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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無定向風
媽媽週記 SecondOpinion 壹角度 壹計就明 壹擋專政 無定向風 事實與偏見 壹觀點 香江不平這處鳴 氣短集 九龍霸王電影彈 投資與良知 肉食中環 壹樂也 坐看雲起時 潑墨 中環任我行 關公不是災難 股海縱橫 運動壹指禪 精英秘聞錄 我係新界佬

我們一行到堪薩斯州的議會大樓拜會沈百德州長(Sam Brownback 1956-)。當今天下反恐,安檢免不了。然而堪薩斯州地處出了名民風純樸、不拘泥於繁文縟節的美國中西部,是以過了安檢踏足大樓,「自由放任」,沒有人管你要到哪裡去。大樓古舊,頗費功夫方找到州長的辦公室。

在其辦公室外,有幅三、四十呎高的布朗(John Brown 1800-1859)壁畫。此君在堪薩斯州武裝推動解放黑奴,在1859年組織游擊隊突襲聯邦政府的軍火庫;事敗,以叛國罪處死。事件轟動全國,激化解放與延續黑奴之爭,終致引發南北戰爭。布朗以身殉義,堪薩斯州視之為解放黑奴英雄,在州議會以壁畫誌記。

 

「中間人」四兩撥千斤

未到堪薩斯州,不知道在歷史關鍵時刻,此平原農業地帶在南北戰爭中扮演過如斯吃緊的角色。中西部人氏無疑平和樸素,然而在大是大非面前,他們的取捨往往扭轉乾坤。政治光譜的兩端皆為死硬派,立場鮮會動搖,授取向平和的人四兩撥千斤之機;特朗普爆大冷勝出,並非取決於死硬派的支持,而是贏得「中間人」的擁護。

我們抵達州長辦公室時,手持咖啡杯的沈州長剛好與十多名幼稚園生走出來。有家長牽着一對三、四歲的小姊弟要和州長來個合照。沈百德二話不說,屈膝跪地,好與小朋友來個咁高咁大。小伙子害羞,沈百德伸手逗他:「哥哥仔,過來。」(Hey, big fella, come over here.)像街邊阿伯多於一州之長。「團友」告知,此之為「零售政治」(retail politics)也:選票是逐張逐張賺回來的。

 

施政本乎信念

堪薩斯州長的任期一如總統,以兩任為限(term limit);他的任期到一八年屆滿,不能續任。既無後顧之憂,施政由是本乎信念,無須顧慮政治正確與否。沈州長認為其得意之作,是砸破老師的鐵飯碗——取消終身任期(tenure)。箇中道理你知我知:不怕炒魷魚,做不做穩拿三十六,那到底會提升或削弱教育質素,你懂的。

教師工會財雄勢大,被刺中要害,當然跟州長拼個你死我活。案件扭上州最高法院,工會輸了。教育無疑神聖,可是州長任期尚且有上限,老師卻要納稅人終身聘用,那又說得過去麼?官司是贏了,及至下趟選舉之時,老師們會否支持沈州長的共和黨也就無須細究了。這麼一來,黨人又會撐他嗎?

說來諷刺,另一個令他民望落後的政策是共和黨的招牌信念:減稅、滅稅。沒有人喜歡納稅,他取消中小企的利得稅、削減稅率,人們按理額手稱慶還來不及,怎麼反而扯低他的民望?

減稅、滅稅降低營商成本,確有刺激經濟活動、提高就業,進而增加庫房收入的良性效益。可是這一切並非即食,經濟活動籌謀組織需時,要過一段時日方能起動,可是減稅、滅稅卻即時扯低庫房進賬。若然不同時約束開支,財政難免有赤字。

 

減稅、滅稅腹背受敵

此非高深道理,可是放在反對派手中,卻成為沈州長罔顧財政紀律的罪證。以小人之心度之,財赤增加當在沈州長估算之中;明知而故犯,他是藉此向官僚架構及政客施壓,叫他們緊縮開支。普天之下,公務員薪酬佔政府開支的比重最大。財赤增加,持鐵飯碗的公務員即使沒有裁員壓力,也無望加薪。你說他們會不會以此大造文章?

故此在減稅、滅稅這一役,沈州長腹背受敵;民主黨、公務員、教師固然反對,以謹慎理財見稱的共和黨同樣大有意見。少點信念,怎撐得下去?他的信念從何而來?

州長的寫字間門口掛了幅油畫,畫中人是戴了頂白色牛仔帽一派輕鬆自然滿臉自信的列根。沈州長說那是朋友特意為他畫的。列根施政,信念為本。送列根像給沈州長,他將之挂在辦公室,其寄意不言而喻。

 

完美的實驗

壓力雖是不小,沈州長冒着財赤減稅、滅稅,終於「修成正果」。他給我們派發圖表,比較雙子城堪薩斯市(Kansas City)的經濟、就業表現。這個城市為密西西比河分隔,一開為二;東邊是密蘇里州的,西邊是堪薩斯州的。河東沒有減稅、滅稅,河西則雙管齊下,雙子城為沈州長作了個完美不過的實驗。結果?他提供的證據,不會證明他的信念經不起考驗吧。

美國是個聯邦,只要不違反聯邦憲法,五十個州各施各法,就像隔着一條河的兩個堪薩斯市那樣。聯邦內人口自由流動,人們比較各地的制度政策,擇良木而棲,引發競爭。沈州長指出,重稅的地方流失人口,低稅、免稅的德州、佛羅里達州則人口增加。

堪薩斯州有人口下跌之勢。即使減稅、滅稅不能馬上扭轉跌勢,沈州長尚有法寶提高家鄉的吸引力:設立個「廢除監管局」(Office of The Repellor),把過時、背離初衷、勞民傷財的監管措施扔進垃圾桶。

在特區,加強監管干預之聲不絕於耳。遙望平和樸素、充滿泥土氣息的堪薩斯州,能不令人遐想不已?

 

圖片說明:堪薩斯州民風平和樸素,在緊要關頭卻能四兩撥千斤,扭轉乾坤。布朗在吃緊時刻起義,堪薩斯州視之為解放黑奴英雄。沈百德州長的連番實驗,不難讓美國重拾正軌。

 

補白

鄉下有人情味

沈百德當過兩年國會眾議員、六年參議員,故此在美國東岸待上過一段日子,體會家鄉堪薩斯州的價值觀跟東部都市人不一樣;「在家鄉,大家碰面,先問候家人(How's family?);在東岸,開腔即說工作(How's work?)。」

從華府返鄉下當州長,他用行動說明哪個地方更近人情。

月前有幸在紐約碰到位共和黨世家——祖父為二次大戰立過戰功的統計學家、父親是戰略家,為謀國重臣;他老哥沒有入仕而從商,乃石油公司要員——話題自然而然扯到去年那趟總統選舉。大家暢談甚歡,顧不得規矩禮儀,單刀直入:「敢問吾兄手上那張票投了給誰?」

雖是初次見面,他老哥倒不見外:「希拉莉。」何以故?他答得簡單:「總統乃一國之尊,坐上那個位置,其人須端正莊嚴(dignity of the office)。如若出於一時的經濟考慮,去到盡,託付總統重責予特朗普般的狂人,將來又會否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理由找個品格更不堪的人當總統?」

亦得有所不為?

及後見到這位新相識的尊翁,原來他也不知道兒子的投票取向。萍水相逢,這位老哥以私隱見告,與有榮焉。離開紐約好幾個月了,他老哥的詰難——揀總統,你可以去到幾盡?——縈繞腦際,揮之不去。

我接觸過的特朗普擁躉倒不像這位老哥那般計較觀感,他們的着眼點只有一個:特朗普長袖善舞,懂得拼經濟;只消把經濟搞上去,又何須計較那是白貓還是黑貓。人不只為麵包而活,亦得有所不為乎?

 

特區內的特區

特區的權貴跟特朗普擁躉顯然是一般見識:只要捉到老鼠,去到幾盡都得。為了拿故宮國寶來港展覽,可以繞過所有程序——為免要經立法會審批,寧可向馬會要錢建造展館(除非今後營運經費亦由馬會埋單,否則仍需立法會撥款呀?);為了速戰速決,展館設計不經甄選而「私了」。

為求交通方便,則去到更盡——無視《基本法》第十八條除國歌、國旗及國籍等法例外,「全國性法律 不在香港特別行政區實施」的規定,在西九高鐵車站一地兩檢、實施全國性法律。尋且打起《基本法》反《基本法》,搬出第二十條(袁國強)、一百一十八及一百一十九條(譚惠珠)「證明」特區之內有個「治外法權」的租界,亦屬合情、合理、合法、合憲。

 

三支百合匙

袁國強援引的二十條是指北京可以授予特區政府「其他權力」,具體內容沒有細表。至於譚惠珠的一百一十八及一百一十九條,是賦予特區政府權力「提供經濟及法律環境」,鼓勵投資,促進各行各業的發展,「並注意環境保護」。三者堪稱百合匙,差不多任何時候、任何情況都用得上——除非行使這些權力牴觸《基本法》。

在什麼情況下北京給特區加持「其他權力」會牴觸《基本法》?姑以銅鑼灣書店為例。顧全領導人的顏面、促進中港融洽,北京可以授予香港警隊權力緝拿販賣污辱領導人刊物的李波歸案嗎?按袁國強的邏輯,北京絕對有這個權;捨此而不為,讓李波多此一舉「用自己的方法」返回內地,以致觸發軒然大波。何也?

