軍劫收日本物資,後來長春圍城,餓死三十萬人,即是林彪前線主持,也可謂現眼報。林彪的悲劇說明年輕時感情衝動,一時歸錯邊,選錯了政黨,是如何的一失足,將可成千古之恨。至於蔣介石,是一位品格高尚的領袖,但軍事才略有如彼得定律,不足以攀上領導全國軍隊之位,身邊也沒有一批如諸葛亮、魯肅、周瑜、郭嘉之類的謀臣。

總之是幾個不同性格的人決定了中國的命運。這幾個人之下,四五億的農民百姓,每天只顧耕田和飲食,只盼望出一個好皇帝,有一碗安樂茶飯。所謂天地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即是這個意思。林彪死後,全國「批林批孔」。中國的命運幾時輪到由中國人決定?他們沒有個要求,亦無此資格。所以,一人一票民主選舉?不要笑死我。

 

插圖:詹震寰

香港某大豪門因為家族基金的信託問題,爆發財產分配紛爭,其中擔任基金信託的銀行被家族的賈母掌門人控告。

此案因涉及九個子女,基金數額龐大,而且上一代如何艱辛拼搏,要將一件事細說從頭,縱橫一萬里,上下三千年,以手機網絡流行的滾動新聞形式,根本沒有辦法說得清楚。

這就是報紙和週刊等印刷傳媒繼續存在之必要。

據說手機網絡世代,全世界的人都沒有耐性看文字,香港首當其衝。首先,如果西方下一代不看文字,那麼書店應全線倒閉,「泰晤士報」、「金融時報」、「經濟學人」,應該早已賣給了中國的馬雲和王建林。如果西方的下一代厭惡文字,超過五百字小孩就會失去耐性,那麼英國女作家勞琳就不會繼續再寫小說「哈利波特」。哈利波特系列也早已經無人問津。

很明顯是香港的中國人下一代厭倦文字而已。不要望着自己的肚臍眼和腳趾尖,認為全世球就匯聚在你的肚臍眼和腳趾公那半寸方位。香港人厭倦文字,另外一個原因就是根本沒有寫得好的文字,吸引千禧後出世的這班迷戀影像和動漫的妖獸一代。不,不要搞錯,我知道市場最大,香港下一代不閱讀文字絕對不是他們的錯。正如一名食客,不幫襯你這家餐廳,轉移去麥當勞,不要怪麥當勞,只怪你這家餐廳的菜式,無法吸引這位食客的胃口。

為什麼「哈利波特」還在英語世界出版?而且福爾摩斯和阿嘉泰姬利斯蒂的偵探小說還有人看?日本的高科技,比香港和中國不知進步多少倍,人家早就有機械人和人工智能,何以日本的書店如紀伊國仍然做得下去,日本的地鐵站仍然有大量靜默的乘客在低頭看書,而不是人人都在玩手機?

中國人迷戀西方發明的科技小玩意(Gadgets)。不是喜歡科技,只是喜歡科技的產品(Products),甚至更精確地說,只是全民迷戀科技的小玩意(Gadgets)。Products和Gadgets有什麼分別?福特汽車一百年前推出的第一輛汽車是Product,而電影007占士邦每一齣的開頭,男主角到武器工廠找那個發明家Q,而Q向他展示打火機如何發射一顆子彈、汽車如何可以在危急時潛水或向敵人發射一顆微型核彈,或「職業特工隊」裡的眼鏡,如何可以透視一堵牆——這些微小而具有創意、令婦孺看了發出一片「嘩嘩」的讚嘆聲的就是Gadgets。

當年法國人兵不血刃佔領柬埔寨,就是向施漢諾親王的高祖父獻上一部單車。施漢諾老王是一名土包,像三百年前的康熙皇帝,從來沒有見過自鳴鐘和望遠鏡,看見一輛鐵造的輪架,坐上去居然可以只費三分力,而到處高速亂跑,大為欣喜,坐上三輪單車,就在宮殿和花園流連忘返不斷踩踏。此時法國人問他:「喜歡這個偉大的發明嗎?」老施漢諾親王大笑。法國人再問:「我可以給你許多部設計不同的單車,你把你的領土給我,你仍然做國王。」施漢諾開懷大笑,連連點頭。

