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
  • 【星期日文章 李碧華】送窮
  •   2,339 views │ 2017年02月05日
    留言()

 

正月初五人們很忙,「迎送生涯」。

這一天肩負「接財神」、「送窮神」的雙重重任,此民間風俗在今日科技發達的社會,也有遵循的人,不因老土而廢之——因為,世人都嫌貧愛富,跟紅頂白,趨炎附勢。

古代城裡商家,為了爭個利市,初四晚上就開始部署,搶着「接財神」,稱之為「搶路頭」。一到初五,天還沒亮,人們就都煮好餃子發糕上供、燒紙、叩頭、放鞭炮、迎接財神爺。

至於窮神,當然沒人喜歡,不過他與眾神在年卅晚就一塊兒進門了(特別是髒亂之家),老百姓也算厚道,不想過年時因他黑臉,惹得其他的神不高興,所以忍呀忍,一直忍到初五,實在忍不下去了,且最愛的財神又已迎來,窮神哪有立足之處,又不是689般可借屍還魂弄個「2.0」,便在這一天順勢「送窮」,拿起掃帚,連垃圾一起將之掃地出門了。

「窮神」是給你一點面子的稱謂,有稱「窮鬼」、「窮子」的。不過新正頭大家不出惡言,但求能送走,神又係你,鬼又係你,無所謂。

窮神究竟是男是女?原來又是男又是女。相傳他的前身是顓頊帝之子,宮中出生本應嬌貴,但他身材羸弱矮小,性喜穿破衣爛褲,喝稀飯,即使給他新衣,他也扯破了用火燒出洞後才穿,沒一件衣衫是完整的,宮中稱他「窮子」,有福不會享,後來正月晦日死,宮中葬之,大家相稱「今日送窮子」。

又有一說,西周姜太公的老婆馬氏是個勢利之人,瞧不起姜太公受窮受苦,一於離婚,不跟他過。為此,姜太公後來被元始天尊器重,有地位了,有資格和能力封神了,就將這婆娘封為「窮神」,並令她「見破即歸」,初五就是DQ她的日子,這天稱「破五」,也有很多別稱:「送五窮」、「趕五窮」、「送窮土」、「送窮灰」、「送窮媳婦出門」。民間有禁忌,元旦起不倒垃圾,才可聚財,否則就倒了「福氣」、「財氣」,然而垃圾堆積影響衞生,到了初五乘機清理扔倒,一併「送窮」,相當痛快。

除了初「五」送窮,這窮神也與「五」有關連,不管傳說中是男是女,我們當他/她就一個討厭的神吧,集天下之窮於一身:「智窮、學窮、文窮、命窮、交窮」,五窮上身,孭了這筆數萬劫不復。

古人送窮有很多儀式,各地不同,目的只「迎、送」而已。過程有繁有簡有擾攘有溫厚,能達到目的,過程不重要。

——但,也有達不到目的之「送窮」。

這位送窮失敗的仁兄是韓愈(768-824),唐代文學家、哲學家、思想家。河陽(今河南省焦作孟州市)人,字退之,祖籍河北昌黎,世亦稱韓昌黎。他與柳宗元同為唐代古文運動的倡導者,宋代蘇軾稱他「文起八代之衰」,明人推他為唐宋八大家之首。這經典人物,竟然鬥不過窮鬼?

他寫了一篇《送窮文》。唐憲宗元和六年春,韓愈45歲,任河南令。他在經歷了一番坎坷之後,終於官運亨通,回望過去有被擢升有被貶逐的日子,韓爺(尊稱之)一肚子牢騷,寫下了這篇千古奇幻之文,而且非常之「周星馳」,笑中有淚,淚中有趣,別以為是古文一篇,它很貼地。

《送窮文》是文言文,現今誰讀艱澀文字?不如深而淺之繁而簡之大而化之,化作白話吧(以下是意譯):——

元和六年正月三十日,我韓爺讓奴僕家務助理送窮。吩咐他們用柳枝編馬車,用稻草紮小船,並在車廂和船艙中放置乾糧,一切準備妥當了,我向窮鬼三鞠躬,說:「大佬我不敢問你到哪落腳,已給你準備了一輛車、一艘船、一碗飯、一杯酒,你吃好喝好,看在我送行情誼,趕緊上路吧。」

