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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壹樂也
運動壹指禪 壹角度 壹計就明 事實與偏見 氣短集 坐看雲起時 壹樂也 潑墨 投資與良知 關公不是災難 肉食中環

從上海到鄭州,我把飛機行程算了算,結果還是選乘四小時的高鐵。本來還可以在南潯古鎮住多一晚,翌日就可以避免上海的堵車,但是拍完廣告後,還是漏夜趕回上海這文明都市,下榻我住慣的花園酒店。

抵達時已是晚上九點,到酒店裡的「山里」,隨便叫了一個鰻魚飯,吃飽了可以趕快睡覺。「山里」雖說是城中最好的日本料理之一,但所做的鰻魚飯,一看湯就知不正宗,上桌的是麵豉湯,不是鰻魚飯應該配的鰻魚肝腸清湯,但已疲倦,不去講究了。

安安穩穩地睡了一夜,隔日一早乘車到火車站,走好長的一段路,才登上月台,下車時路更遠,這是坐高鐵須遭的老罪。

便利店裡吃的東西應有盡有,買了肉包子、糉子和一大堆零食,把上回乘高鐵時吃便當的陰影忘記了,口袋中還有許多包旅行裝的老恒和太油醬油,買足了保險。

這四個小時的行程過得不快也不慢,中間還停了沒有去過的無錫,這是我繪畫老師丁雄泉先生的故鄉,一直嚷着要去走走,下次決心一遊。也經南京,已到過,秦淮河河畔的仿古建築都像為了拍電影搭建出來的,東西也不算好吃,南京沒有特別的事,是不會再去的。

口寡,剝開一包雲片糕,車站買的有各種味道,什麼綠茶、巧克力之類,吃了一包原味的,把牙齒黐得口也張不開,送給同事們,他們也不要。

睡睡醒醒,買了「金庸聽書」,這個app很容易找到,我是整套買的,播播停停,並不像外國錄音書那麼流暢,但金庸作品總是吸引人,想盡辦法也得聽下去,是旅行的好伴侶。

終於抵達鄭州,入住的酒店事前有幾家讓我選擇,我決定了「文華」,到了一看,此文華非彼文華,是「萬達文華Wanda Vista」,英文名沒有Mandarin一字,避免法律糾紛。

是在一座大廈裡面的,學足西方,大堂設在四十八樓,再往下走,房間很新,裝修方面有說不出的土氣,馬桶沒有噴水。發現熱得要命,牆上的空調器怎麼按,也低不下二十七度。熱得難耐,請工作人員來調,說是熱水器沒冷卻下來,把窗戶打開小縫就可以人工降溫。既來之則安之,不再投訴。

放下行李,已到晚飯時間,便往外跑,從北京來的好友洪亮兄已抵埗,還有一位叫「戰戰」的美女食家陪同。

洪亮是我最信得過的朋友,他是著名相機哈蘇的客務經理,要到大陸各地去為產品設講座。工作之餘,就勤力地去吃和寫文章拍照片,他的口味高級,評論公平,根據他介紹過的去找,沒有一次失望過,有了他的陪同,這次的鄭州之行不會錯過當地美食,而且鄭州他也來過多次。

在鄭州的第一餐吃什麼?

當然是最有代表性的燴麵了。

鄭州的燴麵,分原湯和咖喱味。咖喱味?一聽就知道是近年傳下,古時候誰會吃咖喱?當然選原味的。洪亮選了兩家出名的,其中一間只賣咖喱,另一家兩種都有,我兩種都想試,就選了「醉仙燴麵館」,地點在四廠,四廠指的是鄭州第四棉紡廠。但這家人說最早的燴麵,也是咖喱,反正兩種都有,試試就知哪種好吃。

最先上桌的是涼菜,涼拌豆角和熗拌土豆絲,都沒有什麼吃頭,接着是燴丸子,燴也可說成炸,這一碟十顆左右的大肉丸子,因為麵粉下得多,本身沒什麼肉味,喝了一口湯,也淡如水。

接着是炖小酥肉,一大碟包着麵粉的肉條,炸了再煮,不酥,也沒有肉味。我不能一直嫌棄,鄭州人吃慣的東西,鄭州人一定喜歡,我們外來的就不怎麼欣賞。

再下來的羊脊骨就好吃了,脊骨中間都露出一條條很長的骨髓,我專挑來吃,骨旁的肉不多,但慢慢撕,慢慢嚼,很美味,或者,凡是與羊有關的,我都覺美味吧!

好了,主要的燴麵終於上桌,一看,麵條是闊的,但不像西安的biang biang麵那麼闊大,麵上有點豬肉,再上面的是大把的芫荽,湯上還浮着大量的芝麻,共有兩碗,一碗是原味,一碗是咖喱。

先喝湯,極鮮美,一如所料,還是原味的好喝,很濃,麵雖寬闊,但也不硬,煮得軟熟,吃呀吃呀,結果兩碗麵都吃得精光,鄭州燴麵,是值得一嘗的,洪亮沒介紹錯。

地址:鄭州中原區棉紡路

電話:無資料

回到酒店,說洗手間熱水管爆了,我放在裡面的內衣褲也被弄髒,安排我換了一間大套房,這回可好,有噴水坐廁,結果也糊裡糊塗睡了一晚。

翌日起床,到鄭州四處閒逛,全市大興土木,和我十八年前來的完全兩樣,鄭州位於全國中央,是從前所謂的中原,各地交通和貨物都要來此轉運,經濟非常發達,原來我們住的是新區,舊區倒是沒有什麼變化,空氣和其他省一樣,被霧霾籠罩,灰灰暗暗。

插圖:MEILO SO

葉一南一連兩期在《飲食男女》寫裕華國貨公司,勾起了我不少回憶。哪一個老香港沒去過呢?大家都有買過他們的東西,各人皆對裕華國貨抱着一份溫暖的感情。

五十多年前當我第一次踏足香港時,家父的友人張萊萊和李香君就帶我去了,選購的是一件藍色的棉襖,當年,幾乎所有男人,都擁有一件,裡面還穿著白襯衫,有時還打領帶呢。

定居後不斷地光顧,買得最多的是嶗山礦泉水,當年的粵語廣告詞句是有淡的,也有鹹的,把那鹹字讀成「漢」,記憶猶新。

為什麼會愛上嶗山礦泉水?那時酒喝多了,半夜口渴起身喝水,如果是水喉水煲了放涼,那水是一點味道也沒有的,要是喝嶗山礦泉水,你會喝出甜味來,那是多麼美妙的一種感覺!

玻璃瓶裝的水,很小瓶,一下子喝光,我家從此有喝不完的礦泉水,一箱箱買,只有裕華肯送貨。有氣的更好喝,沒有廣告中所說的鹹味,但喝進去那股清爽的口感,沙的一聲直通到胃,是無比的舒服。淡味的有紅色貼紙,有氣的是藍色貼紙,直至現在,我還是兩種都喝。

喜歡逛的,還有三樓的陶瓷部門,我一直有收藏茶盅(蓋碗)的嗜好,見到好的就買,記得當年只花四十塊港幣,就能買到一個民初的茶盅,非常之薄,而且絕不燙手。不算是什麼古董,日常照用,被家務助理打爛了不少,也不覺可惜,照買照用。當今,這種茶盅,也要賣到至少四千塊一個了。

二樓的絲綢部門,有位師傅專為客人度身訂做旗袍,我對女性的這種衣服情有獨鍾,做了不少研究,和師傅一聊,成為好友,後來不禁技癢,為任職的邵氏公司監製了一部叫《吉祥賭坊》的電影,當年沒有服裝設計這個名堂,我也不在乎有無名銜,雖然擔任了。

何琍琍在戲中穿的旗袍和岳華的男士長衫,都在裕華度身訂做,看了電影之後的許多觀眾,尤其是南洋的客人都來購買,為裕華帶來不少生意。

台灣人也看了,但不敢走進裕華,那時有個荒唐的傳言,說裕華是一個特務機關,國民黨監視着,有什麼台灣人進去就會被拍下照片,回去後有老罪可遭,非常可笑。我對台灣友人拍胸膛,說跟我一齊去就沒事,結果也帶了不少人來,大家對國貨的好奇心極重,左買右買,大包小包地運返台灣,當然沒有什麼問題。

除了蓋碗,我也很喜歡買剪刀,各種各樣的剪刀收藏了不少,張小泉剪刀當然可以在裕華買到。那時的手柄用幼細的紅色籐條捆住,用久了很容易鬆脫,後來他們改用了塑膠,已沒有古早味,無興趣了。

最鋒利的倒是手術用的剪刀,很奇怪裕華也賣這種工具。我買了不少大把的,用了幾十年還不會鈍,小把的可用來剪鼻毛,什麼德國孖人牌產品都比不上它,你可以去買幾把來試,就知道我沒說錯。

光顧最多的,當然是地下層的食物部了,那時候的上等普洱,一餅四十塊,一 筒七餅,叫七子茶,我買了一筒又一筒,有些儲存到今天,已成天價。

食物部中還賣桂花陳酒,才幾十塊一瓶,一喝驚為天物,那是解放後從宮中拿到了秘方,大量製造出來,又好喝又容易醉人。可能是賣得太便宜,就無人問津,如果現在你去「鹿鳴春」吃飯,那裡還有得賣,我每每請客都買幾瓶,加了幾塊冰,眾人都喜歡。

同一層,還能買到東莞米粉,當年是現做現由東莞運到,也只有裕華有這種關係。剛做好的新鮮米粉,香氣十足,韌度也恰好。紅燒一鍋豬腳,再加米粉下去煮湯,是生日時必吃的,可惜當今已沒有這種米粉賣了。

更有珍禽異獸,什麼金錢龜、野生水鴨,那就是雁子了,不過我倒沒什麼興趣,一向認為不多練習的食材,做來做去就那麼幾種,不像豬羊牛肉那麼千變萬化。

進入大門看到的,全是藥品,強精的多不勝數,覺得中國人對此物的興趣極大,好像在這方面弱了一點。雲南白藥是非常有用的,比什麼西藥都要有效,如被刀割傷,血流不停,撒上雲南白藥,即止。對藥中的那顆紅色細細粒的保險丸更是着迷,但好彩沒被子彈穿過,不必服之。

今天,裕華照樣擠滿客人,但賣的東西已不限於國貨,西洋產品不少,照舊的,是那首廣告歌:裕華國貨,服務大家

插圖:MEILO SO

每次上餐館,看到廚師把珍貴食材亂加,我就反感。

魚子醬、鵝肝和黑白松露,已變為西餐三寶,去到什麼高級餐廳,如果沒有這三樣東西,好像生意就做不下去了,點了拿出來的也只是些低級劣貨,像魚子醬都是鹹死人,一點味道也沒有的。鵝肝也不肥美,有時還拿鴨肝來冒充。客人吃不出來,有什麼米芝蓮星嘛,都大聲叫好!黑白松露不合時宜,香氣盡失時也夠膽上桌,還有一些添了一點點意大利公司做的松露醬,就要賣高價。最可憐的是廣東點心,與其加幾滴什麼味道都沒的松露醬,不如放點石油吧,反正石油味道更接近松露。

討厭的土豪大廚更是俗氣,把一大塊匈牙利產的次等鵝肝硬塞在烤乳豬肉下面,大家一試都拍爛手掌,結果太過油膩,每個人回家都拉肚子。

近來西廚將日本食材捧上天去,大聲小聲尖叫,這是Umami!這個日本字原來的意思是鮮,日本人從來不知鮮字,用了Umami代替,西廚學到這個發音,驚為天人,開口埋口Umami!

