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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無定向風
肉食中環 坐看雲起時 事實與偏見 壹樂也 潑墨 投資與良知 關公不是災難 運動壹指禪 媽媽週記 壹角度 壹擋專政 SecondOpinion 壹計就明 香江不平這處鳴 無定向風 壹觀點 氣短集 中環任我行 九龍霸王電影彈 股海縱橫 精英秘聞錄 我係新界佬

澳洲以一世夠運(The Lucky Country)見稱。BBC新近報導,澳洲行運起來更是一條龍:到一七年頭一季,其經濟接連103季(即二十六年)持續增長,從未間斷。這個紀錄據說只有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的荷蘭可堪比擬。然則經濟增長,數字遊戲而已;澳洲和荷蘭地處南北半球,境況有別而時空各異, 這般比併到底比到些什麼出來,你懂的。

 

人間無樂土

哪怕此數字遊戲確有意思,經濟歷久不衰,果又有百利而無一害?BBC請來的專家認為未必。經濟一片向好,後果之一是澳洲的樓價跟香港看齊,持續飛升。擁有物業的人固然沾沾自喜,無望自力上車的年輕人可滿腔怨憤。即使一世夠運,澳洲亦難免有世代之爭;人間無樂土也。

寧欺白鬚公,莫欺少年窮。民主國家的掌權者尤其不能對年輕人的怨憤等閒視之。事後學家分析,文翠珊提前三年舉行大選,偷雞唔到蝕拃米,反令保守黨輸掉國會控制權;箇中關鍵,是大批買不到樓、思想左傾的年輕選民湧現挺工黨,扭轉了英國政局——及歐洲以至整個世界的前景。《紐約時報》稱這一役為「後生復仇記」(revenge of the young),更指此為普世現象。

好政策有好報

未說向誰報復?其恨為何?先跟大家交代澳洲經濟緣何有此佳績。專家認為澳洲夠運在接連三十年依循市場主導的經濟路向:浮動匯率、下放擬定工資權力、讓中央銀行獨立制定貨幣政策、拆除貿易壁壘等等;好政策有好報,加以期間礦產為主的天然資源出口陡升,頭號買家是乘改革開放之利進身為世界工廠的中國,經濟由是穩步上揚。優質政策與天賦條件雙劍合璧,澳洲行運又豈事出偶然哉?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經濟持續增長固然讓澳洲人有錢置業,部分強國人一旦富了起來——是哪部分,你知我知,一說即俗——更有走資避險的需要。他們南征北討,凡是以市場經濟為主導、私有產權有保障的地方,不管是天各一方的澳洲、英國、溫哥華或香港,都同病相憐:樓價被搶高以致其年輕人有上車難之嘆,衍生出世代之爭捲起政治衝擊。

澳洲、英國、加拿大有投票箱為緩衝,尚能借助政黨輪替消弭化解此世代矛盾;為八三一框架桎梏掣肘,特區又憑何驅散那揮之不去的戾氣?(若干英國人主張降低選民年齡至十六歲,形同擴闊世代之爭的矛盾面,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高官擁樓以自重

扯得遠了。樓價飛升,年輕人不滿上車靠父幹,其獨立自主之志無疑可嘉,將之歸咎於地產霸權剝削逼迫,進而遷怒於社會,那又合理麼?試想想,自呱呱墜地以至成人,誰不靠父母哺養扶持供書教學?哪怕樓價回到沙士水平,有多少年輕人一踏足社會做事即有本事自力上車?

從堆填區視之,年輕人難以自力上車從而演變為世代矛盾,他們並非冇瓦遮頭、居者無其屋(香港的住宅單位數目早已高出家庭數目,而高官們更莫不坐擁起碼三、四個單位。)。

只是全球量化寬鬆,置業即是致富,上車等同踏上即時發達的康莊大道;那又焉能叫年輕人不眼紅上一代憑置業而自動發達?尋且人人爭相置業致富,樓價漲升無已;作價雖動輒過千萬元——買樓發了達的高官們更一再發出萬勿買樓的警告——亦掀起恐慌性搶購。

 

稅吏鎮壓洪荒之力

貪婪、妒忌與恐慌乃人類與生俱來的洪荒之力,三者乘着中國改革開放、資金氾濫之勢一股腦兒在樓價上爆發,激化為席捲全球,夾雜世代之爭、政治分歧、國際秩序重整的後生復仇記。

既為洪荒之力,貪婪、妒忌與恐慌都不好對付。執權者不信邪,放出稅吏鎮壓。香港使出雙倍印花稅對付外來買家,澳洲則向新移民開刀,每位抽移民稅四千大元。在香港,辣招愈是加辣,樓價愈是飈升。在澳洲,那四千大元移民稅——哪怕是澳洲紙吧——對新發財的強國人又是什麼錢?

大家有目共睹,稅吏鎮壓非但無助遏抑樓價,反而扭曲樓市,徒令後生一代要依賴上一代方能上車,益添其無力感、加劇世代撕裂。此困局由樓市而起——美國向置業者傾斜的放貸政策,催生二按市場為金融衍生產品炒賣活動火上加油,觸發全球金融風暴——而繼續在全球樓市發酵蔓延,醞釀另一場金融風暴,動盪世界大局。

 

財富倉庫難求

張五常教授告訴大家,在現實世界,交易費用低廉的財富倉庫難求;在全球量化寬鬆、零息負息的大氣候下,財富倉庫更是買少見少,樓房物業殆為不二之選。稅吏鎮壓樓價,不管是為了預防金融系統出亂子,抑或紓緩未能自力上車一族的憤懣,實質效果則是將有需要儲藏財富及靠收租過活的銀髮族逼上梁山——為了追求回報,鋌而走險,作超乎其承受風險能力的投資。

落得如斯境地,顯而易見,執權者低估其有形之手的殺傷力有以致之:美國的放貸政策向置業者傾斜,其後果固然遠超物業市場;全球經濟一體化,由此引發的金融動盪,無遠弗屆,即使天涯海角、一世夠運的澳洲亦不能幸免。要經濟重拾正軌,恢復繁榮穩定,掌權者又能不捐棄強物情就己意的干預野心,以三十年前的澳洲為榜樣,凡事以市場為導向?

 

【補白】分分鐘要自由

閱報得悉,亞特蘭大監獄有犯人提供的士服務,除了接載在囚人士到酒店吃喝玩樂,又偷運美酒、雪茄、指甲鉗入監倉。

在囚人士要享受美酒、雪茄,其情可憫,但指甲鉗也要偷運?指甲雖為末節,不能隨時隨地修剪,則周身唔聚財。自由又豈可須叟離也?

 

到毗鄰芝加哥的西北大學見識。聽其主事人介紹,十年之間,這間私立高等學府的收生率從超過三成劇跌至八個巴仙。收生率也者,錄取的新生人數除以申請入讀的人數也。收生率劇跌,既可能是錄取新生數目不變,但申請人數大增;亦可以是申請人數不變,而錄取人數劇跌。觀乎主事人沾沾自喜之情,收生率劇跌,申請入讀者眾,有以致之。潛台詞:西北大學校譽日隆。

 

強國人、印度人湧向美國

年來美國私立精英名校的收生率普遍劇跌,非獨西北大學而然。即以東岸八大長青藤大學而言,十年間其平均收生率即跌破雙位數字;從14.3%降至9.4%;當中哈佛更從9.8%直插至5.9%。篩選之嚴,可思過半。

聽到這些數字,腦際叮一聲亮起強國二字。現今有超過三十萬強國人在美國留學,他們當中有哪個不想入讀哈佛?申請者眾,又怎不大大扯低收生率?緊跟強國人之後又有印度人,他們同樣數以十萬計湧到美國留學,而都以精英名校為目標。

至於美國本土,年來財富兩極分化;大富人家以送子弟入讀長青藤大學為發財立品必由之路。「內外夾攻」,精英學府門限為穿,意料中事。(《時代》週刊新近報導,中學成績雖不突出,老爹捐出兩百五十萬美元,美國第一女婿庫特納即入讀哈佛矣。出得起這個價錢的土豪,車載斗量吧。)

精英名校的存在意義

正常運作,需求激增,即使不能即時配合,假以時日,供應總會趕上頭來。然而從收生率劇跌可見,精英大學的學位供應顯然又是另一回事了。這些年來,其學位供應不前,並非欠缺資金。眾所周知,哈佛、耶魯般精英學府坐擁巨資,其發展基金規模之大,跟好些主權基金,平起平坐。有錢而不增加學位供應,何也?

吊起來賣。唯其供應有限,精英學府的學位方矜貴。(在庫特納老爹而言起碼值兩百五十萬美元!)遏抑供應乃獨市壟斷、榨取暴利之慣技(不管經濟好壞,精英大學的學費年來平均按年遞升近四個巴仙),此則不禁令人要問:精英學府到底是從事普惠眾生的教育事業還是幹巧取豪奪的行當?參觀西北大學新近落成的商學院大樓時,我對這個疑問有了點頭緒:兩者皆不是。精英大學另有其存在目的。

 

布局奇特

先說這座耗資三億兩千萬美元興建的大樓。西北大學座落密芝根湖畔,這座大樓有全湖景,到此登臨,不期然令人想起王勃筆底「山原曠其盈視,川澤紆其駭矚」的滕王閣。其「桂殿蘭宮」般的設施從中央控制的影音器材——既能原汁原味保存教授堂上授課內容、同學的討論,又避免接駁音響的麻煩——到無風吹之擾的輻射式冷暖氣設備,細緻周詳,叫人讚嘆。

教我最感驚奇的倒是大樓的布局。作介紹的教授說,所有課室都向西,沒有湖景;所有教授及行政人員的辦公室則向東,有全湖景。有此布局,據說是讓學生不為湖景分神,專心上課。以小人之心度之,事情哪會這般簡單?及至參觀教職員辦公室時,我終於明白了過來。

這些辦公室擺設優雅、景觀宜人。更教我看傻了眼的,是好些教授的辦公室安放了跑步機,其上有電腦,讓他們可以一邊跑步、一邊用電腦。一個人不能侍奉兩個主,卻能同時強體健身、著作思考,作學術研究回覆電郵?哪怕做得到,又能做得好嗎?不可能吧。

 

精英名校為誰豪奪

然而有幸在讓人心曠神怡的環境,展示十項全能的本領,即使無助提升科研成果,那副功架總可以讓教授們自我感覺良好,甚至自高身價。我問過了,在商學院任教,薪酬待遇確實比文學院優厚;在西北、哈佛任教,不用說身份、待遇都勝過不知名的大學。沒有錯,精英學府吊高來賣,主要得益者,顯為其教職員。

此又理有固然。須知西北、哈佛雖說是私立,卻非一般的私營機構;這些名校既無老闆亦無股東;故此吊高來賣,豪奪壟斷暴利並不為任何人帶來股息、紅利,那又何苦來由?

 

厚待教職員

事實上即使經營有利潤,或是有家長、校友、善長解囊獻金,則只落入發展基金,而非任何人的口袋。更弔詭的是,這些基金雖有發展之名,私立精英大學卻不像一般牟利私人機構那樣擴充經營多收學生。這樣的經營模式又怎不教人摸不着頭腦?

不擴充經營提高收生率,像西北大學般的精英名校卻莫不落重本建造美輪美奐、設備應有盡有的教學大樓。換言之,提高教職員的物質待遇——妥貼舒適不過的工作環境;與此同時,其金錢待遇水漲船高,自不待言。西北商學院大樓的布局反映的正是此「向教職員傾斜」現象。

 

精英名校讓富者愈富

物質、金錢雙雙厚待教職員,這個做法倘能為更多的學生提供優質教育,無可厚非。然而吊高來賣,將莘莘學子摒諸門外,又豈不跟普惠眾生之教育初衷背馳?教育的目的不是鞏固上等人的權勢、讓富者愈富吧?

再者,不管是為子弟「買學位」還是回饋母校,上等人捐款給坐擁巨資、堅拒增收學生的精英名校,如同錦上添花。把錢用在關節上,又莫非扶助資源匱乏的學校,讓他們有條件提高教育質素?

有幸入讀精英名校的學生都莫非IQ與EQ超班的人中之傑;即使沒有「桂殿蘭宮」般的校舍,這些高人大都有本領冒出頭來。君不見抗日戰爭時,昆明的西南聯大物資緊絀,卻培養出楊振寧、李政道這兩位最先奪得諾貝爾獎的美籍華人。與其不惜工本建造設備周詳的校舍,善用資源,精英名校又豈不應集中火力,吸納更多學生?

 

圖片說明:西北大學座落密芝根湖畔,其「桂殿蘭宮」般的商學院大樓,讓教職員盈視湖景一邊跑步一邊作學術研究。

 

【補白】名校沙紙非「食力」

眾所周知,微軟的蓋茨、面書的朱克伯格都中途退學,沒有拿到哈佛的學位。同樣,個人電腦巨子戴爾(Michael Dell)也沒有在德州大學完成學業。

打工仔找工作,精英名校的沙紙無疑有利叩門;要創一番事業嗎,始終要靠「食力」。

特朗普入主白宮,民調通通跌眼鏡;甚至希拉莉亦對選舉結果驚愕不已。毋庸置疑的是,此番奇跡為年輕律師萬斯(J.D. Vance 1984- )帶來意外分紅:《經濟學人》指當下「有關美國的書,無出(其自傳,《山民的輓歌》(Hillbilly Elegy》)之右」,《獨立報》認為此書透徹分析「特朗普何以勝出、英國為何脫歐。」

從《時代》週刊、《紐約客》、《華爾街日報》以至《金融時報》同樣高度評價這本不到三百頁的處男作。有此聲勢,此書不費吹灰之力登上了《紐約時報》最暢銷書榜之首。

 

初出茅廬寫自傳

初出茅廬,入世未深,何來歷練體會寫自傳?何況紙媒式微,竟有一流出版商為不見經傳小子押注,那已教人嘖嘖稱奇;以第一身作題材的小書竟能讓人看懂英美政情,這到底是本什麼的自傳呀?