亞洲人對於西方的Gadgets有那種消費的迷戀,除了基因,實無法解釋。中國的馬雲宣布在杭州設立第一座無人超級市場。中國大陸流行消費使用「支付寶」,於是人民身上的現鈔,據說第一次比「西方先進國家」的人攜帶的現鈔還少。於是中國人歡呼,認為這是他們的進步。

但一切只是一種Gadget Obsession。杭州的無人超市開業,出現幾百名大媽坐在超市的走廊,嘻哈乘涼交談,有如香港星期日坐滿外傭的維多利亞公園和交易廣場走廊。無人超級市場,相信日本和瑞典一早已經想到,但人家不會實施,自然有種種成熟的理由。即使無人超級市場開在大阪和東京,也不會出現幾百名日本婦人坐在走廊喧嘩。何謂文明進步,真是一目了然。

香港的豪門基金信託案,是不可能以Power Point、滾動式的快餐新聞、點擊的簡約文字,前因後果細說從頭的。單是九兄弟姊妹,誰擁有什麼公司、各自的教育背景和職業,有如看「三國演義」,幾百個人物,除了劉關張之外,還有曹操諸葛亮、魯肅、周瑜、趙子龍、姜維,以及許多文臣和武將。「三國演義」和「紅樓夢」可以推出刪節的濃縮精華版嗎?金庸的武俠小說,每一部就可以一張A4紙就講完,那個叫做大綱,甚至不是故事,更不是小說的本身。

一部好的小說講鋪排和結構,人物出場之前環境和背景的描寫,氣氛的營造都有考究。「鹿鼎記」不可能濃縮成五百字,否則不要看算了。一個民族如果主動放棄了文字,即是自我拋棄了靈魂。要民主普選,必須有成熟的辯論。而辯論需要時間,要用精采的修辭和語鋒喚醒人心,將是非深入討論。柏拉圖和蘇格拉底的對話錄,就一個問題反覆辯駁,不可能有Power Point。香港的「競選」,最好笑的地方就是主持人將一個計時器放在桌面,限講三分鐘,於是香港式的政治辯論,在台上講話的人陳腔濫調,令人聽得呵欠四起,反而身為觀眾,最等待是那一下Cut掉的叮叮鐘聲。

如果連一份文字的週刊也容不下,不錯市場最大,我只會怪寫文字的人無法吸引這個市場,但不要忘記,這個所謂市場,以後不要指望有資格擁有普選和民主。

插圖:詹震寰

電影「鄧寇克大行動」紅遍全球,導演權力龐大,激發西方重新探討當年希特拉為何兵圍鄧寇克,但最後卻決定放英國一馬,讓四十萬大軍大部分可以安全脫險。

鄧寇克大撤退之中,希特拉的動機,七十年來一直是歷史學家不解之謎。有多種說法:第一,希特拉想留下一點兵力元氣準備東攻蘇聯。第二,是空軍元帥戈林反對趕盡殺絕。第三是希特拉剛愎自用,明明許多將領反對,硬是不聽,要顯示個人權威。第四個原因是希特拉想向英國剛上台的邱吉爾示好,希望能與邱吉爾私下接觸,展開和談。

以上四大原因,第四個最沒有人相信,而且被許多名家否決,認為希特拉殘暴不仁是個瘋子,而且早晚覺得要進攻英國,絕對沒有與邱吉爾和談的打算。

但我認為鄧寇克之謎,第四個原因最可信。

首先,希特拉確實有初向邱吉爾示好之意。不要忘記,在鄧寇克行動之前三星期,邱吉爾方始上台,是一位新首相,正如今日美國的狂人大亨總統上了台,普京再反美,也想伸出「友誼」之手,試探一下是否可以不必美俄再對抗,兩個大佬坐低談妥許多問題。