忽然,他們又學到一個新詞,叫Uze。這個字從柚子得來,日本的柚子與我們的不同,是小若青檸的東西,從前放一小塊在土瓶蒸裡面加味,當今已變成了什麼神仙調味品,不但醬油、辣醬,連冰淇淋也加了,像是一道魔法。

都給米芝蓮害死,一些給分的人根本不懂得日本菜的奧妙,近來有些日本大廚會講幾句英文,說明了給他們一聽,就拼命加星了。

我們更是可憐,學西餐在碟上用醬汁畫畫,就稱為什麼意境菜、精緻菜,我一看便倒胃口,那要經過多少隻骯髒的手才完成的!

近年我愈來愈討厭巴黎的法國菜,要吃三四個小時,等了又等,肚子一餓就啃麵包,菜上桌已飽。法國的鄉下菜一大鍋一大鍋煮出來還能吃得上,巴黎的不管有多少星,請我去吃我也不肯。

還是意大利菜隨和,我可以吃上一兩個禮拜不想嘗中餐。法國的吃一餐,已要即刻躲進三流越南菜館吃一碗牛肉河粉了。

讀今天的《The New York Times》,三藩市出現了一個叫Dominique Crenn的女士,被譽為世界上最佳女廚師,我有興趣去試一試嗎?有的,如果我人在三藩市的話,但不會專程去吃一餐的。

太多了,全球名廚何止她一個?都去嗎?免了,從前也許有這種興致,當今吃來吃去,不過是什麼用手指去壓壓才知煎魚煎得熟不熟的西餐太多,真的不想吃了,如果吃過香港的蒸魚,就已經足夠了。

吃牛肉嗎?西方的牛再好,也不夠日本和牛軟熟。但是和牛沒什麼牛味,還是美國的好,美國人說。那麼你去吃吧,我去吃日本的,而且還要選三田牛才吃,不然那麼一大塊,單調得像傳道士式的做愛,受不了的。

螃蟹呢?吃過了福井的越前蟹,其他日本的都不必吃了。韓國的醬油蟹,把白飯混進蟹蓋中,和肥美的蟹膏一起吃,讓人也要流口水,不然吃中國的醉蟹,也滿足矣。

什麼都吃過了,沒有東西引起我興趣嗎?也不是,世界之大,三世人也吃不完。某些特有的食材和做法,還是很吸引我的。

舉個例子說,只在威尼斯和漳港生產的一種叫漳港蚌,生長在閩江和東海交界,用老母雞加豬骨熬湯,然後把蚌肉拉出,順着蚌肚片一刀,洗淨,放大碗中,然後把高湯將蚌肉燙熟就行,是我有興趣去吃的。

另一種以前在年輕時旅遊意大利,經過在《粒粒皆辛苦》一片中出現意大利產米地區,把米塞入鯉魚肚中炊熟的飯,很多意大利人聽都沒聽過,是我想再吃的,這次我將去意大利,會特別到這地區去,再吃一次。

說起白飯,我是吃不膩的,老了愈來愈注重白米飯質量,要吃日本米,就要吃新米,舊米香味盡失。中國的五常米並不輸給日本米,煮起粥來黏黏稠稠,香到不得了。

有些米的質量並不高,但做法特別,像越南峴港人,把米放進一個二十世紀梨般大的陶缽裡面,燒熟後把陶缽打碎,取出四面都是香噴噴的飯焦來。喜歡飯焦的人吃了一定大叫過癮,可惜做陶器的人少了,聽說快要絕種了。另外,福州人把白米放進一個草袋中,掛於鍋邊炊出來,也好吃。

海膽也被西廚捧上天,什麼星級廚師的前菜都少不了海膽。加拿大人說:「我們的海膽又肥又大。」對的,是肥,是大,但一點香味和甜味都沒有,要吃海膽,還得到北海道去吃,名字難聽,叫馬糞海膽,其實最為甜美,當今已快被吃得絕種,快去一個叫積丹的海邊去生剝,吃過了就不想吃其他地方的了。

像蘇東坡的詩「廬山煙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既重來到無一事,廬山煙雨浙江潮。」恨不消這三個字在我來說已不再有興趣,可以吃到什麼就吃什麼,是我當今的心態,真的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了。

插圖:MEILO SO

多年前,當我的辦公室設於尖東的大廈裡面時,結識了一位長輩,精通日語,成為忘年之交,他開了一家叫「銀座」的日本料理,拜託我幫忙設計餐飲,我也樂意奉命,一天,他說:「替我找個日本師傅來客串半年吧。」

那時我和日本名廚小山裕之相當稔熟,就打個電話去,小山拍胸口說:「交給我辦。」

派來的年輕人叫神田裕行,在小山旗下餐廳學習甚久,二十二歲時已任廚師長,對海外生活和與外國人的溝通更是拿手,我們就開始合作了。

和神田一齊去九龍城街市購買食材,他說能在當地找到最新鮮的代替從日本運來的,一點問題也沒有。當然主要的還是要靠北海道、九州和東京進口。

我們安排好一切,神田就在餐廳中開始表演他的手藝,我一向認為要做一件事就要盡力,連招呼客人的工作也要負責,白天上班,晚上當起餐廳經理來,這也過足我的癮,從小就想當一次跑堂,也想做小販,這在書展中賣「暴暴茶」也做到了,一杯賣兩塊錢,收錢收得不亦樂乎。有了神田,銀座日本料理生意滔滔。

最後神田功成身退,返回東京,也很久未曾聯絡,不知去向,直至《米芝蓮指南》在二○○七年於日本登陸,而第一間日本料理得到三星的,竟然是神田裕行。

當然替這個小朋友高興,一直想到他店裡去吃一頓,但每次到東京都是因為帶旅行團,而早年我辦的參加人數至少有四十人,神田的小餐廳是容納不下的。

我的人生有許多階段,最近是在網上銷售自己的產品,愈做愈忙時,旅行團的次數已逐漸減少,但每逢農曆新年,一班不想在自己地方過年的老團友一定要我辦,否則不知去哪裡才好,所以勉為其難,每年只辦一兩團,而且人數已減到二十人左右。

今個農曆年,訂好九州最好的日本旅館,由布院的「龜之井別莊」,第一團有位,第二團便訂不到了,我把第二團改去東京附近的溫泉,又在臉書上聯絡到神田,他也特別安排了一晚,在六點鐘坐吧枱,八個人吃,另外在八點鐘開放他的小房間,給其他人。

一齊吃不就行了嗎?到了後才知道神田別有用心,他的餐廳吧枱只可以坐八人,包廂另坐八人,那小房間是可以讓小孩子坐的,他的吧枱,一向不招呼兒童,而我們這一團有一家大小。

去了元麻布的小巷,找到那家餐廳,是在地下室,走下樓梯,走廊盡頭掛着小塊招牌,是用神田父親以前開的海鮮料理店用的砧板做的。沒有漢字,用日文寫着店名。

老友重逢,也不必學外國人擁抱了,默默地坐在吧枱前,等着他把東西弄給我吃。

我們的團友之中有幾位是不吃牛肉的,神田以為我們全部不吃,當晚的菜,就全部不用牛肉做,而用日本最名貴的食材:河豚。

他不知道我之前已去了大分縣,而大分縣的臼杵,是吃河豚最有名的地方,連河豚肝也夠膽拿出來,因為傳說中只有臼杵的水,是能解毒的。

既來之則安之,先吃河豚刺身,再來吃河豚白子,用火槍把表皮略烤,若沒有吃過大分縣的河豚大餐,這些前菜,屬最高級。

和一般蘸河豚的酸醬不同,神田供應的是海鹽和乾紫菜,另加一點點山葵,河豚刺身蘸這些,又吃出不同的滋味。

再下來的鮟魚康之肝,是用木魚絲熬成的汁去煮出來,別有一番風味,完全符合日本料理之中的不搶風頭,不特別突出,清淡中見功力的傳統。

接着是湯。吧枱後的牆上空格均擺滿各種名貴的碗碟,這道用蝦做成丸子,加蘿蔔煮的清湯盛在黑色漆碗中,碗蓋畫上梅花,視覺上是一種享受。

跟着的是一個大陶盤,燒上原始又樸素的花卉圖案,盤上只放一小塊最高級的本鮨,那是日本海中捕捉的金槍魚,一吃就知味道與印度洋或西班牙大西洋的不同,刺身是仔細地𠝹着花紋,用小掃塗上醬油。

咦,為什麼有牛肉?一吃,才知是水鴨,肉柔軟甜美,那是雁子肉,烤得外層略焦,肉還是粉紅的。「你們不吃牛,模仿一塊給你們吃。」神田說。

再來一碗湯,這是用蛤肉切片,在高湯中輕輕涮出來。

最後神田捧出一個大砂鍋,鍋中炊着特選的新米,一粒粒站立着,層次分明,一陣陣米香撲鼻。

沒有花巧,我吃完拍拍胸口,慶幸神田不因為得到什麼星而討好客人,用一些莫名其妙所謂高級的魚子醬、鵝肝之類來裝飾,這些,三流廚子才會用。神田只選取當天最新鮮最當造的傳統食材,之前他學到的種種奇形怪狀、標新立異的功夫,也一概摒除,這才是大師!

不開分店,是他的堅持,他說開了自己不在,是不負責任的,如果當天吃得好,不是分店師傅的功勞,吃得差,又怪師傅不到家,怎麼可以?對消費者也不公平,但這不阻止他到海外獻藝,他一出外就把店關掉,帶所有員工乘機去旅行。

神田從二○○八到二○一七年連續得米芝蓮三星。

地址:東京都港區元麻布3-6-34

電話:+813-5786-0150

 

插圖:MEILO SO

農曆新年之前,去了一趟潮州。

潮州?是汕頭嗎?是潮陽嗎?是揭陽嗎?是澄海嗎?是汕尾嗎?很多人到現在還搞不清楚。

潮州,是一個地方的名字,自古以來,就是一個府。潮州府有很多文字記載,當汕頭只是一個海港時,只有潮州府的人才能稱為潮州人,他們自己又不叫自己是潮州人,只叫府城人。

汕頭近年來經濟發展得較潮州迅速,成為一個大都市之後,也叫潮汕人了。潮州從前有很多古蹟和牌坊,整條街林立,是個古城,如果你的地理還是想不出的話,就是一個大阪,一個京都。

文化大革命後諸多破壞,潮州變得沒落,後來把古蹟修復,也有點像電影裡的布景了。

吃的方面,汕頭出現了很多新餐廳,潮州反而沒什麼,但要找原汁原味的潮州菜,還是得去潮州,這就是為什麼「食儒」第一家店要開在潮州,而不是汕頭。

「食儒」這個名字取得很好,不知道要比「吃貨」高雅出多少,而「儒」的發音像「如」,在潮州話中,有「好」、「高尚」、「美麗」的意思。

這次是透過亞姐張家瑩的緣份來到,她有一個表哥是潮州人,經過她,請了我們去剪綵。我已經很久沒來潮州了,表弟洪鐘一家人還住在那裡,乘機大家聚聚。

「食儒」的女老闆許雪婷,年紀輕輕,一向喜歡飲食,向父親一說,召集了一班老友,大家都成為這家店的股東,一下子達成了她的願望。

去到一看,發現這個主意對極了,店裡賣的都是地道的潮州小食。潮州小食,不是打冷嗎?也不對,走的是茶餐廳路線,店裡裝修得大方乾淨,很適合年輕人聚集。

賣的是什麼呢?我先試吃,看見鋪在餐桌上的菜單紙,林林總總。第一道吸引我的就是「粿汁」,這種非常地道的小吃可以當早餐或午餐,一般都是把曬乾了的米餅煮成,這裡用的是古法,把米漿現煮出來,吃時淋上滷肉的醬汁。粿汁又黏又軟又綿,你沒有吃過,不知它有多麼的美味,一碗才賣二十塊人民幣。

