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
專欄
壹觀點
媽媽週記 SecondOpinion 壹角度 壹計就明 壹擋專政 無定向風 事實與偏見 壹觀點 香江不平這處鳴 氣短集 九龍霸王電影彈 投資與良知 肉食中環 壹樂也 坐看雲起時 潑墨 中環任我行 關公不是災難 股海縱橫 運動壹指禪 精英秘聞錄 我係新界佬

中共港澳事務辦公室主任王光亞最近得意揚揚,對香港記者說:「高速鐵路香港西九龍站實行一地兩檢的決定,香港雖然不無異議者,但多數人都不反對,社會大致平靜。」他說出了香港民主派必須明白的事實:香港市民有如釜底游蛙,即使還未隨水慢慢騰沸而化為肉羹,卻已經失去警覺,不懂得跳出沸水。

一地兩檢是原則上推翻一國兩制。但是,據自由黨調查,港人贊成一地兩檢者,有百分之六十一點七,反對者只有百分之三十三點四。據《明報》委託香港大學調查,贊成者也有百分之五十二點七,反對者只有百分之三十三點九,可見王光亞所言不謬。

香港人心之死,也見於上月四位民主派立法會議員遭法庭取消議席一事。法庭宣判之後,除了傳播界以及民主派政黨幾聲抗議,社會依然一片平靜,連小規模遊行反對都沒有。天主教樞機主教陳日君忍不住說:「四位議員代表的十二萬七千張選票,竟然可以宣布作廢。這樣難以想像的惡行,在外國一定會引起大規模暴動,香港市民怎麼卻不見成群而出,強烈抗議?」答案清楚不過。二○○三年五十萬人奮起抗二十三條苛法的精神,應已一去不還。

七月二十五日,律政司長袁國強信誓旦旦說:「西九龍站一地兩檢,只為方便旅客,不會立壞先例,使香港有其他地區劃為大陸司法區。」但他口血未乾,八月八日就上立法會說:「我不能代表政府許諾,說香港的大陸司法區只限於西九龍站,下不為例。」八月七日,基本法委員會副主任梁愛詩也上香港電台說:「要人大常務委員會聲明,西九龍站一地兩檢,下不為例,並不合理。」可見中共有心以「一地兩檢方便旅客」為藉口,把黨意是從的大陸司法制度引入香港。

本來西九龍站實行一地兩檢,大可參考外國例子,對方人員的權力限於出入境許可、防疫檢查等。偏偏中共乘機開闢大陸司法區,由公安、武警等駐守,任他們為所欲為。大律師吳靄儀警告說:「一地兩檢實行,則港人走近西九龍站,都可能失去香港法律保障。」這絕對不是危言聳聽。

當然,行政長官鄭月娥對吳靄儀所言嗤之以鼻。她冷笑道:「那樣的話,簡直匪夷所思,普通人都不會說,怎麼竟然出自資深法律界人士之口!」普通人的確不會先天下之憂而憂。不過,二○一五年十二月銅鑼灣書店老闆李波被誘到僻靜處綁架北去之後,今年一月又有富商肖建華在深夜被悄悄擄去。中共《環球時報》還誇言「強力部門通常都有辦法規避法律,令被調查者配合」。西九龍站大陸司法區成立之後,「強力部門」要規避法律,令港人「配合」,一定更加方便。誰說李波、肖建華等綁架事件,下不為例。

一國釜中,水沸已久。嗟嗟釜蛙,爾尚知否?

 

圖片說明:王光亞說,香港社會對一地兩檢反應「大致平靜」。

八月一日,鄭月娥政府宣布委任蔡若蓮為教育局副局長。這固然早在意料之中,卻在情理之外,完全與教育界以至全社會期望相違。

請先說教育界:蔡若蓮去年先後競逐立法會教育界議席以及行政長官選舉委員會教育界分組議席,卻同告落敗,得票率同樣只得百分之二十五左右。其教育界聲望,不言可喻。此外,她本為中學校長,但中學校長會主席李雪英指出:「中學校長對蔡若蓮好評不多,也不見她有什麼才能。」

社會上,蔡若蓮轄下教育工作者聯會的《國情專題教學手冊》一度掀起大規模抗議,抗議手冊把中共描寫為「進步、無私、團結的執政集團」,抗議所謂國情教學為中共揚無有之善,隱確鑿之惡。當時,梁振英政府懍於輿情,擬定的國民教育稍稍收斂;現在,鄭月娥政府一上任,蔡若蓮即捲土重來,渾不管互聯網上聯署反對者數以萬計。這就是鄭月娥所謂「聽取民意,用人唯才」。

蔡若蓮之委任,其實是意料中事。她原任中共旗下教育工作者聯會副主席,更是姓黨的福建中學校長,今年六月二十二日還上中共中央電視台,說要「培養學生的中國心」,也就是培養拜黨之心。鄭月娥說:「蔡若蓮不是我奉命委任的,而是教育局長推薦的。」然則事實與傳言真是「巧合」得離奇:中共欽點蔡若蓮掌香港教育的消息,在鄭月娥政府上任之前,已甚囂塵上。

而這「巧合」也早有中共領袖預告。五月二十七日,張德江出席基本法實施二十周年座談會,致辭說:「香港青少年的國情教育須加強。」七月一日,習近平主持鄭月娥政府就職禮,更再三叮嚀:「青少年的愛國主義教育須着力,公職人員的憲法和基本法宣傳教育也須加強。」鄭月娥上任才一個月,八月三日訪新加坡公共服務學院,就乘機宣布要「仿效」,要成立公務員學院,以「提高公務員的公共行政、資訊科技能力」,顯然正是執行習近平的意旨。當然,隔壁阿二會說:「公務員學院不是我們奉命成立的。」

中共為政,向來着重堵塞民智,而教育正是堵塞的利器。香港教育局給初中學生新編的《憲法與基本法》教材,就很有新中國教育特色,比如說:「遊行抗議的自由,是香港回歸祖國之前難以想像的。」又比如說:「香港街頭抗爭頻繁,顯示有些人的民主意識薄弱,捨有效的諮詢制度而不用。」至於諮詢制度怎樣「有效」,學生當然不該問。最近八個月,鄭月娥有兩大政績,一曰籌建故宮文化博物館,一曰籌備一地兩檢,都是一切秘密議定之後,才宣布計劃。這也許就是「上街抗議者民主意識薄弱,捨諮詢制度而不用」的典型例子。

而蔡若蓮在一片反對聲中,獲委任為教育局副局長,更見諮詢有效。同時,愚民教育眼看也要變本加厲了。

 