 

袁國強戳破國王沒有新衣

明顯不過的是,果是祭出二十條給香港警隊增添緝拿李波的權力,那將牴觸第十八條不在特區實施「全國性法律」及第二十二條不許中央及省市政府干預特區事務的規定。誠然,這兩條早已名存而實亡,可是寧俾人知莫俾人見,遮醜布還是不可少。

換言之,無論是二十、一一八、一一九皆非懸空獨立、讓北京隨時隨地揮動的如意棒,而是有個前提、規範的。李波「用自己的方法」返回內地若是有什麼有益有建設性的效果,那就是證明時至今天,言而無信如北京尚未敢「明張目膽」扔掉第十八條、第二十二條這兩塊遮醜布。

袁國強拿二十條來撐腰,此又何異於道破國王沒有新衣的小孩,向舉世宣示北京肆無所忌憚、為所欲為、置第十八條此特區金剛罩於不顧?為了效益存疑的所謂便民交通措施而陷國家於不義,司長唔係去到咁盡吖嘛?

 

馬時亨搭塊豬頭骨

高鐵的效益何以存疑?港鐵主席馬時亨不打自招:大家不該單從經濟效益看高鐵,融合中港兩地關係的貢獻同樣不容忽視。經濟效益如若夠秤,那又何須搭多塊豬頭骨?然則高鐵再次突出中港矛盾、一地兩檢則踩《基本法》多兩腳,那又是促進抑或破壞兩地關係,也就毋須多說了。

袁國強及林鄭月娥異口同聲指一地兩檢,旨在便民,大家毋須想多咗。此番腔調何其似曾相識。鄧小平不是說收回主權,換換旗,馬照跑、舞照跳;其餘一切五十年不變,大家毋須想多咗嗎?二十年來,大家當又知道收回主權又何止換換旗那麼簡單。

 

寂寞的推銷員安在?

此地無銀三百兩。若非絕對不止便民那麼簡單,不斷打倒昨日之我的行政會議新貴湯家驊又何須煞有介事要求人大常委承諾,西九一地兩檢只此一趟,下不為例?哪怕人大常委果是俯允湯資深大律師的卑微要求,莊嚴承諾,一地兩檢下不為例,其力度按理亦較鄧總舵主的承諾有所不及吧。總舵主的話尚且不算數,人大常委又算是老幾?

聞鼙鼓而思良將。憑林鄭月娥、袁國強、譚惠珠、馬時亨、湯家驊 般的斤兩去推銷一地兩檢,又能不令人想起那位排除萬難、不怕犧牲千億公帑,甚至去到盡埋下地雷炸毀特區金剛罩,把高鐵在西九上馬的寂寞推銷員?

 

【補白】最作大衙門

香港師爺翻美國之NASA為太空總署,讓這個衙門搖身一變而為主理整個太空之總部,吹水作大,莫此為甚。

大陸則翻這個衙門為國家航空航天局,名稱與美國主理民航運輸的聯邦航空管理局(Federal Aviation Administration)重疊,容易混淆。大陸的另一個譯法稱之為宇航局,但這個衙門的事務離不開地球的軌跡,焉能跟宇宙並論?信、雅、達,難矣哉。

壽山道45號,財政司之官邸也。《繁榮的設計師:郭伯偉爵士與創建香港》(Architect of Prosperity : Sir John Cowperthwaite And The Making of Hong Kong)第143頁提到此洋房,寥寥數語,卻教我掩卷三嘆,讀不下去。

這座洋房本非官家物業。1935年,富商周壽臣夥拍大新公司的蔡昌發展了二十五座洋房,蔡先生挑了居高臨海的45號自住;1941年陷日前夕,出讓予一位洋行經理。港府在1947年七月以六萬八千元置入,當時估值為十一萬六千元。然而戰時受損,留下未爆炸彈,無奈賤賣。政府花了六萬元修葺,供戰後第一位財政司霍勞士(Geoffrey Follows 1896-1983)作官邸。

 

開「本土主義」先河

一九四七年是何歲月?該年葛量洪出替楊慕琦為港督,霍勞士公布任內第二份預算案,朝着一年前定下的目標跨進一大步。是何目標?雖從國防部借調過來,他卻開「本土主義」之先河,以迅速復元經濟、平衡收支、從倫敦手中重奪財政自主權為目標。

一開埠香港即為自由港,既無關稅,也沒有個人或公司入息稅;靠賣地、印花稅及差餉等打好財政基礎,到1858年已財政獨立於倫敦。重光之初,軍事管治,財政要祖家支持,理所當然要聽命於倫敦。霍勞士指此非香港之福,財政自主,計將安出?

前此麥道高(David MacDougall 1904-1991)領導的軍事政府特事特辦,派錢為經濟起動:花十二萬元僱用三萬人清潔街道,另外給主要崗位員工每天派發一元特別津貼。派錢有一矢雙鵰之效。

其一,刺激需求,開辦基建乃樣板凱恩斯之財政手段。其二,為經濟輸血:重光後一個月,軍事政府恢復使用港元,奈何人們手中苦無港紙,經濟無以運作。一如佛利民式揸直升機派銀紙(helicopter money)及量化寬鬆,派錢能鬆動經濟運作。財政與貨幣政策雙管齊下,成效如何?

 

財政有盈餘、

庫房有儲備

一如所料,兩劑重藥果有激活市場、起動經濟之效,尤以香港的本業——出入口貿易——為然:從1947年到1951年,貿易總額漲升了三倍。1946/1947年度原先預期有超過一億六千萬元赤字,到埋好數,收支基本上平衡。自此直至霍勞士51年卸任,財政年年有盈餘、庫房有儲備,為財政司置官邸,乃經濟迅速復甦之象也。

換言之,只消一年霍勞士已讓香港邁向財政獨立。到1948年六月,葛量洪要求倫敦財政部終止監管香港的預算。自此香港依然向倫敦呈報每年的預算、大型投資以至舉債,但無須事先請准。財政自主,蒙毅理(Neil Monnery)在《繁榮的設計師》有此一按:

儘管差不多所有高官皆來自英國,他們管治香港的首要目的卻是造福香港人。(Despite almost all of the senior civil servants being from Britain, Hong Kong would be managed primarily for the benefit of Hong Kong.)

 

發揮地方智慧

直至九七過渡,「英人治港、造福港人」之初衷都沒有動搖;港英給特區留下「埃及妖后般的嫁妝」——超過四千億元財政儲備——彭定康沒有帶走分毫。英國人霍勞士(及其繼任人)手指拗出不拗入,為香港人爭取財政獨立並無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是認同年前滙豐銀行「環球金融、地方智慧」的精神:人在香港,比坐在倫敦辦公室的官僚更曉得如何將公帑用在關節上。

預算要立法局通過,哪怕捉錯用神,熟悉本土情況的議員可以即時即地提點,降低財政司瞎指揮浪費公帑的機會。戰後環境艱困,食指浩繁,稍有良知的人都不會亂燒銀紙,何況是出身英國名校、深受基督教仁愛精神薰陶的「官學生」(Hong Kong Cadet)團隊?

過渡二十年,讓「地方智慧」提升公帑效益造福港人的精神看來已蕩然無存已。君不見燒起公帑來,自特首以降,高官們言必先進國家如何、如何,對郭伯偉的訓誨——「在現代教科書中找不到像我們般的案例」(Our case is not in the modern text books.)——顯然懵然不知。一天到晚出席政黨、宗親會、功能組別的俾面派對,拋頭露面上電台、電視作訪問;何來閒情研讀前人的施政檔案、體味其思維用心?

 

今之范仲淹

教我黯然神傷的可不止高官們以公關為施政。霍勞士退休,接任人歧樂嘉沒有入住壽山道45號;1961年郭伯偉出替歧樂嘉,是第二位搬進官邸的財政司。《繁榮的設計師》第143頁如是說:

他一再拒絕花公帑裝修官邸,有關部門要安裝冷氣機,他婉拒,因為政府沒有給其他香港人提供此享受。(...at various points he would turn down the chance to have it redecorated at taxpayers' expense; and when he was offered air conditioning, he refused on the basis that such an offer was not available to Hong Kong residents.)

郭伯偉沒有學過中文,恐怕不知道有范仲淹其人,更沒有聽過「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之說。

英國人能,中國人更能

夏鼎基在1971年接任財政司,壽山道45號有了窗口式冷氣機。及至港英最後一任財政司麥高樂入住,官邸有了分體式冷氣機。1995年曾蔭權為首任華裔財政司,官邸裝修費三百六十萬元。梁錦松2001年接任,官邸設置影音房,裝修費兩百四十萬元,冠名「戇居」以示晒命。兩年後唐英年入住,裝修費一百五十萬元;他媽咪尤淑圻抱怨地方侷促,孫兒沒有獨自的房間。時為建華六年,經濟持續衰退、財赤連綿、沙士肆虐、燒炭自殺無日無之,而劏房遍地開花。一七年三月,任期雖只有四個月,「家族」發劏房達的陳茂波花八十萬元公帑裝修官邸。

鄧小平揚言「英國人能,中國人更能」。過渡以來,大家都見識了。

 

圖片說明:壽山道45號,1947年港府以六萬八千元置入為財政司官邸。

 

補白

郭伯偉擴闊工人房

政府檔案顯示,郭伯偉在六四年裝修過官邸——擴闊工人房。

曾銳生教授的《管治香港》引述其老上司戴麟趾對郭伯偉作的評價:「他不但為比較貧窮的人着想,更照顧極貧困的人。」差不多半個世紀後,首位華裔財政司就待遇糾紛,跟廚師對簿公堂。

「政治正確」(political correctness)從何而來?不說不知,那是如假包換的出口轉內銷。我的偶像、已故語言文字名家薩法(William Safire 1929-2009)說那是毛主席的發明。據他考證,毛澤東在一九六三年發表了《人的正確思想是從哪裡來的》;時值文化大革命,美國左翼圈子「崇毛」,深受這篇文章影響。經過醞釀發酵,到了上個世紀七十年代中葉,「政治正確」之說大行其道。

自此像nergo(甚至nigger)般用詞再不能在「斯文場合」宣諸於口,更莫說見諸報章,而得改稱「非洲裔美國人」(African/Afro American)。這般改動,意義何在?