鄙人不信邪,拿來看了。可以跟大家報告:全書沒有半隻字提到特朗普,由頭到尾說的,是個美國阿巴拉契亞山區男孩的辛酸故事:他接連被生父及繼父離棄,生母虐待他被告上法庭,他作假口供以免她受牢獄之苦;母親吸毒,他提供尿液作測試,讓她保住護士資格;他僥幸活下來全憑外祖父、外祖母不離不棄的照顧。

這對老人家又是另一個山民的故事。年方十四歲,外祖母大了肚,與長她三歲的外祖父私奔;流產八趟方生下三個孩子。有男孩子對小時候的外祖母出言不遜,哥哥為她出頭,利刀脅迫那男孩吞下她的底褲;外祖父酗酒,外祖母淋他火水點火以為懲戒(幸得萬斯的媽媽救活過來);兩人「出口成文」,每句說話,都夾雜三字經。

 

「未知有漢」的遺民

山民大都來自北愛爾蘭,是信奉基督教的蘇格蘭裔人,早在十六、十七世紀已移民北美,落籍當時地屬邊疆的山區。十九世紀中葉,南北戰爭結束,美國經濟起飛;礙於交通隔涉,山民的生活水平逐漸被東西兩岸及大湖區底特律、芝加哥等工業重鎮拋離,恍如桃花源裡「未知有漢」的遺民。

桃花源裡的遺民「怡然自樂」,山民的境況卻是另一回事。《維基百科》引述1900年《紐約新聞報》(New York Journal)的報導說,山民「生活窘迫,粗衣糲食,口沒遮攔;威士忌來則灌飲,一言不合即燒槍放炮。」(”has no means to speak of, dresses as he can, talks as he pleases, drinks whiskey when he gets it, and fires off his revolver as the fancy takes him") 在萬斯筆下,山民的境況一如時間囊裡的桃花源,幾百多年來都沒有改變。

 

喜出望外的突破

如若呆在山區,過着幾百年來重複又重複的山民生活,那麼不管經歷如何坎坷,萬斯的自傳都不會廣為注意,更莫說登上最暢銷書榜之首。他的故事吸引,因為他那叫人鼻酸的前半生有個喜出望外的突破:他衝出山區,打入耶魯大學的法學院,當了矽谷高科技公司的律師,更贏得美人歸,娶了印度裔的同班同學為妻。

除了個人經歷,《山民的輓歌》熱賣,皆因萬斯不只為山民循環不息的世代貧窮而悲鳴,他提供殺出重圍的指引。山民為貧窮羈絆,他認為是囿於眼界視野,不知道天外有天。地理環境固然形成局限,更大的障礙卻是他們欠缺榜樣、目無願景。

貧窮的惡性循環

萬斯將之歸咎於山民不重視教育:其小鎮沒有人上過大學,更莫說耶魯般的長青藤精英學府。(反觀中國人則以有功名的子孫光宗耀祖,在祠堂安放牌匾!)他的同輩不是一早酗酒、吸毒便是搞大個肚,以至無法完成學業。為生活找工作,卻有不良癖好,態度散慢,動不動便曠工、劈炮。如斯一來,又焉能不掉進貧窮的惡性循環?

可是近三、四十年來反大政府的右翼草根勢力冒起,為山民帶來心靈慰藉:境況坎坷,並非自己不長進,酗酒、吸毒以至家庭破碎,禍延下一代 千錯萬錯都是政府的錯。特朗普揚言要迎頭痛擊官僚架構、「清剿華盛頓」——drain the swamp——贏得散布美國東南部十多個州的山民擁戴,自不待言。

 

破碎家庭禍延後代

萬斯有幸,帶大他的外祖父、外祖母雖是典型的山民,他們卻知道讀書要緊;自懂事以來即不斷跟他洗腦:整個家族,只有他是讀書的材料。從入學那一天起,外祖父即陪伴他做功課,跟他一起研習算術。

萬斯認為孩子難以在破碎家庭安心讀書。從他唸小學到中學,生母如旋轉門地換男友,非但居無定所,更整天吵吵鬧鬧,他哪能把書讀好?到了中學最後兩年,他毅然決定跟外祖母相依為命,生活稍為安頓,成績方好起來,讓他成功報讀大學。

夠資格入大學,他卻腳軟,轉而參軍,加入海軍陸戰隊,踏入人生另一個轉捩點。(服役期間外祖母去世。千里迢迢他超速趕路為警察逮着,知悉是為了見外祖母最後一面,警察為他開路,教人看得眼熱)。那四年為他賺得大學學費之餘又徹底改變了他的世界觀,讓他充滿自信完成大學學位,進而投考耶魯法律學院。在學三年,他得到名師、《虎媽戰歌》作者蔡美兒(Amy Chua)提攜,脫胎換骨,踏上上等人的征途。

 

西貢有愛的教育

萬斯筆底的山區教我想起兒時的西貢。那個「封建古老的海角」(西貢公立學校校歌歌詞),跟市區隔絕,目光如豆自不待言。有別於阿巴拉契亞山區的,是那時的西貢不缺有抱負、有愛心的老師。

西貢公立學校的凌宏仁校長,待學生如子姪。新春過年,在家裡幫學生補習,好應付小學會考。崇真中學的林楚英老師,長途跋涉帶學生見識薄扶林的第一學府,開拓視野。中學會考,方楫老師慌怕同學鬆懈,老淚縱橫訓誨他們千祈、千祈要讀書。愛的教育扭轉命運,中外皆然。

 

【補白】打美國人進取

新近發覺,美國人慣常以「尚祈原囿」(execuse me)為賠罪之口頭禪,而非吾輩衝口而出之「抱歉」(sorry)。何也?

抱歉一詞無疑簡潔,層次可遠不及美國人之進取:諸多冒犯,歉疚之餘,尚祈閣下大人有大量,放在下一馬。主客兼顧,豈不勝過單方面賠罪?

經濟數據之為用大矣。未過渡,末代港督肥彭拿香港的GDP耀武揚威:彈丸之地,其GDP竟相當於大陸的兩成, 北京當思其故安在。五分一個世紀後,同樣是香港的GDP,首富卻為之哽咽:過渡二十年,我們的GDP現今只等於「2% of China」,何也?

 

越級挑戰大陸

肥彭的意思清楚不過:香港的GDP能越級挑戰地大物博、人口眾多的大陸,無他,勝在體制優越也。要迎頭趕上,大陸又焉能不效法香港開放市場、讓人民擁有人權自由?

首富着香港人反思的是:過渡以還,特區吵吵鬧鬧,發展步伐非但趕不上大陸,甚至給新加坡比下去了。昔日為世人欽羨仿效的楷模,如今淪為強國人訕笑的港燦,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肥彭引以自豪的優越體制莫非變了形、走了樣?

看來又不像。儘管遊行上街無日無之,而立法會動輒拉布流會,這些年來一眾智庫可一直推許香港為舉世最自由的經濟體。反觀大陸,雖非屈居經濟自由度榜之末,跟香港比卻瞠乎其後。此可又無礙其經濟的發展勢頭,體制又何曾如肥彭說的那般吃重?換轉個角度:優越體制的諸般好處又豈是GDP所能展示。

 

GDP為干預而設

過渡前夕,肥彭碰見郭伯偉,當面推許他為香港經濟奇跡的總設計師(the architect of it all)。若是對這個奇跡的來由多點認識,肥彭興許不會拿香港的GDP去兇北京。大家都知道了,郭伯偉對GDP般的數字遊戲大不以為然,是以反對搜羅經濟數據炮製其事。以其識見,又豈會低庄至以之為炫耀?

郭伯偉何以對GDP敬而遠之?以坐擁實權的人而論,他是個異數。雖官拜財政司,他可厭惡干預,更擔心官僚政客以GDP為干預張本。此又顯非杞人憂天。據《GDP的情深簡史》(GDP : A BRIEF BUT AFFECTIONATE HISTORY)指出,GDP徹頭徹尾是為政府干預而設。事情是這樣的。

話說二次世界大戰戰幔揭開,凱恩斯為國家出謀獻策,發表了《如何應付戰事開支》(How to pay for the war)一書,思量戰事對民生將有何影響。當時英國未有確切的經濟統計數字,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以致一代經濟學泰斗亦無從定奪英國的總產能有多大,那又何以衡量為應付戰事而調動資源的經濟後果?

 

閉門造車炮製神話

有鑑於此,財政部於是找來Richard Stone及James Meade這兩位經濟學家炮製了雛形的GDP,在一九四一年的英國財政預算中發表。自此這三隻字母便無時無刻不被人放在嘴唇邊。這兩位經濟學家及後都分別拿了諾貝爾經濟學獎。

(題外話:James Meade認為蜜蜂散播花粉、促進蘋果產量,養蜂人可得不到報酬,故此其供應有欠理想,以致未能締造最佳的資源效益。張五常教授稱此閉門造車的猜想為「神話」:實證調查顯示,蜜蜂播粉,既有市復有價。)

這雛形的GDP面世後五年,凱恩斯的《就業、利息及貨幣通論》(The General Theory of Employment, Interest and Money)出版,為政府透過財政(即是加減稅項、收放開支)及貨幣(升降利率調整銀根)政策干預經濟活動提供完整的理論基礎,令世人以為政府非但有能力管理經濟活動,更可以科學地精密調控其事(not only feasible but also scientfic)。

 

並非凱恩斯那杯茶

郭伯偉沒有戳穿這個神話,他只是指出香港的境況跟凱恩斯設想的經濟體迥然有異——「凱恩斯的理論不是為我們而寫」(Keynes was not writing with our situation in mind.),「以開放經濟體而言,我們是個極端特殊的案例 現代經濟學教科書裡是找不到我們這樣的案例。」(We are the extreme case of an open economy;..... our case is not in the modern text books.)

香港既非凱恩斯那杯茶,為其度身定造的GDP又怎能派上用場?(別的不說,香港以服務業為主,GDP出了名不能精準量度服務業的經濟產值。)張冠李戴,肥彭竟又挾GDP以自重,他真的曉得香港經濟是什麼一回事?姑勿論在香港極端獨特開放以服務業為主的經濟環境下,GDP到底能反映些什麼,此可又無礙首富藉此借題發揮,再次顯示郭伯偉不肯炮製GDP展示的遠見。

首富為干預張本

首富為香港的GDP興嘆,其弦外之音是特區政府該效法大陸及新加坡加強干預、主導經濟發展。然而以香港獨特的經濟環境,干預又能收到什麼效果?

半個多世紀前郭伯偉說過了:生意人真金白銀、以身犯險,其眼光判斷信得過抑或在冷氣房裡炮製的官僚規劃信得過?「不押注在生意人身上,香港不會有前途。」(If we cannot rely on the judgment of individual businessmen, taking their own risks, we have no future anyway.)

肥彭是英國來的政客。他不懂香港,其情可憫。生意人為郭伯偉所倚重,首富乃生意人之表率;首富以GDP為干預張本,郭伯偉泉下有知,情何以堪?

 

圖片說明:追本溯源,GDP徹頭徹尾是為政府干預而設。然而香港的經濟環境獨特,無以精準量度GDP;以之為政策盲公竹,能不撞板?

 

補白

共享經濟

沒有購物袋攜身,收銀員照本宣科:俾五毫子啦!

說時遲,那時快;旁邊的太太馬上從手袋掏出折疊整齊的膠袋給我:唔介意,俾你用呀。古道熱腸,教鄙人感激涕零——不是因為慳了五毫子,而是得陌生人拔刀相助,五內溫暖。

此之為共享經濟乎?非也。送我膠袋,她便沒有得用了。互通有無,只是沒有錢銀過手而已。

奧巴馬當選後,揚言將讓白宮在陽光下運作;新猷之一是公開其訪客名冊,令走廊說客(lobbyist)無所遁形。從當選到上任有近三個月的空窗期。待到奧巴馬入主白宮,讓政府透明運作的支票灰飛煙滅。選民腍善,沒有追究。

 

訪客名冊不能曝光

走廊說客通通要驗明正身、其行藏記錄在案、公告天下,讓民眾有機會順藤摸瓜,弄清楚總統在哪些政策吃了誰家茶禮,今後那又還有財團富豪肯提供選舉經費嗎?寧俾人知莫俾人見,尤以政治捐獻而言。奧巴馬又豈只是曉得賣口乖而已?