圖片說明:蔡若蓮獲委任為教育局副局長,雖在意料之中,卻在情理之外。

七月二十五日,鄭月娥政府宣布廣深港高速鐵路香港站將實行一地兩檢,即劃分為香港、大陸兩個司法區,由兩地司法人員各自按其法律,辦理旅客出入境事務,以免旅客一入大陸,即須下車辦理過境手續。當局說純粹是為方便旅客。然則把《基本法》燒卻,最為方便。

據《基本法》第十八及二十二條,大陸法律「不在香港實施」,大陸各部門在港成立辦事處,也須「遵守香港法律」。現在中共卻藉「一地兩檢」之矛,戳破「一國兩制」之盾。

鄭月娥說「一地兩檢符合一國兩制以及《基本法》」。果然如此,為什麼一地兩檢方案還未公布,批評未起,她就預言方案會是個「燙手山芋」,要社會接納「不會容易」?當然,她比前任梁振英狡獪。梁振英會罵「反對派事事都搞政治」,鄭月娥則會美言爭取市民同情,婉轉中傷她口中的「民主派朋友」:「目前很多事都滲入政治,連額外撥款辦教育,都遇上政治障礙 」不過,儘管她巧言如簧,要港人相信鹿即是馬,違法即是合法,的確不容易。

首先,當局說歐美多國都有一地兩檢安排。但這是擬於不倫:人家派往別國辦理入境事宜者,只負責文件檢查之類工作,並無權力執行本國法律,不會在別國另闢一司法區。

當局又說,深圳灣關口也有香港出入境人員辦事處,實行一地兩檢。但這又是擬於不倫:深圳灣沒有基本法規定香港法律「不在深圳灣實施」。何況當年香港還要向大陸當局繳交十五億三千萬元所謂土地開發費,分擔深圳灣關口建設費用。

律政司長袁國強說,香港只須按《基本法》第二十條,獲人大常務委員會「授予其他權力」,即可在高速鐵路香港站開闢大陸司法區。但條文既說「授予」權力,怎可據以褫奪香港對香港站的絕對司法權?基本法委員會委員譚惠珠顯然都認為這說法牽強,改說一地兩檢符合《基本法》第一百一十八、一百一十九兩條,即香港當局須致力「促進旅遊、商業、運輸」等。但譚惠珠這說法也牽強得連在朝派資深大律師湯家驊都認為不妥當,指出譚惠珠所引條文只「訂明香港政府的責任,並非賦予香港政府權力,如實行一地兩檢的酌情權」。總之,在朝派根本不能自圓其說。

在朝派元老譚耀宗為譚惠珠辯解說:「她是要證明政府行事,不會亂來。」為證明當局不會亂來,《基本法》就可亂來解釋。那麼,不如老實一點,引用基本法委員會副主任張榮順一句名言:「香港的問題,不難解決。中央要法律有法律,要槍有槍,要砲有砲。」槍砲之下,當局就可引用《基本法》第二十條否定第十八、二十二兩條;而先例一開,將來還可藉以否定整部《基本法》,以「方便」旅遊、商業、運輸等。法律豈為當權者而設哉。

 

圖片說明:袁國強力言「一地兩檢」之鹿,即「一國兩制」之馬。

七月十四日,高等法院法官區慶祥根據中共人大常務委員會去年十一月對《香港基本法》的「解釋」,宣布姚松炎等四名立法會議員去年十月就職誓詞無效,撤消其議席。他其實是把香港的法治判處死刑。

香港大學法律學教授陳弘毅身為基本法委員會委員,屬在朝派,也認為判決引用法律「解釋」後的新義,追究「解釋」前的舊事,「或不完全符合法治觀念」。在朝派之中最敢言的田北俊,還指出新法律或法律新義,一旦施於既往,則當局大可按去年立法制定的樓房買賣稅率,向立法之前買賣樓房者追收重稅。那是什麼法治。

人大常務委員徐麗泰為區慶祥的判決辯護說:「人大只是解釋《基本法》的原意,而原意當然應於《基本法》施行第一天開始生效。」這樣的辯解,和徐麗泰反覆臣事港英、中共的行誼,作風一致,卻無法服人。畢竟中共所謂釋法,其實是竄改法律。例如「釋法」規定,就職宣誓一次無效,即「不能安排重新宣誓」,翻遍《基本法》以及《宣誓及聲明條例》,都沒有類似條文。而假如「《基本法》原意」真箇如此,那麼,「釋法」之前多年,立法會議員為什麼可以「安排重新宣誓」?徐麗泰是不是說,新香港政府多年來有法不依,而人大常務委員會則多年來視而不見,知而不言?又假如那些「《基本法》原意」應由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開始實施,則歷屆立法會議員應褫奪職位者不少,其已收俸祿、津貼自應退還當局,其參與議決事項更應重新議決,否則同一部《基本法》,當年實施則如彼,今天實施則如此,誰能知所依從?

此外,根據人大常務委員會去年的「釋法」,立法會議員就職宣誓,不可「不真誠」。但怎樣才算「真誠」?是不是任由區慶祥之流判斷?最近,有周浩鼎議員,參與立法會專責委員會,調查梁振英UGL案,卻暗與梁振英合謀限制調查範圍,這算不算真誠執行其就職誓詞所謂「盡忠職守」?去年,有立法會兼區議會議員梁志祥,支持把公帑撥予他屬下的元朗區體育會,毫不避嫌,這又算不算真誠執行其就職誓詞所謂「廉潔奉公」?試觀二十年來在朝派議員所作所為,他們是「奉公」還是以公自奉,香港市民和主政者判斷不會相同。

中共要藉香港法院之手扼殺香港法治,無疑是習近平意旨。五月下旬,人大委員長張德江出席香港基本法實施二十周年座談會,乘機宣旨說:「我們要以強大的法律武器,解決香港各種問題。」法律原來是主政者的「武器」,可以解決「各種問題」,難怪立法會選舉結果都可以一舉「解決」。

六月二十六日,香港法律學院前院長陳文敏上香港電台論法治,憂心忡忡說:「法律是不是已開始變成為統治工具?」區慶祥現在給了他一個清楚答案。

圖片說明:區慶祥法官把香港法治判處死刑。

香港新華社前社長周南上月答記者問,說道:「香港有人鼓吹香港獨立,那是四、五代人前後一百五十年受英國殖民政府洗腦的結果。」習近平其後來港,聲言「國家主權不容侵犯」等,也明顯是針對所謂港獨。