當然,要多加一份滷味才完美,滷味之中有滷豬皮、滷豆卜、滷鵝、滷粉腸等等,吃得不亦樂乎。當然,我這個貪心的食客,不會放過普寧豆醬雞和潮州牛腩。

打着試菜的旗號,我幾乎把店裡所有的小吃都叫來嘗一嘗,看見有「炒糕粿」這一道小吃,大喜,即來一份。所謂的糕粿,是像蘿蔔糕一樣先用米漿蒸出一大鍋來,接着再切成長條,然後下豬油,把長條爆香,煎成略焦狀態,淋甜醬油、魚露,打個蛋翻煎,最後下韭菜,這種小吃從前在香港的南北行小巷中出現過,當今只有皇后街一號的熟食中心的「曾記」可以找到,如果你看了這篇文章忍不住,就先到那裡去試一碟吧。

用來煎糕粿的是一個圓形的大平底鍋,和煎蠔烙是一樣的。蠔烙和水瓜烙大家吃得多,這家店還賣煎「薄殼米烙」,更難得的是「豆腐魚烙」。豆腐魚就是香港人叫的九肚魚,肉過份的柔軟,通常用來煲冬菜粉絲湯。店裡用肥大少骨的九肚魚,煎後肉硬一點,更加好吃,這種魚很甜,如果各位沒吃過一定要試一試。

豬雜湯也是一絕,店裡下「珍珠花菜」,這種蔬菜其他地區罕見,潮州大把,豬雜湯缺乏珍珠花菜就沒有了靈魂,香港也賣豬雜湯,但可惜已用西洋菜代替。

我喜歡吃麵,要了一客,上桌的是乾撈麵,但用芝麻醬拌的,這才地道。其他麵有達濠魚丸、牛肉丸、牛筋丸和魚餃麵。

試了腸粉,和香港的不同,淋上的醬是花生沙茶醬。要吃粿嗎?可煎鼠穀粿、乒乓粿、芋粿、筍粿、芋頭粿、薄殼米粿和經典的潮州紅桃粿,裡面包的食材最多,各種肉類之外,還有減肥人士最怕的朥粕,那就是豬油渣了。

其他鹹點有特色的甘同粿、鱟粿、鹹水粿,另有粿條卷、潮州肉糉、豬腸灌糯米、香酥豬腳圈、豆腐魚春卷、滷香煎蛋角和鳳凰浮豆乾。

更有數不清的甜品,不一一介紹了。

但是,要舟車勞頓地跑到潮州一趟,是不容易的,我們乘五十分鐘的飛機到揭陽機場,再轉車,機票又貴,機上只有幾包乾果吃,回程如果坐汽車,要五六個鐘,又怕遇到春節塞車,還是放棄,乘高鐵回港,高鐵兩小時,到深圳又要轉車過關才能回到香港,去一趟可真的不容易。

好消息,「食儒」有開連鎖店的打算,很快就會到深圳開一家。連鎖店的經營也不簡單,我建議許雪婷小姐,向「撒椒」的老闆娘李品憙學習,她的成功,是親力親為,每天用心地改進,從消費者的角度出發,當自己是客人,想吃多一點什麼免費贈送,擔心地溝油嗎?把剩下的油和辣椒打碎後打包讓你拿回家去,都花了很多心思,能夠做到這一點,已成功了一半。

「食儒」地址:潮州市城南路永泰花園,電話:0768-252-7777。

插圖:MEILO SO

我的微博粉絲,是我這些年一直回答他們的問題,一個個賺回來的,直至二○一七年一月,已有九百六十八萬人。

當然不能所有的問題都理睬,而且中間有些莫名其妙,或髒言穢語的,就被我召集的一百名「護法」擋住,一般只能透過一個叫「蔡瀾知己會」的網站才可進入,我私人的不開放。

偶而,我清閒了,就打開大門,讓問題像洪水般湧了進來,但只限幾個小時。

農曆新年之前,我的助理楊翱來電話:「蔡先生,如果你在這期間又開放,一定會幫助《蔡瀾的花花世界》網店帶來不少生意,你就勉為其難吧。」

好,我做事向來盡力,包括宣傳我的產品,開放就開放,從農曆新年前三個星期開始,一直開放到除夕,這一來,一夜之間就有兩三千條問題殺到。

問題答愈來愈多,愈答愈熱,像乒乓球來來去去時,就可以乘機推銷產品照片,讓大家看得流口水,訂單就來了,這次農曆新年,做了不少買賣。問答中也有些很好玩,舉出幾條讓大家笑笑:

問:「蔡爺爺,怎麼樣可以做到煲湯時不放肉卻又有肉的香味?」

答:「放手指。」

問:「請問吃什麼會有助於身高的增長?」

答:「吃長頸鹿。」

問:「吃什麼可以吃不胖?」

答:「啃自己的骨頭。」

問:「有沒有辦法可以練酒量的?」

答:「先變酒鬼。」

問:「長得太胖?怎麼辦?」

答:「當豬劏。」

問:「怎麼入門古玩鑑定?」

答:「先上當。」

問:「最近有個魚類學家說你對三文魚根本不懂,都是道聽途說。」

答:「尊重別人不同的聲音,但還是把他列入黑名單實在。」

問:「你看,我這張貓照片,喜歡嗎?」

答:「喵。」

問:「為什麼每次只會一個字?」

答:「問題太多,生命太短。」

問:「如何比較中餐和日本料理?」

答:「我是中國人。」

問:「如何保持每日愉快的心情?」

答:「大吃大喝。」

問:「遇到不開心的事,除了吃,還可以做什麼?」

答:「還是吃。」

問:「人生的意義呢?」

答:「吃吃喝喝。」

問:「找工作很困難,有什麼辦法?」

答:「麥當勞。」

問:「沒有什麼經驗,怎麼求職?」

答:「麥當勞。」

問:「很討厭現在的工作,怎麼辦?」

答:「麥當勞。」

問:「為什麼每次都答麥當勞呢?」

答:「麥當勞是最容易找的工作,只要不嫌低微,肯幹就是。」

問:「年輕人,對前途迷惘,又沒有方向,怎麼辦?」

答:「我父親的教導:孝順前輩、愛護比你小的、守時、守諾言、努力工作、把每一件事都做得最好為止。這些,像船上的錨,一個個拋下海,自然穩定,自然有方向,自然不會迷惘。」

問:「我還年輕,可以浪費時間嗎?」

答:「我年輕時就出道,一桌人吃飯,我一定最小。當時,我已想到,總有一天,我一坐下,一定最老。現在想起,像是昨天的事。我真的是最老了。」

問:「依你看二○一七年房價是漲是跌?」

答:「我知道的話,就去做地產商。」

問:「如果有一天醒來,發現自己變成瑪麗蓮夢露,第一句話會問誰,問什麼?」

答:「問肯尼迪。是不是你叫人殺我?」

問:「金庸留下幾本書,黃霑留下幾首曲,倪匡留下幾部衞斯理,你留下什麼?」

答:「幾篇雜文。」

問:「你吃狗肉嗎?」

答:「什麼?你叫我吃史諾比?」

 

插圖:MEILO SO

大美人鍾楚紅約吃飯,半島的瑞士餐廳Chesa,或者鹿鳴春要我選。

Chesa好久沒去,想起那塊煎得焦香的芝士,垂涎不止,但是如果說到吃得滿足,沒有一家餐廳好過鹿鳴春,從第一次來香港光顧到現在,已有五十多年了,記得是胡金銓問我的:「山東大包你有沒有吃過,鞋子那麼大!」

說完用雙手比畫,我才不信,試過之後,服了,服了,不只是大,是大了還整個吃得完,又想吃第二個那麼過癮。於是決定了鹿鳴春。

約了七點的,怎麼快到八點還不見人,知道出了問題,即刻打電話問,原來是去早了一天,我說:「是我自己的錯,年老步伐慢不下來,反而愈來愈迅速。每天過得高興,日子也忘懷之故。『快活』一詞,就是那麼得來的,哈哈哈哈。」

第二天,阿紅和她的妹妹到了,妹妹嫁到新加坡,一年回來看阿紅幾次。跟我的旅行團出遊時,她的一個女兒整天看書,我愛得不得了。當今她已在波士頓大學畢了業,藝術科,但樣樣精通,求職時一面試,即刻被錄用,看照片,當今已亭亭玉立,任職波士頓博物館高層。

來的還有阿紅的閨密,留學外國的北京人,時髦得要命,喜收藏名畫和古董,但最愛的,是白米飯,給自己一個「飯桶」的稱號。她的丈夫為了她,在五常買了一大塊沒被污染的土地,種植沒基因轉變的大米,我吃過,不遜日本米。有剩餘的,也讓阿紅在我的網店賣,叫「阿紅大米」。

另一位是楊寶春,「溥儀」眼鏡的女老闆,已有孫兒多名,但人長得和明星一樣,身材苗條,外表端莊。

被這四位大美人包圍住,我樂不可支,她們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全部都是大食姑婆,見什麼吃什麼,我最愛遇到的品種。

菜由我點,我吃了那麼多年,當然知道精華所在:炸二鬆,是乾貝絲、雪裡蕻絲、加核桃、芝麻、冬筍,是殺酒的最高選擇。飯桶帶了日本足球健將中田英壽和十四代合作的清酒,一下子被我們乾了。

接着是爆管廷,那是把豬喉管切得像蜈蚣一樣,和大蒜及芫荽炒了,上桌時蘸魚露的山東名菜。再來是酒煮鴨肝,並不遜法國人的鵝肝,也一掃精光。

烤鴨上桌,飯桶是北京人,也覺得烤得比北京的好,尤其是那幾張麵皮,老老實實,原始的味道。阿紅只吃鴨皮,不吃鴨肉,留肚吃別的。

我也同情她,那麼愛吃,又要保持身材。她不拍電影了,我也不拍電影了;她主要的工作是替名牌店剪綵,我主要的工作是替餐廳剪綵,我向阿紅說:「等你減不了肥時,和我一塊去餐廳剪綵好了,餐廳喜歡胖人的。」

阿紅在丈夫薰陶下愛上藝術品,每次畫展都和我去看,眼界甚高,認識的新畫家比我多,又到各國剪綵時欣賞博物館的名畫,真偽給她一看即辨別出,如果不和我去餐廳剪綵,也可以當名畫鑑證。

除了這些,她熱心環保,今晚當然不會吃鹿鳴春的另外一道名菜雞煲翅了,但要了伴着翅的饅頭,那裡的做得精彩,鹹甜恰好,她連吞三個。飯桶的丈夫也是北京人,打包了拿回家讓丈夫享用,也說北京做的沒那麼好。

接着烤羊肉上桌,這是一道把羔羊炖過之後再燒的名菜,軟熟又香噴噴。可惜阿紅、她的妹妹和飯桶都不吃羊,讓楊寶春和我吃個精光。下次記得,把這道菜改為炸元蹄,將豬腳煮得入口即化,再炸香,所有人一定不能抗拒!