特朗普雖有狂人之稱,終究做過大買賣,處事較為均真;他是以有言在先,白宮訪客名冊要過五年冷河方會公開。區區訪客名冊吧,尚且不能曝光,要政府運作透明,談何容易。

在以民為本的社會,政府不肯坦蕩蕩面對公眾,可無礙私人組織團體幫其照X光。閱《紐約時報》得悉,微軟的前總裁巴爾默(Steve Ballmer 1956-)正出錢出力讓政府運作透明起來。事情是這樣的。

三年前他「被退休」後無所事事,為太太一言驚醒,察覺自己對政府花多少公帑給貧下階層提供什麼援助一無所知,於是出資搭建了USFacts.org網站;找來賓夕凡尼亞及史丹福等大學的專家幫忙,鉅細無遺地搜羅聯邦、州及地方政府的運作數據,在網上發布,讓美國人知道,交了稅,錢到底去了哪裡。數據唾手可得,除了有助監察,更可以提高公民意識、開發民智。

特區政府更要透明

開辦網站需投資約一千萬美元,以後每年的運作經費約要三、四百萬美元。微軟的股票有價,讓巴爾默坐擁超過兩百億美元身家,開辦、經營網站的使費猶如神沙而已。難得的是他有這個心。特區政府沒有認受性,較諸有選民授權的政府更有必要開放透明以建立互信。但望特區也有像巴爾默般的有心人解囊促進大家對政府運作的了解。

不過,提供資訊是一回事,確切掌握政府的具體運作又是另一回事。早前有位職業司機見告,開了幾十年車,他察覺現今路面破破爛爛,較港英治下大有不如。初時尚以為那是這位朋友的戀殖情意結作怪,對路面情況多加留意,則知他所言非虛。這個現象教人費解。庫房裡有的是儲備,道路按理不致因經費不足而失修吧。作過了解,方知經費多反而壞了好事。

 

路面、天橋失修

一切從蝸居附近的車輛行人兼用天橋說起。這條橋橫跨公主道,是交通要道,橋底有巴士站。從巴士站上到橋面的行人路大概有二十來呎吧。梁振英以民生無小事為標榜,一上任即斥公帑到處興建便民升降機。這個橋底巴士站有幸給相中為「一項政策成熟即推出一項」的目標,差不多三年前開始動工建造升降機讓乘客無須攀爬石級上橋面。此又與道路失修何關?

這些便民升降機一向由路政署經辦興建,蝸居附近這一座可由以維修斜坡而天下聞名的土力工程署主理。何也?經過一番查找方知梁振英「急市民所急」,類似的便民升降機街頭巷尾遍地開花,路政署應接不暇,要土力工程署拔刀相助。專門主理路面的衙門疲於奔命,路面又能不失修?

路面破爛失修(路旁更往往雜草——甚至樹木——叢生),天橋亦然。平時還沒有什麼,下雨天則滲水,往往給等巴士的乘客來個照頭淋。加以在巴士站附近正建造升降機,地基工程影響去水,以致天橋底不時淪為澤國,濕身之餘行人乘客更要濕腳。天橋漏水到底是哪個衙門的責任?

 

李宗吾的鋸箭法

初時茫茫然一無所知,為求萬無一失,於是全方位出擊。聯絡區議員,他第一時間電郵回覆將馬上跟進。後來向負責建造升降機的工程公司了解過,除了饗我以官樣文章,尊貴的區議員什麼也沒有做過(那通電郵更肯肯定是出自其助理手筆),甚至沒有向工程公司查詢。

向區議員求助不得要領,升呢向區議會反映。好傢伙,給我來個李宗吾的鋸箭法:經查找,先生所述之天橋座落鄰區,請直接向該區議會反映。依指示電郵該區議會,官樣文章的回覆也懶得發,興許知道鄙人並非該區選民吧。

 

冤有頭債有主

初時不知道天橋滲水源於路面失修,直覺聯想那該是水務署的本行。於是經1823政府熱線向水務署報告。他們效率高,不消二十四小時即有專人給我回覆:勘探過天橋,沒有鋪設水管,漏水跟他們無涉。冤有頭債有主,令巴士乘客濕身濕腳的漏水到底是哪個衙門的責任?

向1823熱線的主任再三了解方知道責在路政署。熱線主任受理鄙人的投訴,開設檔案、給予編號,承諾一有進展將第一時間通知我。如是者過了九個月,音訊杳然。忽然有一天見到橋底鋪設了水管,將漏水接到地面。

剛暗自高興繳稅物有所值之際,赫然發現新鋪的水管只是將水接到路面,沒有接通去水渠;下起雨來,巴士站將依然氾濫,乘客行人免不了要濕腳。那一刻雖非晴天霹靂,倒有撼頭埋牆的衝動:糾纏九個月,不得不承認完全絕對被KO了。到了這個地步,你還可以拿衙門什麼辦法?

橋底漏水雞毛蒜皮也說不上。嘗過給漏水淋頭、濕腳的滋味,則知事關民生,並非小事。可是拿不出秋菊打官司的韌力蠻勁嗎,休想知道出了什麼問題、責任誰屬,遑論撥亂反正。

政府的總開支接近五千億元,當中有多少花費是像路政署的橋底接水管般虛應其事、對民生毫無裨益的門面功夫?有多少是像建造便民升降機那樣,導致道路橋樑失修以致滋擾行人危及交通?還有多少是花在維修無處不在、處處都在卻鮮為人用的便民升降機?要讓政府在陽光下運作,豈只是提供數據便是了得?

 

圖片說明:導致路政署疲於奔命,以致道路、天橋失修的便民升降機。

 

補白

阻住地球轉柏林機場的告示:如欲快趣登機,請先除下西裝外衣方入機艙。莫非西裝阻手礙腳,令人動作緩慢?

非也。在機艙通道除外衣將阻住後之來者,未入機艙先除衫,則暢順人流、大家方便。德國人腦筋轉數快過人,直是到了一步到位的境界。

天外有天。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原來尚有「特別地區」。不只一個,而有二十二個之多;大部分「特別地區」為港英設立,大埔三門仔馬屎洲是特區政府設立的第一個「特別地區」;那更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認許的國家地質公園「特別地區」。在個春寒料峭的早上,這塊金漆招牌吸引在下到了馬屎洲。

跨過連接鹽田仔的沙洲,踏足馬屎洲,見到漁護署豎立的介紹牌始知此為香港二疊紀(Permian Period)的要址,腳底的岩石有近三億年歷史。鄙人對地質學一無所知,可是Permian一字卻令腦際燈泡登然亮起:在石油市場,此字火紅得很。

 

馬屎洲的千層糕

顯而易見,翻Permian Period為二疊紀是意譯而非音譯。剖開這些三億年前形成的岩層來看就像件拿破侖蛋糕,大致分成砂岩、粉砂岩、泥岩 等等。這種蛋糕與拿破侖無關,卻有個法國名稱,叫mille-feuille——千層糕;層層疊疊,此為沉積岩(sedimentary rock)的特色。

地質學家以俄國之彼爾姆市(Perm)為此類岩層命名,許是那裡多這種岩層吧。兩億年前地球經歷氣候浩劫,生物大滅絕;殘骸夾雜於二疊紀的岩層,億萬年後形成煤炭、石油及天然氣。美國德克薩斯州之西與新墨西哥州接壤之處,有個彼爾姆盆地(Permian Basin),盛產石油、天然氣,顛覆世界石油市場;Permian一字由是火紅。

這個盆地的面積約七萬五千平方哩,相當於一百八十個香港。自上個世紀二十年代起,這個盆地已開始出產石油及天然氣,半個世紀後產量達到高峰。當時不少專家以為這個盆地不久將「油盡燈枯」,誰不知好戲卻在後頭。

 

德州的獨有優勢

岩層疊疊。採完一層藏油,再鑽落去,原來還有。新近的鑽探顯示,盆地石油及天然氣蘊藏量之多,冠絕全美國。技術的發展——及德州獨有的優勢——更令這個盆地在世界石油市場享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先是爆破採油技術(fracking)逐步成熟完善,帶來突破。簡而言之,這個技術是用混合了沙粒和溶劑的高壓水將岩層中的石油及天然氣「逼」出來。這個技術早於上個世紀的四十年代面世,並非新發明。只是經過無數的嘗試方掌握到合適德州千層糕的配方。

技術的突破又不止於爆破。大家可能都在電影上看過了,過去採油是垂直向下鑽井;一旦鑽中油層,石油會飈上好幾層樓高,是為「噴井」。不過,猶如西人口中最易摘的低垂佳果(low-hanging fruit),到了今天,除了沙地阿拉伯般得天獨厚的地方,唾手可得的油田所餘無幾,鑽探石油要在垂直鑽井之外另闢蹊徑。

辦法之一是打橫鑽採(horizontal drilling)。在那塊面積達七萬五千平方哩的千層糕,垂直鑽,採到的石油局限於鑽井周圍的油層,數量相對有限。油井打橫行,逐層採油,採集到多少油基本上取決於兩個因素:一、油井可以打橫行多遠,二、藏油的岩層有多厚。

 

彼爾姆盆地的過人優勢

油井現今可以打橫行達一哩之遙,隨着技術的發展,往下不難走得更遠。鑽一口六、七千呎井下去,隨而打橫行、全方位伸延採油,節省不少成本。地質勘探顯示,在七萬五千平方哩的彼爾姆盆地,藏油岩層有些厚達萬呎,那又怎不是長採長有!

爆破採油及打橫鑽採可以應用於所有油田,非獨彼爾姆盆地而然。自油價在一四年中高位急挫七成後,鑽探活動幾乎全部叫停,唯獨彼爾姆盆地是例外。路透社新近的報導說,在美國,超過九成的鑽探活動現今集中於此。可見非但蘊藏量豐富,這個盆地更有過人優勢。這些優勢是什麼?

其一是德州寬鬆對待鑽探採油活動。其他州嚴於監管,譬如厲行環保的加州便諸多留難,而紐約州更乾脆禁止爆破鑽探活動。(諷刺的是,這種技術乃為紐約州在上個世紀四十年代始創。)政策寬鬆,有鼓勵之效,形成良性循環、批量效益。路透社這樣形容彼爾姆盆地的優勢:

該地輸油管密布,無論勞工、設備都供應充裕,加上氣候和暖,運作年中無休。

運送原油的辦法有三:以皮費而言,依次為卡車、火車及輸油管。前兩者非但費用高昂,更易生意外;是以監管多多。輸油管的費用最低,可是受制於環保分子,工程往往被卡死,以致一些地方有油亦無從輸出。德州既有蘊藏量豐富的油田,又有輸油管,更有煉油廠,還有便利遠程運輸的優良海港。是以從一二年到一六年這四年間,其間油價雖是急挫,彼爾姆盆地的產量依舊增加了一倍。

顛覆世界市場

那對世界油價有何影響?官方預期,美國今年每天平均出口達八十萬桶。這些油主要來自彼爾姆盆地。這個數量到底有多大?利比亞、卡塔爾(Qatar)、厄瓜多爾(Ecuador)及加彭(Gabon)為「石油出口國家組織」(OPEC)的成員,他們產量的總和恰巧也是平均每天八十萬桶。

過去美國長期依賴進口石油,現今反而有本事出口,其出口量更頂得住四個油組成員國的產量;一消一長,未來的石油市場又怎不有一個翻天覆地的改變?此番改變,跟貫穿特區馬屎洲「特別地區」的Permian岩層分不開。忝為香港人,能不與有榮焉?

 

圖片說明:大埔三門仔的馬屎洲乃二疊紀岩層要地,這些岩層正令世界石油市場——以至世界政經大局——翻天覆地。

 

插圖:詹震寰

 

 

補白

路邊社

路透社(Reuters)乃英國人Paul Reuter在一八五一年創立的通訊社。以嚴復信、雅、達的標準論,這個譯名並不合格。

未有互聯網已有路邊社此二次創作。從地鐵自焚一案可見,路邊社消息即時、傳真,勝過路透社多矣。招牌佳絕,不註冊為商標豈不暴殄天物?

特朗普百日維新的重頭戲——以《全民醫療保障法案》(American Health Care Act)取代奧巴馬的《實惠醫療法案》(Affordable Care Act)——遇上滑鐵盧:表決前夕數唔夠票,要抽起。他沒有因而氣餒,作過磋商修理,捲土重來,在眾議院先下一城;倘能在參議院過關,奧巴馬的招牌政策可以休矣。醫療改革何以如斯棘手?



普世難題

爭議聚焦一個難題:小部分危疾病人的醫療開支應否由所有納稅人來承擔?奧巴馬認為義不容辭,其「實惠」方案不為承擔設限。特朗普要設上限。不少人因而情緒激動起來:難道政府見死不救,眼巴巴送患有癌症以至罕有病患者去死嗎?