周南的「殖民政府洗腦」論,無疑是強為說辭。第一,英國人治港不過百多年,中國人治港則以千年計。累千年孕育的歸屬感,那裡是百多年的殖民教育所能洗除。第二,據香港大學上月發表的民意調查結果,市民自認是中國人、中國香港人、香港中國人者,比率是百分之十八、二十三、十一,較諸一九九七年八月香港剛剛易手時的十八點六、二十四點八、二十點一,都有不如;而自認是香港人者,則由百分之三十四點九大增至百分之四十六。更值得深思的,是今天十八到二十九歲的一輩,自幼即受中共式愛國教育,其中自認是香港人者,竟然多達百分之六十五;自認是中國人者,則少至百分之三點一。這總不能歸咎於「殖民政府的洗腦教育」吧。

其實「港獨」在香港根本不成氣候:港人無兵可用,無險可守,怎會妄想港獨可以成事。中共誇張「港獨」的威脅,無非藉以加強控制香港。但港人多不忿做新中國人,則是真的。《史記》卷六十五載:魏武侯與名將吳起泛舟,欣然說:「美哉乎山河之固!」吳起回答說,山河險要並不足恃:「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盡為敵國也。」習近平香港之行,就證實了這一點。全港小民,在他眼中,何啻敵國,所以出入都步步為營,完全與小民隔絕,連七月一日出席香港「回歸」二十周年升旗禮,都禁小民到場「同歡共慶」。小民要觀禮,最接近的地方,也在三百公尺之外。

為防一國之民盡成敵國,舊中國統治者會修德。中共卻不然。他們深信,只要手執兵權,即可目無民意。對香港最明顯的例子,就是中共不滿港人選出的立法會議員,於是假「人大常務委員會釋法」之名,硬生生竄改香港法律,然後假香港法院之手,取消六名議員就任的資格,務求他們代表的民意無從表達。同時,中共還遣航空母艦南來示威。母艦編隊指揮員丁毅說:「母艦編隊訪港,教港人了解國家軍事建設的大成就,可以激發港人的愛國熱情。」香港行政長官鄭月娥也說:「母艦編隊訪港,可以加強市民對國家的歸屬感。」他們的治民手段,不在修德,而在修武。

鄭月娥說,未來五年,將加強國民教育,從幼兒園開始培養「我是中國人」觀念。但其國民教育的先聲,竟是教育局改編《基本法》教材,刪去「公民權利與自由」的一段。做「中國人」,原來就要捨棄基本人權,否則下場當如劉曉波,當如六四死難者。然則年輕一輩只求做「香港人」,有何足怪。而這是港英還是中共統治的成果?

 

圖片說明:周南說,「港獨」是英國殖民政府「洗腦」的結果。

七月五日,新任行政長官鄭月娥赴立法會,民主派議員與在朝派一起,起立恭迎,只有郭家麒、許智峯等七人端坐不動。而鄭月娥所提新政,民主派議員還頗有讚譽。民主黨主席胡志偉說:「她答應重審強積金對沖的撤銷方案,並考慮重開公民廣場,可緩和社會矛盾。」教育界代表葉建源說:「她給教育界增撥五十億元,是急民所急。」看來,鄭月娥的確比梁振英更加厲害,香港人更須提防。

鄭月娥「競選」行政長官之初,即以「延續梁振英為政信念」自期。她現在的所謂新政,只是為梁振英信念裹上兩層糖衣,一曰以溫言取代狠話,一曰藉公帑收買人心。香港目前有四千億美元儲備,撥出千分之一二,已買得教育界一片歡呼;而只要不惜公帑津貼僱主,取消強積金對沖,僱主勞工一定皆大歡喜。至於重開公民廣場,笑臉回答民主派議員質詢等,根本無關痛癢,表面上卻可以「緩和社會矛盾」。這無疑就是鄭月娥的治港大謨。所以她七月六日跟記者說:「要改善行政、立法關係,只須對立法會議員好一點,聽聽他們的意見,就可以了。」當然,「聽聽」不等於「聽從」。

其實鄭月娥一上任,就有機會開創官民關係新氣象:七月一日清晨,民主派吳文遠、陳皓桓等二十多人聚集,準備前往會議展覽中心,向習近平陳情,卻遭幾十名打手包圍。在場警察不是驅散打手,而是拘捕吳、陳等人,扣上手銬,拖上警車,車門未關,已不及待,毒手相加,被記者拍到扯頭髮一幕。吳、陳獲釋之時,但見渾身瘀傷,吳文遠據說還遭連番腳踢陰囊。鄭月娥只須即日下令嚴肅查處,社會鬱結當可稍紓。但是,立法會上,她回答議員質詢,竟然說:「警隊近年違反警權事,未見增加。不滿者也不見投訴無門。」也許,她應該重申去年十二月十日任政務司長時說的話:「社會上一小撮騙子指摘警察越權,甚至詆為黑警,令人痛心。我們的警隊非常優秀,是遊行示威者的朋友。」

說到民主普選行政長官事宜,鄭月娥更是寸步不讓。立法會上,她回答議員質詢,說的是:「現在試行改革政制,香港勢將再陷紛爭,經濟、民生都會停滯不前。各位議員會和政府攜手,創造有利政制改革的氣氛嗎?」為什麼改制勢令紛爭再起?答案盡在鄭月娥不言之中:她二○一五年四月二十二日任政務司長時鼓吹的「合憲合法合情合理」假普選方案,不會有任何修改,民主派不讓步,就永遠不會有「改革的氣氛」。民主普選香港人最好還是忘了吧。

鄭月娥念茲在茲的,是立法箝制民權,所以上任第三天,就主動告訴記者:「本屆政府將致力營造良好氣氛,方便二十三條立法。」然則香港人要不要欣然服下鄭月娥的糖衣藥,為她起立鼓掌,助她「營造良好氣氛」?

 

圖片說明:香港人要助鄭月娥「營造二十三條立法的良好氣氛」嗎?

六月二十九日,習近平攜妻蒞港,甫下飛機,就說南來目的有三:「一是祝賀香港過去二十年成就輝煌,二是體現中央大力支持香港改善民生,三是擘劃未來。」只是他好話才說完,其對民情之不恤,即見諸行動。有記者高聲喊出無數港人心聲:「習主席,劉曉波會獲釋嗎?《香港基本法》經不起人大常務委員會三番五次解釋,你知道嗎?」習近平充耳不聞,前遮後擁,掉頭而去。

其實二十年來,香港在中共「大力支持」之下,成就如何,民生如何,只須看兩項民意研究。據中文大學傳播與民意調查中心五月杪、六月初調查,港人百分之六十二點九認為,較諸一九九七年前,社會不進反退;認為有進步者,只得百分之十五點四。又據教育大學二月間調查,港人僅百分之五十一點五認為「香港是個公平社會」,比率較諸十年前遽降百分之十一。習近平一定以此為輝煌成就。他之所欲與民之所想截然不同。