希特拉是個狂人,但不是瘋子。若無與邱吉爾和談之意,後來乘飛機密訪英國、被迫降而囚禁於蘇格蘭的助手赫斯又如何解釋?赫斯獨自駕飛機闖英國境被迫降,從此被囚禁倫敦塔,英國政府歷來對此事隻字不提,因涉國家機密。早有歷史學家指出,身為二號親信的赫斯,是奉希特拉之命來和談的,但被邱吉爾拒絕。

因此當時希特拉想一探虛實,此可能性最大。希特拉對英國並無深切的惡感,反而很仰慕英帝國的成就。一九四五年在覆亡之前,希特拉有一講話,高度讚許英國帝國版圖。一海之隔,希特拉並無攻佔英倫全島的野心,或許有想過,但回復理智,他會認為如果戰爭勝利,與英國共治世界,比殲滅英國、一人獨霸更為現實。

許多人研究歷史,被後來的事件發展影響,忽略了當事人對當時的情境性格心理的深入研究。後人評論希特拉的性格,多被他後來屠殺猶太人的瘋狂行為嚇得目瞠口呆,覺得希特拉簡直是撒旦化身。但歷史研究要記住一條:「有早知,冇乞兒。」一九四○年五月的希特拉,或與一九四四年的同一個人不同。正如一九三六年英國保守黨首相鮑德溫的政府,也只是將希特拉當做另一個拿破崙,完全沒想到他想征服歐洲之外,還大舉滅猶。

歷史學家被後來發生的事件影響了對前面一事的判斷。他們往往忘記了:一個強人領袖,ABCD四事,事件CD的決定,往往因為AB引起的結果而導致。

譬如當初如果希特拉能與邱吉爾和談,邱吉爾答應希特拉的條件:我保守中立,我讓你佔據歐陸若干國土,但你不要與日本結盟,我抽調兵力,監察遠東。將來全球的殖民地由英、法、德三大強權來劃分,而將南北美洲交給美國。

如果當年邱吉爾有此想法,後來希特拉會不會屠殺猶太人?AB兩事如果有變,不一定衍生C和D,有可能另變成E和F。

正如男女遇上了,因為緣分戀愛而結婚,生下兩個子女。女方要等到很多年後成熟了,回過頭來才會感嘆,當初如果沒有身邊這個男人,嫁了另一個在月下彈琴的男人,眼前這對兒女根本不可能出生,而自己擁有的是另外兩個孩子。

命運的玄妙,要人到中年之後才明白。而所謂命運的軌跡,只不過像打桌球,第一Q擊出,打散了桌面的一堆紅球,每一局、每一記,都有不同的或然率。

邱吉爾當年性格強硬,也可以說是正義的原則堅定,決不與希特拉談判。邱吉爾心想希特拉一旦攻入英國,德軍殺進唐寧街,他自己抱着必死之心,會拿着一把手槍在燈柱後戰鬥到中彈而死。邱吉爾是軍人出身,在關鍵時候,他的戰士性格蓋過文人和政治家。這一注狠狠押下去,成王敗寇,以他的口才和文采以勝利者的姿態,昂首進入了歷史。

但當時若一念之差,邱吉爾肯私自與希特拉接觸又如何?以後的事件會否改寫?德國不與日本結盟,美國不會切斷馬六甲的海上航線。美國不與日本衝突,日本就不會偷襲珍珠港。沒有珍珠港事件,歐戰只是歐戰,不會有太平洋戰爭,美國不會參戰到亞洲這邊來,中國的命運以後也完全不一樣。

鄧寇克之謎是那個時代歷史的一個蟲洞。經此「蟲洞」,可以內窺其他的平行時空。他想給邱吉爾一個機會,但遭到拒絕,否則絕對無法解釋為何德國只要動用十架八架飛機而不由,在鄧寇克海灘投下幾十個炸彈,四十萬大軍就會完全報銷。以後還有沒有諾曼第?不太可能。