這是個普世而非美國獨有的難題。在香港,結節性硬化症病人池燕蘭離世激發訴求,要政府負擔昂貴的標靶藥費。特區有幸承受港英謹慎理財的餘蔭,庫房有過萬億元儲備;有條件面對此難題。美國「槍炮與牛油並舉」(gun and butter),國債沉重,再要納稅人加磅,勢將斷擔挑。是以不能不設限。有待商榷的,是上限該定得多高而已。



製造兩群敵人

奧巴馬醫改除了帶來沉重的財政負擔,更有先天紕漏,實行起來導致若干弱勢社群有喪失醫療保障之虞(容後再跟大家交代箇中原因)。故此起碼製造了兩批敵人:一、納稅人,尤其是擔心財赤、國債過重而要進一步加稅的中上階層;二、弱勢社群,尤其是身處中南部及農村的長者、退休人士。他們不少用選票送了特朗普進白宮。

有這個諷刺的後果並不意外。須知美國的醫療體系,從醫院、醫生到保險公司皆為私營;奧巴馬的醫改沒有觸動此基本框架,但要所有人,不論身體狀況、有否長期病患,都要投保;而保險公司則得一視同仁,通通受保。



以保險公司為磨心

換言之,醫改是將全民享有醫療保障的壓力集中在保險公司。他們承受得起這個壓力,醫改將會成功,否則萬事皆休。保險公司是個中間人,左手收保費,右手支付醫療費用。收的保費多、支的賠償少,有錢賺之餘更有條件降低保費;反之,不難要關門。奧巴馬的如意算盤是,人人投保,拉上補下,達致降低保費的實惠效果。

顯而易見,要帶來實惠,人人投保只是個必須條件而已;與此同時,實收保費總額更要多過賠償總額;否則保險公司不是倒閉便得轉型。到了那個地步,納稅人若不津貼或包底,醫保無以運作。可是成功必不可少的條件——人人投保——卻做不到,那又焉能不注定失敗。

為了緩和政治阻力,實惠醫保放生身壯力健的年輕人,准他們以罰款取代保險。不用說罰款額定得遠低於保金。結果?好些青年人寧願罰亦不投保,但上了年紀、周身病痛的人則踴躍投保。這麼一來,保險公司又還能拉上補下嗎?



開支作幾何級數飈升

往下去,保險公司入不敷支的困難只會加劇而不會消失。隨着醫療科技的發展,人的壽命固然不斷延長,科學家更將確診愈來愈多罕有病例、研發出應對藥物——增加保險公司的支出。人口日益老化,而病患長者佔的比重愈來愈大;不設上限,醫保賠償將作幾何級數飈升。保險公司要向股東負責,不能長期作善堂。

故此不承諾替所有人提供醫療保障的則已,否則在從醫生到醫院皆為私營的框架下,保險公司將成磨心,而他們有權劈炮,後果可以想見。框架不變,可行的辦法看來是效法瑞士,強制全民買保險,絕無豁免。惟其如此,方能拉上補下,避免高齡重症病患者搭沉船。

雖是強制投保,瑞士的保險公司是私營的,市場競爭有制約保費水平之效。為了防止濫用,看病住院皆有墊底費;相對地降低部分人頻頻看醫生導致所有人都要加保費的風險。

加拿大跟瑞士一樣,不設公共醫療,醫生、醫院同樣是私營;收費水平由政府跟醫生、醫院談判決定,納稅人承擔開支。雖不像瑞士那樣設墊底費,病人要自費購藥,發揮些微阻嚇濫用作用。整體而言,輪候時間一般較長,可見阻嚇作用有限。



香港的系統更有層次

相對之下,香港的醫療系統比美國、瑞士、加拿大都要複雜,而更有層次。我們既有納稅人資助的英式全民醫療保障,又有私家醫生、私家醫院,是以亦有私家醫療保險。與此同時還有撒瑪利亞基金、關愛基金等支援經濟有困難的重症病人。

起碼在現階段,這個公私混合架構的資源效益高:香港人的平均預期壽命比美國、瑞士、加拿大都要長,而醫療開支相對地低(約佔GDP的5.4%,美國則高達一成七)。醫管局個別專科的輪候期漫長,為人詬病,然而有私家醫療市場——佔了整體醫療開支超過五成——的輔助,有紓緩之效。

美國人信賴市場,視英式公共醫療為畏途。這可不表示納稅人便完全置身事外,即使奧巴馬未作醫改,聯邦政府已為大約三成五的人口提供醫療保障,當中以長者及低下階層為主。另一方面,僱主又為過半的美國人購買醫療保險。故此毫無醫療保障的美國人極其量只佔人口的一成半。



難圖完美

奧巴馬的醫改有助減少這些「無保」人士的數目,「有保無類」的代價卻是令保費大幅上升——在十一個州,今年的保費將漲價四成——形同鼓勵人們「棄保」!此顯非長遠之計。特朗普主張分隔重症病患者,由聯邦政府包底,以免他們搭沉船。

這個包底辦法猶如我們的撒瑪利亞基金,絕非完美,而政府難免要增加負擔,但起碼不致病患者頓失所依。世事無完美,尤其是成本只會漲升難以下跌的醫療服務。



圖片說明:特朗普誓要推倒奧巴馬的醫改。第一回合遇上滑鐵盧,議案臨時抽起。他沒有因而氣餒,終獲眾議院通過。倘能在參議院過關,則奧巴馬的招牌政策從此休矣。



補白

寫英文,找齊昕

打從過渡開始,特區即標榜兩文三語,成效教人尷尬。從慶祝回歸二十周年的英文標語可見,英文水平跌穿谷底殆無異議。找齊昕幫個忙真的那麼難?

審計署為郵輪碼頭照肺,指無論是訪港郵輪或旅客數目,以至其消費銀碼,都達不到花超過六十六億元公帑——注意:未計地價!——建造碼頭的目標云云。

像審計署那樣判定建造郵輪碼頭為如假包換的大白象,不符合公帑資源效益,半點不難。任何智商一百的常人,無須受過審計專業訓練,只消到郵輪碼頭跑一趟,見到過半商場關門,即使開門的亦在拍烏蠅,當又心中有數。

郵輪碼頭不符合「物有所值」(value for money)的審計要求,原因只有一個:生意淡薄。幫襯的人少,並非其設計不周——那是建築大師Norman Foster勳爵的設計(滙豐總行、赤鱲角機場皆為其傑作),更非景觀唔靚——碼頭坐擁無敵海景,只是這盤生意計錯數而已。

沒有人曉得包生仔(基因學家除外),做生意打錯算盤,事屬平常;大不了轉型從頭來過。為難的是,郵輪碼頭是所謂專項設施,雖欠效益亦難以轉型。眼前選項只得兩個:壯士斷臂止蝕離場,還是愈踩愈深、繼續糟蹋寶貴資源?

 

宰掉大白象

從堆填區視之,梁振英不是為覓地粒粒皆辛苦而哽咽嗎?何不宰掉大白象——拆卸碼頭,騰出靚地,興建出租公屋、照顧中產的居屋,或是林鄭月娥構思的上車盤?劉備說過了,莫以善小而不為;即使拆卸郵輪碼頭不能大大縮減輪候上樓的時間,那總勝過讓它在海港中心篤口篤鼻吧?

說老實,不管拆卸重建郵輪碼頭如何符合公帑資源效益,肯肯定這個事情不會發生。唔怕得罪講句,過渡二十年,把持政府的人早已喪失為香港人的福祉奉公效力的胸懷。剩下來的只是升官發達進身為「國家領導人」的盤算。這麼一來又何來促進資源效益的擔當抱負?

 

啟德形同葵涌

到底這頭篤口篤鼻的怪胎是怎麼樣弄出來的?話說歐美人口老化,時興郵輪旅行;訪港郵輪日增,尖沙咀海運碼頭泊位不足;在旺季個別郵輪要遠走葵涌貨櫃碼頭,旅客入城購物消費要乘駁艇或巴士。

這個情形雖不常見,此可又無礙捍衞亞洲的世界都會尊嚴的「有心人」,振振有詞,要建個世界級的碼頭以趕上郵輪旅遊這個世界潮流。適值機場搬遷,空出的跑道被用作哥爾夫球練習場,將之發展為建郵輪碼頭之議由是響徹雲霄。

主張啟德建郵輪碼頭的「有心人」彷彿不知道,郵輪旅行有淡旺季,不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會這麼多郵輪訪港。旅客偶然要到葵涌上落,沒啥大不了。他們顯然也沒有想到啟德機場不是尖沙咀,旅客在這裡落了船還得入城方能血拼。境況跟在葵涌靠岸,分別不大。

這些都是常識而已,不是什麼高深道理,真正以香港人的福祉為尚的人怎會不知道?然而庫房裡有儲備,小圈子選舉旅遊界有票,而胡錦濤來訪,特區更要有個見得人的政績工程(曾蔭權政府任期最後的一天,發展局長林鄭月娥「御前獻技」,向國家主席介紹郵輪碼頭),這頭有悖常理的大白象便如此這般趕工誕生了。(到郵輪碼頭見識的朋友只消留意一下周圍設施的「收口」,不難察覺趕工之急。)

 

夏鼎基的審議程序

港英可有建過類似的大白象?有。拖延經年方建成的紅館,一也。然而從港英那個時代過來、地位顯要的高官告之,那個時候即使有過有乖常理的搞作,案例可不多,因為政府上下都體味公帑資源寶貴,一分一毫都得謹慎恭敬。故此每一項政策都經層層審議批核,有完備的檔案,詳為記錄考慮過的角度、觀點,供參與其事的官員掌握施政的理念思維。

是以到政策出得台來,負責推銷的官員都如有神助,水來土掩、兵來將擋。那並非站在台前的政務官都好打得,只是有過此番磨練,掌握了上司的神韻,由是顯得揮灑自如。

可是一過渡,這套夏鼎基苦心經營的政策審議程序轉瞬被打個稀巴爛。打從董建華開始,好些政策莫說是沒有成文議案(paper)供官員參詳,「往往一通電郵,甚至一個電話,就此作實去馬。」鄙人揭過建議開辦數碼港那三數頁可行性研究,見識過董建華政府的處事作風,知道這位經歷四朝的高官所言非虛。

 

公僕精神蕩然無存

按其口吻,這位朋友初時對新人事、新作風大為不屑,此可無礙其官運亨通。可見當初容或不慣,然而政務官以香港仔式的精叻見稱,不消多久,即配合新的政治氣候,「迎難而上」,棄夏鼎基式嚴謹的議事程序如敗履,連帶這個程序的「指導思想」——那公僕謹慎恭敬對待公家財產的「服務」(service)精神——亦一併掉落維多利亞港了。

有公僕之名而無奉公服務的公僕靈魂,一切皆為虛妄。是以過渡後,福利開支盈倍上升,年年的財政預算不是派錢便是派糖,然而愈是掟公帑打造和諧社會,社會愈是撕裂,而二十年來,政府的民望更是不斷滑坡尋底。

 

緬懷恭敬的服務之心

於此可見,市民的眼睛雪亮。數碼港、科學園、迪士尼、郵輪碼頭、高鐵、港珠澳大橋 等陸續有來的大白象讓他們一再識穿「民生無小事」、「急市民所急」、「一項政策成熟推出一項」等語言偽術的背後,執權者了無謹慎恭敬的服務之心。

人心戀殖,並非港英特別曉得收買人心,人們緬懷的是那事事謹慎恭敬的服務之心。

 

圖片說明:篤口篤鼻的政績工程。

 

補白

識轉膊冇頻撲

李光耀稱冷氣機為人類最偉大的發明,聽BBC始知其初衷並非讓人們生活涼快,而是因應彩色印刷的需要:同一圖像要紅、黃、藍、黑重複印四次,空氣濕度稍變、紙張伸縮,圖像將模糊走樣。史上第一部冷氣機是在印刷廠登場的。

堅持初衷,冷氣機呆在印刷廠,新加坡會有今日麼?

鄧桂思患了急性肝衰竭,換肝方能活命。屍肝短缺,女兒願意活體捐肝;奈何法定最低捐贈器官年齡為十八歲,尚差三個月方足歲,女兒孝心不為法律所容。為了那三個月,社會上下一番熱議。

捐贈器官是大手術,有風險。立法原意是十八歲的成年人心智成熟,方能不為唆擺、威迫,曉得衡量利害,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然而心智成長之路漫長,那又豈應拘泥於區區三個月?本着這個精神,郭榮鏗議員取得各黨派和政府的共識,打算以私人草案緊急三讀通過立法,成全女兒的孝心。可幸到了最後關頭,二十六歲的鄭凱甄當仁不讓,割肝相救。這樁好人好事,溫暖人心,更讓立法會無須破例。



無規矩不成方圓

十八歲的界線何以不能逾越?港大的盧寵茂教授道出箇中道理:界線不是隨便定的,而是前人累積了不知多少經驗方以此為限;貿貿然拿走界線天曉得會觸發什麼後果?再者,為三個月而網開一面,三個月零一天而又如何?難道立法會打算隨時候命緊急立法?

孟子說過了:「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事急馬行田是有代價的。法律之所以莊嚴,正正是大家認同社會要有規矩;隨便撳動破壞大家認受的規矩,社會將亂作一團,誰都不會有好日子過。

跟盧教授素未謀面,不知他可是海耶克信徒。他不主張輕言破例,卻跟海耶克所指的法治精神暗合:容許任意郁動法例,既令人們茫無所依,更授執權者上下其手之機;那是背離法治,走向人治專制——即是奴役人民——之路。是以保障自由之道先不該隨便立法、諸事監管,一旦立法則不可輕言修改。否則朝令夕改,人心惶惶,無以言經濟發展,遑論繁榮安定。



鴕鳥政策

然而從這宗緊扣全城心弦的器官捐贈案來看,科學不斷演進,法律又焉能一成不變?而更根本的問題是,交通資訊發達,規管禁制捐贈——甚至買賣——器官又何來阻截之效?再者,不管是捐贈還是買賣,只消你情我願,那又干政府什麼事?政府若不插手,那又豈致掀起爭議?不管什麼買賣,唆擺威迫皆屬違法,非獨捐贈、買賣器官而言。針對器官專項立法,無疑是出於道德倫理的考慮了。

道德倫理關乎個人情操,絕非立法規範禁制勉強得來;反之,在現實面前,往往不得不擱起法律尊嚴而隻眼開隻眼閉,甚至乾脆取消禁令。到頭來那是個損益的平衡了。隨着控制性病傳染的知識廣為認識,禁制性工作形同浪費警力。同樣,大麻易於種植,較諸其他毒品殺傷力相對輕微;實事求是,又豈非減輕刑責以至全面開禁?