所以,他在港期間,會見的是李嘉誠、呂志和等財閥,以及譚惠珠、劉佩瓊之類承顏候色政客。他還親赴西九龍文化區,出席故宮文化博物館與北京故宮締約儀式,以示嘉許香港當局之漠視民意,廢棄「諮詢市民」成例,秘密籌建博物館。至於代表六成香港選民的民主派立法會議員,對習近平來說,形同陌路,連獲邀參與「回歸晚宴」者,席位都要隔他百尺之外,有如下客,以免這些民意代表乘間把陳情書遞到他手上。

習近平此行的真正目的,與其說是什麼祝賀香港等等,不如說是誇軍力,脅港人,否則怎會來港第二天,就往石崗軍營閱兵,盛陳導彈、裝甲車、戰鬥直升機等殺人兇器,並出動步兵、裝甲兵、特種兵等三千多人,規模之大,香港得未曾見。同時,中共國防部宣布,航空母艦遼寧號銜命南下,將耀武維多利亞港上。那騰騰殺氣,與所謂「共慶回歸」氣氛格格不入。最近一期《求是》雜誌稱駐港共軍是香港「定海神針」,把中共以武治港政策說得很清楚。

所以,習近平在港期間,防範小民之嚴,如臨大敵,甚至故布疑兵,先於君悅酒店遍插歡迎旗幟,卻突然改往萬麗海景酒店下榻,唯恐遇刺。他車駕所經之處,更是警蹕森嚴,通衢大道完全禁民來往,還有直升機盤旋天際,監視四方。可憐的是小民要上班下班等等,有路卻行不得;戒嚴區小商戶生意銳減,有苦卻無處說。

春秋時,齊桓公以管仲為相,任官唯賢,於是舉國同心同德。史家說:「桓公能任賢,所以九合(會合)諸侯,一匡(匡正)天下,不用兵車。」孔子也盛讚「齊桓公正而不譎」(《新序.雜事四》、《論語.憲問》)。習近平據說推崇孔子,為政據說比桓公更加正而不譎,可是,他來香港,只會以兵脅民。

 

圖片說明:習近平閱兵, 誇軍力,脅港人。

六月二十一日,候任行政長官鄭月娥公布內閣名單,其中七成是現任高官,堪稱民主派者一個也無。她委任的行政會議成員,更一律是在朝派人物。這當然是意料中事,可惜的是她還未主政,即示人以不誠不信。

鄭月娥「當選」之後,反覆申言會「廣納賢人,不分黨派」。現在,黨派固然分得清清楚楚,所謂「賢人」則不知是不是指陳茂波、劉江華、白韞六、陳國基等等。

請先說財政司長陳茂波。這位賢人做官之前,經營劏房業務,務求從社會最貧困者身上,搾取最大利潤,因有「劏房波」之名。他還曾在新界東北發展區囤積農地,一旦政府收回,料可獲利至少一千二百萬元,而他當年身任發展東北之責,竟然沒有申報,事發東窗之後,還推說土地是「我太太及其家人」所有,而那「太太家人」原來正是他兒子陳天行。

民政事務局長劉江華則有「三姓家奴」之譽。這位賢人出身民主派港同盟,一九九一年為求當選立法局議員,竟然痛詆其多年盟友黃匡忠,因而遭港同盟譴責,因而退黨,組織公民力量,開始對民主派多方攻訐,一九九八年索性改投中共懷抱,加入民建聯。二○一二年,他競選連任立法會議員失利,二百多名市民到其辦事處門外慶祝。

廉政專員白韞六之賢,則在於一不問前任專員湯顯明與大陸官員之破格賄贈,二不問地政署助理署長林嘉芬之破格獲准多建村屋,三不問鄭月娥西九博物館建築合約之私相授受,梁振英的UGL案更不用說。廉政公署在他治下,員工離心離德,百分之七十五更拒絕出席公署周年晚宴。據香港大學去年十一月下旬調查,九個紀律部隊之中,公署民望敬陪末座。

至於鄭月娥選拔的行政長官辦公室主任陳國基,有妻子任中學校長。於是,陳國基掌入境事務處期間,入境事務學院校長、首席入境事務主任等相繼到校主禮,事後都獲擢升。入境事務處樂隊還會到校演奏助興。鄭月娥一定認為這不是假公濟私。

鄭月娥自言:「新內閣名單也許未能給人驚喜,但沒有驚喜等於沒有驚嚇。」對她來說,喜悅與嚇恐原來是同一回事。然則她以陳茂波之流為賢人,也不奇怪了。香港人已經習慣了這類好官,還驚嚇什麼。

明太祖曾叫吏部用人須「取方正之士,而邪佞者去之」,去邪取正之道則在於聽民意:「蓋出於眾人為公論,出於一己為私意。」曾有靈璧縣丞周榮者,因事遭刑部逮訊,靈璧父老赴京「稱其賢」,太祖就厚賜周榮,送他回靈璧復職,不久還擢升為知縣。這就是古人之聽公論,用賢士(《明太祖實錄》卷一三五、《明史》卷二八一)。

看鄭月娥是怎樣的「廣納賢人,不分黨派」,香港未來五年政局,可思過半。

 

圖片說明:鄭月娥還未主政,即示人以不誠不信。

六月十二日,台灣民進、時代力量兩黨立法委員成立「國會關注香港民主連線」,香港立法會自決派議員朱凱廸、羅冠聰等應邀出席成立儀式。連線發起人黃國昌說,要支持港人爭取民主,並求立法給港人政治庇護;朱凱廸則說,港、台同受中共威脅,必須互為唇齒。

港、台百姓合力對抗獨夫,論理無可非議,但是,在今天的香港,卻難免非議四起。《明報》發表社評說:「香港、台灣民間交往,固然無妨,但連線由台灣立法委員成立,超出了民間的層次。」立法會在朝派議員梁美芬也說:「這是台灣官方赤裸裸干預香港內部事務。」他們要嚴審台灣官、民之別,教人齒冷。

按台灣行民主之政,政府以及立法委員都由人民自由投票選出,是不折不扣的人民代表,與大陸之「人民被代表」截然不同,然則台灣「官意」和「民意」怎麼分別?《明報》主筆、梁美芬等等,以皇朝的「官權非民授」思想,論二十一世紀民主政制,猶夏蟲之語冰,曲士之論道,那裡能得要領。

梁美芬又說:「民進黨和時代力量是台獨勢力,香港自決派議員與之攜手,勢必刺激中央,令香港爭取民主更加困難。」《明報》社評當然與梁美芬同調:「跟台獨力量打交道,只會幫倒忙,不利香港民主運動。香港民主須港人自己爭取。」他們之所謂「香港爭取民主」,顯然以「提防刺激中央」為宗旨。那與其說是「爭取」,不如老老實實宣布「民權乞求官授」。

過去二十年,香港人期望官授民主,結果二○一○年的「政制改革」鞏固了立法會特權階級選舉,二○一四年的「政制改革」方案,更把「行政長官普選」解釋為「人民有權舉手支持中央欽點者」。然則香港、台灣人民合縱,以抗狂秦,捨此還有什麼辦法?香港民主既無,何「不利香港民主」之有?