因一人的一念之差,在或然率中偶然改道,影響了千萬人的生死。歷史不是必然的,而是太多的偶然。今日世界進入了相似的十字路口。美國狂人總統、普京、金正恩、習近平,這幾個會有太多一念之差的想法,而且各自不受制約。人類的命運,生死凶吉,也就陷於另一個十字路口。

插圖:詹震寰

網絡預訂住宿AirBnB開業多年席捲全球,哪知道在美國加州鬧出一宗種族主義案:一名三歲就來到美國定居、英語已幾成母語的美籍韓裔女人,與友人三兩,早在網上預約了北加州一戶人家兩夫婦,準備度宿。汽車將到時,發過去照片,夫婦即惡言拒絕,聲稱不再出租,因為「你是亞洲人。」

美籍韓女不忿抗議,戶主說:「這就是我們選Donald Trump的原因。」如此驃悍,當然自找麻煩。受害人告將政府,此貪逞一時口舌之快的戶主,被罰款四千美元,並強制上課,要報讀「亞裔少數族裔對美國的貢獻」之類的歷史課。被告認罪,付錢之外,從頭做中學生。

此事尚有細節:戶主本來等客上門,但韓女臨時通知可否加兩個朋友,另一隻小狗。戶主不滿,最後接受加付五百美元。但可能預先的部署打亂了,心情不佳,情緒發作,結果鬧成大新聞。有人向AirBnB投訴,但此一網絡公司表示,我只提供「平台」,主客的瓜葛與我無關。意思就是:我是開戲院的,上映了三級片,有人看了三級片在外受誘而強姦,告觀眾和導演好了,不要告戲院老闆。

說來也有理,網絡世界最初的原意不是令人類更彼此了解和諧嗎?隨着伊斯蘭國恐襲,因網絡而擴散,連在網上找一家民宿,也不時引起此種族糾紛,可見網絡科技與世界和平不但毫無關係,有時還事與願違,網絡會導致真正的熱戰爭。

此一美籍韓女討回公道,但與此同時,澳洲墨爾本大學又出現針對中國留學生「不准入內」的某些院校大樓。看來所謂「文化多元」的世界,隨着人數增加,聲浪加劇,並無因為時間邁向未來而所謂的「明天會更好」。

美國算是種族歧視相對不太嚴重的國家,一百年來有其他的族裔打了底。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後,猶太人在歐美受歧視最深,即使在美國,也時時不受平等的僱聘,百貨公司售貨員不予接待。明星格力哥利柏五十年代初期的說教宣傳電影「君子協定」,罕有地基調像大陸的政治片,由一個父親不斷教誨兒子不要歧視猶太人,劇情平淡,對白煩瑣,是為荷李活電影的異數。後來見諸荷李活由猶太人壟斷:製片家、編劇、導演,一路到史提芬史匹堡,就不得不佩服猶太人絕處逢生的政治藝術。今日世界無人再敢歧視猶太人。猶太人基辛格縱橫四海,還要重整世界格局,以色列則雄視中東,所向無敵,成為世界的科技發明基地。

一個民族自己爭氣,沒有人敢歧視,只會一切讚嘆。日本人在歐洲得到的禮遇比歐洲人更甚,因為他們的衣著、儀容、行為,都比歐洲人更堪稱貴族風采。在畫廊和博物館,許多日本人懷着朝聖的心情,仰觀美術名作:畢加索、莫奈、哥耶,連六七十歲的老婦著得也像雅麗珊郡主或荷蘭女皇,並不豪奢,配飾和諧,衣著得體,色彩與周圍的環境融合為一,而且拿出筆記簿,導遊講解,專心筆記。

年輕人不想知道太平洋戰爭時代所謂的慰安婦,資訊爆炸知識氾濫,此一環節並不是他優先渴望想知道的內容。部分原因是長期嘮嘮叨叨宣揚反日的人,自己的形象和作風太過不堪。皇軍的殘暴已是過去式,反日的人,其行為之猥瑣與囂霸,才是二十一世紀的現在式。

