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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星期日文章 李碧華】青草巷、青草茶
  •   1,500 views │ 2017年04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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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我常到日本和台灣徜徉,所以有朋友託我買些特別產品——需要特地去找一下。

L說天氣乾燥,咽炎,也會流鼻血,囑我代買一些魚腥草茶包。

這是我平日不着意的東西,而且「魚腥草」,聽了就覺「腥」,為什麼那麼神?

魚腥草又稱蕺菜、折耳根、側耳根、豬鼻孔、豬鼻拱,客家話稱之狗貼耳,在分類學上屬雙子葉植物三白草科蕺菜類,不過以魚腥草一名最流行,也最明確達意。

在日本,被譽為「十藥」,指它有十種功效,這小小草藥,可集美容、排毒、醫療於一身,還有人出專書來介紹。而在台灣,人們愛喝青草茶,它是其中之一,也大受老百姓推許。

青草茶,顧名思義是各種草藥茶飲,夜市、攤子、茶店(古老式的),都有什麼夜貓養生茶、夏桑菊茶、洛神花茶、山藥薏仁菜、黑糖冬瓜茶、茅根茶、老仙草茶、半枝蓮茶 必有魚腥草茶。我喝過,小杯15到20元(新台幣,下同),褐色苦茶,有點回甘,不錯。

L託我買的魚腥草茶包,問過很多地方,包括百貨公司、超市、大賣場,都沒有。上網一查,像台東和濟養生坊的都蘭山上特產,包裝精美,但得訂購,網購要等貨,費時。

我不相信市面上買不到,也許偏僻一些的專門店吧。問人,他們也不清楚,只道去迪化街找找——這迪化街,整條街全是中藥材參茸海味燕窩 就是沒有市井的魚腥草茶包。

有人見我找,台灣老百姓很溫情,便道,這裡應該沒有,你要到青草街去。

原來全台灣有好幾條「青草街」,像台中的成功路、高雄的在三鳳宮旁,台北當然是萬華西昌街224巷為主,後來延伸至西昌街廣州街桂林路一帶,店家愈來愈多,「青草巷」逐漸擴大成現在的「青草商圈」了。

不過我還是找到古老的小巷。本來進了龍山寺萬華夜市,瞎逛,忽然嗅到草藥清香撲鼻,帶着原始的生活氣息。先父是開中藥店的,我自小在藥香和龍飛鳳舞的草書藥方子中長大,特別喜歡,抬頭一看,就是百年老店,土裡土氣的青草巷。

「青草」是泛稱,台語喚「青草藥仔」,滿巷子堆放各種知名和不知名的生鮮草藥、乾貨。青草茶是台灣人重要的民俗療方,在農業社會醫藥不發達的年代,民間流傳的草藥偏方或日常茶飲,便發揮養生、治療、保健的作用。從前的小店小攤集結成行成市,買草藥的人就知門路。

像這西昌街224巷,全長不過50公尺,是全台最短、最窄,也最有特色的老巷。它倚着清乾隆三年(1738),艋舺地區興建的龍山寺,這是土著的信仰中心,敬拜觀音菩薩,幾百年來,民眾生活中不缺青草茶,生病者也會到廟裡求取藥籤,然後依籤到外面買草藥煎煮服用,由於當地需要,青草巷便肩負這任務至今,歷史悠久。

雖然短短的青草巷只得5家老店,但所賣草藥鮮貨乾貨令人眼花繚亂,百草披掛,深深淺淺綠意盎然,也有各式各樣青草茶包,還有鮮取絲瓜水、自製青草膏、現泡的青草茶 瀰漫着青草香,自成一國。

有些老主顧兩、三代都光顧同一家店,不因為草藥對,還帶樸實的感情和信靠,講得出名字的草藥,他們都為你找到,齊全又妥貼,全台都有人來此採購,包括了我這香港來客。

我當然沒忘此行目的,主角是魚腥草茶包,每店都有自家調配的成份,除魚腥草外,各添些桑葉、珠仔草、板藍、金銀花、岡梅、大風草 不等。30包的售台幣300元(約港幣75元),開水沖泡,冷熱皆宜。這個最多人買,中醫學認為魚腥草具清熱解毒、消炎抗菌、利尿通淋、治濕疹、提高免疫力的功效,被稱為「天然又安全的抗生素」。

見店中有生鮮魚腥草,莖呈扁圓柱形,長而扭曲,有明顯的節,葉互生,葉片捲曲皺縮,展平後呈心形,先端漸尖。我拈起來一嗅:

「為什麼喚這名兒?不腥呀。」

老店主摘幾片,揉碎給我再嗅一下。嘩,真的好腥,有點「魚腥」味!

——這味道有故事。

相傳很久以前,一個貧困的村子裡,老母親雙目失明,不孝的兒子和媳婦常刻薄虐待。一次老人患了重病,高燒、咳嗽、咳膿血不止。夫婦賴着不給治,還怪老人裝病。鄰居實在看不下去,便送來一條魚,讓久病不癒的老人補補身子。誰知夫妻倆表面上答應,背地裡瞞着老人連魚帶湯吃個清光。由於怕鄰居再來探病時醜事露餡,沒臉,兒子跑到山坡上採來一種有魚腥味的野菜,煮了,騙母親是魚湯,善良的老人信以為真:「魚湯好鮮呀!」喝了一碗又一碗。不料,病竟奇跡地好了。

這事傳了出去,人們紛紛譴責夫婦不孝的同時,也知曉這野菜的藥性,索性喚之「魚腥草」,也目為救命草。忘了蕺菜之名。

但歷史中,越王勾踐最終帶領越國人打敗吳王夫差的故事中,除了他臥薪嘗膽,發憤圖強之外,還有採蕺食蕺充飢,非常克己、簡樸、吃苦。至今在越國的古都紹興,還有一座蕺山,就是當年勾踐採摘蕺菜之處。

還有一個傳說,唐三藏西天取經之時,觀音池中的金魚下凡成精,後被觀音菩薩顯現出魚籃之像,收服之。觀音因其在通天河吃了許多童男童女,造孽深重,憐人間疾苦,故將功德池中的水草種子撒播人間,用以治病救人,普渡萬方。

在龍山寺觀音廟旁聽這樣的傳說,讓小小的青草巷,甘甘的青草茶,添了幾分仙氣。

 

插圖:BERNARD CH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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