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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星期日文章 李碧華】飛頭降
  •   2,286 views │ 2017年08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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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在網絡上看到一些片段,馬來西亞拍攝的,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還要看了一陣才知他們在幹什麼。

巫師(師傅)和助手圍住一個面盆,那面盆原覆蓋了一件物體,現平靜的攤放在上,物體突然躁動了,撲撲的彈跳,似掙扎逃生,也像負隅頑抗。

巫師一人之力不夠,多找人合力壓住,物體反抗也愈來愈強,且有股蠻力,意料之外。

——那不是小動物,不是猛獸,不知有沒有生命,但充滿邪異的力氣。

巫師們合數人之力,分工處理,一人力按該物,它彈跳一陣,才看出來,是——一——個——人——頭!臉色灰敗、蒼白,眼圈很黑,力氣甚猛。巫師用黑袋和黃布緊緊包裹,它還不服,甚至企圖跳離原地 巫師又用了布袋、膠袋,總之一層又一層的包得嚴密,最後打幾個結,算是「收」了。變成一包垃圾。

另一段更詭異,一個被「收」了關在籠子中的長髮人頭,是個上年紀的女人,它還會張嘴發出嗚咽怪叫,不知說的是馬來語抑泰語,但實在悽厲,在求饒?講數?恐嚇?哀哭?詛咒?分不清,不過這人頭下面附着一串血淋淋的東西,屏幕阻隔不了「血腥」和核突之感。

當然,網絡上流傳的片段有真有假,也沒工夫去剖析,但這「物體」是流傳了好久的「飛頭降」——最神秘、恐怖、詭異的首席降頭術。不易修練,付出代價很大。

降頭術是中印及東南亞國家的民間異術。何以產生?原來竟與唐三藏有關。

相傳唐朝三藏法師到印度天竺國拜佛取經回國時,路過安南境內的通天河,即流入暹羅的湄江河上游,烏龜精化作渡船至半沉,想害死唐僧。唐僧大難不死,但所求經書都沉入河底,幸得徒弟入水撈起,僅取回一部份大乘的「經」,一部份小乘的「讖」被水流帶入暹羅,為暹人拾獲獻予皇上,這「讖」演變為現在的降頭術。

另一說法,「讖」的正本流入雲南道教的道士手中,遂據此創立一派「茅山道」,茅山的法術和降頭術因此而來,手段比較高強。

——我有點疑惑,佛經明明導人向善,修心養性,悲憫惻隱,是「正道」,怎麼會有一部份衍生為「邪術」?還被居心叵測的不良份子發揚光大,廣作流傳?而這分支,莫非天意?是「試煉」還是「懲罰」?奇怪。

我們常道「一語成讖」,指本來一句無心話,竟然變成預言且應驗了,這詞兒偏向不幸言中的「凶」事,不吉利的預言,隱約有詛咒意,也帶迷信——所以衍生邪異之術,是順應它的功能了,這是我的理解。至於降頭術的真偽和力量,唐三藏和印度教也沒轍。

降頭術的流派和法術複雜。指甲、頭髮、血液、衣物 都能下降,而施降人得冒很大風險,甚至忍受「咒術反噬」之痛苦。傷人也傷己。

關於降頭,坊間傳聞甚多,充滿詭趣:——靈降、蠱降、聲降、愛情降、迷魂降、飛針降、藥降、花降、散發降、逢迎降、奇幻降、金寧降、五毒降、玻璃降、蛇降、蜈蚣降、生降、死降 據不完全統計有1,500種之多。總的來說分三大類:(一)警告降、(二)有解降、(三)無解降。

一般人找巫師下降頭的目的,也不外謀財、害命、報仇雪恨、愛情永固。降頭師比一般人見多識廣也更有野心,他們追求無窮能力、長生不死。

故苦練「飛頭降」——降頭師利用符咒,自身下降,讓自己的頭顱能離身飛行,達到提升自己功力的頂級降頭術。練成後,不但來去自如穿越古今,乾坤大挪移,還可長生不死,活到千秋萬世。

不過練飛頭降時,必須先找好一個隱密的地方,確定沒人知曉不會突遭騷擾,才會在半夜十二點正,開始下飛頭降——總共分七個階段,每個階段必須持續七七四十九日,不得間斷,免前功盡廢,熬得過才功德圓滿。

「飛頭」不止頭,而是連着自己的腸胃內臟一起飛出去,遇貓吸貓血,遇狗吸狗血,遇人吸人血 把血吸乾後腸胃也裝滿了鮮血,這也解釋了,何以要連着消化器官出巡那麼累贅。

天亮之前,飛頭得歸回原位。咦?那串消化器官是如何「塞回去」呢?太飽脹不會卡住嗎?——這是我想像中滑稽的畫面。

到七個階段完成,實施飛頭降時,就不用累贅物件隨頭出發了,輕巧利落,無遠弗屆,不易被發現,可達成任何目的。不過自此開始,每隔七七四十九日,必須吸食孕婦腹中胎兒,才可維持下去

那麼我們便從中找出它的弱點了:

頭顱拖着一串腸胃,負重,飛行高度不能超過若干尺,人們可布局設阱,在這範圍(如圍牆、籬笆、屋簷、窗戶 ),種植有刺植物,插些現代監獄防逃越的尖銳玻璃、設勾絆之、發熱器、冷凝機、強力黏貼劑、火槍、爆竹、潑水泥 敲鑼打鼓對付,阻止其在天亮之前脫困回歸真身,只要艷陽照射,降頭師便會連人帶頭化成一灘血水,永不超生了。

當然,一些落後的鄉野地區,沒什麼先進設備,居民也想不到什麼法子,最簡單的,就是集體行動合力「捕獲」,用大袋蒙頭,用面盆覆蓋(若還亂動找個肥婆坐上去壓住),用布疋糾纏,總之令它不能任意飛翔,這裡去那裡去的自由行。

因練飛頭降太過傷天害理,自身隨時有生命危險,那個飛頭亦色厲肉荏,所以如無必要,別付出重大代價。

倒楣的飛頭,就如文首那被「收」的兩件,還被拍下來廣傳,丟人——正確而言,是丟頭又丟人!

插圖:BERNARD CH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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