這一點解釋了美國澳洲逐漸掀起的反亞裔(其實是反中)愛國情緒。不錯,多倫多和紐約都是由移民建成的,但那種移民不同今日的這種。一九一三年鐵達尼號沉沒,死亡一千多人,包括美國Macy's百貨公司的創辦人,非富則貴,都以英勇的氣節和高雅的儀容,讓出救生艇給婦女和兒童,含笑犧牲。鐵達尼號的死難者,許多是貴族,腰纏萬貫,而且是白人。許多年來海難案件不知凡幾,在菲律賓、印度、非洲都有,但為什麼只有鐵達尼號這一宗拍成電影,最為後人哀悼而傳頌?因為鐵達尼號的搭客與後來的不同。船上的死者有許多移民,包括愛爾蘭裔、蘇格蘭裔、德裔,他們那種「我有錢,我要霸頭位」、「讓領導人先走」那種文化出來的移民。同樣是移民,質素有高低之別。

澳洲大學發生反中國留學生事件,如何解決?正如香港出現反中和不滿現狀的年輕人,愛國的你,都會向他們怒喝:如果不甘心生活在中國主權下的香港,可以滾蛋。邏輯也一樣: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以華人為主的亞裔人士,未來一段日子在西方國家備受的歧視,不幸將會增長。可以預見:不論牛津劍橋還是哈佛耶魯,亞裔畢業生未來幾年求職,白人僱主看見姓氏和名字的XYZ特別多,會將申請表優先剔棄。無論喜歡不喜歡,這就是現實。在西方大學校園,其他學生若掩鼻繞道而過,如果覺得不高興,可以退學,離開那個充滿仇恨和偏見的西方國家,回到祖國升學生活,最好。

 

插圖:詹震寰

政治勢力搞局,流行說「建立中國人身份」,形成「中國人霸權」。

香港是國際城市,有萬餘印巴裔人。「印巴裔香港人」與「華裔香港人」應該平等,卻無「印巴裔中國人」一詞。

全球一體化,手機網絡流行,理應增進人與人之間的了解,但十年八載下來,適得其反。網絡並沒有令人更加視野廣闊,相反只令人看得更加狹窄。網絡沒有促進幸福,卻帶來更大的仇恨和怨憤。

這個世界,當然不只近十年才開始有病,而是進入二十一世紀之後,病症愈來愈嚴重,而且愈來愈向不治之處發展。世人一向思想單純,容易受到蒙蔽,其中一句話就叫做「明天會更好」。一致迷信明天的日子會比今日更幸福。

所謂「明天會更好」的神話從何而來?從小學教師而來。五六歲的時候,上一輩就現身說法:他們年少時沒有汽車要坐牛車;沒有電報要靠送信。幾十年前的人,平均存活年齡五六十歲,一旦診斷癌症 ,沒有伽瑪刀,沒有磁力共振,沒有科技昌明的醫術,許多人只有等死。由上海去舊金山,很難坐到飛機,遠洋輪船非一個月旅程不可。上一代人以此振振有詞:你看今天,隨時拉着行李就上飛機,由香港飛加州,十五小時之內抵達,而且航班頻密,今天的日子還不是比昨天更好?

如此類推,明天會有機械人和人工智能,不必做家務清潔打掃,一切有機械代勞。同理今日印刷傳媒衰落,圖書不必到圖書館翻閱,一機在手,維基百科,天文地理古今中外什麼都找得到。不是今天明明好過昨天嗎?以這樣的軌跡推算,人類科技發展下去,明天當然比今日更好。

