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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氣短集】特府鬥港獨:梅花間竹誰贏了?(練乙錚)
  •   3,011 views │ 2016年11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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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目多時的立會宣誓事件,近日有微妙變化。當初,梁游兩人在議事堂裡的若干出位言行引人側目,反感者大有人在,口誅筆伐甚至不限於親共派;這些反應,在港人傳統文化政治意識基調之下,可說合理、自然。然而,政權後來的反應,容或在一些人的意料之中,卻完全在情理之外:兩隻本地「小學雞」口沒遮攔,不意竟引來「十三億人民怒吼」,還惹黨國動用「核選項」,以人大主動加料「釋法」的前所未有介入力打掉二人的立會議席還未肯罷休。

港人看了,很快明白:黨國如此反撲,何止於要以言入罪懲罰個別異見人那麼簡單,根本就是在借勢,以行政干預立法、欺凌司法,一矢三雕,乘機想把二十年來「頂心頂肺」的港制一舉殲滅。然而,面對這種無底線超限打壓,民意開始分化;一些人進而埋怨梁游「累街坊」,罪無可恕,而二人後來的反應和表現可非議之處的確不少,也令一些人不以為然。

另一些人卻反而因為政權如此借勢打壓,對梁游多了幾分同情;這些人以年輕的居多,反映近年社運裡出現的世代分野。網上有一說法,大意是:如果大學校長致辭因先用普通話遭詰難而以「未有留意語言使用次序」作解釋、港人猶以其政治處境之險惡而予以同情諒解的話,則小子們的「鴨脷洲土話」說,也就不是那麼荒唐。此說隱約包含了「世代結構」。

至於「累街坊」之說,筆者認為應有個限度。大家回想,六四天安門那夜,學生如果早一點撤退,大屠殺不會發生,其後的專制主義復辟亦可能避免;有些人因此怪罪當晚廣場上的學生和學生領袖,但那顯然不對。常人難以預知的間接損害(consequential damage),無論多麼大,也應該是免責的。

今天和大家談宣誓事件帶引出的統獨鬥爭新形勢。

 

短兵相接四回合

今年的立會選舉,體現了香港史上無前例的「統獨之爭」到了短兵相接的階段,特府與獨派刀來劍往,轉眼已經四個回合,雙方各有勝負宛如梅花間竹:

首回合:二月新東補選,本民前未贏議席而「三分天下」,獨派一壘安打;

次回合:九月立會大選舉,特府強行DQ半打異見參選人,特府一壘安打;

三回合:六名SOB(自決or better)入圍,獨派擊出全壘打;

四回合:人大「加料釋法」,一舉取消梁游二人立會議席,特府擊出大滿貫。

毫無疑問,單看立會議席之爭,特區政府是這場大戰的最後勝利者,而且是「一戰定江山」,此後獨派與議會無緣,梁特更會以此彪炳戰績向北人邀功,企求入局爭取連任。這是立會戰場的階段性結果。然而,統獨之爭不只在一個戰場裡開打;若在更基本的層面看勝負,獨派形勢並不太壞。

獨派參選特區議會,無疑有兩個主要目的,一是及早把「四七議題」引入香港政壇,一是宣揚港獨理念;至於在一般政策議題上的可作為,其實與其他民主派無異,因此不是他們以獨派之身加入議會的「邊際貢獻」。那麼,事情演化至今,上述獨派的兩個主要目的到底達成了多少?

北人的如意算盤是,四七問題愈遲提出愈好,最好是從頭到尾根本沒人關注,大家不以為是問題,到只剩一年半載的時候,由政權牽頭成立一個「有廣泛代表性」的一千二百人的二次(真)回歸委員會,與北方協商,最後完全按北人意旨辦事,到時港人如夢初(真)醒,要組織反抗或者要移民,都太遲。博弈另一方的最佳策略,當然就是反其道而行、盡早帶出四七議題,因為其後需要很長時間鼓動全民參與,一起思考香港出路,凝聚共識,最後提出自決方案。盡早,應該就是昨天。

 

四七議題破土而出

萬事起頭難,卻因為出了宣誓事件,「帶出四七議題」這第一步工作,可說已經超額做到了。今天,沒有港人不知年輕人認真看待二○四七、要命運自決、不想再一次聽天由命,並願意為此犧牲很多。北京要阻擋四七議題、防止討論,已經來不及;議題藉宣誓事件聚焦,破土而出。

不僅港人知道,全世界的主要媒體——不只是歐美日的,也包括第二、第三世界國家的主要媒體,都報導、分析了梁游宣誓時為什麼有那麼出位的言行,而北京又為什麼有那麼暴跳如雷的反應;不少更是把訊息放在頭版、頭條。世人從而知道香港繼九七問題之後,還有一個更嚴峻的四七問題擺在那裡;香港的年輕人要「造命」不「就命」,而北京的態度強硬之極。在這條議題攻防戰線上,香港的年輕人贏了,獨派贏了,特府和北京輸了。

港獨五六十年前出現過,香港已沒多少人記得起;今番再世更只是兩年光景,還處於初生階段。不過,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燒着全香港,京港當權派已不韙言此點,甚至認為會影響大陸。梁愛詩說:「如果香港議員可以在立法會宣傳港獨,新疆西藏人民代表大會上那些代表都可以那樣做了。」顯見憂慮很深。這是言港獨影響之廣。