以為再吃不下時,上了燒餅,這個燒餅烤得香噴噴,切半,像一個眼鏡袋,再把乾燒牛肉絲和胡蘿蔔絲塞進去,塞得愈滿愈過癮。阿紅連吞三個,問店員有沒有榨菜肉絲,另上一碟,又塞多幾個燒餅。

不行了,不行了,大家都飽得食物快由耳朵流出來時,利用剩餘食物,把烤鴨的殼斬件滾湯,下豆腐粉絲和白菜,滾得湯呈乳白色,喝時把剩下的鴨腿骨邊肉也啃了才肯罷手。

這時最精彩的山東大包上桌,事前已問各人要幾個?有的說一個,有的說一個分三人吃,結果發現那麼大的包子,原來裡面的是雜肉碎和粉絲白菜等蓬蓬鬆鬆的東西,不會填肚,包子皮又薄又甜,鞋子那麼大的一個山東大包,我們一人一個,吃個精光,結果打包的只剩下一人一個。飯桶事後說翌日翻熱了吃,更是精彩。

不能再吃了,減肥要前功盡廢了,甜品跟着上,有高力豆沙,皮是蛋白加麵粉做的,發酵得又鬆又軟,像吃空氣,豆沙又甜美,當然又吃精光。

第二道甜品是蓮子拔絲,香蕉拔絲吃得多,蓮子拔絲更是神奇,當然不放過,焦糖黐底的部份更是美妙,完全不剩。

埋單,不到飯桶帶來的酒價的五份之一。大家互相擁抱道別,約定下次去Chesa再大幹一番。

 

插圖:MEILO SO

回新加坡拜祭父母,一家人點了香,燒了衣,拜祭完畢,之後便去大吃一頓,這是慣例。

上次去做《蔡瀾家族II》的演講時,好友何華兄帶過我去一家潮州餐廳,叫「深利美食館」,印象甚佳,這回就和姊姊、大嫂、弟弟、姪女們去試,大家都說好吃。

老闆也姓蔡,叫蔡華春,蓄着小鬍子,戴粗黑框眼鏡,熱情相迎,捧出花生來,潮州人做的是軟熟的,我最愛吃,比炸的美味,上次來時,蔡老闆問我意見,我說可以加滷鵝的醬汁,這回果然吃出來,可以送啤酒三大杯,吃完一碟又一碟。

農曆新年將至,新加坡有吃「撈起」魚生的習慣,這是廣東人的習俗,潮州餐館做的魚生是常年都吃的,問說有沒有,蔡老闆點頭,捧出一大碟來,用西刀魚做的,這種魚只產於南洋,非常活躍,跳起來像一把西洋彎刀,故稱西刀魚,做魚生最肥美。這裡依照古法,另上一碟伴菜,有中國芹菜、白蘿蔔絲、胡蘿蔔絲、老菜脯絲、小酸柑等等。醬料也依足古方,除了醃製一年以上的甜梅醬,還有更難得的豆醬油,那是用普寧豆醬磨過後加麻油製成的,只有老潮州人才會欣賞。

第一碟一下子被大家搶光,再來再來,又吃得乾乾淨淨,姪女蔡芸和麻將腳老謝都是留學日本的,深喜魚生,吃得高興,老實講,潮州魚生不比日本的差。

蒸魚繼續上桌,這回叫的不是鯧魚,而是馬友魚尾,很肥美,也是古法蒸出,有大量高湯,一大碟可當餸菜,也當湯喝,潮州人蒸魚,叫炊,湯汁一定十足。

其他菜還有蝦、豬腳凍、燴海參、魚腸等等,都有水準。蔡華春五十歲左右,這個年齡剛好向父親學到古派菜,再年輕一輩就不行了。

最後是鍋燒甜品,山芋、芋頭、白果、番薯等等,吃得酒醉飯飽。

地址:115, Bedok North Rd.

電話:+65-6449-5454

賬單來了,我想付賬,姊姊說媽媽過世後留下一大筆錢,成為了我們的公益金,拜祭品也從這裡拿出來,媽媽實在厲害,生財有道,走後還替我們做好安排。

吃完飯到誼兄黃漢民家,他們都是天主教徒,不能上香了,只在他遺照前鞠了三個躬。

接着便是到弟弟家大玩台灣牌,十六張,成員有老謝、小黃和麗莎,玩個天昏地暗。麗莎是個高爾夫球名將,她身高六呎二吋,人又漂亮,帶她去做我的保鑣最適合。有一回和倪匡兄去星馬,也由她護駕,熱情的讀者衝上來,都被她一手擋着,比什麼尼泊爾保鑣都在行,羨慕死那些有錢人。

翌日,本來想去吃黃亞細肉骨茶的,但是Fullerton酒店的自助餐實在誘人,中日西餐齊全之餘,還有當地小販餐,像印度人的咖喱煎餅、馬來人的椰漿飯,都很正宗,我喜歡的是煮雞蛋,煮雞蛋又有什麼好吃?新加坡的吃法不同,煮個半生熟,用小鐵匙一敲,蛋分兩邊,把蛋黃挖掉,淨吃蛋白。小時被熟蛋黃嗆到,留下陰影,所以只吃蛋白,而蛋殼中留下的蛋白,一般都不夠多,我的經驗,是把蛋浸在滾水中,浸六分鐘最妙,蛋白夠厚,下了又濃又甜的醬油,撒上胡椒,用小匙一匙匙挖來吃,實在過癮得很,別處吃不到這種做法。

約了Jenny去剪頭髮,她本來在一家叫Michelle And Cindy的理髮店做,邵氏大廈翻新時被逼遷,後來這班女人被香格里拉酒店的美容院收留,做了下去,當今又加租,再遷移,搬到RELC International Hotel去。

地址:30, Orange Grove Rd.

電話:+65-6738-2728

敷上熱毛巾之後,Jenny用那把鋒利無比的剃刀,把鬚根沙沙聲刮掉,最後連耳朵深處的毛也一根根剃了。做完臉部按摩,再全身按摩,這種快樂無比的享受,不是親身經歷過是不知有多好。我向理髮店的老闆說:「好好保留,這些技師都是新加坡國寶!」

剛好是弟弟蔡萱的生日,跑到餐廳和熟食中心買外賣,要了他愛吃的胡椒炒蟹、羊肉沙爹、福建炒麵、印度羅惹,大包小包地帶到他家裡,眾人又吃得飽飽,讓他過了一個快樂的生日,吃完,當然又是打台灣牌三百回合。

第二天要回港了,好在是中午飛機,還有時間,就請姪兒阿華載我去吃個午餐,當然是加東區的Glory,但還有時間,又到每次想去又去不成的加東叻沙吃一頓。當年,最著名叻沙店開在一間叫Roxy的戲院後面,當今已改建成一座商業大廈,叻沙店也開了多間,其中之一在對面,Roxy Laksa的名字不能註冊,就叫328 Katong Laksa。

老闆娘很摩登,是「經典新加坡環球夫人」的得主,店裡貼滿她的照片,香港明星不乏,更有著名的Gordon Ramsy,仔細一看,我多年前來拍特輯時的照片,也殘舊地擺放着。

叫一碗來試,先喝一口湯,的確與眾不同。叻沙的秘訣,在於椰漿湯,而椰漿不能滾,一滾椰油的異味就走出來,自己做咖喱或椰漿湯時,切記這一點。

除了叻沙之外,有椰漿飯和烤魚漿的Otak Otak,都美味。

叻沙的靈魂在於新鮮剝開的螄蚶,新加坡之外的叻沙都沒有加入螄蚶,在新加坡吃,也下得很少,只有幾粒浮在湯上游泳。

328 Katong Laksa的好處是螄蚶可以另叫,我要了五塊錢坡幣,裝在另外一個湯碗裡面,一撈,一大匙一大匙的螄蚶,吃個沒完沒了,過癮,過癮!

地址:216, East Coast Rd.

電話:+65-9732-8163

插圖:MEILO SO

深水埗陳灼明來電,說要辦一餐素宴,問我近來忙不忙,是否有時間參加?

香港人沒有哪個不忙的,他們忙來,是為了留時間做自己喜歡的事。明哥是個大好人,創辦的「北河慈善基金」到處送飯盒給有需要的長者和流浪漢,他叫到,我一定抽空出席。

問題是我對齋菜一點興趣也沒有,以前自己的食評專欄,也叫《未能食素》,勉為其難,硬着頭皮也要去吃。

地點在大南街二七八號的新店,這一間茶餐廳式的食肆用來給義工們聚集,方便他們每天下午派飯盒。看傳來的名單嘉賓有Green Monday的楊大偉、港大佛學的吳志偉、一念禪食的梁家裕、伙伴倡自強的Alan Cheung、李家麟醫師、魏星華和《溫暖人間》的老闆吳兆爍、作家陳卓瑤及義工義廚十多人、Mobile Green Chef和福興素食店老闆呂清荷等等,都是一班有心人,把小店擠得滿滿。

菜單印刷精美,煞有介事地寫着頭盤有羽衣甘藍松露布甸、無花果配芝士釀豆腐、川味茄子配法式麵包片、熏蛋配中式醬及焦糖果仁、有機紅菜頭沙律配雜果醬。

走到廚房一看,大家都忙着把各種醬料放在熏蛋上,我問:「雞蛋也算齋嗎?」

「我們吃的是方便齋。」眾人回答。

又有人說:「沒有受精的就可以。」

哈哈,還分受不受精呢。

「下次請你來做菜。」有人提議。

這難不倒我,雞蛋也可以當齋的話,我一燒幾十道菜,都一一研究過,以前做的美食節目,最後也一定拿出一隻雞蛋讓名廚示範,學習了不少做法。

但菜單上那些名稱,一看就知什麼fusions新派菜,期待不高。第一道的布甸上桌,嘗了一口,原來是把Creme Brulee做成鹹的,這可不錯,我一直說要與別不同,一定要有反面思想,Creme Brulee為什麼必甜不可?味道鹹中帶了一點點甜,非常爽滑可口,不贊同的是下了那些松露醬,當今的西廚都有這個毛病,以為客人認為有貴食材一定好吃,其實非常之多餘。那麼一小口,改變了什麼呢?去掉更好。

總結來說,這幾道前菜還是不錯的。正當要稱讚時,有人說第四道的紅菜頭片像不像牛肉刺身?我一聽了就反胃。素菜,應該素心,一有扮肉的,已經在吃肉了,所有齋菜,應該把肉的印象去掉才是。

雖然這麼說,但接着由明哥親自下廚的乾炒素牛河上桌,一吃到假牛肉,倒也把我自己說過的話推翻,原來這個用麵筋做的牛肉,味道實在做得好,口感也美妙,把那些硬得要命,又下大量梳打粉的真牛肉比了下去,我寧願吃假的也不吃那些真的。