香港自決派與台灣立法委員「連線」,只有一事可以批評,《明報》主筆、梁美芬之流心或知之,口不敢宣而已。查朱凱廸、羅冠聰等要與大陸民主運動分道揚鑣,連六四悼念都不具名支持,殊不知大陸之於香港,猶香港之於台灣。香港自決、本土兩派視大陸為陷共之區,台灣民進、時代力量兩黨同樣可視香港為陷共之地,但是,台灣諸公明白,中共勢大,台灣不能獨善其身,所以求與香港結盟;香港自決以及本土派卻連「單絲不線」的見識都沒有,要自外於大陸民主運動,還自以為得計。

此外當然有居心叵測者。例如熱血公民據說屬本土派,但其首領鄭松泰最近被黨友秘密錄音揭發,向來只是「扮本土」,以愚「白癡之大眾」。熱血公民假「本土」之名,不斷攻訐民主派,是為誰服務,三尺童兒也應猜得到。總之,香港人要爭取民主,不與台灣、大陸民主呼聲相應,成功機會將如緣木求魚。

 

圖片說明:台灣立法委員成立「國會關注香港民主連線」。

六月三日晚,中文大學學生會發表《六四情不再,悼念何時了》聲明,呼籲為六四「劃上休止符」,更批評維園燭光悼念會主辦者「不思進取,行禮如儀,消費六四,換取政治本錢」等。本土派熱血公民教主黃毓民桴鼓相應說:「悼念會行禮如儀,等於為共產黨維穩。」

同時,立法會自決派議員朱凱廸、劉小麗、羅冠聰三人,在六四悼念會宣傳橫幅上,都不具名。朱凱廸說:「我不想隨人左右,要對六四提出自己的看法,所以要求橫幅上除名。」他們舌若粲花,只是遁辭必有所窮。

據本土派說,六四悼念會罪狀之一,在於「行禮如儀」。然則男女宣誓結婚,是「行禮如儀」;佛子廟宇進香,基督徒教堂禮拜,是「行禮如儀」;甚至朋友見面握手,也都是「行禮如儀」,要不要一律廢棄?太史公《禮書》曰:「緣人情而制禮,依人性而作儀。」但如儀行禮,現在竟然遭本土派譏誚,其人情不知在哪裡,人性更不知在哪裡。有本土派在,請不要怪新香港樂壞禮崩。

表面上,譏六四悼念會「行禮如儀」,是不滿悼念只重形式,「消費六四」。然則譏誚者應有「不主形式」的衷心悼念,應有「珍惜六四精神」的舉措。但是,他們兩者俱無,可見只是口頭說得漂亮,真正目的無非是瓦解悼念會。

在大陸,所有悼念活動一律禁止:湖南株洲有六名市民扮作死者,倒臥地上,排成「六」、「四」兩字形狀,轉眼都被拘捕;南京市民史庭福身穿T恤,上有「毋忘六四」等字,在南京大屠殺紀念館前呼籲民主,也是轉眼被捕。假如悼念六四等於「協助共產黨維穩」,則共產黨反而是「協助反抗共產黨」。這是個人鬼難辨的時代。口口聲聲「打倒共產黨」者,畫皮之下,未必不是共產黨最得力的打手。

而自決派朱凱廸所謂「要提出自己對六四的看法」,至今還未見提出。他對二十八年前那場屠殺,顯然未「看」得清楚,那麼,不如效法浸會大學學生會幹事麥筠瑋,宣布「不值得為鄰國的歷史花費時間,虛耗人力物力」。在民主派、本土派之間,依違匿端,日後競選連任,當可多取選票,管他什麼良知。

本土派、自決派的時間以及人力物力,不浪費於六四悼念,轉而「促進香港自由民主」,當然很好。但他們為香港自由民主做過什麼,沒有人知道。過去幾個月,浸會大學學生會致力從事的,是給同學派避孕套,辦足球比賽等等。

今天,香港不能獨力抗拒中共獨裁,卻要和全中國民主運動一刀兩斷,即下流現代漢語所謂「切割」,這將有利於香港還是中共?一九七○年代,不少大學學生會領袖、年輕人導師等鼓吹「胸懷祖國」;現在,又有不少大學學生會領袖、年輕人導師等鼓吹「胸懷本土」。他們口號雖殊,唾棄民主卻有異曲同工之妙。

 

圖片說明:譏六四悼念會「行禮如儀」者,真正目的無非是瓦解悼念會。

六月一日,梁振英出席其行政長官任內最後一次立法會答問會,遭民主派議員質問UGL贈金案,回答說:「這件事我兩年半之前已經主動向中央交代,中央都覺得滿意。」習近平滿意梁振英表現,應無疑義,否則梁振英怎得官拜政協副主席,躋身中共「國家領導人」之列。不過,習近平所謂肅貪倡廉,不由人不更生疑問。

二○一二年,彭博通訊社記者經明查暗訪,訪得習近平幾名近親資產至少有三十億元人民幣; 二○一四年,國際調查記者聯盟更發現,習近平、胡錦濤、溫家寶、李鵬、鄧小平等十多名中共新舊領袖的家族,無一不在避稅勝地英屬處女島藏有不可告人之財。中共中央假如俯仰無愧,大可開誠布公,以事實平息彭博以及記者聯盟的謠言。可惜他們的對策,前後如一,都是封鎖消息,掩百姓耳目。

最近,中共失勢富商郭文貴仗着身在美國,和習近平政府硬拚,公言中共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書記王岐山、政法委員會書記孟建柱、公安部常務副部長傅政華等等,一例貪財黷貨。郭文貴言之鑿鑿,雖然未見拿出證據,但中共國安部紀律檢查委員會書記劉彥平上月竟然親率手下赴美,與郭文貴秘密談判,欲塞其口,更令人覺得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然則習近平、王岐山等滿意梁振英對UGL事件的交代,應是因為梁振英未有捲入權力鬥爭而已。真要行廉政,中共中央怎會置UGL案而不問。

要問的事情很多。香港大學法律學院首席講師張達明提出九點,其中兩點尤其重要。第一,梁振英支持UGL收購戴德梁行,有無承諾為UGL說項?假如有,服務酬金為什麼沒有向稅務局申報?第二,戴德梁行之收購,有無公司與UGL競爭?假如有,而其收購建議遭梁振英聯同戴德梁行其他董事否決,則梁振英有無損害戴德梁行其他股東以自肥?這都是梁振英始終避而不答的問題。梁振英給中央的交代既然令中央那麼滿意,何不大大方方公之於世,弭謗釋疑。