香港依循英國人遺留的倫理道德觀,禁制有償買賣器官。但香港人可有作此交易?大家都知道答案是什麼了:到大陸換腎殆為公開的秘密。只是這些並非普通的香港人。沒有錢、沒有關係,此路不通。是以禁制有償買賣器官的實質效果是令換腎成為若干特權階級的專利,一般病人只能等運到。除了讓立例者自我感覺良好,此鴕鳥政策又何有益、有建設性哉?



倫理vs.人權

損益衡量從來為科學的演進所主導,進而衝擊所謂道德倫理界線。即以去年四月誕生的所謂「三親嬰兒」(three-parent baby)而言,那非但是科學理論的突破,經實踐驗證,技術更是可行,實質挑戰一父一母此生物規律及由此衍生的道德倫理觀念。

所謂「三親嬰兒」並非雜交的科學怪人,而是個試管嬰兒。一般嬰兒繼承父母二人的基因,可是這個試管嬰兒卻加了料,有「第三者」的基因——從另一名婦人的卵子抽取的線粒體(mitochondria)——因而是個「三親嬰兒」。

加料製造「三親嬰兒」並非為突破而突破。嬰兒的真身母親的線粒體基因異變,對她自身雖然沒有影響,其子女的腦袋、肌肉卻無望健全發展,以致危及性命。事實上未有「三親嬰兒」之先,這位媽媽已四度小產、兩名子女夭折。不借助第三者的的線粒體基因,她不能生育子女。囿於傳統倫理觀念而禁制「第三者」介入,又何異於剝奪其養兒育女的基本人權?

事實上美國現行法例確又不容許借助「第三者」的基因行使生育權利。一如香港的病人跑到大陸換腎,這位媽媽是在墨西哥誕下「三親嬰兒」。隨着移植及刪改基因(CRISPR)技術日趨精細成熟,有望克服更多由先天因素導致不育的困難。到其時,政府又還能從中作梗,阻止科學家「催生」三親、四親 以至N親嬰兒嗎?不能吧。



「拼圖人」

為鄧桂思做的肝臟移植手術在一九六七年由美國的Thomas Starzl醫生(1926-2017)始創。同年,南非的Christiaan Barnard(1922-2001)醫生成功移植心臟。這五十年來,器官移植技術突飛猛進,至今心、肝、脾、肺、腎 以至臉,無一不可更換。

這一切顯然在Thomas Starzl醫生的估算之中——其自傳以《拼圖人》(The Puzzle People)為題,寓意人將如拼圖遊戲那樣由來自不同人的器官拼湊組件而成。觀乎科技的發展,將來的「拼圖人」可能無須面對手術之痛,靠重組基因便可以更換、修復器官了。

道德倫理觀念的演進需時,顯然遠遠跟不上科技的發展。與其讓陳年倫理觀念窒礙科學家活命救人的努力,何不拆牆鬆綁給買賣器官開禁?



圖片說明:鄭凱甄割肝救鄧桂思,器官倘能自由買賣,又豈不讓更多人免於苦痛、延續生命?



【補白】「空軍一號」活命救人

移植器官,爭分奪秒,「換肝之父」Thomas Starzl醫生呼籲商家提供私人飛機運送病人或器官。列根總統率先響應,提供其座駕「空軍一號」候命。

據聞香港私人飛機多,泊位供不應求,以致要遠走澳門、深圳。本地富豪可有效法列根,提供飛機救人活命?未之有聞。

在儒家的大同理想世界人人皆為君子,故此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可是路不拾遺真的是那麼理想嗎?單純從字面去理解,若然掉在路上的是很值錢(譬如黃金、鑽石)或是極有價值(譬如治癌的獨步單方)的東西,卻沒有人拾起來加以運用,此又豈非暴殄天物、浪費資源?

從路不拾遺到頻譜的另一極端,相信是西人所謂「捕獲法」(Law of Capture)當道的世界;那是個像廣東俗語所云:「地上執到寶,問天問地攞唔到」的世界。那是個先下手為強、強搶暴奪的世界。在這樣的世界,天物不會暴殄,爭奪的過程卻肯定極其血腥。

 

縮窄衝突的約章

歷史上即使試過有這兩個極端現象,那肯定並非常態;現實世界往往是介乎這兩個極端之間。何以故?先下手為強、豪搶暴奪的世界,資源無疑不會被浪費,可是時刻活在拳頭在近、道理在遠的惶恐中,即使食了落肚也不會長肉。那當然無助於人類的生存繁殖,更莫說繁榮穩定了。

人類得以文明發展,關鍵是制定出充分照顧各方利益、縮窄潛在衝突的約章,讓天物非但不為暴殄,更能有效利用。愈是能夠照顧各方利益、愈是能夠減少衝突的約章,愈是能夠締造繁榮。

 

爆發人民內部矛盾

《經濟學人》有過一則關於美國能源革命的花邊新聞有助說明箇中道理。話說美國東部有個叫馬修洛斯的頁岩層(Marcellus Shale),藏有豐富的天然氣及石油。頁岩層面積達九萬五千方哩覆蓋八個州,包括毗鄰的紐約州和賓夕凡尼亞州。不巧,這兩個州對開採這些豐富的資源取態南轅北轍:在南的賓州大力推動、在北的紐約州明令禁制,那怎能不出問題?

兩個州沒有為了爭奪資源而大動干戈,可是紐約州內卻爆發人們內部矛盾:鄰近賓州的紐約州人看到州界以南的人大發頁岩油、頁岩氣財,不甘被綁住手腳,醞釀要脫離紐約州獨立,好自主採油。《經濟學人》的報導說,民情雖是洶湧,獨立的難度頗高,除了要通過紐約州的公投,更要得到聯邦其他四十九個州的同意,不易成事云云。

見利思遷的紐約州人能否如願以償,鄙人沒有意見;心底裡可不禁奇怪,何以沒有油公司在州界以南鑽井,開採紐約州內的頁岩油、頁岩氣?

 

「捕獲法」犯本

須知開採頁岩資源的嶄新技術極其神奇,垂直鑽五至九千呎固然沒有問題,到了那個深度,還可以橫向鑽採(horizontal drilling)達一哩之遠,用高壓溶劑爆破頁岩,取出當中的石油和天然氣。油公司如若行使「捕獲法」,在賓州鑽井抽走紐約州境內的油,誰又奈得他何?鄙人在《經濟學人》的電子版上有此一問,竟又拋磚引玉,得到兩位行內高人提點,好好上了一課。

憶昔發現石油之初,確實是「捕獲法」當道:反正蘊藏地底的石油是流動的,於是大家鬥快鑽井、拼命抽走石油。結果?鑽井是要成本的,鬥快鑽井,要是鑽不中地底藏油,豈非血本無歸?漸漸地大家發覺鬥快鑽井既犯本又傷和氣,地主們由是自發制定出一套一家鑽井、按地權比例分享藏油的辦法,以降低風險、節省成本。

跨境違規鑽採

換言之,理論上油公司確是可以在州界以南鑽井抽走紐約州境內的石油。不過經過百多年的演變,石油業已發展出了一套互利共贏的辦法,制止這種先下手為強的鑽採活動,以避免爭相鑽挖形成浪費。

再者,頁岩油、頁岩氣有別於一般的石油、天然氣,它們藏在岩縫裡,不會流動;要用高壓溶劑爆開岩縫才能釋出油和氣;在賓州鑽個深井並不能令紐約州的油往南流,而要在其境內爆破岩層方能開採。真的這樣做嗎,將是明目張膽破壞州與州之間和平共處的侵略行為。跨境橫向鑽採於法不合,在同一個州內跨過地界鑽採又如何?

 

歸一鑽採節省成本

總的而言,非但容許,為了促進成本效益,各個州更刻意立法鼓勵其事。此話怎說?如附圖所示,假設在賓州有ABC三個毗鄰的農莊座落在同一頁岩油層上。三者無疑可以在各自的物業範圍內鑽井採油,但鑽井成本高昂,各自採油並不划算。

較為符合效益的辦法,是垂直鑽一口井到油層,然後輻射橫向鑽井採油。要這麼做,先決條件是三者有個共識,讓出礦物產權以換取攤分採油得益的權利。綜合不同地主的藏油歸一個油井開採,這個辦法有個專有名詞,叫「歸一化」(unitization)。

 

「強制歸一」

然而人各有志,如若A及C都想採油發達,偏偏夾在中間的B不肯,無從歸一鑽採,那又怎麼辦?當中面對的困難類似香港舊樓重建遇上的「落釘」現象:六層高的舊樓,五層的業主同意拆卸重建,二樓業主就是不依。好些舊區就是給這樣的「釘子戶」卡住而重建無望。為了克服這樣的關卡,年前香港改例,降低重建的門檻,只消取得八成業權人同意,即可強制拍賣整幢樓宇進行重建。

為了鼓勵開採頁岩油、頁岩氣,全美五十個州當中有三十四個州通過了「強制歸一」(compulsory pooling)法例,迫使地主交出礦物產權,供共同開採。各處鄉村各處例,全國沒有劃一的「歸一」門檻;譬如維珍尼亞州只消有四分一業權同意即可歸一開採;俄亥俄州的門檻可比香港舊樓重建猶要高,要取得九成業權同意方能成事。

 

如假包換的軟實力

「強制歸一」無疑有損私有產權,絕對的私有產權則不難暴殄天物。如若政府不「強制歸一」,橫向鑽採般的科技可能更不會發展起來。

開發頁岩油、頁岩氣扭轉整個世界的政經大勢。美國得天獨厚,這些資源蘊藏量豐富,固然是個因素,有本事制定出充分平衡各方利益的約章,更是發展這些豐富資源的關鍵。依我看,這個本事才是如假包換的軟實力。

 

補白

左傾基因

英國皇家科學院請來專家講左撇子,指出跨越種族、文化界線,大約有一成人是左撇子;科學家更已確定主宰左撇子的是那個基因。

社會主義計劃經濟徹底破產,鐵證如山。可是不管中外,無視事實之左傾思維總是揮之不去。莫非此亦由基因主宰?

年前蒙舊同事抬舉,囑咐在下替小朋友起名。墨水有限,硬着頭皮以「行之」交差。除了筆畫簡單,這個名字又有「知易行難」,貴乎實踐力行之意。世間上「大隻廣」多的是,若不摺高衫袖、實事實幹,一切歸於徒然。是以期許小朋友腳踏實地做人,免招「講就天下無敵,做就有心無力」之譏。唔怕生壞命、至怕改壞名。替人起名,「任重道遠」,講不得笑。幸好為了這個、那個原因,名字沒有用上,方如釋重負。

 

過來人、知情漢

事非經過不知難。格林斯潘當過聯儲局主席十八年,有史上最佳中央銀行家之譽,怎麼看也不像是「大隻廣」。然而從其新傳《知情漢》(The Man Who Knew)可見,他亦走過一段「知之易、行之難」的心路歷程——年少入世未深,他鼓吹金本位;中年入仕,體會「行難」而極力反對。

金本位基本上是個無須官僚插手的自動調節機制,故此贏得信奉自由市場、反對政府干預的資本主義信徒支持。年少之時,格林斯潘滿腔理想,加入極端自由主義作家蘭德(Ayn Rand)的讀書會,將金本位無須政府干預而能穩定物價、促進經濟發展的道理,寫成論文在會上宣讀。

蘭德重視這篇論文,收入其個人文選。林行止先生送過這套文選給我,適值格林斯潘上任當聯儲局主席,他那篇金本位論文令我憧憬不已:有權在手,他當實踐信念,在貨幣政策上放棄積極干預,甚至重建金本位。Little that I knew! (知又何曾是易事哉!)

犯顏直諫

鏡頭一轉,列根落場角逐總統寶座。步入中年的格林斯潘,放下顧問公司業務,加入競選工程,當其經濟政策謀士。那時通脹肆虐,列根主張以金本位對付。格林斯潘打倒昨日之我,極力反對。入主白宮後,話得事了,列根有意從鑄造面值兩百美元的金幣入手,恢復金本位;升呢為有實無名經濟政策沙皇的格林斯潘和佛利民聯手反對。

於此可見,格林斯潘改變初衷,反對金本位,並非如許家屯所言,進駐權力核心即屁股指揮腦袋,放棄信念原則,逢迎上意。反之,入世日深,長了見識,洞悉恢復金本位知易行難,是以跟老細抬槓。金本位沒有成事,足見列根有容得下犯顏直諫之量。

列根(及不少自由經濟的擁躉)何以嚮往金本位?一如佛利民所言,普天之下、古往今來,通脹莫非個貨幣現象:大量貨幣追逐有限商品,價格是以不斷漲升,是為通脹。金本位嚴格限制發鈔,鈔票少了當然有效降服通脹。物價穩定,生意營商少一重風險、降低交易費用,有助促進繁榮。好處多多,金本位何以又被棄之如敝履?