毛主席的好學生

毛主席是這樣教導美國左仔的:

人們的社會存在,決定人們的思想。而代表先進階級的正確思想,一旦被群眾掌握,就會變成改造社會、改造世界的物質力量。

凡是左仔莫不以先進階級自居,以改造社會、改造世界為務。在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美國民權運動冒起、種族衝突白熱化——馬丁路德金在六八年四月四日被刺殺——救世為懷的左仔們以消除種族歧視為改造社會的當前急務。從何入手?

既是毛主席的好學生,當然是從改造人的語言、思想做起了。是以殘廢改叫「殘障」(disabled)、盲人改稱「視障」。(香港人識得歎但政治不正確,以吃「殘廢餐」為超級享受,而自我感覺良好。)

冤有頭、債有主

飽受差不多半個世紀的政治正確思想改造,這股左仔逆流在美國引發反彈,終受法律制裁。聯邦最高法院在六月中旬作出八比零的裁決:有憲法第一修正案保障,言論自由至高無上,哪怕「政治不正確」,言詞侮辱、冒犯、醜化——disparaging——個別種族、國籍、文化、宗教、信仰、團體、組織 政府亦不得干預制裁。

最高法院不是無緣無故祭出第一修正案作此裁決的。正是冤有頭、債有主,毛澤東一手炮製了「政治正確」,將之扭上最高法院打個稀巴爛的,恰正是華炎子孫。有憲法撐腰,華裔美國人能驅逐毛澤東的魔咒。神州大地的華人,名義上享有跟美國人半點不差的言論自由,要挑戰毛澤東嗎可萬萬不能。俟河清其未極也。

譚家子信心滿滿

一切從一九八一年三月三十日說起。那一天,加州聖地亞哥市的譚家添丁,為孩子取名西門(Simon)。在此前兩個多月,列根入主白宮,着手中興美國大業;經濟逐步走向繁榮,社會氣氛漸趨和諧。在此將安將樂的寬鬆氛圍下成長,譚家子西門沒有種族歧視的包袱,有的是反映那個人人憧憬未來年代的自信。何以見得?

及其長也,西門北徙俄勒岡州,劈低不少開餐館老華僑賴以維生的菜刀,路走偏鋒,拿起低音吉他、組織全亞裔班搖滾樂隊,當其主音歌手。在美國樂壇,亞裔歌星鮮有出頭天;竹升仔西門若非信心滿滿又豈敢闖進去?

殺入美國樂壇固然攞膽,更顯見自信的,是西門以《The Slants》為樂隊命名、註冊為商標,不過這也就讓他跟美國聯邦政府纏上了。註冊商標,乃閒過立秋的商業行為,哪裡得罪了官府?西門的樂隊名號觸動了「政治正確」此有毛澤東特色的神經線,政府機器啟動制裁他。何也?

須知吾等四邑鄉里以紅鬚綠眼的白種人為鬼佬、鬼婆、鬼仔、鬼妹,白種人為主的番鬼美國人不甘示弱,稱哨牙(buck teeth)、斜眼(slanted eye)、頂戴三角竹帽、留長鬚、拖辮子的華僑苦力為Chinaman、Chink。

言論無禁忌

「禮上往還」、相互戲謔,猶如細路仔玩泥沙,在未受毛澤東「正確」思想污染的年代,不傷種族感情,沒有觸發暴亂。及至社會上下「泛政治正確」,不管崩口人是否忌崩口碗,但凡少數族裔皆以弱小心靈視之。「斜眼」一詞既是衝着東方人而來,那麼聯邦專利及商標註冊局又焉能註冊《The Slants》為商標?

衙門此舉亦非專橫武斷而是「依法施政」——Lanham Act訂明,商標內容不得冒犯、侮辱在生或過了世的人以至組織、團體,拒絕註冊。西門不服氣,指出樂隊以《The Slants》命名,旨在反客為主,從種族主義者手中重奪「斜眼」一字之話語權,將之消毒、驅除戾氣(reclaim the term and drain its denigrating force)。是以從行政覆核、聯邦上訴庭一路打到上最高法院,於茲八年,務求註冊「斜眼」為樂隊商標。

不管西門是阿Q也好,是信心爆棚也好,最高法院八名法官一致支持他的註冊權利。三十五頁判決書以此作結;言論無忌、沒有禁區:

社會上若是有些人覺得為少數人的言論侮辱冒犯,假法律之手予以制裁,此將扼殺裨益眾方的少數反對聲音。第一修正案沒有交託這個權力給政府的善心。反之,我們應信賴民主社會自由公開的議論為不同聲音提供的有力保障。

A law that can be directed against speech found offensive to some portion of the public can be turned against minority and dissenting views to the detriment of all. The First Amendment does not entrust that power to the government's benevolence. Instead, our reliance must be in the substantial safeguards of free and open discussion in a democratic society.

事實亦然。美國人既能合法、合憲拿國旗作底褲穿、燒國旗向執權者抗議,那又何須為了照顧一小撮人的弱小心靈而「政治正確」禁制言論自由。

最高法院豈止肯定西門的樂隊以「斜眼」為招牌,更狠狠掌摑救世為懷的左仔——及其祖師爺爺。強物情、就己意的逆流肆虐近半個世紀,是時候畫上句號了。

圖片說明:竹升仔西門(右二)的樂隊得到美國聯邦最高法院祭出第一修正案撐腰,註冊《The Slants》為商標。

補白

產權歸九巴

你無疑可以讓座,但座椅是九巴的,你又何來產權將之拱手送出?你極其量只能giving UP your seats吧!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郭伯偉應聘為「官學生」(Hong Kong Cadet),即今之「政務官」(Administrative Officer)。未及上任,香港淪陷,他外派西非獅子山(Sierre Leone)繼而返倫敦加入「重建香港小組」(Hong Kong Planning Unit),籌備重掌香港。是以尚未東來,郭伯偉已了然在胸香港是何地方。

日本在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無條件投降,香港重光。兩個多月後,在十一月六日,郭伯偉首次踏足香港,自此效力二十六年直至七一年六月卸任財政司;為香港奠定繁榮穩定的經濟基礎。

這些大家耳熟能詳矣。可是,系統梳理重建經驗、立體審視郭伯偉的應對策略、總結為足供世人參考的理念,寫成專論,則要待到他身故十一年、過渡二十周年前夕、他卸任差不多半個世紀後方才面世。此番等待是值得的。

 

儒商著書

驟耳聽來,《繁榮的設計師:郭伯偉爵士與創建香港》(Architect Of Prosperity,Sir John Cowperthwaite And The Making Of Hong Kong)該是大學研究院教授或智庫專家的研究成果,可是摺高衫袖寫成三百多頁專論的卻是位生意人——當過顧問、做過一盤生意、現今主理投資基金的「儒商」蒙毅理(Neil Monnery)。他初是讚嘆香港的經濟奇跡,繼而好奇,終至着迷;於是廢寢忘餐,在香港及英國埋首檔案資料,於茲有年方告書成。

何事教他如斯着迷?很簡單:戰後香港的人均收入不到英國的四分一,三分一個世紀後,卻高出英國人三分一,何也?毛澤東說過了,人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更不會有無緣無故發達的人。

蒙先生將榮耀歸於香港的制度,歸於一心一意為香港人設計、篤行這個制度的人——郭伯偉及為他打下基礎的麥道高(David MacDougall 1904-1991)、霍勞士(Geoffrey Follows 1896-1983)及歧樂嘉(Arthur Clarke);替他頂住壓力、騰出發揮空間的上司何禮文(Ronald Holmes 1913-1981)、柏立基(Robert Black 1906-1999)及戴麟趾(David Trench 1915-1988)。

 

本地製造的「土炮」

換言之,蒙先生景仰其人,以郭伯偉為此摯誠之作命名,非為個人崇拜;依他看,郭伯偉成就過人,一如牛頓所言,因為他是站在陣容鼎盛的「官學生」團隊肩膊上。曾銳生(Steven Tsang)教授的《管治香港》透露,這些「官學生」自英國名校選拔到中國學習兩年中文,然後派調到不同部門工作,擴闊視野、累積經驗,然後獨當一面。(郭伯偉在非常時期上任,沒有學過中文。)

選賢與能乃羅便臣總督在1861年始創的辦法。在香港做出成績,其他殖民地——及英國政府——紛紛仿效。雖為洋人,「官學生」卻百分百是本地製造的「土炮」。香港人能不與有榮焉?

戰後香港一夜之間食口繁增,資源缺乏,英國自顧不暇,遑論給香港施以援手。當時國際間起動經濟的處方莫不以干預為取向,以美國為首的西方陣營走凱恩斯路線,藉財政、貨幣手段間接管理需求;蘇聯為首的社會主義陣營則由官僚直接計劃指揮。香港的「官學生」團隊卻冒天下之大不韙,遏抑干預、依賴市場。這股勇氣從何而來?