偏偏梁振英捨正路而弗由,卻悄悄和在朝派議員合力,力圖掩人耳目,箝人口舌。他們首先否決立法會引用特權法調查事件,民主派議員唯有退而求其次,成立專責委員會調查。梁振英卻還不罷休,見專責委員之中有梁繼昌,即興訟告他「誹謗」,然後說他有「利益衝突」,必須引退云云,在朝派議員紛紛附和。按梁繼昌身兼會計師、稅務師、律師三重資格,審查UGL案,自非門外漢可比。難怪在朝派必欲除之而後快,甚至要解散委員會。

我們希望梁振英、王岐山、習近平等等都沒有瀆職,所有貪墨消息都是向壁虛構。但是,他們為什麼不容許旁人調查,查明事實,還其清白,並教十四億國民滿意,而不只是「中央滿意」?

 

圖片說明:梁梁振英說,他對UGL事件的交代  ,「中央都覺得滿意。」

五月二十三日,廉政公署宣布拘捕總部在美國的嘉科工程顧問公司職員二十一人,懷疑他們作弊,為當局測試港珠澳大橋香港段混凝土品質,卻竄改儀器所錄測試時間,並時以金屬校準柱或特強混凝土磚取代須測試的混凝土。這段橋樑耗港人約一千二百億元,奪至少九個建築工人性命,會不會是一段十二公里長豆腐渣?

二○一一年十一月,黑龍江哈爾濱陽明灘大橋落成通車,全長七公里,建築期卻不過兩年,一時譽為「哈爾濱奇蹟」。但是,不滿一年,這奇蹟就有一段突然崩塌,三人死,六人傷。當局「調查」之後說:「大橋穩固,符合標準,只是橋上有車輛嚴重超載。」信不信由你。

陽明灘大橋的承建商,是中共國營的中國交通建築公司。查港珠澳大橋及其承建商網頁,港珠澳大橋香港段混凝土主要供應商之一,正是中國交通建築公司旗下的中國港灣公司,此外還有中交二航局第二工程公司,也是國營企業。

而中國港灣公司還是大橋香港口岸人工島承建商。前年九月,新聞記者霍華德 溫(Howard Winn)揭發人工島異常,路政署見隱瞞不住,去年四月才公布人工島八十五個鋼筒全部移位,嚴重者達七公尺。

現在,嘉科職員涉嫌偷天換日,測試以金屬校準柱等取代混凝土,原因應是混凝土不符標準。結構工程師蘇耀坤指出:「工程物料一般由三、兩所實驗室測試。」然則大橋香港段所用混凝土,或有三分之一甚至一半未經測試。廉政公署懷疑嘉科兩年前開始作弊,其間未經測試混凝土化作大橋什麼部分,當局至今茫無頭緒。

奇怪的是混凝土品質成疑,土歸何處未明,當局五月二十五日記者會上,即反覆申言大橋安全無虞,一如哈爾濱當局之斷言「陽明灘大橋穩固,符合標準」。路政署長鍾錦華說:「目測以及混凝土槍測試,都顯示大橋品質及格。」但混凝土槍測不到建築深處,「目測」更是表面工夫,聽來很「專業」而已。

同樣奇怪的,是記者會前一天,廉政公署連夜發表新聞稿,為官商執言:「沒有任何證據顯示,嘉科以外,有任何公職人員、承建商或物料供應商涉嫌違規。」而香港建築業物料聯會行政總裁寗漢崇五月二十四日斬釘截鐵說:「大橋混凝土決非香港供應。我們已向會員查問。」第二天,他卻改口說:「本會會員有沒有給大橋供應混凝土,未能確定。」究竟混凝土供應商是誰,當局始終不肯交代。路政署長措詞非常巧妙:「混凝土是在香港製造的。」

二○一五年,公共屋邨飲用水含鉛事發。房屋署長應耀康見事涉國營的中國建築公司,竟然說:「涉事公司名稱,我怕會誤讀,恕難奉告。」國營企業的尊嚴,比小民的健康甚至性命重要百倍,在大陸如此,在新香港也是如此。

 

圖片說明:港珠澳大橋香港段會不會是一段十二公里長豆腐渣?

行政長官梁振英秘密收受澳洲財團UGL五千萬元一事,立法會成立專責委員會調查,不意首先抖出的,竟然是在朝派議員與梁振英互為狼狽。

專責委員會本來由民主派倡議成立,在朝派抵制無功,就實行搶奪委員會控制權,選出的十一名委員,在朝派佔其七,更連正、副主席職位都包攬。他們既不主張成立委員會,照道理就不應熱心參與其事;但兩者道理上是矛盾,精神上卻一致:他們只求梁振英受金事查不出真相,不了了之,所以力阻民主派調查,所以否決調查引用特權法。

然則五月十五日專責委員會傳出的消息,就毫不奇怪:委員會副主席周浩鼎提議的調查範圍修訂,原來是梁振英手筆。由於周浩鼎蚩蚩蠢蠢,不懂得抹去電腦軟件上留下的CEO-CE(行政長官辦公室:行政長官)記認,終告東窗事發。在朝派議員與行政長官暗為朋比,香港人不是不知道,只是這樣鑿鑿有據,二十年來還是第一次。怪不得中共人大代表吳秋北怒斥周浩鼎「顢頇怠惰,被反對派抓到把柄」。他當然不會非議周浩鼎串通梁振英。

而香港之淪落,還見於事發之後,政壇上那些大人先生怎樣混淆白黑。例如民建聯主席李慧琼說:「從前,立法會的專責委員會也曾跟被調查者洽商。」這是把偷偷摸摸的串通,當作堂堂正正的洽談。又如大律師湯家驊說:「被調查者向調查委員會提出意見,未必不符合公義。」這是把暗中使手腳,當做公開提議。又如梁振英說:「我提議的修訂,是要擴大調查範圍,務求調查事事俱到。」這是把局限調查,當做「擴大」:梁振英提議只查「澳洲傳播界公開的UGL協議文件」,於是或未公開者就不得調查。總之,香港事事由這樣一群「中央信任」者裁決,港人還能有什麼期望。

五月十六日,民主派議員許智峯、鄺俊宇等赴廉政公署,舉報周、梁「公職人員行為失當」,但恐怕只會自貽伊戚。去年四月一日,民政事務局常任秘書長程淑儀涉嫌瀆職消息傳出,社會民主連線主席吳文遠四月二日也是赴廉政公署舉報,並通知新聞界。今年四月,廉政公署終於出手抓人,但被抓的竟然是吳文遠,原因是他「披露受調查人身份等資料,觸犯《防止賄賂條例》」。許智峯、鄺俊宇二子,或可同樣加以罪名。

