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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星期日文章 陶傑】共業災星
  •   6,018 views │ 2017年02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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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人總統上台,先簽署行政令,坐言起行,令美國退出TPP,西方輿論大嘩,認為如同讓位給予中國。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則出席瑞士經濟論壇,大力提倡「自由貿易」,反對保護主義。不在現場的人,不知冠蓋雲集的西方專家和記者有何反應。但西方與中國市場交手,經歷了三十年的所謂「中國特色的自由貿易」,我不知道在這位中國來賓誇誇其談反保護主義的時候,中國在大陸剛下令所有韓國影音產品、明星電視劇全部下架時,在瑞士論壇的韓國領事和商界代表,聽到這種話有何反應。

狂人總統退出TPP是向世界警告:三十年來美國向全世界的貢獻太多,特別是中國。克林頓以為,批准中國進入世貿、給予貿易最惠國待遇,除了令美國享受廉價貨品和低通脹,還可以協助中國融入西方市場文明的軌道,培養一個中產階級,令中國人產生民主自由思想,最終成為一個認同普世價值的文明國家。

克林頓代表了美國戰後對中國的善良願望,但他不知道一九四九年前後,兩個中國不同。中國成為世界工廠,確實令美國享受了三十年低通脹黃金時代,美國銀行有充裕的時間空間,批出大量貸款,乘生活成本低廉之便,營造了三十年幸福生活如仙履奇緣童話一樣的泡沫。

美國等了三十年,希望中國人轉型,中產階級可以迫令中國政治改革,但尚未等到這日,美國自己的經濟先行泡沫化,產業消失,高科技和金融刺激借貸,美國透支明天的紙上財富,中國透支水土資源,大家一起印鈔票,全球經濟,因為這兩大國又勾結又鬥爭,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中國政治改革也落空。自法國革命以來,西方各國一旦出現中產階級,無不向自由、平等、人權、寬容的文明方向靠攏,要求進入議會尋求民選的利益代表。但中國不是這樣:中國經歷秦始皇中央集權帝制二千年,加上「六四」後展開強力的民族主義洗腦宣傳,中國的所謂中產階級,是物質和收入數字的中產,不是道德勇氣和民主訴求提升了精神中產。中國的中產階級在經濟開放崛起之後,體現得到是能買幾個法國名牌手袋、小孩能否越洋送去英國讀寄宿學校,以及在日益污染的水土環境中,如何能最快以各類潛規則積聚足夠財富之後移送美國、澳洲或加拿大,然後急急腳離開中國。

顯然,此等中國式的中產階級,與西方所期待的人性普世中產階級背道而馳。於是美國終於發現上當:三十年吸納中國進入以美國主導的世界自由市場經濟體系,認為中國偷竊了三十年時間,擴張霸權,由當初謙卑的「與國際接軌」,今天有毛有翼則「要做世界領袖」,以及「要由中國制定規則」。西方的資金和生產線,為中國造就數以億萬計的工作機會(當然其中港台老闆的殘酷剝削也是血汗GDP增長的一部分),現在三十年資助的結果,是南中國海的擴張,與俄羅斯的勾搭,以及大量武器運送中東,並支持北韓發展核武。凡此種種,不但威脅美國基本利益,還危及西方文明。

狂人總統就是三十年來美國選民痛定思痛的產物,與英國公投退歐,選民發現上了歐盟的當相同。一旦美國向全球化「退股」,留下的真空,中國是否可以填補?答案是不可能。首先,美國撤廠,撤走大量聖誕樹燈飾、T恤牛仔褲、運動鞋和迪士尼商品玩具的訂單,這些產品美國不做,中國商人也不會做,因為純粹是為美國市場而做。所謂「美國人不買,我們來買」,亦即擴大內需,市場經濟結構不同,如果真的如此簡單就好。

其次是中國式的增長,是對本國水土資源自我破壞的增長。英國經濟學家希克斯(John Hicks)認為,真正的經濟增長有衰退的循環,但不要怕,真正的成長是一旦成果被拿走,明年還可以生產同樣的東西。中國的經濟成長,是以損害未來的生產資源和能力為代價。美國作者艾比(Edward Abbey)警告過:為增長而增長是癌細胞的意識。

中國三十年來的增長,殺雞取卵,空氣和泥土污染無法還原。一旦想恢復「北京奧運」時的藍天,要永久藍下來,大半個中國的工廠必須停工,現有的增長模式必須改變。譬如北京超過五百萬輛汽車,至少要一半改為電動,但充電要額外土地空間,北京的土地早已劃分,吞進口裡的利潤和資源又怎會吐出來?嚴格來說,北京不能再開汽車,返回毛澤東時代,全民騎自行車最佳。當年荷蘭的左派紀錄片導演與西方左翼如莎莉麥蓮訪問中國,不是大讚紅色中國綠色生活,保護環境比西方更先進嗎?事實證明,這是幼稚的誤會。

「全球一體化」是美國人發明的。七十年代開始,全球化備受左派學者批判:可口可樂、麥當勞、迪士尼,侵蝕了歐洲和第三世界本土文化,所以左翼一向反全球化。但三十年後,這些左仔一一成為全球化的得益者,非政府組織的職位、歐盟的官僚體制就是全球化的一部分。今日輪到狂人反全球化,葉公好龍,西方左翼不幹了,竟然全力維護全球化,這就是他們的偽善。

若美國不再全球化,全球就不會存在。很簡單:Globalization是由美國的創意、行政管理、強大的市場推廣而實現的,這三樣中國也沒有。中國無法令巴黎婦女穿上華潤國貨出售的棉襖而覺得是生活品味的象徵,中國電影「長城」也無法在美國五千家戲院上映,橫掃全球票房。「孔子學院」則陸續關閉,中國並無令世界吸引的文化實力。與美國輸出精神文明不同,中國只能輸出人口,如果美國不要他們的廉價貨品的話。如果輸出人口就是地球一體化的龍頭,那麼十九世紀大量賣豬仔去美國築鐵路、去南洋開墾,那就是中國領導的「全球一體化」了。

大洗牌人人恐慌,包括美國左翼、中共、香港的中環人,但三十年全球共業,以為灰姑娘與王子的舞會永不散場?哪裡有這回事。狂人總統不是天降的煞星,只是天理決定的循環報應。

 

插圖:詹震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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