 

始料不及的後果

市場現實。戰後港英設立「物資、運輸及工業署」(Department of Supplies, Transport & Industry),管制大米價格、統營煤炭燃料工業物資。郭伯偉當其主管四年,朝夕跟生意人打交道,市場靈巧運作給他大開眼界。夏愨少將解放香港之初,管制物資,禁止玻璃樽出口。《繁榮的設計師》引述郭伯偉向倫敦匯報禁制的成效:

條例不禁止玻璃碎出口,於是玻璃樽通通被敲爛 及至玻璃碎也被列為違禁品了,玻璃樽於是載滿上了色的水作染料出口 政府不得已又禁制非盛載啤酒的啤酒樽出口 一塊塊玻璃則鑲入鏡框作名畫外銷。

蒙先生指出,連場貓捉老鼠遊戲固然教郭伯偉拜服市場應變機靈敏捷,而更重要的是讓他體會干預必定衍生始料不及——甚至有違初衷——的後果(second-order effects)。是以掌權後謹慎克制、不妄言干預。到了今天,港英有權不用,殆為共識。《繁榮的設計師》告訴大家,這個施政智慧絕非空中樓閣,而是源於對現實世界的透徹認識。

 

蘇格蘭的理論架構

瞎子摸象無以言認識。是以佛利民教導我們,認識世界要從理論架構入手;否則老鼠拉龜,歸於徒然。郭伯偉木訥寡言,鮮有觸及其個人的成長歷程或理論信念。《繁榮的設計師》填補了這片空白。

郭伯偉先後在家鄉蘇格蘭的聖安德魯斯大學及劍橋唸古典文學,然後重返聖安德魯斯追隨篤信自由貿易的James Nisbet(1903-1974)上了一年經濟學雞精班。前者是思維邏輯的訓練,後者提供分析現實世界的框架。郭伯偉行文簡練、邏輯縝密、分析透闢,除了個人慧根,還透射英國博雅教育優越出眾。

 

香港之福

以《繁榮的設計師》為題,英雄所見略同:蒙毅理不知道過渡前夕彭定康碰見郭伯偉,相逢恨晚,曰:「原來你就是這一切的設計師!」(So, you are the architect of it all!)然而以他對市場運作的體會,郭伯偉當又不會以設計師自居(他的獨生子倒的而且確是建築師)。他自嘲疏懶(I was just damn lazy.),真的要他說做過些什麼,那就是阻止有形之手,叉禍香港檔攤。舉重若輕,莫過於此。

上個世紀四十年代初翻譯Cowperthwaite為中文時,政府的師爺若是見過昂藏六呎許、身材魁梧(在大學打欖球)的郭伯偉,冠名為「偉」,順理成章,他們理應估算不到他日後的仕途。《康熙字典》指,「伯,把也,把持家政也。」希臘人以經濟學為持家理財。有郭伯偉持家,名字非但貼切,那更是香港人之福了。

 

 

【補白】貓頭鷹隻眼開、隻眼閉

郭伯偉五十六歲退休,是香港人的損失。若在今天,他當能繼續發光發熱,為《經濟學人》所謂的「貓頭鷹」——Older, Working Less, Still earning,OWLS。

少做功夫、繼續搵銀的長者,工作經驗豐富,無疑能扶助後進;但貓頭鷹以隻眼開、隻眼閉見稱,充實團隊之說,想當然矣吧!

習大大鍾情足球。上有好者,從王健林以降的首富們由是不惜腰間錢,舉世招攬人才,以期為球壇開創局面;終極目標當然是在世界賽奪魁。然而友人告知,外國教練吃過強國茶禮後吐真言:錢並非大晒,中國與足球大國無緣。何也?

基因,通通都是基因。這位教練認為中國人較少與外族通婚,是以基因單純;落場踢波,體形難免輸人一截。朋友是波友,對體能有專業知識;他認同先天不足,中國無望稱雄世界球壇之說,那總該有個道理吧。

 

「大熔爐」非真融合

較諸中國人,美國人的基因顯然複雜得多。不管哪個種族,歐洲、亞洲、非洲 但凡說得出的種族差不多都可以在美國找到。故此有別於中國人,美國人無以言是一個種族。

過去紐約雖有「大熔爐」(The Melting Pot)之稱,不同種族實則聚群而居;既有唐人街亦有小意大利,更有老華僑口中的「黑鬼竇」;種族無疑共處卻非共融。

然而日久生情,年來異族通婚大行其道,過半新婚的美國人以異族為對象(華僑落後大勢,比例只有四分一左右)。長此下去,美國變為「基因大熔爐」是可斷言。生物學家有云,基因愈是多姿多彩,適應環境突變的本領愈強。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優生雖非國策,種族多元包容則有此效益。

 

「生銹地帶」見活力

在昔為鋼鐵之都的匹茲堡,我們一行見識了種族包容之效。中國改革開放,舉世鋼鐵業自此走向沒落;現今匹茲堡則淪為「生銹地帶」(Rust Belt)之首。然而那天在匹茲堡所見卻非頹垣爛銹,而是生氣活力。

那當然是「採樣」攸關:我們沒有到舊鋼鐵廠憑弔,而是造訪卡內基梅隆大學的電機工程系,聽三位神級教授解說何謂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 AI),如何將之應用到肝臟移植、翻譯語言、「真·自動車」(self-driving car)等等。

夏蟲不可語冰。對AI茫茫然一無所知,哪怕大師在前,能落到袋的又有多少?卡內基梅隆的電機工程系與伊利諾州立大學、麻省理工、史丹福等齊名;其江湖地位見諸於谷歌、微軟、IBM等公司圍繞大學設立的科研中心。這個因矽谷而盛行的大學、企業共存共榮模式,便利企業借助教授專才、吸納學生,又為大學提供科研經費。

 

廣納天下賢能

鄙人沒有本事窺AI之門牆,卻一如其他「團友」那樣,注意到三位教授的口音——他們的英語流利,卻顯非土生土長的美國人。他們一位原籍瑞典,一位法國,一位來自南美;是在美國待上了二、三十年的新移民。除了教授,電機工程系超過六成學生來自海外。廣納天下賢能,美國的科研又能不走在世界的最前頭?

美國又不只是科研開放。離開匹茲堡,行行重行行,到了美國的地理中心堪薩斯州。讓其州長沈百德(Sam Brownback 1956-)說來,該州經濟形勢大好;中國大陸是其穀類、乳製品、肉類產品的大買家;俄羅斯則借助其基因科技改造畜牧業;更又出產石油、製造飛機。非但不抗拒新移民,反而希望聯邦政府讓他們自行引入移民,每年五千名亦不嫌多。

熟悉行情的朋友告知,獨自吸納移民之議並不可行:美國有五十個州,國民有權在境內自由流動。堪薩斯州的新移民若是「移情別戀」(no pun intended),跑到東岸的紐約或西岸的加州,沒有人能阻撓。如斯一來,堪薩斯州無以解決勞工短缺之困,另一些州則有給新移民搶走飯碗之虞,釀成州際矛盾。

 

刷新美國的精神面貌

新移民確又是自由流動。在德克薩斯州達拉斯市遇上的優步司機皆為新移民,其中一位來自蘇丹。他當初在加州落腳,聽說德州到處是機會,於是跑過來闖蕩,於茲八年而樂不思加州。另一位優步司機則是孟加拉人氏,在哥爾夫球棍廠任職機械工程師。一貫新移民的拼搏精神,工餘開車賺外快。

這股拼勁豐富了美國人的基因組合,重振經濟活力之餘又刷新其精神面貌。從金稻(Bobby Jindal 1971-)這第一位印度裔州長身上可見,開放門戶即是補充新血(literally !),灌注經濟——及政治——活力。

金稻的父母為新移民,他在地處「深南部」(Deep South)的路易斯安那州出生。傳統智慧指此地種族歧視根深蒂固,非新移民落腳之選。此可無礙金稻脫穎而出,二十歲即從東岸常青藤系的布朗大學畢業;哈佛的法學院及耶魯的醫學院雙雙取錄他,但他另有所圖,跑到牛頓攻讀公共行政,繼而加入小布殊政府,在白宮當幕僚。

他覷準機會返家鄉從政,兩度當選國會議員、兩度連任路易斯安那州州長。其間聲名鵲起,被視為共和黨的明日之星,在一五年落場角逐當共和黨的總統候選人。不消一兩個回合被淘汰出局,然而年方四十有六,來日方長也。

 

開放胸懷顯真·實力

那天見到金稻,禁不住問他:在美國,印度人是少數族裔中的少數族裔(《維基百科》說為數只有三百三十萬,而華裔美國人則有三百八十萬),「深南部」背負種族歧視包袱,卻跑出兩個印度裔州長(除了他尚有南卡羅來納州的Nikki Haley,特朗普委任她為駐聯合國代表),箇中有何奧妙?

無三不成幾。他說兩個印度裔美國人當了州長,純然巧合,無走勢可言。然而美國若非開放胸懷又何來勇氣找新移民之後代表國家?

世人以美國人厲行種族歧視,從大學、政壇以至民間所見,則是種族日趨融和,豐富其基因,提升其競爭求全的本事。有容乃大,此之為真·實力乎?

 

圖片說明:金稻及Nikki Haley皆為印度裔,雙雙在種族歧視根深蒂固的「深南部」出當州長,此又豈純然巧合?種族日趨融和,乃真 實力也。

 

補白

細葉榕見證敗亡

連日豪雨,公路時有水浸;非為設計不周,或維修經費不足(庫房有滿瀉之虞),而一如港珠澳大橋之豆腐渣石屎,疏於監管,去水渠淤塞,有以致之。

何以見得?公路去水渠口長出細葉榕,顯見長年失修。洞悉世情的朋友慨然而嘆曰:有人發咗達矣。勝在香港有ICAC?這棵細葉榕有異議。

美國東岸的傳媒視特朗普為眼中釘,非除之而後快。來而不往,非禮也。對有關他的負面報導、惡意攻擊,特朗普通通以「偽新聞」(fake news)回敬。雖非他所鑄的新詞,「偽新聞」不脛而走,特朗普有個角色。資訊年代,而「偽新聞」大行其道,弔詭也。

 

百科知識唾手可得

陳大師有云:「假的真不了。」在資訊年代,事實真相不該即時殲滅「偽新聞」、假消息、謠言傳聞於無形嗎?大家當又記得《維基百科》公元二千年面世之時,主事人Jimmy Wales(1966-)實牙實齒昭告天下,這個免費平台提供的百科知識,珍珠冇咁真,較取價高昂的《大英百科全書》有過之而無不及。百科知識人人唾手可得,「偽新聞」、假消息又能不無所遁形?

