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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星期日文章 陶傑】「諮詢」陷阱
  •   3,801 views │ 2017年01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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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九故宮危機,壞事變好事,小事化大事,形成一場大火,撲向香港親中小圈子盛傳習近平已經決定欽點的下屆女特首林鄭。

先不論幕後欽點之說真偽,單從香港前英治時代,政務官的考核試,判斷處理這件事的手法,就知道香港英治中環精英的思維局限。

三四十年前,香港大學畢業生考AO,筆試試卷也無非就是幾題「危機處理」:譬如市內發生足球迷暴動,警察數量不足,此時海岸外十多公里有一艘海盜船,船上有一個私營電台,通過無線電波煽動足球場兩支球隊的球迷打鬥,然後黑社會分子加入,搶掠店鋪。試題問:如果你是這個地區的政務官員,你會怎樣做?

英治時代,許多試卷有所謂標準答案,也有補習社天王級的導師教小孩如何答卷會有一百分。但是很奇怪,英治時代的政務官筆試試題絕不洩漏,而且也沒有所謂「考試方法」。考官如何批改,加上合格之後面試的一關又以何等標準取捨人才,英國人秘而不宣,直到撤出香港的這一刻也沒有告訴你。

這就是精妙所在了。考政務官,你以為一定要A+那一級才聘用?視乎形勢而已。如果一九八二年中國答應戴卓爾夫人的續約要求,英國管治還有至少半世紀的安穩前景,那麼接下來十幾年考政務官的試題和改卷標準,與確定將香港交還中國的標準一定不同。換言之,如果我是英國人,當知道一九九七後中國收回香港已成定局,而在過渡期內共產黨態度粗野,指手畫腳,毫不感激一百五十年管治、為中國人引入法治、自由、文明之恩,反而口口聲聲罵街,數臭所謂帝國主義罪惡史。如果你是租客,看見這樣兇狠叫嚷要收樓、全不念及你交租付錢之恩的惡業主,你會將物業臨走時收拾得乾乾淨淨、粉刷一新,還是會在門把鬆螺絲、水箱鑿一個洞?

英國訓練下的政務官,只懂得處理殖民地時代英國制度下的社會危機,對中國文化有認識或感情者一早隔濾。中國收回主權,成立所謂特區,有如生物的滲漏作用,中國的政府「文化」(如果皇帝太監奴才的等級算是一種「文化」的話),你以為在英治時代考核的政務官會懂得處理有兩千年帝王制度、九十年列寧史太林共產專制特色的中國式香港特區的問題?

譬如一名高官北訪與官員見面。大陸官場宴請來賓,官員講客套話,其中有幾分是應付當前政策,幾分是真心;幾分是酒醉之下的胡言,幾分是政治試探的清醒,我不相信英治時代「天之驕子」的政務官懂得分寸。如果懂,前廉政專員湯顯明多次北上大陸,與中官飲宴,收藏大量茅台靚酒。明明是中國倫理的「禮尚往來」,「禮多人不怪」,又怎會觸犯所謂的貪污受賄條例?答案是這位Tim.湯,在大陸的宴會廳,當共幹給他盛飯添湯的時候,他聽不懂「祖國親人」官場飲宴文化裡流露的應酬社交語言密碼。所謂「鳩山設宴和我交朋友,千杯萬盞會應酬」。樣板戲「紅燈記」裡的對白,共產黨的赴宴是一種政治鬥爭,香港的殖民地官員讀英文番書,又怎樣懂?

所以故宮館長聲稱要將一批文物交給香港擺放,到底是贈送、借展、租覽還是什麼?那位故宮館長提出此一建議時,上文下理又扯到什麼其他話題?塞給你一批文物,表面理由當然冠冕堂皇,但其中有無牽涉個別官員借此升官的打算?上頭又到哪一級控制此一飯局和決定?一個謹慎的政務官,絕對不會在一場飲宴之後覺得「異想天開」,喜出望外,即刻跟進。須知與大陸人士應酬,他開口就是「有空來大陸投資」、「將來有機會合作搞項目」。這時你要留意這位同志的表情,有時是真話,有時是試探,有時他看你如何接這球。中國的政治生活複雜之處,連基辛格尼克遜這等老狐狸訪問中國時也吃不消,何況香港人?

這就是西宮危機的由來。加上前殖民地留下的「諮詢」制度,是為英女皇派來的港督缺乏民意基礎而設。其中玩的政治,英國人也有一套。特區政府企圖模仿,只能成為過渡,因為只要實現直選,香港建立正常的政黨代議制,林鄭身為執政黨的總理,就可以像法國米特朗一樣,拍板採納貝聿銘的玻璃金字塔,而不必向五千萬(阿拉伯裔移民除外),富有西方藝術文化修養的法國公民提出諮詢。

前「港英」之靠諮詢,有時是走過場,有時是遮醜布,有時是搭雞棚,有時是真的,運用之妙,千變萬化,視乎議題。譬如七十年代要興建地鐵,也一樣諮詢。但地鐵非建不可,雖然有各路精英大表反對,聲稱阻塞交通,但英國人笑嘻嘻,任你百花齊放,只准就地鐵的中文譯名提出「意見」。包玉剛認為應該叫「地下鐵」,遭到「明報」主筆查良鏞反對,覺得此名稱太像日本話,查先生提議應叫「地車」。但「地車」一詞又沒有說明是地上還是地下,而且車通陰曹地府,大吉利是,最終還是叫做地下鐵路,簡稱地鐵,一直叫到近年。

西宮當然要諮詢,理由不必囉唆。坊間的退休法官、建築師、文化界早已提出有力理由。林鄭「好打得」,哪知道就在這件事栽了一個大跟斗。這是政務官升為特首的心態局限。北上赴宴見這個部委、那個單位,中國人飲宴政治由劉邦項羽到重慶談判毛澤東向蔣介石碰杯,其中的機關奧妙複雜無比。我不明白為何接下故宮這一票會如此之爽快,是不是有其他的紅燈綠燈之類?一切不便猜測,只知道九七年前萬試萬靈的事,到了今日全部癱瘓,橘越淮而枳,不就是這個意思?

插圖:詹震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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