剛說完這句話,忽然外面颳來一陣狂風,颳到雞飛狗跳天昏地暗,細耳一聽,還傳來碎碎念的鬼哭之聲,使我渾身毛髮直豎,聳肩縮脖,真是心寒。風過了,那似有似無的聲音才分明了,眼前那隻泥塑的窮鬼忽然開腔:「哥們,幹嘛趕我走呢?你難道忘了我已陪伴你四十多年了嗎?」

續道:「打你一出生,我就一直跟着你,沒嫌棄你幼稚無知,你讀書、耕田、進京求官職功名,我始終在你身邊,你家的門神灶君,呵我叱我屈我辱我,我都忍了,一心專注於你,從沒有想過搬竇。你貶官廣東,氣候潮濕蒸悶,我水土不服,百鬼都來欺負;你在太學國子博士那四年,早餐是切碎的菜晚餐是一把鹽,只有我待在你身邊,和你的感情深厚,從來都沒別的去處,若可留任,我希望期限是一萬年!」

我韓爺豈省油的燈?聽了一堆表忠之詞,沒有中計,指着窮鬼鼻子,聲色俱厲:「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我早就識破你們五鬼的真面目了!令我面目可憎,言語無味,都是你們鬼主意。其一是『智窮』,剛強高尚厭惡圓滑,恥做奸詐之事;其二是『學窮』,輕視術數名物,探究幽深微妙道理,掌握為學精神要領;其三是『文窮』,讓人寫不出歌功頌德的馬屁文章,怪奇之作只能自娛;其四是『命窮』,臉醜心美,牟利退居人後,負責爭於人先,好事享不到,壞事自己扛;其五是『交窮』,待友忠心耿耿,傾吐肺腑,但結交的都是陰險小人,飽受欺侮陷害,白花一片心——總而言之,你們五窮沒一個是好的,是我的五禍,使我捱飢受凍,遭人抹黑譏諷,你們卑鄙、無恥,像烏蠅日夜摟住我,使我感到迷惑,這決不是別人的離間,快滾!別叫我這輩子過不上好日子!」

話沒說完,五鬼就一起張眼吐舌,跳躍翻滾,拍手頓足,互望笑到唔識收聲,齊道:「哥們,真醒目,都知悉我們的大號和作為了,驅趕我們走,實在是小聰明大糊塗。人生在世能有多長久?但我們五窮讓人忠厚老實,性情耿直,難以飛黃騰達,只處處碰壁,小人與君子有別,為你立君子之名聲,百世不滅,只要不趨時適俗,才和天理相通,攜持美玉,卻只換一張羊皮;吃飽了美食,反羨慕粗茶糠粥,這世上理解你韓爺的人,誰能超過我們?你雖遭到貶斥,我們也不忍疏遠呀,如果你不信,請你從詩書經典中找答案吧。」

我韓爺也知貴賤賢愚善惡正邪是非黑白,身為主人,那窮鬼說的有道理,最後只能垂頭喪氣拱手道歉:「我錯了,再也不趕你走了,多謝指點。」

把車和船燒掉,延之上座,窮鬼又得意地依附了。

——看,這不是「送窮」而是「留窮」。

五窮有意義,取捨在一念。

窮神送不走,但其他的瘟神、衰神、邪神、貪神、妒神 也得一一送走呀,尤其是病神,努力強身驅趕之,健康、平安最重要。

新年好!

插圖:BERNARD CHAU
熱門新聞
  • 【醫生與您】逆轉針劑 55,851 views
  • 【獨家有片】吳佩慈過土豪式生日 白松露當雪花兜頭撒 49,396 views
  • 【Bitcoin狂潮】90後美女辭職瞓身做「礦工」 齋開電腦月入數千 48,509 views
  • 一絲不掛出書爆大鑊 袁嘉敏堅係唔撈娛圈做OL? 47,726 views
  • 【14個月大Kelly似媽咪】鍾嘉欣同老公十指緊扣返加國 47,132 views
  • 【忽然1周】學朱麗倩、劉愷威揀超級playgroup 41,591 vi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