此外,分離主義思潮影響漸深,同樣明顯。這方面的發展,讓香港人對一些此前不甚了了的觀念有更多認識,如同上了一堂豐富的社會科學課。這堂課的老師就是宣誓事件,特府拖得愈長,老師便教得愈深刻,獨派的意識傳播工作便愈成功。試想:如果獨派要出錢聘公關公司替他們做廣告搞宣傳,要花多少錢才可以收到今天那震撼人心街知巷聞的效果?港獨精靈從瓶子裡跑出來,滲入港人意識裡,再也收不回去。誰贏,也很清楚。

 

新思潮漸廣厚

近期有關統獨的討論,改變、更新了港人某些認知,下面羅列比較重要的:

一直以來,一般港人對「民族」一辭的認識,不外「中國人是炎黃子孫,黃皮膚黑頭髮」、「金髮藍眼的是外國人」之類的講法,要旨是民族屬性與生俱來,後天改變不了。如今不少政治敏感的大學生、中學生、緊貼時事的市民,都曉得幾套民族理論的主要觀點和內涵,包括Johann Gottlieb Fichte、Ernest Renan、史達林、Benedict Anderson幾家的。Renan和Anderson的理論認為,民族性主要表現為知行方面的價值觀念,可取捨、變化。一這樣想,個人和群體的國籍身份認同便不是固定的了。

對「中華民族」這個概念的認識,也從一種粗疏而神秘的「自古以來」的無憑想像(有別於指漢文化的華夏),修正為一不過百年的後設觀念、為要保住大清版圖而把一批少數民族捆綁一起置在漢族之下的人為集合。

從深信不疑「中共是國家統一的護衞者」(因為它那「解放台灣、統一祖國」的調子唱足六十多年),進步到知道原來今天的藏疆蒙台獨,都是一九四九年之前,中共夥同蘇俄搞出來的;知道原來毛澤東早在一九三一年就搞過國家分裂,說過:「從今日起,中華領土之內,已經有兩個絕對不相同的國家;一個是所謂中華民國 另一是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毛甚至主張過把中國肢解成包括「湖南共和國」等二十七個中小國,尤甚於李登輝提倡過的把中國版圖一分為七說。程翔先生本月十四日的《明報》文章《諸獨根源皆中共》對此有詳盡敍述。

從前深信不疑廣東人主要是從中原南移的漢人之後,現在知道有另一個基礎堅實得多的實證人類學學說,謂廣東人的祖先主要是古越族或源於荊楚的畲族,亦即古代漢族認知裡的「四夷」當中的「南蠻」。歷史研究者徐承恩的文章《避無可避:中國國族主義眼中的港獨(一)》對此有扼要介紹。

 

認知分裂

還有兩點,近期亦愈來愈多人留意到:

國人一般以為中國歷代皇朝都是大一統居多,但那是錯的;中國版圖分裂的時間遠較統一的長;如果要談常態,分裂的中國才是常態。一九八八年,當大陸還是比較寬鬆開放的時候,上海復旦大學史家葛劍雄做過一個研究,得出如下結果:按比較寬鬆的「統一」定義,國史上存在大一統的時間約為35-45%;若按另一比較嚴格的定義,則僅佔3-4%。

大一統朝代當中,秦、元、明、清及當今共朝,政治上都非常專制、腐朽;只有漢、唐二朝的部分時間比較像樣,合共只三百多年。分裂的局面內戰較多,但也有好處,例如春秋之初,版圖上有一百二十四個諸侯國,卻是中國思想文化發展的黃金時期。當今中國也是分裂的,但無戰亂(除非大陸挑起);香港、台灣獨立發展,至今比大陸富庶、自由、民主。大陸開放初期,獲港、台資本技術提攜,是其經濟改革成功的關鍵。大一統是統治者的恒常願望,對一般人民未必好,尤其如果管治還未上軌道,一錯都錯,風險極大,例如文革,可幸港、台未給大陸統一,都避過了。不統一是沒錯的;如果當初一九四九年都統一了,整個中國也許至今還在毛主義的最黑夜裡徘徊。

在香港這種資訊開放、人們不甘願信奉同一種官方「真理」的社會裡,每發生一次大型社會運動,都同時是一次全港民眾自由學習、更新思想的大好機會。民主政改運動是一次;這次出現的分離主義思潮,更帶來了深刻的關於國家、民族、歷史等方面的認知更新,是又一次。與此相反的,卻是當權派緊跟北方欽定的一套思想。這導致官民之間的認知、文化與價值鴻溝愈來愈深、愈來愈闊。

 

匹夫之志不可奪

若果大陸的欽定思想是固定僵化的,那也許還好一些;問題是近幾年來,大陸的思想控制收得愈來愈緊。舉一個例:2005年,汕頭市政府退休顧問彭啟安籌得資金數千萬元(李嘉誠也捐了三十萬),在當地鄉郊興建了全國唯一的一間文革博物館。此後十年,該館一直開放;可是,今年五月,官方認為文革博物館抹黑、否定中共,於是就封館了。且不說特府處理議員宣誓問題上的粗暴手段會助長港獨思潮,便是港人與大陸的思想鴻溝,也因為北京愈來愈反智而日益自然而然地擴闊、加深,本身就成為港獨的催化因素。

議員席位可以剝奪,民眾的獨立意識卻改變不了,甚或更強壯、悲壯。《論語·子罕》記孔子這樣說:「三軍可奪(換)帥,匹夫(凡人)不可奪志。」意思完全一樣。這完全是北京咎由自取。

 

插圖:祝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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