最近,審計署發表報告,指出二○一五至一六年度社區參與計劃的三億六千多萬元公帑,被各區議會花得糊裡糊塗:獲委任主辦社區活動的團體,往往隸屬委任他們的在朝派區議員。這些議員「依法申報利益」之後,就可以毫不避嫌,把公帑撥入自己私囊,而這也「未必不符合公義」。看看梁振英、周浩鼎那狼之與狽關係,當可明白箇中道理。

圖片說明:梁振英與在朝派議員的關係,猶狼之與狽。

五月十一日,申訴專員公署發表調查報告,批評食物環境衞生署和地政總署「互相推諉責任」,對工廠大廈食堂「無所監管」,一任其違規招徠大廈以外四方顧客。三月九日,公署也曾批評教育署,責其對在港開辦之外地大專課程,「監管上無所作為」。申訴專員似乎還未盡解國情。

二○一五年十一月,《蘋果日報》揭發有所謂國力書院者偽造文書,售賣菲律賓大學學位,申訴專員無疑是有見於此。但國力書院創辦人李以力獲行政長官梁振英青睞,委以嶺南大學校董重任,而且其顧客包括在朝派議員以至警務人員,一旦根查,當問偽造文書、以偽造證件行騙等罪。然則教育署不聞不問,不亦宜乎。

去年七月,《蘋果日報》也曾揭發湖北中醫藥大學與香港中醫文化科技學院合作,販賣中醫學位,以便顧客在港懸壺欺世。這樣的中醫學位,固然不符香港衞生署標準,但是,事件一旦根查,要問「尋釁滋事」罪者,一定不是湖北中醫藥大學或香港中醫文化科技學院。所以,衞生署拖延了半年,就算了事,結論曰:「鄂、港兩家機構,都否認造假;其所發證件,也都未見可疑。」申訴專員總不能連衞生署一併譴責吧。

至於食物環境衞生署和地政總署,對工廠大廈監管不嚴,往往也情有可原。比如說,荃灣工廠大廈TML廣場違規設立佛堂、上市公司辦公室、水務署工程師總辦事處等等。水務署也就罷了,但要查封佛堂、上市公司辦公室等,將得罪商界以及宗教界,政治上大有不便,何況當局人力物力有限。

當局的物力人力,必須用得其所,即嚴密監管政治上的眼中釘。比如說,有一本地組織,名香港民間學院,籌辦社會知識課程,「旨在聚集社群,介入社會要務」,於是教育局毫不假借,不惜以「放蛇」手段,蒐羅證據,然後修書警告學院「不得繼續無牌辦學,否則當訴諸法庭」。學院惟有無限期停辦課程。

還有一個民間組織,名Hidden Agenda(秘密程序),借工廠大廈作大本營,常辦小型音樂會,以樂會友,八年之間,先被地政總署以「違反工業用途」為名逼遷,再被食物環境衞生署以「未領公眾娛樂場牌照」為名警告,本月七日更被入境處加以「非法聘請英國樂團來港工作」罪名,負責人被捕,交警方重案組調查。可見當局對眼中釘絕對不會疏於監管,各部門更是通力合作,責無旁貸。

年前,當局御用顧問公司奧雅納違規,以梁振英政府不公開的市區建設計劃,為梁振英所親地產商新世界籌劃,去年東窗事發,當局不得已,象徵式「禁止奧雅納競投政府顧問合約三個月,以示警戒」。不過,禁令十一月頒布,奧雅納十二月就獲運輸署九百九十五萬元顧問合約。這不是「監管不力」的問題。奧雅納假如是民主派組織,早就付重案組炮製了,申訴專員哪得過問。

 

圖片說明:有些事情, 申訴專員哪得過問。

香港迪士尼樂園計劃擴建,梁振英政府慷慨答應平分擴建費用。五月二日,立法會通過撥款。香港納稅人五十四億五千萬元又付西流。

這個遊樂場,一開始就是美國華特迪士尼公司賺錢的樂園。香港一九九七年易手之後,當局治港無方,見經濟衰退,就向迪士尼乞靈,一九九九年,宣布割地十六公頃,供迪士尼興建樂園,同時輸錢三十二億五千萬元,貸款五十六億元,資助興建。此外,還花一百三十六億元,為樂園建築道路、碼頭等基礎設施。香港當局因此獲樂園百分之五十以上股權,成為大股東。

但這大股東竟然年年要向迪士尼這小股東納貢,支付所謂管理費及專利費,金額以樂園一年的收入乘某個百分率計算。樂園二○○五年開幕,雖然到二○一二年才稍有純利一億元,卻年年笑納管理費及專利費。香港當局歷年向迪士尼進貢了多少,秘而不宣,但估計過去七年進貢了將近三十億元,淨收入則一文錢都沒有。偏偏當局還覺得冤枉錢花未足,現在又向迪士尼敬獻五十多億元擴建費用。

或曰:迪士尼樂園可以招徠四方遊客,有利香港整體經濟。商務及經濟發展局長蘇錦樑更力言,樂園擴建之後,可以「帶來約四百億元經濟利益」。這數字有什麼根據,恐怕只有天曉得。據當局最初估計,樂園入場人數將由第一年的五百二十萬,逐年遞增,到二○一六年有一千零五十萬左右。但據樂園今年二月公布,二○一六年入場人數不過六百一十萬。一九九七年之前,香港經濟蓬勃,可不是倚賴一個什麼樂園。

而迪士尼樂園這次擴建,也突出了新香港政治的特色。

第一,立法會在朝派議員口頭上多數非議當局與迪士尼之協定,但是,見諸行動,則是投票支持撥款擴建。他們體現了新香港政治家的操守:所說如此,所為如彼,是之謂愛國愛港甚至愛孩子。請看蔣麗芸議員的高論:「去迪士尼樂園,是兒童權利。我不忍心香港小孩子失去上樂園的機會,不得不支持撥款 」

第二,新香港政府一面向迪士尼等「外國勢力」慷慨輸將,乞求美帝文化植根香港,一面卻擺出義正詞嚴模樣,批評民主派「勾結外國勢力」、「向美帝乞憐」等等。二○一四年十月二十一日,黃雨傘運動期間,梁振英就煞有介事宣布:「外國勢力參與佔領中環計劃,這不是猜測。我身為行政長官,有責任掌握事實,適當時會公布證據。」證據至今卻未見公布。我們只見中共國家主席習近平不遠千里,赴美國與新任總統特朗普交歡,港共無不稱頌;同時,民主派李柱銘、黃之鋒出席美國國會香港事務聽證會,述說一國兩制之敗壞,卻被香港《大公報》痛斥:「老嫩漢奸乞美干預港事。」總之,州官可以放火,百姓不得點燈,這就是迪士尼樂園對港人的啟示。