「是誰做的素牛肉?」我問。

有一太太舉手,原來是「福興素食店」的張太,她說店裡的沙茶牛肉賣得特別好,明哥吃過,就請她供應。我認為有了這種食材,就能又燒又烤,可以做的素菜種類也增多了,像馬來人的沙爹也行,蘸的醬要是正宗的話,可連吃十幾二十串。學新疆人烤羊串更妙,撒上孜然粉,和真的一模一樣,但還是心中有肉,罪過、罪過。

另一道心中有肉的是明哥做的滋味羊腩煲,用的配料和一般的羊腩煲相同,也很細心地加了一撮檸檬葉絲,羊肉當然又是麵筋做的,但很可口。我認為這可以引導不吃羊肉的人進入羊肉的世界,羊肉實在是天下最有個性、最肥美的肉,但多吃殺生,又是罪過了。

接着的甜品也是由Mobile Green Chef提供,有幻彩水晶琉璃球、玫瑰荔枝慕絲、白味噌芝士蛋糕配紅莓醬和自家製湯圓,有點fusion,有點份子料理,還有傳統,配合得不錯。

大家都在推廣素菜,我也認為很有意義,吃齋的人,的確會吃出一個慈祥的面孔來,你到齋菜館去看,就能觀察到這個事實。

一下子轉成吃全齋不容易,有些人就推行逢星期一吃,這是很好的方法,我也希望能做到,可惜我五根不清淨,怎說還是要吃點肉的,非殺生不可。

依豐子愷先生的說法,是喝水也有細菌,也殺生,只要心存護生,足夠矣。

吃素可以推廣,但是不可像講耶穌般硬銷,宗教亦是,記得《唐頓山莊》中的老太太說過這麼一句話:「親愛的,宗教像男人那話兒一樣,可以自己私下欣賞,老是拿出來張揚,就過份了。」

哈哈。

吃完,陳卓瑤拿出她的書《香港 你怎忍心看見如此貧窮》來送人,寫得真好,帶着真這一個字的,都值得一讚,有機會去買一本來看看吧。

最後,「福興」的老闆娘拿出她的馬蹄糕,顏色深綠,像一塊玉,已先聲奪人,試一口,真是美味無比,的確有「驚艷」的感覺。

插圖:MEILO SO

已年邁,對於吃,進入一個新階段。

不吹毛求疵了,在餐廳吃到一頓差的,怪自己要求過高。少吃幾口,不再批評。

一般吃些什麼呢?對白米飯愈來愈覺得好吃,從前不是那樣的,根本就少去碰,喝酒嘛,以菜送之,已飽。一般的餐廳也因為這樣,煮的白飯很粗糙,反正客人不會去吃。不像西餐,洋人胃口大,先來麵包,所以食肆對麵包的要求十分嚴格,可以說如果那家人沒有白焙麵包的話,就不必光顧了。

白飯,內地人稱為主食,年紀大了,都成為主食控,控那個字是說非有不可。為什麼會成為主食控呢?菜吃得少了,來幾口白飯,否則半夜會肚子餓,而且,山珍海味都嘗過,沒什麼大不了,不及一碗好的白米飯來得香。

南方人吃飯,北方人吃麵,我這個南方人,對麵條的喜愛還是很深,沒有飯,來碗麵也行。沒有麵,塞個饅頭,來碗水餃,照樣樂融融。

別人請客,菜還是吃的,吃得少罷了,每樣來幾小口,什麼地溝油、孔雀石綠、蘇丹紅都不怕,不會食物中毒,但是最好還是來碗白飯,澆些菜汁,飽飽。

大肥肉還是吃的。不多吃,沒事。所有吃出毛病的,都是狂嚥造成。喜歡的就吃,到了這個階段,還怕這個、怕那個,八婆們般說這個不可,那個不可,都是廢話,愈聽愈生氣,幾乎翻枱。

酒一點也不喝了嗎?也不是,不好喝的酒,何必待薄自己。遇到佳釀,還是可以喝上半瓶,尤其是和好友共飲。話不投機的,兩口算了。

你喝的都是一瓶成千上萬元的酒吧?友人笑罵。也不是,任何的酒,多喝了,味道都是一樣的。任何酒鬼,到了最後,必定愛喝單麥芽威士忌,為什麼不是白蘭地呢?糖份太多,已有白飯補足了,不必再喝。至於中國白酒,那是中國人獨愛的,一般外國人都喝不慣,酒醉後那股氣味,實在令人受不了。

威士忌本身無味無色,都是靠泥煤或者浸的木桶弄出來的,而最好的木桶,是在西班牙或葡萄牙釀製「雪利酒」的桶浸出,所以麥卡倫等,要免費製造橡木桶送給雪利酒廠,等他們用完後運回蘇格蘭。

既然雪利酒味那麼重要,我有時會在普通的單麥芽威士忌中加幾滴雪利酒,就喝得下去了。如果淨飲也許會嗆喉,溝了水,問題就消失,所以我喝的威士忌也不一定是最貴的,反正喝到第三四杯就沒什麼分別,我時常買一瓶港幣一百多元的「雀仔威」,那是已故鏞記老闆甘健成叫出來,威士忌中有款叫The Famous Grouse的,招牌上畫着一隻松雞,健成兄也不知這隻Grouse是什麼雞,就稱它為「雀仔」,從此命名。

「雀仔威」加了梳打水,好喝得很,一般人以為價錢便宜就不好喝,這是他們笨。這家廠是蘇格蘭最歷史悠久的,產品有一定的水準,當今被麥卡倫買了,也許職員們放工之後,都不喝麥卡倫,一面喝雀仔威一面偷笑。

話扯遠了,幾千幾萬元的威士忌照喝,雀仔威也照喝,是現在的這個階段。

旅行時,到了三更半夜肚子餓,我一向是不喜歡叫旅館的客務部送餐的,等得又久又不好吃又貴,是酒店房間送餐服務的特點。這個時候我寧願吃泡麵,行李中總會預備一個杯麵。另一個方法,是老不客氣地,把晚餐時的剩菜打包,再叫一碟鍋貼,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自己在家裡,有時家務助理會煮些粥,用日本米,或五常米,實在又稠又香,再來幾磚腐乳,或來一點泡菜,也很滿足。泡菜還是自己動手做,我最拿手的是泡芥菜,當今最肥美,取其心,加大蒜、魚露和糖,吃過的人無不讚好。泡出癮來,蘆筍也可以泡,不然大芥蘭的粗梗也可以泡,至於韓國Kimchi,還是韓國女人做得好,比不上她們的,買一點放在冰箱中,隨時伸手可吃。

三更半夜時,我還愛吃意大利粉,在超市買回來後,照包裝紙背後的指示,有的煮三分鐘,有的七八分鐘或十幾分鐘,但還是再加多幾分鐘才夠軟熟,意大利人的所謂咬頭,是他們才吃得慣,我們總覺硬得要死。

大碗中,加了最好的橄欖頭,再添一點老抽和醬油,麵熟了撈勻,最美味。要豪華,可加黑松露醬,更厲害的,把兩三匙禿黃油添進去,吃完不羨仙矣。

至於餸菜,開一罐葡萄牙的沙甸魚罐頭吧,每個國家都生產沙甸魚罐頭,很奇怪,只有葡萄牙的做得好吃,當今最流行是去沙甸魚罐頭專門店購買,澳門開了一家叫Loja Das Conservass,有幾百種選擇,到了澳門,千萬別錯過。

有時不想吃傳統的東西,那麼來一點芝士好了,我發覺有一種日本人叫為「酒盜」的,是用海參的腸醃製,就那麼吃太鹹,如果加上意大利的軟芝士,就是天衣無縫的一種配合,你試試看就知道。

插圖:MEILO SO

本地新聞,我基本上是不看了,受不了主播的那些癆病鬼般的吸口水聲,當今我只看CNN。

雖然觀點帶大美國主義,但各地消息快、精、準;涉及範圍也廣:時事、經濟、旅遊、運動與美食,還有重量級的政要名人訪問,煞是好看。

新聞主播更是有個性,不是坐在冷氣房中說說而已,他們出生入死,在槍火彈林中報導,像Arwa Damon最近也被困在最猛烈的戰役,十幾小時都不見踪影,這個身材矮小,其貌不揚的女子勇敢無比,冒着生命危險把最新消息帶給我們。

另一個叫Hala Gorani,最喜歡深入報導革命和反抗,與當事人交談,拿到第一手消息。畫面中的她有點發胖,其實身材苗條,樣子娟好,被譽為新聞女神News Diva。

最近報導Aleppo,在聯合國大聲指控無人伸出援手的是Clarissa Ward,身材瘦削又漂亮的她是耶魯大學畢業,做過印度洋海嘯、侯賽因死刑等大事件,又長駐過俄國、中國和阿富汗,在報導回教國家時頭上圍了黑巾,混入當地人群中,但有一雙深藍的眼睛,很容易被認出。

樣子最醜的是CNN的老大姐Christianne Amanpour,訪問過無數的元首政要,她的父親是伊朗回教徒,母親是英國天主教徒,兩種語言都拿手,但語氣咄咄逼人,令到受訪者有戒心,問不出什麼,所述的都是她個人意見,我不認為她做得成功。

較討人喜歡的是樣子漂亮的Erin Burnett,報導過阿富汗、盧旺達、巴基斯坦和阿拉伯政要,受訪者都覺得她親切和藹,故傾盤敍述。在金融界出身的她,和特朗普很熟,今後大有作為,當今年薪也有兩百萬美金了。

八字眉,最無聊和沒有本事的是英國的Becky Anderson,CNN很看重她,大力為她宣傳,可能是她和阿布達比的關係特別好,你看CNN,十句之中最少有三句提到阿布達比,收的廣告費非常可觀。

老將之中有個叫Natalie Allen的,樣子很怪,額頭極短,但她不將頭髮梳後,反而弄個獅子頭蓋住,好像上額完全消失,剩下眼睛。另一個叫Rosemary Church,兩個面頰特別大,像長了兩團肉,這兩人報導新聞從不走出去,如果不是樣子怪沒人記得。

樣子怪不要緊,但要有個性,黑人Isha Sesay像一個戴着日本能劇面具的女鬼,化妝和不化妝區別巨大,年輕時身材瘦小,當今已胖得和Beyonce有得比,屁股極大。她生長在西非的塞拉利昂共和國,最初只播非洲消息,當今是國際新聞的主要人物,長駐加州,CNN很看重她。

另一個樣子較好的黑人主播是Zain Asher,除了報導時事也做經濟新聞,在英國長大,牛津畢業,會說西班牙話和流利的法語,是個才女。

所有的主播之中,我最喜歡的叫Atika Shubert,在印尼長大,耶加達大學畢業,會說流利的印尼話,聲線特別雄厚,英語每一個字的發音都咬得清清楚楚,從來沒有什麼難聽的口音,做訪問問題尖銳不饒人,和洩密的Julian Assagne交談時直問他的性騷擾醜聞,把他氣得走出播音室。

財經新聞方面,大家姐是Maggie Lake,波士頓大學畢業,對財經界沒有一樣不熟悉,經驗老到,年齡也應該不小,但她保養得好,皮膚潤滑,看不出有多少歲,樣子不算好看,但也不討人厭。