 

牛油與大砲並舉

自上個世紀六十年代起,美國牛油與大砲並舉——既推行福利主義的大社會政策(The Great Society)又發動越戰——以致財赤空前,基本上靠印銀紙應付開支。到了那個地步,金本位制衡發鈔的功能已蕩然無存——尋常百姓再也不能以官價三十五美元向聯儲局兌換一安士黃金,中央銀行尚可以行使此權利。

於此可見,金本位被廢,並非這個機制有何先天紕漏,只是政治經濟環境的改變摧毀了其運作基礎,不能不廢——尼克遜總統如若不終止讓各國央行兌換黃金的權利,徹底廢除金本位,美國的金庫將被清倉。推動印鈔機的財赤未止而貿貿然重置金本位,則猶如沙上建高廈,不出亂子則幾稀矣。

換言之,邏輯上金本位限制發鈔,有遏制通脹之效。遏制通脹、促進繁榮是普世願望,除了實行金本位還有什麼別的可說的?及至入世漸深,則知書本邏輯是一回事,現實世界無處不在、處處都在的局限因素,譬如政治現實一再削弱官價兌換黃金的機制,可又是另一回事。

重置金本位,金價定在哪個水平方是妥當?定得過高,有金在手的人將傾囊而出,結果是政府增加發鈔收購黃金,重蹈大量貨幣追逐有限商品之覆轍,反令通脹加劇,與金本位之初衷相悖。反之,金價定得過低,人們擁金以自重,那又何以建立金本位?(郭伯偉告之,他考慮過以黃金為港元本位,最終放棄,難以定價興許是個原因。)

是以事情的關鍵並非如何重置金本位,而是解決導致尼克遜砸爛金本位的深層次矛盾——財政失控,以致狂印鈔票;到了那個地步,不腰斬三十五美元兌換一安士黃金機制,金庫清倉,難保不觸發政治經濟恐慌。

 

積極不干預的智慧

在政壇打滾了四十年,格林斯潘這個洞悉世情的知情漢體會到在多元參與的現代社會,像三十五美元兌換一安士黃金般的人為機制往往經不起政治現實的考驗,並不足恃。(打從第一天起,設立歐元區的兩個機制——國債總額不得超過六成GDP、財赤不得高於GDP的3%——已給打個稀巴爛!)

治亂於源。除了認清實行起來像金本位般制衡干預的機制有何效力,更得打破人們對政府干預的迷信,讓世人明白,官家插手,後果固然難料;萬一弄出亂子,殘局難以收拾。到頭來此亦夏鼎基積極不干預的智慧了:若未打爛沙盤問到篤,弄清一切後果,否則執權者切勿、切勿輕舉妄動。

以忍得住手而論,郭伯偉、夏鼎基皆為典範。格林斯潘深知忍手之可貴,命運可注定,他要一再收拾殘局。

圖片說明:格林斯潘是過來人, 是個知情漢,深知 政府插手弄出了亂子, 殘局難以收拾。

 

 

補白

再見就是朋友

特朗普的國家經濟顧問委員會主任孔恩(Gary Cohn)是高盛的前總裁,是紐約人。他跟《華爾街日報》說,在華盛頓人們不會以「幸會」("Nice to meet you.")為開場白,卻會說「見到你,真好。」("Good to see you.")兩者有何分別?

後者隱喻大家許是見過面,有交情;潛台詞是俾個面。華盛頓是個什麼的地方,從這句口頭禪可思過半。

特首「選舉」騷落幕,葉劉淑儀議員作賽後評,旁及曾俊華的財政預算;指其收入數字年復一年出錯、錯得離譜,顯見其手下制定之經濟模式出了亂子,下任財爺有必要大肆修理云云。經濟模式堅離地以致預測/預算失準又豈特區獨有的難題?那是個普世現象了。

 

瞎子摸象帶來的風險

此非堆填區之見。早前,在英倫銀行主政十年的金勳爵(Lord Mervyn King 1948 -)在中大的亞太金融研究所指出,金融海嘯至今差不多十年,而世界經濟遠遠未恢復常態——聯儲局雖然恢復加息,利率可處於史無前例的低水平,而經濟復甦的速度則緩慢得教人沮喪——足見不少政府賴以調控經濟的凱恩斯模式業已失靈,以致大手落重藥——量化寬鬆、負利率——而沉痾不起。「先進國家」的經濟模式尚且如斯不濟,那又焉能厚責鬍鬚曾那小小的「經濟分析及方便營商處」對經濟實況有欠拿捏?

大小經濟模式何以失靈?瞎子摸象有以致之。金勳爵指出,世界變了:雨後春筍般蓬勃的金融衍生產品、以光速傳播訊息的互聯網、全球經濟一體化 等發展,交匯互動激化蛻變,產生了「超乎估算的風險」(radical uncertainties),即是那些傳統經濟模式掌握不來、無以模擬的風險。

在這些風險籠罩下,哪怕英倫銀行以至聯儲局僱用的尖子、專家掌握的數據如山堆積、鉅細無遺,奈何世事多變,轉瞬間這些數據即已過時,無以反映現實;以此為基礎作研究分析,又能作有效的推斷或預測麼?

 

經濟模式失靈

事實亦然。若然對專家制定的經濟模式、輸入超級電腦的數據有信心,聯儲局每一趟議息又何須舉棋不定,心大心細?自金融海嘯以還,聯儲局之預測一直失準,以致加息之議,由伯南克拖到耶倫方能作實。時至今天如若對任何經濟預測尚寄予厚望,又豈非如江主席所言,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乎?

走筆至此,讓我想起「宇宙真主」格林斯潘何以棄經濟模式如敗履。那是一九九四年秋天的事,當時的通脹率不過是2.4%,格林斯潘可決意加息;不是小加而是他在任十八年最厲害的一趟加息——一加便是七十五點子。那時民主黨剛在中期選舉遇上重挫,克林頓政府視大幅加息為落井下石,不在話下。格林斯潘是不想連任了嗎?

非但數據不支持他這個決定,新鮮出爐的格林斯潘傳《知情漢》(The Man Who Knew)透露,大幅加息之議更面對學院派專家的強烈挑戰。話說九三年入主白宮後,體察到任由共和黨的格林斯潘坐大將後患無窮,克林頓由是委任左傾的普林斯頓大學蛋頭教授Alan Blinder當聯儲局的副主席以收制衡之效。這一役教授八寶盡出,援引複雜無比的「科學」模式反對大幅加息。

 

跟市場鬥智

眾所周知,未入仕當官,格林斯潘從事經濟研究,專門為大機構財團評估經濟狀況、提供預測。他對經濟數據由是有既敏感又細緻的掌握。可是這一回他強調,利率與實體經濟的關係絕非任何模式所能刻畫。基金炒家主導金融市場,不管模式如何精密細緻,亦不能充分反映他們的思維取向。與其憑經濟模式訂定利息,格林斯潘認為要用腦袋跟市場鬥智。(gaming through the market's probably reactions in his head.)

在Alan Blinder而言,跟市場鬥智形同給市場牽着鼻子走。聯儲局的法定職責是以整體經濟利益為依歸調整利率,而非跟市場捉棋博弈。格林斯潘對此番反駁不屑一顧,Alan Blinder一收聲,他即動議加息七十五點子。除了一士諤諤,所有委員都支持他的決定。格林斯潘的主觀唯心論令我想起了極力反對制定GDP數據以量度經濟狀況的郭伯偉。

 

搜羅數據壞了大事

郭伯偉認為數據、模式是制訂定策的工具,然而香港是個資本主義自由市場,政府少作干預,是以無須透過GDP數據考量某一政策到底有何後果。阿茂整餅,搜羅數據、制定模式,反而讓官僚們手痕難耐,以致諸多干預,壞了大事。

儘管如此,尚流着兩行鼻涕時,我禁不住問他:位居要職,對民生有責,難道你不想知道經濟境況是好是壞嗎?他給了我個格林斯潘式的唯心論答案:「你會知道的。」(You will know.)若非堅離地,又焉會感受不到市況是好是壞?

郭伯偉的意思清楚不過:香港是個全面開放的小經濟體,面對瞬息萬變、錯綜複雜的外來衝擊——金勳爵所指「超乎估算的風險」——掌控的條件既是有限,那又何來預測未來的本事?充大頭鬼,制定GDP數據搞其計劃經濟,又豈非自作孽?

 

計劃多多的惡果

老人家已矣,蘇聯這個計劃經濟的老祖宗亦早在一九八九年崩潰,要掌控經濟、預測未來的冤魂卻驅之不去。是以郭伯偉坐鎮過的財政司辦公室有了個「經濟分析及方便營商處」,打從董建華起即成立了策略發展委員會,梁振英更又搞了個創科局;二十年來花了不知多少公帑作這個那個計劃,實質效果又如何?

行將九十歲的首富新近給特區發了成績表:「香港由戰後喺好辛苦嘅環境一路上嚟,但依家停滯不前,依家香港嘅GDP只係2% of China。今日睇到嘅只係炒樓,整高啲,賺多啲;其他嘅建設呢?其他嘅理想呢?」

首富沒有道出箇中原因,然則落得如斯境地又莫非執權者罔顧郭伯偉的訓誨,「有膽有識有目標有規劃有步驟」地「適度有為」,以致東方之珠滿目瘡痍,令首富哽咽?

 

【補白】統治工具

英文稱統計數據為statistics,開宗明義是政權——state——之統治工具。前提既是為權勢效力,貌似客觀的統計數據又科學得到哪裡去?

除了那不到千二名的特殊階級外,七百萬人當中絕大多數都無緣選特首,可是候選人的連場美式辯論還是有益、有建設性的。胡官說的沒有錯,若非林鄭和鬍鬚曾在熒幕上就橫洲事件互相推庄卸膊,大家又焉知得道政府的高層運作如斯一塌糊塗?當然大家有權駁古:手中無票,知道又如何?Well,像西人說的,那是另一個古仔了(That's another story.)。

 

捱不住熱廚房的煎熬

姑勿論如何,連場電視直播的辯論還是加深了大家對下任特首的認識。雖是有名得過你叫,林鄭月娥真的好打得嗎?看來又不像。滿口子迎難而上,她卻實牙實齒在電視機鏡頭前向七百萬人許諾:不獲主流民意支持,她會辭職。(雖然大家都聽得清楚,她後來說那並非她的真正意思。這當然有助大家將佢睇真啲。)

然而她捱不住熱廚房的煎熬倒有前科。大家當又記得,尚替攬她的董建華效力之時,林鄭自願降職放戍英倫。誠然,降職外放有別於劈炮,但那是五十步與一百步之別而已。賽後評述,葉劉淑儀批這位好打得的師妹欠缺管治意志力;但望醜嘅唔靈,否則未來五年特區難免有一番由腳痛引發的動盪。

 

郭伯偉的傳人

從堆填區視之,最是如西人所言revealing的,倒是林鄭提出的寫字枱大比併:她那一張堆滿文件夾,鬍鬚曾的一張,莫說是文件夾,紙也沒有半張。比併的目的路人皆見:鞏固葉劉口中鬍鬚曾hea做的指控——其人懶散,坐在辦公室而不辦公;找他當特首將所託非人。

鬍鬚曾的寫字枱若是果如林鄭所言,乾淨清空,那麼起碼以寫字枱而論,他是盡得其前任郭伯偉的真傳。胡佛研究所的羅布斯加教授(Alvin Rabushka)在其郭伯偉理財思想專論《物有所值》(Value for Money)中透露,郭伯偉是個「淨桌人」(a clean desk man):他上班不是批閱公文而是思考問題、解決困難。

於此可見,董建華攬林鄭是攬得有道理的。眾所周知,他出了名是七十一——從早上七點做到晚上十一點。埋頭苦幹有何結果早有公論:史上稱他治下八年為特區的「建華之亂」,害得胡錦濤要責成他查找不足。難怪鬍鬚曾判定「未來五年係會好難受」。

 

「死做」「醒扒」

從寫字枱見高低。鬍鬚曾用精確的英文指出「死做」(work hard)有異於「醒扒」(work smart)。孟子說過了:「上有好者,下必甚焉。」老闆死做爛做,手下又怎不疲於奔命、以致有返工冇放工?跟着林鄭月娥做嘢,不難如鬍鬚曾所指「好多人對佢都好大意見」。

麥齊光曾跟尚是發展局長的林鄭合作,一同到四川汶川救災重建。到她更上層樓當梁振英的政務司長,林鄭舉薦麥齊光接任為發展局長;惺惺相惜,不言而喻。這趟特首之爭,麥齊光「倒戈」支持鬍鬚曾。兩人並非有何過節,而是麥齊光認為林鄭適合當政務司長而鬍鬚曾適合當特首。

 

客觀分析能力本事

在職責功能上,特首與政務司長有何分別、怎樣分工?大體上那該是統帥與將軍之別吧。前者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可是沒有後者督卒上陣,一切亦歸於徒然。統帥要掌握大局,制定方針路向;將軍須身先士卒、爛做拼搏。兩相配合方能打其有把握的仗。讓我來猜,麥齊光對林鄭及鬍鬚曾的評價並無褒貶之意,而是客觀分析兩者的能力本事而已。

不過,以寫字枱論才能未免如江主席所言,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即以格林斯潘而言,他有史上最成功的中央銀行家之譽,手下有超過兩萬二千名員工;舉手投足,左右全球經濟,是以有「宇宙真主」之稱。按林鄭的識見,他那張寫字枱的文件夾理應如山堆積吧。

 

格林斯潘的兩張寫字枱

果有這般想法,那是說對了一半。格林斯潘的辦公室是個室中有室的布局:「內室」的寫字枱滿布紙張雜物,包羅這種、那種經濟數據;見客用的「外室」,整齊光潔、氣派非凡,寫字枱不用說一塵不染。那麼格林斯潘可有如葉劉說的hea做?