然則《維基百科》是個開放平台,讓全世界的人自由參與,不擔心作者無償奉獻的資料會出錯,或惡意造謠中傷,以至搞惡作劇刻意造假嗎?主事人叫大家放心:網絡世界是個自動糾正機制,《維基百科》公諸於世,資訊以光速傳遞,果有錯漏謬誤甚至造假,電光石火之間自有人會撥亂反正。「偽新聞」、假資訊大行其道,這個自動糾正機制莫非硬晒軚?

事非經過不知難。當初發覺《維基百科》有關郭伯偉的記述不求甚解,將他跟「積極不干預」(positive non-intervention)畫個等號;對老人家稍有認識的人都知道這個做法對他大為不敬:他對這個模棱兩可的說法大不以為然,認為「自由市場資本主義」(free market capitalism)更為貼切其思維。

張冠李戴(「積極不干預」乃郭伯偉繼任人夏鼎基的寶貝)雖非刻意造假,亦有必要指正其事以免謬誤以訛傳訛。要修理《維基百科》可不是要修理便修理這般簡單。既要填這個表,又要提供那項資料證明;試了幾趟,不得要領,卒之放棄。說到底,世間上看不順眼的事情比比皆是,一一擺平,難道不用搵食麼?

 

製造「偽新聞」搵食

換言之,不管是蓄意破壞還是無心之失,一旦虛假謬誤的資訊上了網,不費一番功夫難以糾正擺平;加以先入為主,要糾正擺平其事更是難上加難。假料的形勢本來已較真料強,若然有人更可以靠散播假消息、製造「偽新聞」搵食,那麼「偽新聞」又焉能不滿天飛?《維基百科》主事人口中網絡那個即時自動糾正機制何以沒有運作起來?

須知科技是中性的,既能讓行正道的人如虎添翼,亦會助紂為虐。高科技若能大大降低製造、散播「偽新聞」的成本,又促進放假料者的收益,雖三尺孩童亦知道其後果是什麼了。散播「偽新聞」何以搵到食?

眼球,通通都是眼球。吸引到眼球,即能賣廣告;恒古至今,能賣廣告即有錢落袋。只是過去不叫吸引眼球而是叫賣紙——刺激報刊的銷路——或促進收視率;踏入網絡時代,超級電腦輔以大數據讓谷歌、面書能既細緻又有針對性地幫廣告商吸引顧客的眼球,是以為廣告商倚重而大發其財。製造「偽新聞」搵錢的道理如一,這些所謂新聞莫不譁眾取寵,由是吸引眼球,贏得廣告商青睞。

 

網上淘金熱

先前BBC、WIRED等媒體追蹤「偽新聞」的來源,發現美國大選期間好些如教宗撐特朗普、希拉莉將被起訴、特朗普掌摑反對派般的炒作,絕大部分源於馬其頓的Veles。這個小城的人口只有五萬多,平均月薪不到四百歐元。可是好些中學生開設網站製造吸引眼球的「偽新聞」,卻月賺兩、三千歐元廣告費分紅。收入可觀,難怪掀起網上淘金熱。

當然高科技亦能幫行正道的人一把。早前《華爾街日報》走訪網上最多產的作者,瑞典人Sverker Johansson(1961-);他平均每天為《維基百科》撰寫一萬篇文章。到一四年,他的總產量已接近三百萬篇,佔了當時《維基百科》文章總數約九個巴仙。按那個速度,到如今,他撰寫的文章不難已超過六百萬篇矣。

正確點說來,這位在大學裡當行政人員的老兄沒有執筆行文寫了天文數字的文章。他編寫了個叫Lsjbot的電腦程式,能自動搜羅網上資訊,加以整理,按既定的格式放上《維基百科》。這個程式不分晝夜全天候自動運作,源源不絕供稿上網,讓這位老兄不費吹灰之力便能以一敵萬,在數量上把人手書寫的作家殺下陣來。

 

《維基百科》文章有價

於此可見,《 維基百科》雖是個開放平台,真正落手落腳的寫手為數其實不多,數目更有下跌之勢,而像Lsjbot般的電腦程式當然無助即時糾正錯漏謬誤。為了保證內容公正持平,《維基百科》的寫手、編輯皆為義務,以免有利益衝突。然而使用者既眾,吸引的眼球多,登得上《維基百科》文章自然有價。隨之而來會是什麼,亦無須細表矣。

早前《The Atlantic》有報導,指有公關公司專門以《維基百科》的格式腔調為個人或公司撰寫擦鞋、美化文章,每篇取價四百至一千美元不等;由專家就某些藥物、醫療程序的效用作有所傾斜的論述(即大家熟悉的鱔稿也),收費更數以十萬美元計。此等公關文章雖非造假,亦非「偽新聞」,是否公正持平,令人存疑。要網絡發揮自動糾正謬誤錯漏取向偏頗的功能,談何容易?

知識無疑是力量,吸引眼球的資訊更是可貴的資源。物質不滅。師傅教落,寶貴資源更不會被糟蹋浪費。人們藉此圖利,事有必至、理有固然。無論是吸引眼球的「偽新聞」或貌似客觀而實有引導性的「報導」既有市場,也就撲之不滅揮之不去,網絡非但無以使之消失,反令其借勢發圍。

 

補白

官僚智商

西北大學的商業學院在排行榜上名列前茅。其廁所貼有告示,曰:「廁所沖水來自地下,萬勿飲用。」

西北大學的整體收生率為單位數字,商學院則更低。入讀的學生除了袋裡有錢,IQ肯定非凡;總不低B致拿廁所沖水來喝吧?那麼告示為誰而設?恐非學生,而是執行衞生規條之大老爺也。

五月下旬,洛磯山脈的科羅拉多州尚下大雪。剛從三十多度的亞熱帶紐奧良過來,踏出機場寒風徹骨,不禁大打冷顫。從機場乘火車入丹佛市,放眼四周,皚皚白雪,半點兒也不像炎夏已至。憑第一手經驗又哪能體會氣候暖化為何?難怪特朗普斥之為騙人的「偽新聞」(fake news)。

不知是事有湊巧還是「地緣政治」使然,在科羅拉多州那幾天,碰口碰鼻都莫非特朗普的擁躉。那天跟一位在發電廠工作的機械工程師用早餐,得知他祖籍俄亥俄州,家鄉接鄰肯德基州;不偏不倚,正是《山民的輓歌》(Hillbilly Elegy)說的阿帕拉契山區。出於好奇,問他可有看過這本因特朗普勝出而賣個滿堂紅的潮書。

「看過。我的女兒是中學老師,她以此為教材;學生莫不以為書中所述為第三世界國家。早前逛書店,看見他們竟又將《山民的輓歌》歸類為小說。呆在城市裡的人不接地氣,焉知國家實況?」

工程師效力的電廠由地方政府擁有,董事局成員包括環保分子。他的親身體會是這些人不嗅米氣,而萬事要管;為了保護環境、不許經濟有絲毫增長。跟這些大義凜然、救世主上身的人周旋,慘過撼頭埋牆(drives you up the wall)。在工程師眼中,環保分子跟不知人間疾苦的城市人一般見識。儘管沒有道出他撐特朗普還是希拉莉,其投票取向倒又清楚不過。

撐生意人

另一天遇到的銀行家可開門見山:「不知道你如何看待特朗普,我和內子則愛死了他(We just love him!)。」跟中環金融精英不大一樣,他充滿陽光氣息而手瓜起腱。原先務農,長了財務、會計知識後方加入銀行工作——「我識耕田,掌握田地、農業器械行情,故此曉得放貸」——他工餘仍然下田,有個六百四十英畝(即是一平方哩)的「小農場」。這個面積相當於四百分之一個香港,規模不算小吧?

銀行家是從堪薩斯州過來玩耍的,跟太太雖已過耳順之年依然熱愛騎馬。「在那邊,農場動輒數以十平方哩計,我那個只是迷你農場。」他太太搭腔:「他一腳踢經營農場。農忙之時,四點鐘便要爬起身,忙到午夜方能休息。下田並非優差。」愛夫之情,溢於言表。

銀行家說高科技幫到手,尤其是GPS導航技術,讓耕作輕鬆多矣:「有GPS的拖拉機走到農場邊界識得掉頭;最先進的更是不經人手全自動。先進拖拉機價格高,我這個迷你農場用不上。我的拖拉機雖配有GPS但不是全自動的,要自己開。」他的太太是教師,負責語言、行動上有特殊需要的學生。他們何以挺特朗普?

他們異口同聲說:「特朗普是生意人,思維貼地,曉得如何解決美國面對的眾多困難。」銀行家擁護實幹的生意人,不難理解;可是教師也撐狂人莽夫?堪薩斯州位處內陸,乃美國的地理中心,是一望無際、土地肥沃的平原,予人的印象是個再美國不過的地方。讓這位老師說來,他們那個小鎮卻是另一回事了。

在那裡,白種人是少數族裔,人口比例少於四成。其他是什麼人?新移民,通通都是新移民:拉丁裔的墨西哥人、亞裔的越南人,以至來自非洲的索馬利亞人。他們不是幫忙下田耕作便是在屠房切割包裝肉類,賺的是新一代美國人不肯沾手的血汗錢。語言不通、生活窘迫,個別新移民吸毒濫藥,以致疏於照顧下一代。

堪薩斯州人雖以單純見稱,新移民聚居的小鎮卻浮現這種那種社會問題——及隨之而來的官僚干預。當老師無疑教導小孩子有責,讓銀行家太太苦惱不已的,是要兼顧小孩子的家庭問題、跟主管社會福利的官府過招。

 

不能延續干預升級的末路

前此跟巴士司機老李朝夕相對近兩個星期。大學畢業後,他這個特朗普擁躉當了幾年中學歷史科老師,發覺教書不合其脾性,轉行當警察。退休前是佛羅里達州一個五千人小鎮的警察局長。

其間老李見盡世情,親手擊斃過三個人,包括一個威脅要殺死稚齡女兒的媽媽。退休後,朋友找他幫忙,替巡迴演出的樂隊、競選拉票的政客開巴士;他為克林頓、希拉莉開過車。兒女成年、各有事業,開長途巴士穿州過省看遍湖光山色讓他有個寫意的第二春。

老李擁護特朗普,道理跟工程師和銀行家並無二致:奧巴馬在任八年,光說不練,只顧干預升級、加強監管;讓希拉莉接任,勢將延續干預升級的末路;美國承受不起這種社會主義式管治。特朗普是實事實幹的生意人,有望帶來改革,扭轉局面,振興美國——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可是無論是競選之時或上任之後,特朗普的醜聞不絕於耳——跟老李在一起時,特朗普剛炒了FBI局長科米魷魚,捲起超級政治颱風——備受爭議,讓他入主白宮,今後人們還能奉總統為尊嗎?老李不作正面回應:「傳媒都落入共產黨的手中,他們攻擊特朗普有何稀奇?」

 

白貓、黑貓論粉絲

老李並非刻意迴避問題。說到底,他當過歷史科老師,心痛新世代不明白美國的立國精神、對憲法了無認識;他怎不知道總統為人尊重,享有威望,施政方能得心應手?