討人厭的是另一個報導財經的Nina Dos Santos,一副女巫樣,語氣也尖酸刻薄,但看到權貴就低聲下氣,拼命點頭。英語罵這種人為「母狗(Bitch)」,如果你不知道Bitch長相是怎麼一個樣子,只要瞄她一眼就知,這個女人不單討人厭,說話時還一直帶着「嘖、嘖、嘖」的聲音,英美人聽慣了也許不感覺到什麼,但是這個「嘖」聲在中國人聽起來特別惹人反感,那是表示不滿,看輕對方時才用的。嘖得最厲害的是希拉莉和克林頓的女兒,她老娘打敗仗,也許是她嘖出來的。

CNN的陰氣很重,男主播比女主播苦命,報導法國的有一個叫Bitterman,痛苦人的意思,但他不怎麼出名。大家熟悉的有Anderson Cooper,一直不肯出櫃,後來也放棄了,直說自己是基的。

漂亮的男人多數變為同性戀,黑人之中,長得最美的叫Don Lemon,最初不認,後來也不隱瞞了。

男同性戀者的最高境界,是在公眾廁所中做那回事,而最大的刺激,是在做的時候給警察抓到,這件事Richard Quest做到了,剛去世的George Michael也做到了。Quest樣子古怪,說話時好像要斷氣才能把一句話說完,但他做財經新聞做得非常有趣,分析得也很詳盡,所有對象也很樂意讓他做訪問,很受觀眾歡迎,所以CNN也拿他沒法子,案件曝光後只罰他幾個月不出鏡罷了。此君的西裝都是倫敦Savile Row的名匠做的,穿在Quest身上,又滑稽又好看,怪不得CNN的老闆們要原諒他。

插圖:MEILO SO

約五十年前,我在東京當學生時,一到冬天,就往北海道跑,對這個大島很熟悉。日本人去北海道是夏天,他們見慣雪,不稀奇,冬天是不去的。這時候去沒什麼人,旅館很便宜,可以玩一個痛快。

返港後寫了許多冰天雪地的回憶,國泰本來有直飛航班的,但因客量少而要停航,在最後一班,給了我很多商務位,又有許多讀者看了我的文章,都想去看看,因此有了組織旅行團的念頭。五天四夜,吃住最好的,團費只需一萬港幣一位,即刻爆滿。

參加過的人都滿意,要求一去再去,這時只好飛東京,再轉機去札幌,舟車勞頓,也反應奇佳。剛好無綫電視策劃一個叫《蔡瀾歎世界》的節目,由國泰旅遊贊助,我和李珊珊主持,第一站拍的就是北海道,而且帶了李嘉欣,在露天大雪地泡溫泉,反應奇佳。

有生意做了,國泰也恢復了直飛札幌的航班,後來成為他們最賺錢的一條航線,這些事,當時的CEO陳南祿先生可以證明。

這麼多年來我們去遍了北海道東西南北,阿寒湖、淀山溪、網走等等,是最熱門的行程,有一次和陶傑合作,叫「雙龍出海」,一團有一百二十位團友參加。

日本人是後知後覺的,他們的日航和全日空都不設直飛,國泰賺個滿鉢,北海道人更不會做生意,好的溫泉旅館不多,後來才有「鶴雅」這個集團看準了市場,在各個點建了最好的旅館,當中距離札幌的千歲機場最近的,是「水之謌」,吃住一流,我們一去再去,但後來在日本各地找到更好的住宿,好像已經把北海道忘記了。

我的結拜兄弟李桑在馬來西亞有間叫「蘋果旅遊」的旅行社,已經做到一年有數十班包機從吉隆坡去北海道,邀我帶一個高級的團,也就欣然答應,再走一趟。

當今冬日的札幌,充滿海外客人,一年有幾百萬的遊客,到處可以聽到講國語的人,全市商店也聘請了會講國語的僱員,自由行也一點問題都沒有。

我們在札幌最喜歡去的是一家叫「川甚」的料亭,早年是招待高官達人的藝伎屋,當今芳華已逝的老闆娘還是風韻猶存,和我們的客人又唱歌又跳舞,食物也好吃得不得了,尤其是最後那道日本糉子,百吃不厭。

「你去的地方都很貴,有沒有便宜的可以介紹?」這是許多認識的人問我的。

有,有,這回時間多了,到各處去搜尋,札幌市內有一家叫「角屋」的鰻魚店,非常大眾化。從前鰻魚飯這種日本獨有的料理很少人欣賞,但一吃上癮,在其他國家又不開這種專門店,所以很多人去到日本一定去找來吃,下回去札幌,不妨光顧。

在中央區南四條南五丁目Tokyu-Inn地下層,全層有許多又便宜又好吃的店,Cairn別館的鐵板燒很不錯,老闆是個香港迷,最會招呼外國客人。Cairn這個字爬山的人才知道是什麼,經過的雪地上用石頭一塊塊堆積成的小丘當記號,就叫Cairn。

其他還有「江戶八」,賣牛肉火鍋,天婦羅有新宿Tsunahachi的分店,很吃得過。更有燒雞的專門店「車屋」,另外要吃壽司的、芝士火鍋的,都可以在同一層找到。

當然,去了北海道一定要吃海鮮,在中央市場的「北之美食家Kita-No-Gurume」最大眾化了,吃一條香港最貴的「喜知次Kinki」,也只是香港的三分之一價錢,燒來吃最佳,但是懂得吃的人還是會點用醬油煮出來的。冬天喜知次全身是油,不可錯過。另外有只生長在北海道的一種很特別的魚,叫「八角Hakkaku」,介紹給團友,都讚不絕口。更值得吃的是「牡丹蝦Botah-Ebi」,比甜蝦大幾倍,啖啖是肉,鮮甜得不得了。響螺在潮州吃很貴,北海道的便宜得發笑,但個頭沒有潮州那麼大,來個刺身,另有一番風味。

但要吃最高級的壽司,還是得去價錢貴的,在丸山區的「壽司善」本店是我最愛去的。必須訂座,鑑於有很多外國客人訂了位又不去,損失不少,店裡當今有另一套制度應對,那就是要先付一萬円保證,不到了就沒收,看來他們是吃盡苦頭。

其他常去的有「忘梅亭」的海鮮大餐,有刺身火鍋等等。你可以說留了肚子,去機場才吃北海道著名的拉麵,但一去到機場內的拉麵街,才知道大排長龍。

大排長龍的還有入閘的海關,一條蛇餅,圈完又圈,遊客實在太多。那條龍一排至少四十分鐘,一不小心就趕不上飛機,北海道人還是不知道怎麼應付,從數十年前的入閘要排長龍到現在,死性不改,是札幌機場的一大缺點,小心,小心。

一定得提早到機場,一去到,才發現札幌機場有全日本最大的商店街,什麼哈囉吉地、多拉艾文的專門店裡商品應有盡有,這一來,又要趕不上登機了。

 

插圖:MEILO SO

二○一六年快結束,回想在這三百六十五天之中,做了些什麼:

較有意思的,是為「北河同行」做宣傳。

有一天,父親的朋友,出版界的老行尊藍真先生的千金藍列群小姐打電話來,要我幫她寫「北河同行」四個字送給一位姓陳的人,我起初不知道是什麼,店名又不像店名的,寫就寫吧。反正是舉手之勞,後來才知道,這是由陳灼明發起的一項慈善運動。

明哥的店,最初開在深水埗,叫「北河燒臘」,是一間從早上五六點鐘就賣東西的點心店,非常之用心,其中燒肉做得最好,因為當今的燒肉已不是像從前在地上挖一個深坑,四圍鋪上瓷磚,在下面燒了大火,把爐壁燒紅,熱力將肉烤熟,所以爽脆的皮可以維持長時間,現在的是用一個鐵爐燒的,像個太空艙,故亦稱為太空爐,隔兩三小時皮已不脆了。明哥的店也使用太空爐,但一天燒三四次,所以任何時間去吃,都是最佳狀態,豬皮像餅乾一樣脆到不得了,大家一試便知道高低。

各種盅頭飯:鹹魚肉餅、鳳爪排骨等都齊全,懷舊的鵪鶉蛋燒賣、雞紮、粉卷等,應有盡有。窮困日子的點心店都是一大清早就有得吃的,當今的要到十一點才開門,像我這種早起的人,能到「北河燒臘」去享受一頓早茶,的確幸福。

舊時的點心店都是薄利多銷,明哥的店價錢也非常合理,一不小心還要虧本,但他本着良心一步步做,有了盈利之後,開始派飯盒,免費贈送給有需要的老人家,也送聚集在天橋底下的流浪漢。

這種善行得到有心人支持,許多義工都跑來幫手,有的是做電子行業的,也有當空姐的,種種人都有,慢慢地,成為一股運動,而這運動,就是「北河同行」了。愈做愈強大時,明哥不斷地改善,天氣一冷,與其讓老人家排隊,不如發出飯票,隨時可以來取。

很多善心人聽到了,都想參與成為一份子,但又不知道怎麼捐款,現在已得到7-Eleven便利店的支持,只要你去買東西時順便買一張飯票,就可以間接地把飯盒送給有需要的人手上。

香港人一向對慈善工作熱心,從前大陸一有天災人禍,第一個捐款的就是香港人,記得有一項調查,是以人口來計,香港人是世界上數一數二捐善款最多的。

但這種本身就應該有的行為,近年來大家為了忙着生計而逐漸忘記,當今又有明哥這一類的人物來提醒,的確是好事。

「北河同行」地址:深水埗大南街278號地下。

其實派飯盒這件事,本來就有很多人做,只是缺少了像「北河同行」的宣傳,舉個例子,據《溫暖人間》這本雜誌上報導說,港鐵太子站附近的「百寶齋廚」六年前開始已有這種善舉,起初一個月派一至兩次,直至三年前發展成一個月派二十次的活動,另有三四次的素菜流水宴,免費招待有需要人士。

店主叫高麗慈,十二歲時已皈依佛教,念念不忘師父說過:「開一間素食店的功德比建廟更大。」

除了做齋菜和派飯,店主更注重與長者的交流,問候和關心,也許比派飯更有用,她說:「這是一份責任,要有良心,有承擔去做,持續不斷才行,千萬不能好心做壞事。」

「百寶齋廚」地址:旺角彌敦道780號文遜大廈,電話:2380-2681

在荃灣兆和街的小巷中,清早七點多已聚集一班公公婆婆等候飯盒,這是一間很小的「素悅軒」,前店主每天派一百個飯盒,當今店鋪易手,由新老闆何先生和胡哥接手經營,二話不說,繼續派飯,店鋪本來在十二點開門營業,但他們提早在八點半開工,做飯派給老人家。

他們兩人並非佛教徒,說:「善心無分宗教,我們從來沒想過有任何回報或者積福,無所謂,做到就做。」

廚師文哥也是受到感染而加入團隊,從構思、買菜、洗切到營養、味道和新鮮度出發,他說:「菜一定要當造的,而且少油少糖少鹽,要煮得軟一點,盡量少煎炸。」

許多人受感動,主動來當義工,負責洗菜、派籌、盛飯,大家有講有笑,體會到付出,才是最大的快樂。

建議他們改用「北河同行」明哥的做法,不必發號碼籌讓老人家排隊,直接派飯票,任何時間都可以來拿,隨意得多。

「素悅軒」地址:荃灣兆和街23號海晴軒15號鋪,電話:3486-4428

另一間叫「天然齋」,也採用了派飯票的制度,店主Ivy和Terence,以及有相同理念的廚師胡先生,每逢星期二下午派一百個飯盒,另外在銅鑼灣鵝頸橋街坊福利會星期五派飯票,他們說:「老人家不是貪你一個飯盒,而是需要當中的關懷。」