表面看確實如此。新近出版的格林斯潘傳《知情漢》(The Man Who Knew)指任內他力求每星期打四次網球,週末例必從華盛頓北上紐約,指定動作是看望母親、打哥爾夫球、看音樂劇、參加朋友的派對、與表兄弟(或女朋友)吃飯、修理牙齒、做體檢 到了禮拜日又飛返華盛頓打波去。逍逍遙遙,哪裡像是身經列根、老布殊、克林頓、小布殊四朝的經濟第一把手?

 

目中有文件夾而無民情

什麼人跟他吃飯、打波、看音樂劇 細看名單,除了女友、表兄弟則莫不是參議員、眾議員、內閣部長、手下要員或工商巨子,可見格林斯潘是寄掌握經濟脈搏、推銷政策於嬉戲玩樂。不管那是鬍鬚曾口中的「死做」還是「醒扒」,誰會懷疑十八年來格林斯潘不是孜孜不倦工作不懈?

以案頭文件夾的多少衡量司級高官是否盡忠職守,固然反映林鄭的眼界識見,五年來政不通、人不和,不正是因為像她般的高官,目光都沒有離開過文件夾嗎?特首眼中只有文件夾而無視民情,七百萬人未來的五年(或甚至十年)又會好過嗎?

 

補白

禮失求諸野

晨昏定省非中國人之專利,西人亦行此禮。格林斯潘的老家在紐約,聯儲局總部則在華盛頓。主政期間,每逢週末,他大都飛返紐約見其令壽堂;直至她以九十多歲高齡去世,無論身在何方,每天早上九時前格林斯潘必定致電母親問安。

百事可樂總裁Indra Nooyi乃印裔美國人。每天入睡前、起身後,她都致電母親。何也?世事變幻莫測,隨時都有可能丟掉職位,惟親情方是永恒。禮失求諸野,再添一例。

友邦保險之杜嘉祺(Mark Tucker 1957-)跳槽滙豐,當其非執行主席。消息一經確實,友邦及滙豐之股價背馳,前者下挫近3%後者彈升近3%。問教於退役銀行家:市場何以有此強烈反應?他慨然而嘆:杜先生肯定好打得,然而棄明投暗,非智者所為。此話怎說?

杜先生好打得,有數字為證。《華爾街日報》說自一一年他掌舵以來,友邦的保險生意擴張了四倍而利潤倍之。反觀滙豐,同期稅前盈利則劇跌幾近七成。市場憧憬他可以幫滙豐扭轉乾坤,不足為怪。現實又如何?

 

犧牲小我成全大我

滙豐是大笨象,市值近一萬三千億港元。邀得杜先生加盟,股價躍升3%,相當於身價增加約三百九十億港元。友邦的市值不到滙豐一半,約為五千九百億港元。股價下跌3%,身價少了約一百七十八億港元。滙豐之得抵銷友邦之失,杜先生這麼一跳讓股市整體增值兩百一十二億港元(390-178= 212)。

杜先生跳槽雖為股市創富,他個人可蒙受損失。據報當滙豐主席,年薪硬掘1,416萬港元,此外別無其他金錢報酬或福利。這個銀碼無疑比其友邦年薪(約1,142萬港元)高出近四分一,然而年薪只是其待遇一小部分,戲肉是花紅、認股權、退休金等,在一五年其待遇的總和為1.169億港元。是以他跳槽,股市的得益相當於他兩百年的薪酬,但他個人則要損失近九成收入。此之為犧牲小我成全大我?

 

高風險的偏門生意

不過,以棄明投暗喻杜先生跳槽,退役銀行家並非針對其金錢損失而言。既是過來人,退役銀行家當然知道今日的銀行業已非昔日那一回事了。金融海嘯後,監管固然不斷升級加碼、須定時作壓力測試;更要命的,是監管機構直是視銀行為犯罪集團,時不時拿來開刀;不罰則矣,一罰便是好幾十個億美元,跟撈偏門的高風險行業無異。

反觀保險業則一切有數得計。精算師有超級電腦幫忙用絕對科學的方法決定保額、保費水平,兩者既有定數,保險基本上是一盤封了蝕本門的生意。再者,這盤生意的「財富彈性」大——經濟愈是發達、人們愈是富裕,則愈是不敢冒險,要為這種、那種意外買重保險——前景無比秀麗。

 

保險業實食冇黐牙

非但前途一片光明,股神畢菲特說過了,保險更是一盤無本生利的生意:收了保費,即使到頭來真的要作出賠償,那也是好些年後的事;其間保險公司可以拿保費去投資而無須付息,此又怎不是一盤實食冇黐牙的生意?捨實賺的生意而投身高風險的銀行業,杜先生又豈非棄明投暗?

世界上沒有免費午餐。股神以保險公司管有的保費為免息資金流(float),形同無本生利;橋段動聽,但他老人家講古而已。除非是獨市生意,保險公司還是要為表面上免息的資金付出代價。為了競爭吸客,到頭來他們總得調整保費及賠償水平以為招徠。故此保險公司的資金流看似免息,實則利息的支出已在精算師的估算之中。

 

肯削薪近九成過檔

未加盟友邦之先,除了○四、○五年間離隊幾個月,杜嘉祺一直為英國保誠效力,可以說是個百分百的保險人。對銀行業外行,導致他跳槽的動力顯然來自滙豐而非友邦。是什麼的力量足以令他肯削薪近九成過檔?

從堆填區視之,可能性起碼有兩個。一、年來滙豐在歐美弄得焦頭爛額,有意在亞洲重新上路;在杜先生統領下,友邦以亞洲為主戰場,戰績彪炳;滙豐要在亞洲重振聲威,捨我其誰?二、滙豐雖是今非昔比,其名氣、規模依然勝友邦一籌。杜先生已屆登陸之齡,倘能帶領滙豐再上征途,以其主席身份從人生舞台謝幕,此又豈不完美?

 

滙豐迷途未遠?

即使果是出於個人使命感而棄明投暗,杜先生犧牲小我跳入火坑又能重振滙豐的聲威否?滙豐在八○年置入紐約海豐銀行,初次進軍美國;九一年毅然走出香港、遷冊英倫,決意在歐美闖出一片天,建立有「地方智慧」的「環球金融」帝國。四十年來,經歷沈弼、浦偉士、龐約翰、葛霖和范智廉五朝,兜兜轉轉,到如今要借助外行人重返亞洲,此又能不令人唏噓?

滙豐在香港起家,原先跟保險業一樣,經營一門實食冇黐牙的生意:吸納存款、放貸收息、賺取息差。一貫蘇格蘭人的保守作風,放貸鮮有失手;於是生意愈做愈大,到了過渡前夕,儼然為香港的中央銀行。

沈弼可不以此為滿足,要到美國大展拳腳,不幸隔山買牛為海豐銀行的南美壞賬拖累,慘淡收場。及至中共鐵定收回香港主權,浦偉士則透過收購米特蘭銀行,遷冊英國。龐約翰沒有吸收海豐之役的教訓,在金融海嘯前夕斥巨資收購美國的Household Financial,再次付出高昂學費。葛霖試圖發展投行、私人銀行業務,以致觸犯洗黑錢活動而為美國重罰。

還是滙豐的許諾之地嗎?

歷史沒有如果。若然滙豐沒有走出香港,像附屬的恒生那樣守住吸納存款、放貸收息的老本行,其命運又如何?一一年友邦上市之際,滙豐的市值為一萬零五百四十億港元,規模比恒生(市值為一千七百六十二億港元)大近五倍;到了一六年底,其市值雖是增加兩成至一萬二千五百七十億港元,但增幅遠不及恒生,相對之下,其規模只是恒生的三倍多而已。繼續在歐美折騰,萬一市值萎縮至恒生般的規模,那又情何以堪?

以色列人出埃及,在荒漠走了四十年,到達上帝許諾的「流奶與蜜之地」。自沈弼當大班至今剛好四十年,滙豐覺今是而昨非,重返亞洲。然而時移世易,滙豐已非昔日之大笨象,亞洲又還是其許諾之地否?

 

圖片說明:杜嘉祺棄明投暗跳入火坑又能幫滙豐走出荒漠否?

 

【補白】「飛彈牛肉」

為西人充當翻譯,不求甚解,以「飛彈牛肉」為ballistic beef。經查證方知擺了個大烏龍。

餐廳誤以「弓」為「馬」,「飛驒」由是化作「飛彈」。將日本名產當作北韓肥仔金之搞作,孤陋寡聞,有以致之。少點見聞又怎吃得下即時傳譯這口飯。

兩會期間,人大委員長張德江訓誨香港人:三十年前深圳尚是小漁村,可是再過一兩年其經濟總產值(GDP)將爬過香港頭;香港人當思其故安在。

習核心上場後不是不再搞GDP掛帥了嗎?以此罔顧環境質素、往往灌注水分的數字留難香港人,身處黨中央的委員長莫非也跟不上形勢?耐人尋味也。難道果如《成報》所言,中央其實有 ?

 

香港令人「樂而忘憂」

無巧不成書。委員長發言當天,有線電視《新聞刺針》報導深圳利用假結婚移民香港的現象猖獗。港區人大代表可有就此向委員長當面反映,讓他也反思、反思何以有此現象?

然而以鄙人對港區人大代表的有限認識,這是多此一問。絕對可靠的調查(即鄙人之gut feel也)顯示,他們當中沒有一個是吃過豹子膽的。雀屏中選、當上人大代表,北京是看中他們扮鵪鶉的本領。(以客觀持平見稱的BBC可直呼其名,稱人大為「橡皮圖章」——「China's rubber stamp People's Congress.」)

不打緊,人大代表沒有逆顏講真話,經營假結婚業務的港深國際公司卻在網上大事宣揚:香港有「高福利保障、政府清廉高效、尊重民意,還可以任意生育」;「即使無文化、無技術、無地位」,做了香港人將可以「樂而忘憂」。有這麼多切身好處,哪怕GDP較勁不及深圳,又有什麼相干?假結婚公司雖然沒有直言他們是拿深圳跟香港比,指桑罵槐,昭然若揭。

 

不能單靠GDP而活

深圳的經濟發展無疑神速,凝聚了騰訊、華為、大疆等高科技企業,更是實至名歸的亞太矽谷。可是有選擇嗎,大部分深圳人——包括那些真金白銀,拿出人民幣二、三十萬元搞假結婚的人——看來還是寧可到香港定居。你看在深圳成名的李雲迪、在深圳發達的馬化騰,不也來了香港嗎?

這些大師、大富豪當然不是貪圖高福利保障或任意生育的權利,不管香港社會撕裂到哪個地步、民怨如何沸騰,他們跨過深圳河南來,不難是體味到人不能單靠GDP而活;兩相比較,他們顯然察覺香港的生活質素勝過深圳。

深圳的能人、富豪有此選擇並不稀奇。在如假包換的加州矽谷,只要出得起錢,高科技才俊大都不惜舟車勞頓之苦,寧可住在三藩市也不以矽谷為家。別的不說,蘋果電腦即有巴士穿梭兩地,接送員工上下班。何以故?

深圳好,香港更好

三藩市是生活的地方,矽谷是工作的地方;除了工作,人也要有生活;高科技才俊也不例外。以生活質素而論,香港有一百五十年的歷史,有英國文化的餘韻;品味格調又怎不勝過只發展了三十年的深圳?到有一天深圳的高科技產業果能跟矽谷爭一日之長短了,選擇到香港來生活的高科技才俊(及大富豪)恐怕還只會增加而不會減少。

三藩市跟矽谷都在加州,才俊富豪尚且有此取捨。香港與深圳是毫不一樣的兩制,我們的相對優勢更肯定不止於「高福利保障、政府清廉高效、尊重民意、可以任意生育」而已。深圳的街道無疑較香港寬闊,司機的駕駛態度、交通秩序卻不敢恭維,叫人一踏足「華界」即精神緊張。一片亂象的地方又能叫人像首富說的住得「心曠神怡」嗎?

 

深圳不可能成為矽谷

再者,不管深圳的經濟增長如何神速,不能上面書、不能看YouTube、不能叫谷歌幫忙查找不足、更不能透過「蘋果動新聞」緊貼全世界,這樣的地方真的能夠跟矽谷爭一日之長短?不是沒有可能,機會可微乎其微。不像香港那樣全方位開放,不管匯聚了多少人才,深圳極其量只是代工重鎮、老翻之都,而非創意澎拜的高科技中心。沒有思想言論自由,不會有創意科技,是可斷言。

上面說過了,退一萬步而言,哪怕有一天深圳跟香港一般地全面開放,進而發展為舉世而非單單是亞太地區的矽谷,猶如三藩市沒有因為矽谷的蓬勃發展而變成一潭死水,香港也不會因為GDP給深圳爬了頭而沉淪,這個張德江可以放心。

 

孰令香港人「泛政治化」

關鍵不用說是我們能否繼續散發東方之珠固有的神采氣息品味氛圍。這不單純是特區範圍內的事。二十年來北京高舉一國遏抑兩制,希旨承恩,特區政府是以將郵筒髹上綠色、用鐵板遮蓋郵筒上的皇冠、電視新聞先播國歌、立法會議員不再講英文、機關喉舌攻擊洋法官 不斷溝淡稀釋香港這個國際都會的色彩。

換言之,過渡後東方之珠日漸褪色,其底因並非像委員長所言,香港人「泛政治化」、再不曉得像在英國人治下那樣一心一意搞GDP,以致給深圳趕過頭來;而是「一國兩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河水不犯井水」的承諾,變形走樣甚至乾脆反口不認數,以致從來搵食至上的香港人氣難平。

怨氣本已不斷累積,及至北京霸王硬上弓扔下831框架,即使當慣順民,香港人也不得不起來反抗,爆發七十九日的佔中。這一切的一切,孰令致之?事到如今,張德江反過頭來指控香港人「泛政治化」,講嘢吖?

