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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星期日文章 李碧華】人骨琵琶(下)
  •   1,914 views │ 2017年07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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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齊是中國歷史上一個變態王朝,而北齊的開國皇帝高洋(文宣帝)更是變態禽獸之最。

他打天下建「天保」的頭幾年,還是個勵精圖治掩飾本性的皇帝——及後因「十年大限」所惑,有「成全預言」之詭異傾向,竟放浪形骸,驚世駭俗,完全是率獸性而為的一個精神病人。

中國很多皇帝都不堪,像高洋那樣則是個集大成的「尖子」。

短短的一生(526~559年),33歲大去,卻為禍甚烈。

最輕微的是「暴露狂」加「易(異)服癖」,愛袒露身體,塗脂抹粉,在北齊京城的繁華街道上攀高爬低,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就當是自己的後花園。有時身披節日盛裝穿梭街巷,有時又赤身露體光着屁股裸奔,有時駕馭牛驢駱駝白象招搖過市,甚至騎在隨從肩上鼓譟而行,還扮乞丐自虐地到處乞討 就是一名瘋子。

有一天,他在街上跳舞,有個老婦看熱鬧,不知他是誰。他問:「你覺得當今天子為人如何?」老婦人不屑地直言:「人人都說他瘋癲,成何天子?」高洋聽了大怒,馬上當街殺了阿婆,繼續跳舞。

瘋癲皇帝又是酒鬼,天天都醉醺醺,不理朝政,殺人作樂。

重臣去世他去弔唁,在靈堂上慰問未亡人:「丈夫死了,你想念他嗎?」對方悲傷:「我們結髮多年,夫妻情深,無法不想念啊。」高洋又妒恨了:「你真是忠貞之妻,既然那麼想他,不如馬上就去地府見他吧。」說完,抽出寶劍把未亡人刺死,還斬下頭顱,扔棄到牆外,逕自回宮去。

他是得不到任何尊重和愛護,所以心中並無仁念。只要看中兄弟或朝臣的漂亮妻女,先殺男人,後姦女人,再把其子侄亂棍揍死了事。

高洋殺人的方式很多,都花過心思的。

他曾用大鋸把無罪的大臣韓哲活活鋸開三段;用百餘弓箭把樂安王元昂射死;把忠良諫官腰斬;以橛(小木柱)插進屁眼至入腸;還把蠍子放滿大浴盆中,之後扒光一人衣服扔進去,聽得他來回翻滾聲音悽惶,觀之極樂。

「殺人取樂」是一條不歸路,雙手染血只會愈來愈多,愈來愈狠,花樣百出。

他會一邊與眾女荒淫,一邊命手下捉來一些囚犯,在砍臉斬頭慘叫聲中,大喊大叫達致高潮。有時太興奮了,爬起身來,一刀即把慘遭蹂躪的宮女砍死。

有這樣的皇帝,就有這樣媚主的奴才。為滿足殺人取樂的怪癖劣行,監獄官就把判處死刑的囚犯送到宮裡,讓他們在皇帝面前「享用」大鐵鍋、長鋸子、大鍘刀、大石堆 之類刑具,博主子一笑。被殺掉的人還被下令肢解、扔到火裡燒、扔到水裡泡——死囚都供不應求了,只好用拘留但尚未被判處死刑的犯人「充數」,這種囚犯叫「供御犯」,不論皇帝在宮中宮外或出遊出巡,都得跟着,「供御」就是供應皇帝御前虐殺取樂之用,抽筋扒皮、剖心挖腹、熱水煮熟 如果三個月沒被殺掉,就得到寬大處理。真是中國歷史上令人髮指的奇聞。

由於自小貌寢不獲父母長輩歡心,他在位暴虐無道,母親勸他罵他,發生口角,他不但不聽從,勃然大怒把太后當眾脫個精光一頓鞭打。一回,還把太后抓來,一個「過肩摔」給摔倒在地,氣呼呼地指罵:

「你這老而不,再敢多話,我把你送給胡人當老婆!」

可見成長期間積怨甚深,終生難以化解。

北齊文宣帝高洋是史上最卑劣人渣,他一生的惡行罄竹難書,以上只是極小部分,但也禽獸不如令人憤恨。

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渣?實因他有權有勢,登上天子位,可任意設置殺人刀,他是被賦予權力又行使權力的暴君——若他只是臣民,就得伏法了。

這是封建制度之荼毒。

如此喪心病狂的暴君,難道心中沒一絲絲軟弱?

了解歷史,了解人性,了解心理,很有趣。

有一天,高洋在東山大宴群臣,大家互相勸酒應酬,放寬心懷之際,他忽然在懷中取出一物,扔到桌上。

眾人一瞧,大吃一驚。

——是一個人頭!

皇帝殺人斬首並非稀罕,本亦見怪不怪,不敢有何反應。

但這人頭,大家認得,是皇帝最寵愛的薛嬪。薛嬪本為青樓最紅的歌伎,貌美如花,艷名四播,被皇帝看中,自堂兄高岳手上豪奪回宮,對她千依百順,極為縱容,連她的姊姊她一併招納(不過後來因其貪念又殺掉了)。

薛嬪仍是心頭一塊肉。伴君如伴虎,當然逢迎討歡,但皇帝偏生另眼相看,反過來討她歡心,是久違家庭溫暖之獸,一個心靈小休之處。

但因愛故生怖,多疑善妒的高洋,不忘薛嬪出身,一天到晚懷疑她芳心另有所屬,或曾與人(清河王高岳)私通。

那天又發瘋了,妒火中燒不問情由,命高岳自殺,把薛嬪斬殺肢解。

他故意選了盛宴之時,把藏在衣袖中薛嬪的美人頭扔出示眾,嚇得賓客驚惶不已。

他還取出一個看來很特別的琵琶,在大家面前,一邊彈奏,不管音調如何怪異,仍流淚吟唱:

「佳人難再得!可惜呀!」

傷心至極。

——原來這琵琶,是他殺人斬首後,取出薛嬪的髀骨(大腿骨),製成琵琶,供他撥弄

可憐薛嬪死無全屍,化成樂器。

出葬之日,高洋披頭散髮,在靈車後步步追隨,大聲號哭。不知是否懊悔了,只為防患於未然?或疑心過重?失去了佳人!

隱聞哀音:

「佳人難再得 」

殺了無數人,這也是他一生最大的懲罰吧。

 

插圖:BERNARD CH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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