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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星期日文章 陶傑】森林定律
  •   3,595 views │ 2016年12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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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海關奉命「查獲」一批屬於新加坡的軍事物資,計九輛裝甲車由高雄付運回國,在香港慘遭「截胡」。

真相曝光,原來中方早不滿新加坡與台灣行之近二十年之「星光計劃」。中國的GDP和軍事強大了,進駐南中國海,以前的國際規矩,逐步重新主導,由中國來從頭撰寫。加上新加坡靠攏美國姿態明顯,忍了新加坡許多年,李光耀不在,現在正好第一個用來祭旗。

喝止「星光計劃」,還有一個潛在的作用,就是否定鄧小平。一九七八年,鄧小平訪問星馬,除了向馬來西亞答應停止馬共電台,還急於與新加坡建交。那時李光耀有地位、有面子,畢竟是毛澤東臨死前見過的三兩個元首之一。李光耀嚴詞向鄧小平聲討幾十年共產黨顛覆馬來半島的行為,並開出建交條件:鑑於新加坡仍是華人社會,面對四圍敵意的鄰國,需要軍事防衞,即使與台灣建交,軍事交流的「星光計劃」應繼續。

鄧小平一口答應。但是此一時,彼一時,鄧小平的「韜光養晦」正式結束。中國容忍新加坡只是權宜過渡,趁着美國換屆,杜林普聲稱在世界收縮,此時不掌摑進襲,更待何時。裝甲車事件,交給香港這個奴僕執行,也令新加坡記恨於香港,正是一石數鳥。

若李光耀今日在生,可以斷定,這件事不會發生。中國十分現實,你有幾多分實力看得一清二楚,你敢強硬多少,也計算清楚。所以杜林普的全球政策,包括退出TPP,對盟國傷害極深。這位大亨或許在美國做房地產生意很精明,但國際事務,顯然一竅不通。奧巴馬也一臉破敗之相,無心戀戰,此時中國四面出擊了。俄國在北方四島的兩個島嶼部署導彈,新加坡的裝甲車也應聲扣留,一切當然不是巧合。

李光耀晚年擔憂華人人口不願生育,在未來的大選中失利,所以急於增加華人人口。偏偏新加坡華人中產化,不願生育,政府只有急就章輸入中國移民。李光耀一廂情願地以為,只要輸入有科技工商管理背景,最好曾留學西方的中國移民,就可以認同新加坡的國家價值觀。中國人來到新加坡,覺得華人居多數,就會視此為樂土,迅速融合。

但李先生的眼光雖然長遠——今日歐洲白人人口也面對伊斯蘭移民增長的同樣問題——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李國父低估了當代中國人在中國環境長大之下意識形態的政治烙印。中國人移民新加坡,與其融入本地社會,許多覺得水土不服。新加坡講華語、用簡體字,不錯,對中國人有吸引力,但許多中國人來到新加坡,十之八九,先埋怨新加坡「格局太小」。來自山西河北和東北的中國人,從小長大,看見的是天蒼野茫的草原、皇城宏大的北京,或殖民地建築林立、背靠長江、面向海洋的上海。他們覺得屈居新加坡這個熱帶城市,四季不辨,地理的意識發生衝突。

繼而新加坡華人以講英語為榮,覓得厚薪高職,需以英語為先。許多黃皮膚的同胞之間,也以英語交談。中國人活在今日GDP世代,多少有大中華沙文主義的輕狂。他們來到新加坡會覺得新加坡人的「華語」發音不純正,不習慣華人可以另有一個國家,但偏偏新加坡華人卻以國家為傲。而中國移民自小意識灌輸,覺得「國家」只有一個,就是長江黃河那大片土地,要他們徹底認同萊佛士開闢、李光耀建立的這個馬六甲城邦,絕對不可能。

除非新加坡也以強大的教育機器,例如勒令中國移民登陸之後,必須上新加坡國家文化認同課程,否則新加坡的中國移民很難百分百向一個小城邦「效忠」。加上「文化隔閡」又是老掉牙的話題——喧嘩張狂,不習慣排隊,或中國人在農村長大,清潔衞生的習慣與一向有Clinically Clean之稱的潔癖坡民有極大的落差(不必說哪一方是文明,哪一方是野蠻),十多年來坡華與中國移民之間衝突不斷,由烏節路飛車撞死人到中國留學生發表藐視新加坡的言論,都顯示一場為了刺激華人人口「坡中政治方便婚姻」,在李光耀鄧小平的蜜月期之後,隨着中國崛起、國際形勢的變化,早已同床異夢,而且到了離婚邊緣。

長期以來,中國對李光耀的家長式統治衷心表示欽佩,大量中國網民也跟隨崇拜,令新加坡以為兩國之間的雷同大於差異。殊不知中國的「崇李情結」也只是階段性。當中方自以為「綜合國力」已經可以與美國爭雄,而以鐵腕手法控制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大國成功,遲早也不會將李光耀放在眼裡。美國重返南海,創建TPP,新加坡支持甚力,這一切中方默默看在眼裡,不是不報,只是時辰未到,如果李光耀是睚眥必報,中國又豈會例外?

加上李顯龍演講時身體不適,權力繼承出現不穩定。此時,森林的沼澤裡一條鱷魚,平時一動不動,隱藏潛伏,看着一批羚羊一隻隻涉水過河。羚羊以為安全,並無防備,突然一下子,一陣水花,迅雷不及掩耳,鱷魚出擊了,電光火石之間,就叨走一隻小羊。

這是一個獵食者(Predators)的世界。不錯,國際政治與森林的動物學本質相同。

插圖:詹震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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