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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星期日文章 陶傑】出口貧弱
  •   26,183 views │ 2017年01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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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美國發行梅爾吉遜的「鋼鋸嶺」,在大陸大獲好評。電影少有地正面頌揚基督教精神,因為片中主角是一個不拿槍的軍醫,卻是忠誠的基督教徒。他相信憑基督的信崇可以不必殺人,而在戰場救活無數傷兵。

這是佛教地藏菩薩的觀念:「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地藏菩薩誓言不在苦世救完所有亡靈,自己決不成為菩薩。此一精神與二千年前的耶穌相似。證明由印度源起的佛教東方文化與西方的耶教完全可以「地球一體化」地接軌。

由中國大舉高調投資的張藝謀導演大片「長城」在大陸上映,卻不幸劣評如潮。中國觀眾大罵這部「偽荷李活片」,用各種各樣不堪入目的形容詞,甚至詛咒「張藝謀已死」,氣得中方投資者破口大罵,要將此等「影評人」以誹謗罪告到中國法庭。

因為「長城」請來了荷李活第一線明星麥迪文。看了預告就知道麥迪文純粹為錢打工。麥迪文從前許多大片如「雷霆救兵」、「火星任務」、「叛諜追擊」,都是宣揚西方自由、文明、人權價值觀的好戲,內心演技層次豐富,而且麥迪文不是草根打仔出身的明星,而是哈佛高才生的演員。按道理,好的演員挑選劇本必嚴格,但正如「教父」裡的名句:「我能開給他一個無法拒絕的價錢。」中國有幾萬億美元儲備,麥迪文想必當飛去東莞出席一家民企工廠的紅地氈開幕禮,收一封超巨額的利是。回到美國交一半給稅局,美國政府公民蒙利,倒也甚好。

但我一直聽過「愛祖國,用國貨」,六十年代以來一直是香港左派愛國分子的口號。雖然是一部偽荷李活片,但畢竟是中國人民出的資金,高薪禮聘了麥迪文來中國走了一回天橋,而且片名「長城」也畫龍點睛講出了中國人的脊梁骨,在外國侵略者面前不可侮辱的大無畏精神。何況電影也不是一無是處,漫天飛舞的魔龍怪獸,荷李活IT特技人員做得極為出色,張藝謀也沒有令人失望。就算將二○○八年奧運開幕禮的那套花碌大騷再翻版一次,中國的農民人口也應該很對胃口,不知有什麼好罵呢?

這種謾罵的心理,可能是基於一個民族深切隱藏的嫉妒和自卑。電影的女主角是中方投資者的密友,本來寂寂無聞,忽然一下飛龍在天,可以成為麥迪文銀幕上的支那愛侶。許多中國女人發夢都想去美國,大了肚就希望去加州產子,看了這位新進女星如此順利名揚國際就上了天堂,心裡怎會不憤恨呢?這也是人之常情。

張藝謀也終於得償所願,終於做了一回荷李活片的導演,也令人高興。樹大招風,中國人的眼紅嫉妒舉世知名,只不過人家大導演懂得走位,可以取悅市場。罵張藝謀向金錢媚俗屈膝的人,自己卻不會在兩年前掏腰包看張大導的「歸來」——那齣戲不就是張藝謀知識分子的心靈之作嗎?你們這幫王八蛋看不看?不看,因為講文革的創傷,中國人覺得沉悶而老餅。

中國人那麼仇恨自己和自己的創作人,將自卑的情結折射到仇恨這個世界。美國和日本首當其衝,出於一個民族心理的虛無。中國人從小讀歷史,就被告知「三千年燦爛文化」加上「地大物博」。但長大之後才知道不是這回事:土地資源已經污染,抬頭是污染的天空,魚、肉和食水、雞蛋白米全部有安全問題。能輸出的只是紅色大媽遠搬到羅浮宮門口跳的革命紅歌舞。中國人能輸出世界的產品愈來愈少。我不是指Made In China之類、由美國歐洲日本投資者和設計師將圖樣規格數據標準拿來,下令中國廉價勞工按圖製作的產品。譬如中國民工裝嵌的蘋果手機,不,這些不是真正的中國製造——我是指中國原創的文化產品。

當我在香港識人事時,就知道中國人能輸出世界的僅存兩樣:一是中國功夫,二是中國飲食,除此之外,一樣也無。功夫是拜李小龍和袁和平的電影所賜,李連杰後起之秀又紅了一陣。到今日通通再沒有接班人。我很奇怪,少林寺一樣有武術學校,為何再找不出一個李連杰第二,遑論再世李小龍。有人說是因為少林寺「公司化」走向市場,一幫和尚缺乏創意,對勞力士和CEO名銜的追求,大於將中國功夫的精髓發揚光大。Well,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反華反共分子和中國網民的造謠,但總之是到了二十一世紀,當甄子丹也已經年過半百,二十出頭的中國功夫明星一個也無。

姚明在美國打籃球,靠的是身高,不是詠春或北派的拳腳。因此姚明是「地球一體化」了、又經美國標籤加工後的跨國消費品。其次就是中國飲食:八十年代我第一次去紐約,看見很多湖南餐廳,是移居紐約的前國軍開辦的。國軍多湖南人,一九四九年淪陷之後,隨着蔣先生遷台,有的隨子女去了美國,將很地道的家鄉湖南菜,用美國新鮮的食材,做出很好的「左宗棠雞」和「宮保牛肉」。今日再去,中國菜館清一色由八十後的中國新移民打理,全部味精一體化,吃不出上世紀那股民國山河歲月的真中國烹調味。

今日我對十多二十歲的中國小孩說:「你們生得晚,可以避過文革浩劫,是你們幸運。但出生得遲的人,沒有見識過真正優良的中國烹調,則是你們的不幸。」他們聽見,瞪着眼睛,我忽然覺得對這些人講唐詩宋詞,有什麼必要呢?他們今日已經是「叮噹」漫畫和日本「你的名字」卡通的忠實Fans了。

中國菜今日不適宜西方健康食品的潮流,卡路里太高,油和膽固醇太多。你自己喜歡是一回事,但崇尚健康飲食的西方,愈來愈不收貨。中國兒童情迷麥當勞家鄉雞多於蝦餃點心和油條。美國的飲食霸權掃蕩大陸三十年,大勝而歸,現在將股份賣回中資,成功顛覆了中國肥胖小孩下一代的腸胃,今日功成身退。除此之外,中國人有什麼把炮的物品,可以令國際「尊敬」?京劇、水墨畫、廣東大戲?還是在一粒米上寫一首唐詩?通通不要開玩笑。可見大陸人的影評將「長城」罵個狗血淋頭,一股狂躁無處發洩,他們在污濁的空氣建成的監獄裡無法逃出,只能不斷嘶喊,用頭撞牆,這股絕望的嚎叫,令人深表同情。

插圖:詹震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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