此一盲目樂觀的迷信,謬誤在於只知其一,不窺全豹。幾十年來,華人社會此一謬誤是盲信科技,認為只要科技一天比一天進步,人的日子一定愈來愈幸福。但科技需要人文來駕馭。

物理、醫學、電子工程雖然有數不盡的學術精英,但古往今來,只有一個蘇格拉底,一個達文西和一個莎士比亞。

所謂一個民族的偉大復興,魔鬼在細節裡,不是指軍事復興,而是文藝復興。文藝復興又以人性和人權的解放為先。一旦有了槍炮原子彈,但如果人性仍受壓抑,人還活在中世紀的宗教極權之下,即無真正的復興可言。西方世界最大的幸運,是當火炮發明之後,隨即文藝復興就發生了。中世紀結束,十六世紀因伊利莎伯一世擊敗西班牙無敵艦隊,聖公會的新教更由梵蒂岡的羅馬天主教分裂而出,打破了宗教極權的一大統。有了分裂,人就開始走向進步。

文藝復興令西方脫胎換骨,反之遠東的明朝帝國仍然由朱姓一家代代相傳,即使有一個太監帶艦隊去西洋,但鄭和航海,目的是什麼?史書無明確的記載。一說是為明成祖尋找他的侄兒明惠帝的下落,以便斬草除根。若這一點就是下西洋的目標,即使再下七十次也沒有用。

秦始皇開創了中國的極權,統一天下,以他的兒子為二世,孫子為三世,以至千百萬無窮世。如果這個魔星,就是所謂的「千古一帝」,則中國人又稱漢人、唐人,卻從未稱「秦人」,可見歷代視秦國為中華史上恥辱一章。

所謂秦帝國到二世就完蛋。劉邦項羽的平民武力造反,結束了春秋戰國的貴族勢力,劉邦開創的漢朝,雖然也是帝王極權,卻總共有四百二十年。為何秦帝國站不住,而漢帝王能有長期的安定?因為漢朝的開國領袖,可以繞過秦始皇和商鞅的殘酷法家專權,遙接幾百年前的無為政治哲學。

漢朝的開頭,就像今日有人稱的林鄭開局好,開頭七十年,採用了老莊無為而治的哲學。到了東漢,更歡迎佛教傳入。因此,前後漢四百年,雖然最終以三國戰亂告終,但針對秦始皇的焚書坑儒,一帝獨大,漢朝又恢復到春秋戰國的文化多元,而且大膽讓道家和佛家成為主流,法家的殘酷極權受到壓抑。

這樣一來,雖然還是帝王的家族統治,中國人有機會喘一口氣。今日所說的漢人那個漢字,就是回歸西漢劉邦那個起點。在西漢之前,只有齊人、楚人,沒有中國人此一名詞。但自「漢人」之後,二千多年政治的規範,嚴明的皇帝採用無為而治,暴君如朱元璋明成祖,則沿襲商鞅留下的秦朝法家。無為而治可以一邊是帝王,但同時不必軍備,沒有治安警察,沒有特務,租稅甚輕。 所以說「漢唐盛世」是秦朝十五年一股邪惡的反動勢力第一次的敗退,令春秋戰國的諸子文化復興。如果春秋是希臘,漢朝即是羅馬,直到三國,中國人的政治智慧,幾乎攀到了頂峰。

老子是中國第一位社會主義者,也建立了理想國。他說:「民之饑,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饑。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是以難治。」老子又說:「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今日的學生,喜歡去西方讀政治社會學理論,其實老莊的思想歷久常新,就是二十一世紀的理想政治學、綠色環保學,也就是中國的人文精神。

今日看來不就很清楚?一部統治機器,上面的愈貪,下面貧富懸殊,相對貧窮愈烈。連小熊維尼的卡通影像也變成忌諱,則何來創意?西方的文藝復興,以達文西的創意大師先行,不但留下了許多飛行器的設計,蒙羅麗莎的微笑比達文西的機械工程圖樣偉大得多。人文領先於理工科學,這就是千古的例證。

香港年輕人不認做中國人,卻沒有不認為是漢人或唐人。第一個名詞,形象臭了,第二第三個名詞,幸好多少還留在漢唐的一抹月色裡,似沒有進入二十一世紀。

插圖:詹震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