只是相對於總統的個人私德,到了這個關頭,更重要的是扭轉施政取向:在外再不能像小布殊那樣到處點火,在內則又必須解除官僚束縛,讓經濟重新上路。果能一新局面,那麼一如鄧小平的白貓、黑貓,老李倒不管特朗普是個粗人還是聖人。

無論是工程師、銀行家或巴士司機,這些特朗普擁躉都顯非不講道理的老粗。其共通之處,是接地氣、幹實務,知道官僚干預不斷升級,美國將亡無日矣。抉擇關頭,孤注一擲撐特朗普,擁躉們並非喜歡其人的德性,他們只是別無選擇而已。

 

圖片說明:老李(Ray)認同鄧小平的白貓、黑貓論;果能振興美國,他才不管特朗普是粗人還是聖人。

 

補白

字海、詞海弄潮兒

吳順忠先生繼《字海求知錄》後再接再厲推出《詞海求知錄》,乃四分一個世紀前出版之《有的放矢的中文》之合璧。

紙媒式微而有此執着堅持,無他,吳先生熱愛中文,由是如同向着濤頭立的弄潮兒,數十年如一日,竭力保護、全情推廣,以期發揚光大。此番堅持乃學子之福,家居旅行,兩本《求知錄》豈可少?

澳洲以一世夠運(The Lucky Country)見稱。BBC新近報導,澳洲行運起來更是一條龍:到一七年頭一季,其經濟接連103季(即二十六年)持續增長,從未間斷。這個紀錄據說只有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的荷蘭可堪比擬。然則經濟增長,數字遊戲而已;澳洲和荷蘭地處南北半球,境況有別而時空各異, 這般比併到底比到些什麼出來,你懂的。

 

人間無樂土

哪怕此數字遊戲確有意思,經濟歷久不衰,果又有百利而無一害?BBC請來的專家認為未必。經濟一片向好,後果之一是澳洲的樓價跟香港看齊,持續飛升。擁有物業的人固然沾沾自喜,無望自力上車的年輕人可滿腔怨憤。即使一世夠運,澳洲亦難免有世代之爭;人間無樂土也。

寧欺白鬚公,莫欺少年窮。民主國家的掌權者尤其不能對年輕人的怨憤等閒視之。事後學家分析,文翠珊提前三年舉行大選,偷雞唔到蝕拃米,反令保守黨輸掉國會控制權;箇中關鍵,是大批買不到樓、思想左傾的年輕選民湧現挺工黨,扭轉了英國政局——及歐洲以至整個世界的前景。《紐約時報》稱這一役為「後生復仇記」(revenge of the young),更指此為普世現象。

好政策有好報

未說向誰報復?其恨為何?先跟大家交代澳洲經濟緣何有此佳績。專家認為澳洲夠運在接連三十年依循市場主導的經濟路向:浮動匯率、下放擬定工資權力、讓中央銀行獨立制定貨幣政策、拆除貿易壁壘等等;好政策有好報,加以期間礦產為主的天然資源出口陡升,頭號買家是乘改革開放之利進身為世界工廠的中國,經濟由是穩步上揚。優質政策與天賦條件雙劍合璧,澳洲行運又豈事出偶然哉?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經濟持續增長固然讓澳洲人有錢置業,部分強國人一旦富了起來——是哪部分,你知我知,一說即俗——更有走資避險的需要。他們南征北討,凡是以市場經濟為主導、私有產權有保障的地方,不管是天各一方的澳洲、英國、溫哥華或香港,都同病相憐:樓價被搶高以致其年輕人有上車難之嘆,衍生出世代之爭捲起政治衝擊。

澳洲、英國、加拿大有投票箱為緩衝,尚能借助政黨輪替消弭化解此世代矛盾;為八三一框架桎梏掣肘,特區又憑何驅散那揮之不去的戾氣?(若干英國人主張降低選民年齡至十六歲,形同擴闊世代之爭的矛盾面,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高官擁樓以自重

扯得遠了。樓價飛升,年輕人不滿上車靠父幹,其獨立自主之志無疑可嘉,將之歸咎於地產霸權剝削逼迫,進而遷怒於社會,那又合理麼?試想想,自呱呱墜地以至成人,誰不靠父母哺養扶持供書教學?哪怕樓價回到沙士水平,有多少年輕人一踏足社會做事即有本事自力上車?

從堆填區視之,年輕人難以自力上車從而演變為世代矛盾,他們並非冇瓦遮頭、居者無其屋(香港的住宅單位數目早已高出家庭數目,而高官們更莫不坐擁起碼三、四個單位。)。

只是全球量化寬鬆,置業即是致富,上車等同踏上即時發達的康莊大道;那又焉能叫年輕人不眼紅上一代憑置業而自動發達?尋且人人爭相置業致富,樓價漲升無已;作價雖動輒過千萬元——買樓發了達的高官們更一再發出萬勿買樓的警告——亦掀起恐慌性搶購。

 

稅吏鎮壓洪荒之力

貪婪、妒忌與恐慌乃人類與生俱來的洪荒之力,三者乘着中國改革開放、資金氾濫之勢一股腦兒在樓價上爆發,激化為席捲全球,夾雜世代之爭、政治分歧、國際秩序重整的後生復仇記。

既為洪荒之力,貪婪、妒忌與恐慌都不好對付。執權者不信邪,放出稅吏鎮壓。香港使出雙倍印花稅對付外來買家,澳洲則向新移民開刀,每位抽移民稅四千大元。在香港,辣招愈是加辣,樓價愈是飈升。在澳洲,那四千大元移民稅——哪怕是澳洲紙吧——對新發財的強國人又是什麼錢?

大家有目共睹,稅吏鎮壓非但無助遏抑樓價,反而扭曲樓市,徒令後生一代要依賴上一代方能上車,益添其無力感、加劇世代撕裂。此困局由樓市而起——美國向置業者傾斜的放貸政策,催生二按市場為金融衍生產品炒賣活動火上加油,觸發全球金融風暴——而繼續在全球樓市發酵蔓延,醞釀另一場金融風暴,動盪世界大局。

 

財富倉庫難求

張五常教授告訴大家,在現實世界,交易費用低廉的財富倉庫難求;在全球量化寬鬆、零息負息的大氣候下,財富倉庫更是買少見少,樓房物業殆為不二之選。稅吏鎮壓樓價,不管是為了預防金融系統出亂子,抑或紓緩未能自力上車一族的憤懣,實質效果則是將有需要儲藏財富及靠收租過活的銀髮族逼上梁山——為了追求回報,鋌而走險,作超乎其承受風險能力的投資。

落得如斯境地,顯而易見,執權者低估其有形之手的殺傷力有以致之:美國的放貸政策向置業者傾斜,其後果固然遠超物業市場;全球經濟一體化,由此引發的金融動盪,無遠弗屆,即使天涯海角、一世夠運的澳洲亦不能幸免。要經濟重拾正軌,恢復繁榮穩定,掌權者又能不捐棄強物情就己意的干預野心,以三十年前的澳洲為榜樣,凡事以市場為導向?

 

【補白】分分鐘要自由

閱報得悉,亞特蘭大監獄有犯人提供的士服務,除了接載在囚人士到酒店吃喝玩樂,又偷運美酒、雪茄、指甲鉗入監倉。

在囚人士要享受美酒、雪茄,其情可憫,但指甲鉗也要偷運?指甲雖為末節,不能隨時隨地修剪,則周身唔聚財。自由又豈可須叟離也?

 

到毗鄰芝加哥的西北大學見識。聽其主事人介紹,十年之間,這間私立高等學府的收生率從超過三成劇跌至八個巴仙。收生率也者,錄取的新生人數除以申請入讀的人數也。收生率劇跌,既可能是錄取新生數目不變,但申請人數大增;亦可以是申請人數不變,而錄取人數劇跌。觀乎主事人沾沾自喜之情,收生率劇跌,申請入讀者眾,有以致之。潛台詞:西北大學校譽日隆。

 

強國人、印度人湧向美國

年來美國私立精英名校的收生率普遍劇跌,非獨西北大學而然。即以東岸八大長青藤大學而言,十年間其平均收生率即跌破雙位數字;從14.3%降至9.4%;當中哈佛更從9.8%直插至5.9%。篩選之嚴,可思過半。

聽到這些數字,腦際叮一聲亮起強國二字。現今有超過三十萬強國人在美國留學,他們當中有哪個不想入讀哈佛?申請者眾,又怎不大大扯低收生率?緊跟強國人之後又有印度人,他們同樣數以十萬計湧到美國留學,而都以精英名校為目標。

至於美國本土,年來財富兩極分化;大富人家以送子弟入讀長青藤大學為發財立品必由之路。「內外夾攻」,精英學府門限為穿,意料中事。(《時代》週刊新近報導,中學成績雖不突出,老爹捐出兩百五十萬美元,美國第一女婿庫特納即入讀哈佛矣。出得起這個價錢的土豪,車載斗量吧。)

精英名校的存在意義

正常運作,需求激增,即使不能即時配合,假以時日,供應總會趕上頭來。然而從收生率劇跌可見,精英大學的學位供應顯然又是另一回事了。這些年來,其學位供應不前,並非欠缺資金。眾所周知,哈佛、耶魯般精英學府坐擁巨資,其發展基金規模之大,跟好些主權基金,平起平坐。有錢而不增加學位供應,何也?