 

【補白】打消費者荷包

○一年中國「入世」而為WTO之一員,珠三角從此雄踞世界工廠寶座,血汗工場之污名可揮之不去。每當發生工業意外或勞資糾紛,國際勞工組織例必大做文章。

萬不料,德國的本土派一樣抽水如儀。「Made in Germany. Not in 广东省」無疑夠本土,難道消費者的荷包便不用照顧?

醫管局要將急症室收費從一百元提高一倍多至 兩百二十元,以遏抑濫用。鄙人對一刀切加價之議,期期以為不可:這般加價不難誤中副車,歧視着實身罹危疾要入院診治的病人。鄙人是以建議急症室分級收費:經醫生診斷,要入院的,維持舊價;無須入院的,收費增加兩、三甚至四倍,好叫非急症病人卻步。

碰巧見到巴澤爾(Yoram Barzel 1931 -),他是「華盛頓學派」(Washington School of Economics)的三大開山祖之一;城隍廟當前,哪有不問教之理?依鄙人所言,以分級收費遏抑濫用急症室,行得通嗎?

老人家想了一陣子,緩緩地給我說:能否入院,由醫生決定;一旦入院,使費基本上是零;分級收費等於變相叫病人賄賂醫生。這是你的目的嗎?

 

醫生也是人

連忙告訴老人家,坐鎮急症室的醫生都是香港兩間大學醫學院的榮譽產品,經過沙士的洗禮,其專業精神毋庸置疑;他們不是那麼容易賄賂的。老人家沒有直接駁斥我的說法,只是說:初時可能確實不易賄賂,華盛頓學派的信念是,醫生也是人;假以時日,天曉得會出現什麼事情?

鄙人當然沒有自拆擂台,供出民建聯大佬「排特快線」割瘜肉、其夫人經特別通道到手術室相陪的新聞。不過,他即使不知道此「個別事件」,「人皆逐利」乃「華盛頓學派」的信念,這些「個別事件」又怎不在巴澤爾估算之中?急症室收費一刀切,許是醫管局信不過醫生們的專業精神,不敢放權,以免他們以身試法?

 

三劍俠磨礪切磋

那天大教授在廣州開壇,講《從中國先拔頭籌看天下大勢》,未入正題,先說「華盛頓學派」,指三個開山祖,當天有兩個在場;除了他自己,尚有巴澤爾,缺席的是年前身故、在九三年贏得諾貝爾經濟學獎的第三位元祖諾斯(Douglas North 1920 -2015)。

大教授說三劍俠各司其職:他自己天馬行空、主意多,深入市場作實證研究;巴澤爾思想縝密嚴謹,能夠通過他質檢的想法,必定經得起考驗。諾斯是華盛頓大學經濟系主管,架起保護傘以免他們的研究工作受到無謂干擾。最重要的是諾斯勤快,即使他們的想法尚未成熟,諾斯已寫好文章、發表了。這個合作模式,看來就是我國古已有之的磨礪切磋吧。

在那個入冬後最寒冷的早上,我跟兩位元祖在珠江畔用早餐,體驗了三劍俠的磨礪切磋是如何運作的。我跟巴澤爾說:史提芬新近修訂其《經濟解釋》,全書五卷散發一個新的悲觀論調——人類有自取滅亡之虞。

我的話尚未說完,老人家即發炮:自取滅亡之說意何所指?我跟他說,那是源於「租值消散」(dissipation of rents):像工會般的利益團體,攫奪生產分工、互通有無帶來的經濟效益,以致生產不前、貿易停頓,最終不難觸發戰爭。

 

只見樹木、不見森林

老人家沒有直接反駁這個說法,卻說起九一一來:那趟恐怖襲擊帶來的人命傷亡,總數大約是三千,引發了前所未有的恐慌;美國在阿富汗、伊拉克反擊恐怖分子,軍費開支直是天文數字。可是第二次大戰,美軍平均每天陣亡人數也不止三千吧。

歐洲工會當道、歐盟官僚干預諸多,以致英國人透過公投,表決脫歐。巴澤爾說,他有個弟弟住在巴黎,依他看,弟弟的生活過得挺寫意,絕無貧困匱乏之象。

老人家點到即止,跟着埋首給麵包塗上果醬;這一切跟人類有自取滅亡之虞風馬牛不相及。然而回心一想,他的話倒又明確不過:人往往只見樹木不見森林,視線為眼前事物阻障,看不清周遭景象,更莫說宏觀大勢。只消放長雙眼,大家當能樂觀對待人類的前途。

 

天馬行空不踰矩

我不大服氣:阿當·史密斯宣揚自由貿易的《原富》面世至今兩個多世紀,經反覆驗證,不論派別,經濟學家有了難得的共識:自由市場互利共贏,諸多干預帶來共輸。可是特朗普入主白宮,貿易保護主義再次抬頭,經濟學家兩百多年來的努力豈非白費?到了這個年頭,何以尚有人支持破壞繁榮的保護主義?老人家頭也不抬即KO我:保護主義讓一些人得到好處(“Some people benefit from it.”)

巴澤爾告訴我,史提芬尚在華盛頓大學時,他們差不多每天都見面。話匣子一打開,一說便是三、四個小時。跟巴澤爾一頓早餐的感受,他要言不煩;華盛頓大學的對談,居多是史提芬說,他聽的吧。說話雖是不多,可字字到肉。有他當質檢,不管意念如何天馬行空,當又一如孔夫子所言「不踰矩」——總離不開產權與交易費用的軌跡。

巴澤爾說跟史提芬面談不計其數,他的公開演講,平生才聽過兩趟。第一趟是一九六九年他到華盛頓大學演講,第二趟是差不多半個世紀後,他在廣州的演講。聽過史提芬的第一趟公開演講,巴澤爾決定給他聘書;聽過他的第二趟演講,巴澤爾說方知史提芬紅成怎麼個樣。

史提芬演講過後,先是有人獻花,繼而為擁躉包圍拍照。在台下的巴澤爾也不輕鬆,粉絲們把他團團圍實,要簽名的有之,要合照的有之。擾擾攘攘,教我看得提心吊膽,畢竟八十五歲了,老人家吃得消嗎?

我可以少擔心。事後巴澤爾悄悄的告訴我:「平生第一趟有人拿我作名人看待。」(First time in my life I am treated like a celebrity.)欲知「華盛頓學派」的魅力有多大,那就要到廣州去了。

 

圖片說明:華盛頓學派的運作常態:史提芬說,巴澤爾聽。

 

【補白】當口術作真格

廣州荔枝灣水渠邊豎有「控源治污動真格,治好水質強體質」標語,跟旁邊的一潭死水,對照強烈。口號、標語的效力有多大,不用多說。

雖是如此,口號、標語倒又觸目皆是,何也?

平生光顧過好幾趟急症室,試過收症入院,也試過遣返家中休息。親身感受過醫護人員本着專業精神的優質服務,由衷感激。有此第一手經驗,醫管局要提高急症室收費以遏抑濫用,禁不住要野人獻曝,出點主意。

優質服務而收費低廉以致為人濫用,猶如夜之繼日,正常不過。醫管局為善用資源、遏抑濫用,師出有名,有誰可以反對?值得商榷的,是用什麼辦法加以遏抑而已。這是個手段而非目標的問題。

 

應有針對性加價

到急症室求診,當下收費一百元;醫管局有意加價一倍多至兩百二十元。加幅無疑高,然而公共醫療服務以病者有其醫為前提,而非以收回成本為目的,是以不會有人非難醫管局加價搶錢。加價的阻力雖然不大,一刀切加價則恐非有效遏抑濫用之道。亦得有針對性地加方能收到預期的效果。

針對哪些人?不用說是那些非急症卻偏偏跑到急診室求診的人。有何良策辨別出這些濫用急診室的人?不妨問計於市場。為了將資源分配給有真正需要的人,市場慣見的做法,是按所謂需求彈性定價:彈性大的消費者,價格稍微郁動,則見異思遷、幫襯對家;反之,彈性小的消費者,儘管價格大變,依然死心貼地情不變。一旦摸清需求彈性的大小——即是需要有多真確、是否迫切——做生意的將如何取價則又清楚不過。

譬如夜半三更人有三急,不巧用光了廁紙,直奔樓下便利店。若然此君比林鄭前司長走運,便利店僥幸有供應,其廁紙價格會平過還是貴過超市?便利店取價一般高過超市,皆因其顧客大都不那麼計較價錢的差別——需求彈性相對較低。

向市場借鏡

讀者諸君萬勿誤會,鄙人並非泯滅天良,要醫管局趁佢病、攞佢命,向到急症室求醫的人開刀。非也。為了遏抑濫用,與其一刀切,急症室何不向市場借鏡,分級收費;但反其道而行,經醫生診斷要留院醫治的,有優惠、照收舊價一百元;無須留院的,雙倍甚至三倍、四倍收費。如斯一來,為了荷包着想,若是自審並非身罹危疾,也就不會跑到急症室趁墟了。

大家也許聽過這樣的城市傳說:晚飯過後、播完爆紅劇集,急症室即爆滿;故此不少到急診室求診的人其實並非像夜半人有三急卻用光廁紙的人那般焦急,是可以等的。需求彈性大,稍事加價,他們將不難跑個清光,不是到藥房買成藥頂檔便是到私家診所求醫。

從醫管局以加價遏抑濫用的方案可見,他們——以至所有講道理的人——都認同,哪怕有病在身,人們還是會為荷包着想——對急症室服務的需求有彈性——故此加價才有遏抑濫用之效。然而彈性有大小之別,不採取分級收費,將彈性大的人,譬如頭暈身㷫的小兒科,摒諸急症室門外,則無異於歧視要爭分奪秒在黃金時段急救的腦中風病人。

 

節省公帑、提升服務水平

換言之,急症室加價的目的既是讓非急症病人知難而退,而非向急症病人開刀,那便該因應急症室服務的需求彈性,叫彈性大的病人騰出空間讓醫護人員急需求彈性小的病人之急。要收到這個效果,急症室便應分級收費而不該一刀切加價,級別按入院與否劃線。

急症室服務成本高昂,從公帑資源效益出發,實應盡量降低其需求。一視同仁的低廉收費變相鼓勵濫用,那除了浪費公帑,更給急症室醫護人員製造壓力,增加延誤診治、斷錯症的風險,有違開設急症室的初衷。是以分級收費非但可以節省公帑,更有助提升急症室的服務水平。

若然收費低廉的急症室服務釀成濫用,完全免費的救護車服務又豈不有同樣的流弊?事實上早有都市傳說,指在打風的日子,有人直是拿救護車作的士用。以小人之心度之,存心濫用,又何須擇日?王爾德(Oscar Wilde)說過了:「我能抗拒任何東西,引誘除外。」("I can resist anything, except temptation.)免費服務必定誘人濫用,是可斷言。

 

源頭遏抑浪費

源頭(制)止(浪)費。不少人是徵召救護車到急症室去的,要遏抑濫用急症室服務,又能不同時遏抑濫用救護車服務?急症室分級收費將非急症病人摒諸門外,當又該將這個辦法應用到救護車服務上去:病人送到急症室,醫生收症入院,維持現狀,救護車不收費;如若斷定為非急症,無須入院,則要繳有阻嚇性的救護車服務費。

潮流興配套。濫用急症室服務並非獨立事件,跟免費的救護車服務更有不可切割的關係。醫管局試圖以一刀切加價的辦法紓緩濫用急症室服務,固然說不上對症下藥——將非急症病人摒諸門外,而又沒有設法從源頭制止浪費——遏抑濫用救護車服務,那又豈能收到提升資源效益、急病人所急的預期效果。

 

向市場取經借橋

誠然,救護車服務隸屬消防處,醫管局不能撈過界,為了提升急症室服務而要救護車收費。然而不從源頭做起對付濫用急症室服務現象,極其量亦事倍而功半而已。亦得設個跨部門的工作小組來個全盤考慮?

然而最重要的是,病人並非鐵板一塊,那又豈應一刀切加價對付濫用?在商場,價格因人而異慣見平常。多向市場取經借橋,當能令香港驕人的醫療服務更上層樓,是所為盼。

 

 

補白

天才與白痴

美國總統隨身有張塑膠卡,內有身份認證密碼。扭斷膠卡,輸入密碼,即可發射越州飛彈。據BBC說,卡特總統將這張人類命運攸關的膠卡連西裝送去乾洗。

卡特的智商達170,較愛恩斯坦猶要高。天才與白痴果一線之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