「天然齋」地址:上環德輔道中254號金融商業大廈一樓,電話:2771-3260

看到照片中除了飯盒之外,還派一個蘋果,令我想起明哥說過:「我去天橋下派飯盒時也有一個蘋果,露宿者把蘋果丟棄,令我很生氣,後來才知道他們說年紀大了,哪有牙力咬蘋果?才恍然大悟,下次改用較軟的水果。」

是的,善心運動的巨輪已啟動,做好事的人應該團結,互相學習,慈善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不是什麼偉大的事。有了這種心態,會做得更好。

插圖:MEILO SO

「你去了日本那麼多地方,最喜歡哪裡?」常有人那麼問我。

北海道我最熟悉,當然喜愛。山形縣也好,乘着小船看最上川的春夏秋冬各不同的風景,又有美酒「十四代」喝,真不錯。夏天最好當然是岡山,有肥滿得流出甜汁的水蜜桃,入住的那家酒店對面有河流穿過,岸邊噴出溫泉,男女老幼都赤條條地浸着,晚上享受老闆娘特製的鮎魚麵醬湯,真是樂不思蜀,還有 還有

但說到最喜愛,最後還是選中了福井,別和有核子發電廠的福島混淆,福井可從上海、首爾直飛小松機場,再乘個多小時的車就抵達,由香港去,飛大阪最近,坐一輛很舒服的火車叫「Thunderbird」的,兩小時抵達,旅館就會派車相迎。

已經去了多次了,和「芳泉」旅館的老闆和老闆娘都混得很熟,「芳泉」的好處在於那二十八間房,每間房都有自己的溫泉,當然要去大浴室也行,不過想多浸幾次,還是一起身就跳進房間裡的露天風呂好,吃完晚飯睡覺之前,照浸不誤,每天連大浴室的,浸個四五次才能叫夠本。

如果只有一兩個人去度蜜月的話,那麼海邊的那家「望洋樓」最舒服,只有七八間房,吃的是一流的螃蟹。說到螃蟹,福井的「越前蟹」一試難忘,不是其他地區可以比較的,也只能到福井去才吃得到,一運到外面就瘦了。

肥大的蟹鉗,吃生的,專家們才能切出花紋來,蘸點醬油吃進口,啊,那種香甜,不是文字形容得出。

另外的刺身有福井獨有的「三國蝦」,生吃一點也不腥,甜得要命,也從來不運出口。另一種樣子難看,色澤不鮮艷的叫Dasei-Ebi,比三國蝦更甜,只有老饕才懂得欣賞,香港和東京的壽司店從來沒看見過。

介紹了殳俏去,她可以證實福井的蟹和蝦的美味,還在她那本《悅食》雜誌大篇幅介紹。推薦過多位友人去,也都大讚。

螃蟹有季節性,每年從十一月到翌年二月才不是休漁期,甜蝦則全年供應。

其他時期去福井也有大把好東西吃,他們釀的酒「梵」是我喝過最好之一,繼「十四代」之後,應該會最受歡迎。我今年也許會組織另一團,專門去喝這個牌子的清酒,因為和當地人混熟了,酒廠會特別為我開放參觀。通常看出名的酒廠也買不到好的,「梵」會特別為我安排,讓大家大批買回來。除了「梵」,福井還有數不盡的酒莊讓你試喝個不停。

到了春天,福井山明水秀,有一棵樹齡三百七十年的垂櫻,巨大無比,生長在「足羽神社」,見證歷史的變遷,看完了這棵樹,繼而在櫻花大道散步,全長二點二公里,是櫻花森林,日本首屈一指的賞櫻地點,到了晚上燈光照耀,讓你宛如置身夢境。

夏天有盛大的煙花表演,還有「越前朝倉戰國祭」,重現了火繩槍的射擊,另有「不死鳥降臨的祭典」,記念大空襲、大地震、大海嘯等災害之後,大家走出來跳舞,充滿不屈服於逆境的精神。

春天是海產最豐富的季節,夏天有竹莢魚和海螺,另有三大珍味的醃製雲丹。要吃生的,海膽夏天也解禁了,從小生長在福井的人,據說是吃不慣其他地方的魚。

京都、金澤的楓葉美麗,福井的也不遜,「養浩庭園」是江戶時代福井藩主松平家的別墅,秋天滿山是黃金的紅葉,如詩如畫。

回到冬天,白雪覆蓋,古時代的福井被大雪封路,斷絕了所有交通,但人民在逆境中求生,家家戶戶都開始做金絲眼鏡,造成近代的福井,全國有九十巴仙的眼鏡都是在福井製造,外國名牌貨,也多數在這裡加工,眼鏡業的發達,令到檢測眼鏡的度數非常精準,在這裡配上一副,你會發現看東西清晰得多了。他們最近還出了最輕巧的眼鏡框,稱為紙一般輕的「紙眼鏡Paper Glass」。

大自然、歷史、人文,映照成人民的幸福,福井名副其實,是日本人中最幸福的,教育水平也一直是日本首位,全省住民都彬彬有禮,到了當地就能感受得到。

在福井火車站附近,還可以找到藤野嚴九郎的故居,此君是誰?他是魯迅先生的老師,紹興市也和福井結成友好城市,魯迅也有著作提到藤野,魯迅的兒子也寫過這段友誼,字跡掛在故居的牆壁上。

仔細遊福井,還會發現不少好去處,這也是發現最多恐龍骨的地方,有間恐龍館讓兒童參觀,年紀大的也許不感興趣,可以推薦一個叫「白山平泉寺」的地方讓大家去散散步。

平泉寺也叫「苔寺」,古木參天之下,滿地的青苔,人們稱為青藍地毯。冬天除外,這裡看到的是一整片的綠色,倒映的水池,也是綠色,還有綠色的台階,讓你一步步地踏上去,禪意盎然。當一個地方去完再去,你便會發現再發現這個地方的好處,除上述的,福井可以參觀的還有製造「和紙」的工廠、陶瓷器的製作,漆器也是聞名的,日本人去到那裡總會帶一雙漆筷子回家,玻璃業也發達,另外可以看武士刀的鑄製。吃的方面,更有肥美的河豚、蕎麥麵和很甜的番薯

如果說不丹是人民最幸福的國家,那麼福井是遊客最幸福的省份,福井不會讓你失望。

插圖:MEILO SO

家中零食之多,可自稱零食大王。

自從戒煙之後,為分散注意力,零食更是愈儲愈多,看電視的太師椅旁,有無數個玻璃瓶,各自藏着。家人見零散,把友人送禮的果籃拿來裝,一籃又一籃,包圍着椅子,最少有十幾籃。

一想起抽煙,即去掏糖果,什麼拖肥糖、乳油糖和優格。最愛吃是喚起兒時記憶的椰子糖,但不喜太硬的,還是軟的好,又不能太軟,太軟的會黐牙,是那種一咬即爛的最好,放進口中細嚼,外層即刻咬爛,大口大口地吃,吃完一顆又一顆的最佳,一包椰子糖數十顆,一下子吃清光,滿口椰子味,妙極。

精緻起來,有法國人做的Les Rigolettes Nantaises和意大利人做的Pastiglie Leone,裝進細小的鐵盒裡,像首飾一樣大小,一粒粒吃之,非常之過癮。

最不喜歡的是瑞士糖了,怎麼咬都咬不完,一粒要吃甚久,而且並不美味,近年參加的喪禮漸多,每次交上帛金,主人家便包一粒瑞士糖回禮,一吃到瑞士糖就想起死人,可以丟棄呀,有人說,不行不行,回禮的那一塊銅錢一定要用掉,糖也得吃掉才行,迷信的人勸說,照辦吧。

離不開的有嘉應子,這種傳統的零食百吃不厭,每次到「么鳳」零食專門店,都會買兩斤,每斤六十元,共一百二十大洋,一下子吃完。

「么鳳」的買手跑出來自己開店,店名也叫「么鳳」,結果給本來的告上法庭去,就在么字上面加了一點,名為「公鳳」,兩家人的貨還是相似的,嘉應子也一樣價錢。

「么鳳」光顧了多年,他們是第一家把一粒話梅賣十塊錢港幣的,我去買些來吃,覺得不錯,寫成文章,黃永玉先生的千金買來試,覺得難吃到極點,一直罵我,罵到現在還是不肯停止。

老派零食店的東西都裝在玻璃瓶中,新派的就獨立包裝了,客人一看,覺得比較衞生,生意滔滔,當今開了多家,以日本零食招徠。

日本零食的種類也多,我愛吃的是他們的江瑤柱,獨立包裝,可能是下了大量味精,吃不停口。江瑤柱的售價較貴,後來又出了什麼日月貝之類便宜的乾貨,下了味精後味道相近,但還是太硬,韌帶咬不動。

日本人用山葵來做零食,起初吃還覺得新奇,像用麵粉包了豆子,炸後塗上山葵的很受歡迎,後來吃多了也覺得沒趣,不如吃巧克力,最初吃英國貨,後來也吃大量生產的美國巧克力,愈吃愈高級,從Cadbury、Toblerone、Mars、Guywan、Ferrero Rocher、Godiva、Delafee、Aficionado、Michel Cluizel到Alain Ducasse的Le Chocolat。吃來吃去,還是日本人做的Le Chocolat De H最好吃。地址:6-7-6 Ginza,電話:+813-6264-6838

甜的零食吃得太多容易患糖尿病,還是來些鹹的中和,我有潮州做的豬頭糉,上海人的蒸鴨腎,最愛吃是香港「陳意齋」賣的扎蹄,所謂扎蹄,是種腐皮卷,有素的,味太淡了,還是買蝦子的夠味,切成薄片,下酒或充飢皆宜,吃了一次,就上癮了。地址:中環皇后大道中176號,電話:+852-2543-8414

不加糖的零食還有各種芝士,花樣太多了,相信大家都有各自喜歡,也不一定要買最貴的,普通價錢的法國芝士,做成一小方塊一小方塊,像骰子般的「笑着的母牛The Laughing Cow」,已經是上乘的零食,有各種不同口味,像炸肥豬味、士多啤梨味,都好吃。

有時,切一個皮蛋,配幾片生薑來變化也好,皮蛋不是靠技巧,而是吃日子,做好了在二十八天以內吃的就是最佳,否則蛋黃變硬,或者蛋白還是黃顏色的。只有跑去「鏞記」買,當天買當天吃,一定是溏心的。

最佳零食的名單上還有鴨舌頭,要滷得好不容易,台灣「老天祿」當然聞名,要跑到戲院旁邊那家小店做的才美味。但是,台灣鴨舌頭絕對比不上杭州的,不過也不是家家都行,我吃遍了杭州名餐廳的,還不如香港的「天香樓」做得好。

愈吃愈刁鑽時,可以來一點魚子醬當零食,當然要伊朗的,其他地區鹹死人,送你也別吃,不然會留下不良印象。從魚肚中挖出的魚子,即刻鹽醃,才能做到不鹹又美味,天下也只有五六個人會做。

魚子醬難得,退而求其次,吃台灣烏魚子當零食也好,不過台灣人還是向日本人學的,買日本烏魚子,樣子像中國人的墨,故稱為「唐墨Karasumi」,是日本三大珍味之一,其他兩種有醃製過的海膽,叫「雲丹漬Unizuki」,第三種是海參的腸,叫「撥子Bachiko」,烤了吃,是零食最高境界之一。