吊起來賣。唯其供應有限,精英學府的學位方矜貴。(在庫特納老爹而言起碼值兩百五十萬美元!)遏抑供應乃獨市壟斷、榨取暴利之慣技(不管經濟好壞,精英大學的學費年來平均按年遞升近四個巴仙),此則不禁令人要問:精英學府到底是從事普惠眾生的教育事業還是幹巧取豪奪的行當?參觀西北大學新近落成的商學院大樓時,我對這個疑問有了點頭緒:兩者皆不是。精英大學另有其存在目的。

 

布局奇特

先說這座耗資三億兩千萬美元興建的大樓。西北大學座落密芝根湖畔,這座大樓有全湖景,到此登臨,不期然令人想起王勃筆底「山原曠其盈視,川澤紆其駭矚」的滕王閣。其「桂殿蘭宮」般的設施從中央控制的影音器材——既能原汁原味保存教授堂上授課內容、同學的討論,又避免接駁音響的麻煩——到無風吹之擾的輻射式冷暖氣設備,細緻周詳,叫人讚嘆。

教我最感驚奇的倒是大樓的布局。作介紹的教授說,所有課室都向西,沒有湖景;所有教授及行政人員的辦公室則向東,有全湖景。有此布局,據說是讓學生不為湖景分神,專心上課。以小人之心度之,事情哪會這般簡單?及至參觀教職員辦公室時,我終於明白了過來。

這些辦公室擺設優雅、景觀宜人。更教我看傻了眼的,是好些教授的辦公室安放了跑步機,其上有電腦,讓他們可以一邊跑步、一邊用電腦。一個人不能侍奉兩個主,卻能同時強體健身、著作思考,作學術研究回覆電郵?哪怕做得到,又能做得好嗎?不可能吧。

 

精英名校為誰豪奪

然而有幸在讓人心曠神怡的環境,展示十項全能的本領,即使無助提升科研成果,那副功架總可以讓教授們自我感覺良好,甚至自高身價。我問過了,在商學院任教,薪酬待遇確實比文學院優厚;在西北、哈佛任教,不用說身份、待遇都勝過不知名的大學。沒有錯,精英學府吊高來賣,主要得益者,顯為其教職員。

此又理有固然。須知西北、哈佛雖說是私立,卻非一般的私營機構;這些名校既無老闆亦無股東;故此吊高來賣,豪奪壟斷暴利並不為任何人帶來股息、紅利,那又何苦來由?

 

厚待教職員

事實上即使經營有利潤,或是有家長、校友、善長解囊獻金,則只落入發展基金,而非任何人的口袋。更弔詭的是,這些基金雖有發展之名,私立精英大學卻不像一般牟利私人機構那樣擴充經營多收學生。這樣的經營模式又怎不教人摸不着頭腦?

不擴充經營提高收生率,像西北大學般的精英名校卻莫不落重本建造美輪美奐、設備應有盡有的教學大樓。換言之,提高教職員的物質待遇——妥貼舒適不過的工作環境;與此同時,其金錢待遇水漲船高,自不待言。西北商學院大樓的布局反映的正是此「向教職員傾斜」現象。

 

精英名校讓富者愈富

物質、金錢雙雙厚待教職員,這個做法倘能為更多的學生提供優質教育,無可厚非。然而吊高來賣,將莘莘學子摒諸門外,又豈不跟普惠眾生之教育初衷背馳?教育的目的不是鞏固上等人的權勢、讓富者愈富吧?

再者,不管是為子弟「買學位」還是回饋母校,上等人捐款給坐擁巨資、堅拒增收學生的精英名校,如同錦上添花。把錢用在關節上,又莫非扶助資源匱乏的學校,讓他們有條件提高教育質素?

有幸入讀精英名校的學生都莫非IQ與EQ超班的人中之傑;即使沒有「桂殿蘭宮」般的校舍,這些高人大都有本領冒出頭來。君不見抗日戰爭時,昆明的西南聯大物資緊絀,卻培養出楊振寧、李政道這兩位最先奪得諾貝爾獎的美籍華人。與其不惜工本建造設備周詳的校舍,善用資源,精英名校又豈不應集中火力,吸納更多學生?

 

圖片說明:西北大學座落密芝根湖畔,其「桂殿蘭宮」般的商學院大樓,讓教職員盈視湖景一邊跑步一邊作學術研究。

 

【補白】名校沙紙非「食力」

眾所周知,微軟的蓋茨、面書的朱克伯格都中途退學,沒有拿到哈佛的學位。同樣,個人電腦巨子戴爾(Michael Dell)也沒有在德州大學完成學業。

打工仔找工作,精英名校的沙紙無疑有利叩門;要創一番事業嗎,始終要靠「食力」。

特朗普入主白宮,民調通通跌眼鏡;甚至希拉莉亦對選舉結果驚愕不已。毋庸置疑的是,此番奇跡為年輕律師萬斯(J.D. Vance 1984- )帶來意外分紅:《經濟學人》指當下「有關美國的書,無出(其自傳,《山民的輓歌》(Hillbilly Elegy》)之右」,《獨立報》認為此書透徹分析「特朗普何以勝出、英國為何脫歐。」

從《時代》週刊、《紐約客》、《華爾街日報》以至《金融時報》同樣高度評價這本不到三百頁的處男作。有此聲勢,此書不費吹灰之力登上了《紐約時報》最暢銷書榜之首。

 

初出茅廬寫自傳

初出茅廬,入世未深,何來歷練體會寫自傳?何況紙媒式微,竟有一流出版商為不見經傳小子押注,那已教人嘖嘖稱奇;以第一身作題材的小書竟能讓人看懂英美政情,這到底是本什麼的自傳呀?

鄙人不信邪,拿來看了。可以跟大家報告:全書沒有半隻字提到特朗普,由頭到尾說的,是個美國阿巴拉契亞山區男孩的辛酸故事:他接連被生父及繼父離棄,生母虐待他被告上法庭,他作假口供以免她受牢獄之苦;母親吸毒,他提供尿液作測試,讓她保住護士資格;他僥幸活下來全憑外祖父、外祖母不離不棄的照顧。

這對老人家又是另一個山民的故事。年方十四歲,外祖母大了肚,與長她三歲的外祖父私奔;流產八趟方生下三個孩子。有男孩子對小時候的外祖母出言不遜,哥哥為她出頭,利刀脅迫那男孩吞下她的底褲;外祖父酗酒,外祖母淋他火水點火以為懲戒(幸得萬斯的媽媽救活過來);兩人「出口成文」,每句說話,都夾雜三字經。

 

「未知有漢」的遺民

山民大都來自北愛爾蘭,是信奉基督教的蘇格蘭裔人,早在十六、十七世紀已移民北美,落籍當時地屬邊疆的山區。十九世紀中葉,南北戰爭結束,美國經濟起飛;礙於交通隔涉,山民的生活水平逐漸被東西兩岸及大湖區底特律、芝加哥等工業重鎮拋離,恍如桃花源裡「未知有漢」的遺民。

桃花源裡的遺民「怡然自樂」,山民的境況卻是另一回事。《維基百科》引述1900年《紐約新聞報》(New York Journal)的報導說,山民「生活窘迫,粗衣糲食,口沒遮攔;威士忌來則灌飲,一言不合即燒槍放炮。」(”has no means to speak of, dresses as he can, talks as he pleases, drinks whiskey when he gets it, and fires off his revolver as the fancy takes him") 在萬斯筆下,山民的境況一如時間囊裡的桃花源,幾百多年來都沒有改變。

 

喜出望外的突破

如若呆在山區,過着幾百年來重複又重複的山民生活,那麼不管經歷如何坎坷,萬斯的自傳都不會廣為注意,更莫說登上最暢銷書榜之首。他的故事吸引,因為他那叫人鼻酸的前半生有個喜出望外的突破:他衝出山區,打入耶魯大學的法學院,當了矽谷高科技公司的律師,更贏得美人歸,娶了印度裔的同班同學為妻。

除了個人經歷,《山民的輓歌》熱賣,皆因萬斯不只為山民循環不息的世代貧窮而悲鳴,他提供殺出重圍的指引。山民為貧窮羈絆,他認為是囿於眼界視野,不知道天外有天。地理環境固然形成局限,更大的障礙卻是他們欠缺榜樣、目無願景。

貧窮的惡性循環

萬斯將之歸咎於山民不重視教育:其小鎮沒有人上過大學,更莫說耶魯般的長青藤精英學府。(反觀中國人則以有功名的子孫光宗耀祖,在祠堂安放牌匾!)他的同輩不是一早酗酒、吸毒便是搞大個肚,以至無法完成學業。為生活找工作,卻有不良癖好,態度散慢,動不動便曠工、劈炮。如斯一來,又焉能不掉進貧窮的惡性循環?