 

圖片說明:迪士尼樂園擴建,突出了新香港政治之特色。

香港易手將近二十年,梁振英政府籌辦七月一日慶典,預算將耗公帑五千五百九十二萬元款待「典禮嘉賓,包括外國顯要」。論國際意義,這樣的慶典其實輕於鴻毛,怎會有「外國顯要」惠然肯來。那筆巨額接待費,無疑多是供北來「貴賓」受用。

據政務司長辦公室透露,去年禮賓處接待「貴賓」,共花七百萬元,其中五百七十八萬用於中共人大委員長張德江。按張德江訪港前後不滿三天,即保安費用以外,每天花二百萬元,一天花費足夠香港一個四人中等家庭衣食住行三年而有餘。七月一日北來的「貴賓」,料是中共國家主席習近平,地位比張德江高兩級,然則五千五百九十二萬元的接待費,可算「合情合理」。

立法會民主派議員陳志全批評當局接待張德江過於奢侈:「國家主席習近平鼓勵節儉,梁振英政府這樣浪費公帑,是不得不爾還是乘機求媚?中央政府會高興嗎?」這不是民主派議員應說的話。

南朝宋武帝有儉德,「被服居處,儉於布素,游宴甚稀」。嶺南一個太守曾獻上精美細布八丈,武帝惡其奢侈,「以布還之」,並下令有司彈劾那太守。於是天下「莫敢為侈靡」(《資治通鑑》卷一一九)。

又唐太宗曾巡視蒲州,刺史趙元楷有心求媚,盛修城郭樓房,養羊百多頭、魚幾千尾,準備款待貴戚。太宗見狀,面斥趙元楷:「此乃亡隋弊俗(這是亡國隋煬帝發起的奢侈惡習),今不可復行!」趙元楷又慚又懼,幾天食不下咽,一命嗚呼(《貞觀政要》卷六)。張德江是中共中央要員,假如不欣賞梁振英政府那樣浪費公帑,怎會對梁振英讚不絕口;梁振英政府又怎會再接再厲,五百七十八萬元接待張德江之後,又準備五千五百九十二萬元接待習近平。

當然,習近平據說「提倡節儉,反對鋪張」。二○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他往河北阜平縣探訪貧家之後,回賓館吃晚飯,新華社就大肆宣傳「總書記晚餐餐單儉樸,四菜一湯:紅燒雞塊、阜平燉菜、五花肉炒蒜薹、拍蒜茼蒿、豬肉丸子冬瓜湯,主食水餃、花卷、米飯、雜糧粥。」這樣豐富一頓飯,對中共領袖來說,顯然是「節約」得可以為天下法,充分體現他們之關懷人均年收入不過九百元的阜平民眾。不是習近平這樣「反對鋪張」,這樣「克儉克勤為人民服務」,中共領袖怎會來港三兩天,少則吃港人膏血五百七十八萬元,多則吃五千五百九十二萬元。

四月二十八日,中共駐港辦公室法律部長王振民批評香港人說:「全世界辱罵中國制度最厲害者,不在歐美,而在香港。港人對國家的制度,應有最起碼的敬畏。」假如香港禮賓處的開支,就是所謂中國制度的注腳,這制度的確可畏,只是可畏不等於可敬:這一點,王振民不可能明白。

 

圖片說明:張德江訪港,保安費用以外,每天花二百萬元。

上月底,廉政公署皂隸四出,拘捕了七十二人,都是去年九月立法會資訊科技界選民,卻未必真箇從事資訊科技,疑涉種票。資訊科技界當選者假如不是民主派,當局不知還會不會這樣執法如山。

是屆立法會選舉,《蘋果日報》獲文件證明,有香港晉江社團總會之類組織,明言「出錢出力,按統戰部指示,誓把愛國候選人送進立法會」,而那些候選人申報的選舉開支,卻多不包括助選團體所出財力。根據法例,候選人知情而不報,則候選人犯法;助選而候選人不知,則助選者犯法。不過,一如所料,那些候選人以及助選者,至今若無其事。

又二○一五年十一月區議會選舉,大白田區有在朝派郭芙蓉,與民主派徐生雄對壘,旗開得勝。按徐生雄本為該區議員,頗孚眾望,而大白田區是老人區,選民登記人數卻較上一屆急增百分之十。《蘋果日報》記者於是細探疑竇,發覺有些選民其實居於鄰近的石籬南區;石籬南區更有居民坦言:「選舉之前,郭芙蓉不斷向一些年長街坊送食物及日用品,哄他們簽名更改報與當局的住址,成為大白田區選民 」記者持所得資料問郭芙蓉,郭芙蓉一分鐘之內說了九次「無可奉告」。而一如所料,當局對這一切置若罔聞。

又二○一一年十一月區議會選舉,美孚南區有在朝派黃達東,與民主派王德全角逐,也是馬到功成。王德全翻查選民登記冊,發覺美孚新邨七十八座十二B室竟然有七家姓氏,共十三名選民,而戶主是廣東茂名市政協委員梁平。輿論譁然,質疑種票,當局無奈,抓了八人,拖了半年,然後一一釋放,連審訊都免了。

總之,法律豈為在朝派有權有勢者而設哉。資訊科技界那七十二名被捕選民,即使都屬在朝派,也無非小卒而已,否則怎會如一名涉事者所說,「為一千幾百元」而犯法。當局對在朝派權貴種票之暗許,還可見於兩件事。

第一,政制事務局去年一月發表所謂《優化選民登記制度諮詢報告》,竟有條文說:市民懷疑有人作弊,須負責舉證。按一般市民財力人力權力俱闕,怎能查證所疑?假如這規定合理,則市民疑遭詐騙勒索等,也須負責舉證,然後才可以請警察捉拿罪犯。

第二,四月十九日,政制事務局副秘書長羅淑佩上立法會,講述選民登記新措施,竟然堅拒向登記者索取住址證明,力言:「要查證住址,嫌麻煩者,就不會登記做選民了。」假如這解釋合理,則當局何必規定銀行客戶出示住址證明。「要查證住址,嫌麻煩者,就不會開賬戶,銀行就要倒閉了。」立法會在朝派議員蔣麗芸說出了當局對種票的心聲:「住址無訛,真的那麼重要嗎?」

最重要的,是縱容在朝派作弊,務求他們選舉得手應心。

圖片說明:大白田區議員郭芙蓉以九個「無可奉告」回答「種票」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