當然是偶爾食之,才覺美味,天天吃的話,還是嘉應子、腐皮卷好。

零食的最大好處是吃多了,肚子飽,正餐吃不下。這也好,正餐吃少一點,就不必去減肥,道理和廣東人先喝湯再吃飯菜相同,不必吃過飽,北方人不懂,吃飽了才喝湯,一下子就撐住了,太不會養生了。

插圖:MEILO SO

有點像《深夜食堂》裡的故事,今天要講的是南洋雲吞麵:

小時,住在一個叫「大世界」的遊樂場裡面,什麼都有:戲院、舞台劇、夜總會、商店和無數的小販攤檔,而我最喜歡吃的,就是雲吞麵了。

麵檔沒有招牌,也不知老闆叫什麼名字,大家只是叫小販攤主為「賣麵佬」,五十歲左右。

賣麵佬一早起床,到菜市場去採購各種材料,回到檔口,做起麵來。用一根碗口般粗的竹篙,一邊用粗布綁着塊大石,另一邊他自己坐了上去,中間的枱上擺着麵粉和鴨蛋搓成的麵團,就那麼壓起麵來。一邊壓一面全身跳動,在小孩子們的眼裡,簡直像武俠片中的輕功,百看不厭。

「叔叔,你從哪裡來?」我以粵語問他,南洋小孩,都懂說很多省份的方言。

「廣州呀。」他說。

「廣州,比新加坡大嗎?熱鬧嗎?」

「大。」他肯定:「最熱鬧那幾條街,晚上燈光照得叫人睜不開眼睛。」

「哇!」

賣麵佬繼續他的工作,不一會,麵皮被壓得像一張薄紙,幾乎是透明的,他把麵皮疊了又疊,用刀切幼成麵條,再分成一團團備用。

「為什麼從那麼大的地方,來到我們這個小的地方來?」還是忍不住問了。

「在廣州看見一個女人被一班小流氓欺負。」他說着舉起那根壓麵的大竹篙:「我用它把那些人趕走。」

「哇!後來呢?」我追問。

「後來那個女的跟了我,我們跑到鄉下去躲避,還是被那班人的老大追了上來,我一棍把那老大的頭打爆,就逃到南洋來了。」他若無其事地回答。

「來了多久?有沒有回去過?」

「哪夠錢買船票呢?一來,也來了三十年了。」

「那個女的呢?」

「還在鄉下,我每個月把賺到的錢寄回去。小弟弟,你讀書的,幫我寫封信給她行不行?」

「當然可以。」我拍着胸口,取出紙筆。

「我一字一字說,你一字一字記下來,不要多問。」

「行!」

賣麵佬開口了:「阿嬌,她的名字叫阿嬌。」

我一字一字地寫,才發現下一句是他說給我聽的,即刻刪掉。

「昨天遇到一個同鄉,他告訴我,你十年前已經和隔壁的小黃好了。」

「啊!」我喊了一聲。

「我今天叫人寫信給你,是要告訴你,我沒有生氣。」

「這 這 」我叫了出來,「這怎麼可以?」

「你答應不要多問的。」

「是,是。」我點頭:「接下來呢?」

「我說過我要照顧你一生一世,我過了南洋,來到這裡,也不會娶第二個的。」

我照寫了。

「不過。」他說:「我已經不能再寄錢給你了。」

我想問為什麼,但沒有出聲,賣麵佬繼續說:「我上個月去了看醫生,醫生說我不會活太久,得了一個病。」

「什麼病?」我忍不住問。

「這句話你不必寫,我也問過醫生,醫生說那個病,如果有人問起,就向人家說,一個『病』字,加一個『品』字,下面一個『山』字。」

當年,這種絕症,我們小孩子也不懂,就沒寫了。

「希望你能原諒我。但活到最後一口氣,我還是會寄錢給你的。」

賣麵佬沒有流淚,但我已經哭了出來。

南洋雲吞麵,吃的多數是撈麵,湯另外上,因為南洋大地魚難找,改用鯷魚乾,南洋人叫江魚仔的來熬湯,另有一番風味,用個小碗裝着,裡面下了三粒雲吞,餡用豬肉,包得很細粒。

麵的鹼水下得不多,所以沒有那麼硬,可能麵粉和廣東的不同,很有麵味,煮熟後撈起放在碟中,碟裡已下了一些辣椒醬、醋和豬油,混着麵,特別香,麵上鋪着幾片叉燒,所謂叉燒,一般的店只是將瘦的豬肉染紅,不燒,切片後外紅內白;做得好的店,是用半肥瘦的肉燒出來,但下的麥芽糖不多,沒那麼甜。

另外有一點菜心,南洋天氣不打霜,菜心不甜,很老,不好吃,但吃慣了,又有獨特的味道。

一直保持着的是下了大量的豬油渣,喜歡的人還可以向店裡的人要求多放一點,這種豬油渣炸得剛剛好,指甲般大,奇香無比。

另外有碟醬油,用的是生抽,醬油碟中還下了青辣椒,切段,不去籽,用滾水略略燙過,就放進玻璃瓶中,下白醋和糖去浸,浸的功夫很要緊,太甜或太酸都是失敗的,有了這些糖醋青椒配着雲吞麵吃,特別刺激,和廣州香港的雲吞麵完全不同,只在新加坡和馬來西亞吃得到,雲吞麵名字相同,但已是另一種小吃了。

插圖:MEILO SO

這次去新加坡,主要是為《蔡瀾家族II》這本書的促銷做講座,上回在《蔡瀾家族I》出版時也做過,很成功,老友潘國駒教授為我在「醉花林」潮州菜館的演講廳主辦,我和姐姐蔡亮、弟弟蔡萱、姪女蔡芸一齊上台,回答讀者的問題。

講的是我們記得的新加坡,那個寧靜的小島,許多味道正宗的小吃,還有濃濃的人情味,就隨着時代消失,乘這場演講,留下一個記錄。

還有嗎,我們當年吃的東西?有,有,要努力去找,其中一間我每次去新加坡必吃的,是家叫GLORY的餐廳,這裡賣的有馬來人做的飯菜和咖喱,馬來人受了中國文化影響後做出來的薄餅,又有從泰國傳來的米邏等等,數之不盡,讓我一樣樣細敍。

在店外,擺了很多小吃,由印尼甜品變化而來,一顆顆魚蛋般大的餅,餡是加糖的椰子茸,用麵粉包了再烘焙出來,特點是這顆餅有個蒂,用丁香做的,整顆吃進口,細嚼之後的味道變得複雜,不是一般西方甜品能做出來的。

走進店裡,玻璃櫃後擺着多盤的餸菜,有濃郁的椰漿雞、亞參魚頭、辣椒炒秋葵、炸江魚仔花生、巴東牛肉、咖喱羊肉、炭燒魷魚,花樣之多,數之不盡,客人可以向店員指指點點,他們就裝了一碟白飯或椰漿飯,把各種菜加進碟中,最後替你淋上咖喱汁,另加一匙馬來辣醬Sambel,別小看它,這是極難做得好的醬料,先把蝦米舂碎,加指天椒、大蒜、紅葱頭,爆炒香了做出來。其實什麼菜都必加,單單吃這辣醬,已能吞下三大碗白飯,但依足馬來傳統,白飯不必多吃,一小包就夠,這便是馬來人的早餐Nasi Lemak了,調皮的人稱為辣死你媽。

另一邊,在大鍋中煮着的蔬菜,是用來包薄餅的餡,這是馬來人向福建人學的,福建薄餅主要的材料蘿蔔,早年在熱帶難找,就用粉葛來代替。薄餅皮也經過改良,下了蛋白,其他配料當然把豬肉除去,因為馬來人是不吃的,保留了蝦、炸乾葱、豆芽、雞蛋碎,又用大量辣醬來調味,這種馬來薄餅的味道極佳,吃個兩三條面不改色,試過請廈門來的友人品嘗,他們也覺得另有一番風味,又和台灣人做的薄餅不同,台灣的加了大量白糖,其他地方人還是不太吃得慣。

另一道必點不可的是米邏Mee Siam了,第一個字來自麵,第二個是暹羅,當然是來自泰國,但在泰國又吃不到,是馬來人改良後的獨特滋味。名字的麵,則用米粉來代替,用亞參汁和辣醬處理過,故帶紅色。吃時淋上特製的湯,帶着酸甜,以蝦殼蝦頭熬出來,上面鋪着豆腐乾碎和生的韭菜段,另有一顆煮熟的雞蛋,最後加上一大匙辣醬,仔細一吃,還吃出潮州豆醬來,另有一粒切開的酸桔,和檸檬完全不同的酸味,只在馬來西亞、泰國和印尼能找得到,擠出汁來淋上,一碟米邏就完成了,好不好吃很靠辣醬做得好不好,整體的調味也很重要,在新加坡各個熟食檔的小販也學做過,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要到這家人吃過才明白什麼叫正宗的米邏。

另一種馬來麵叫Mee Rebus,和湯麵、撈麵及炒麵完全不同,有點像大鹵麵,主要是把福建油麵燙熟了,上面加雞蛋、豆腐碎、豆芽和炸紅葱頭等等,味道來自那濃濃的醬汁,帶點咖喱味,又與印度咖喱完全無關,是個性很強的馬來風味。

最能引起兒時回憶的是馬來炸豆腐Tofu Goleng了。做法是這樣的,用一個做羅惹的大陶缽,放生的蒜頭、紅葱頭和指天椒下去,再用一管木製的杵把上述的材料舂碎,另下大量炸花生,也舂碎,加椰子糖,亞參汁和蝦頭膏,最後把這種濃漿淋在一塊炸豆腐上面,豆腐炸得皮脆肉嫩,再拌上濃漿,真是刺激死人。小時候吃的指天椒下得多,辣得連口水都變成長條,當今大家都受不了,沒那麼辣,但還是極好吃的。

我叫了一桌菜之後,還是沒有忘記是店裡的Otak,唸成烏打烏打,馬來人不用S字來去當複數,一條叫烏打,兩條就是烏打、烏打了,英文寫成Otak2,烏打上面加一個平方,非常合理。

店裡的烏打是把魚頭的肉剝了,加上椰漿和香料,用椰子葉包着,在炭上烤熟,非常美味,和一般中國人學做像魚餅般的烏打不同,但吃時要小心,時常有碎骨。

接着是甜品了,在這裡可以吃到味道最香濃的Chendol,試過之後你就知道越南和印尼的完全比不上。店裡還有叫為娘惹粿Nonya Kueh的,有Kueh Kosee、Apom Bokwa、Kueh Dadar等,印象極深的是一種綠色小丸子,外面黏着椰絲,放進口一咬,啵的一聲,香濃的椰糖漿噴出。

另外有當今別處罕見大菜糕,馬來語叫為Agar Agar的,有綠色的檸檬味和紅色士多啤梨味,把大菜糕煮滾後,在雞蛋殼打一個洞,倒出蛋,洗淨,再將大菜糕倒進去,做成一個個甜品。

GLORY在一九五四年成立,老闆是不會講中國話的華人,死守着產品,一成不變。我帶過很多吃遍天下的食客去吃,一致讚好,說是新加坡唯一最正宗的味道,因為還有一個「真」字。

地址:139, East Coast Road, Singapore 428829

電話:6344-1749

星期一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