可是近三、四十年來反大政府的右翼草根勢力冒起,為山民帶來心靈慰藉:境況坎坷,並非自己不長進,酗酒、吸毒以至家庭破碎,禍延下一代 千錯萬錯都是政府的錯。特朗普揚言要迎頭痛擊官僚架構、「清剿華盛頓」——drain the swamp——贏得散布美國東南部十多個州的山民擁戴,自不待言。

 

破碎家庭禍延後代

萬斯有幸,帶大他的外祖父、外祖母雖是典型的山民,他們卻知道讀書要緊;自懂事以來即不斷跟他洗腦:整個家族,只有他是讀書的材料。從入學那一天起,外祖父即陪伴他做功課,跟他一起研習算術。

萬斯認為孩子難以在破碎家庭安心讀書。從他唸小學到中學,生母如旋轉門地換男友,非但居無定所,更整天吵吵鬧鬧,他哪能把書讀好?到了中學最後兩年,他毅然決定跟外祖母相依為命,生活稍為安頓,成績方好起來,讓他成功報讀大學。

夠資格入大學,他卻腳軟,轉而參軍,加入海軍陸戰隊,踏入人生另一個轉捩點。(服役期間外祖母去世。千里迢迢他超速趕路為警察逮着,知悉是為了見外祖母最後一面,警察為他開路,教人看得眼熱)。那四年為他賺得大學學費之餘又徹底改變了他的世界觀,讓他充滿自信完成大學學位,進而投考耶魯法律學院。在學三年,他得到名師、《虎媽戰歌》作者蔡美兒(Amy Chua)提攜,脫胎換骨,踏上上等人的征途。

 

西貢有愛的教育

萬斯筆底的山區教我想起兒時的西貢。那個「封建古老的海角」(西貢公立學校校歌歌詞),跟市區隔絕,目光如豆自不待言。有別於阿巴拉契亞山區的,是那時的西貢不缺有抱負、有愛心的老師。

西貢公立學校的凌宏仁校長,待學生如子姪。新春過年,在家裡幫學生補習,好應付小學會考。崇真中學的林楚英老師,長途跋涉帶學生見識薄扶林的第一學府,開拓視野。中學會考,方楫老師慌怕同學鬆懈,老淚縱橫訓誨他們千祈、千祈要讀書。愛的教育扭轉命運,中外皆然。

 

【補白】打美國人進取

新近發覺,美國人慣常以「尚祈原囿」(execuse me)為賠罪之口頭禪,而非吾輩衝口而出之「抱歉」(sorry)。何也?

抱歉一詞無疑簡潔,層次可遠不及美國人之進取:諸多冒犯,歉疚之餘,尚祈閣下大人有大量,放在下一馬。主客兼顧,豈不勝過單方面賠罪?

經濟數據之為用大矣。未過渡,末代港督肥彭拿香港的GDP耀武揚威:彈丸之地,其GDP竟相當於大陸的兩成, 北京當思其故安在。五分一個世紀後,同樣是香港的GDP,首富卻為之哽咽:過渡二十年,我們的GDP現今只等於「2% of China」,何也?

 

越級挑戰大陸

肥彭的意思清楚不過:香港的GDP能越級挑戰地大物博、人口眾多的大陸,無他,勝在體制優越也。要迎頭趕上,大陸又焉能不效法香港開放市場、讓人民擁有人權自由?

首富着香港人反思的是:過渡以還,特區吵吵鬧鬧,發展步伐非但趕不上大陸,甚至給新加坡比下去了。昔日為世人欽羨仿效的楷模,如今淪為強國人訕笑的港燦,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肥彭引以自豪的優越體制莫非變了形、走了樣?

看來又不像。儘管遊行上街無日無之,而立法會動輒拉布流會,這些年來一眾智庫可一直推許香港為舉世最自由的經濟體。反觀大陸,雖非屈居經濟自由度榜之末,跟香港比卻瞠乎其後。此可又無礙其經濟的發展勢頭,體制又何曾如肥彭說的那般吃重?換轉個角度:優越體制的諸般好處又豈是GDP所能展示。

 

GDP為干預而設

過渡前夕,肥彭碰見郭伯偉,當面推許他為香港經濟奇跡的總設計師(the architect of it all)。若是對這個奇跡的來由多點認識,肥彭興許不會拿香港的GDP去兇北京。大家都知道了,郭伯偉對GDP般的數字遊戲大不以為然,是以反對搜羅經濟數據炮製其事。以其識見,又豈會低庄至以之為炫耀?

郭伯偉何以對GDP敬而遠之?以坐擁實權的人而論,他是個異數。雖官拜財政司,他可厭惡干預,更擔心官僚政客以GDP為干預張本。此又顯非杞人憂天。據《GDP的情深簡史》(GDP : A BRIEF BUT AFFECTIONATE HISTORY)指出,GDP徹頭徹尾是為政府干預而設。事情是這樣的。

話說二次世界大戰戰幔揭開,凱恩斯為國家出謀獻策,發表了《如何應付戰事開支》(How to pay for the war)一書,思量戰事對民生將有何影響。當時英國未有確切的經濟統計數字,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以致一代經濟學泰斗亦無從定奪英國的總產能有多大,那又何以衡量為應付戰事而調動資源的經濟後果?

 

閉門造車炮製神話

有鑑於此,財政部於是找來Richard Stone及James Meade這兩位經濟學家炮製了雛形的GDP,在一九四一年的英國財政預算中發表。自此這三隻字母便無時無刻不被人放在嘴唇邊。這兩位經濟學家及後都分別拿了諾貝爾經濟學獎。

(題外話:James Meade認為蜜蜂散播花粉、促進蘋果產量,養蜂人可得不到報酬,故此其供應有欠理想,以致未能締造最佳的資源效益。張五常教授稱此閉門造車的猜想為「神話」:實證調查顯示,蜜蜂播粉,既有市復有價。)

這雛形的GDP面世後五年,凱恩斯的《就業、利息及貨幣通論》(The General Theory of Employment, Interest and Money)出版,為政府透過財政(即是加減稅項、收放開支)及貨幣(升降利率調整銀根)政策干預經濟活動提供完整的理論基礎,令世人以為政府非但有能力管理經濟活動,更可以科學地精密調控其事(not only feasible but also scientfic)。

 

並非凱恩斯那杯茶

郭伯偉沒有戳穿這個神話,他只是指出香港的境況跟凱恩斯設想的經濟體迥然有異——「凱恩斯的理論不是為我們而寫」(Keynes was not writing with our situation in mind.),「以開放經濟體而言,我們是個極端特殊的案例 現代經濟學教科書裡是找不到我們這樣的案例。」(We are the extreme case of an open economy;..... our case is not in the modern text books.)

香港既非凱恩斯那杯茶,為其度身定造的GDP又怎能派上用場?(別的不說,香港以服務業為主,GDP出了名不能精準量度服務業的經濟產值。)張冠李戴,肥彭竟又挾GDP以自重,他真的曉得香港經濟是什麼一回事?姑勿論在香港極端獨特開放以服務業為主的經濟環境下,GDP到底能反映些什麼,此可又無礙首富藉此借題發揮,再次顯示郭伯偉不肯炮製GDP展示的遠見。

首富為干預張本

首富為香港的GDP興嘆,其弦外之音是特區政府該效法大陸及新加坡加強干預、主導經濟發展。然而以香港獨特的經濟環境,干預又能收到什麼效果?

半個多世紀前郭伯偉說過了:生意人真金白銀、以身犯險,其眼光判斷信得過抑或在冷氣房裡炮製的官僚規劃信得過?「不押注在生意人身上,香港不會有前途。」(If we cannot rely on the judgment of individual businessmen, taking their own risks, we have no future anyway.)

肥彭是英國來的政客。他不懂香港,其情可憫。生意人為郭伯偉所倚重,首富乃生意人之表率;首富以GDP為干預張本,郭伯偉泉下有知,情何以堪?

 

圖片說明:追本溯源,GDP徹頭徹尾是為政府干預而設。然而香港的經濟環境獨特,無以精準量度GDP;以之為政策盲公竹,能不撞板?

 

補白

共享經濟

沒有購物袋攜身,收銀員照本宣科:俾五毫子啦!

說時遲,那時快;旁邊的太太馬上從手袋掏出折疊整齊的膠袋給我:唔介意,俾你用呀。古道熱腸,教鄙人感激涕零——不是因為慳了五毫子,而是得陌生人拔刀相助,五內溫暖。

此之為共享經濟乎?非也。送我膠袋,她便沒有得用了。互通有無,只是沒有錢銀過手而已。

奧巴馬當選後,揚言將讓白宮在陽光下運作;新猷之一是公開其訪客名冊,令走廊說客(lobbyist)無所遁形。從當選到上任有近三個月的空窗期。待到奧巴馬入主白宮,讓政府透明運作的支票灰飛煙滅。選民腍善,沒有追究。

 

訪客名冊不能曝光

走廊說客通通要驗明正身、其行藏記錄在案、公告天下,讓民眾有機會順藤摸瓜,弄清楚總統在哪些政策吃了誰家茶禮,今後那又還有財團富豪肯提供選舉經費嗎?寧俾人知莫俾人見,尤以政治捐獻而言。奧巴馬又豈只是曉得賣口乖而已?

特朗普雖有狂人之稱,終究做過大買賣,處事較為均真;他是以有言在先,白宮訪客名冊要過五年冷河方會公開。區區訪客名冊吧,尚且不能曝光,要政府運作透明,談何容易。

在以民為本的社會,政府不肯坦蕩蕩面對公眾,可無礙私人組織團體幫其照X光。閱《紐約時報》得悉,微軟的前總裁巴爾默(Steve Ballmer 1956-)正出錢出力讓政府運作透明起來。事情是這樣的。

三年前他「被退休」後無所事事,為太太一言驚醒,察覺自己對政府花多少公帑給貧下階層提供什麼援助一無所知,於是出資搭建了USFacts.org網站;找來賓夕凡尼亞及史丹福等大學的專家幫忙,鉅細無遺地搜羅聯邦、州及地方政府的運作數據,在網上發布,讓美國人知道,交了稅,錢到底去了哪裡。數據唾手可得,除了有助監察,更可以提高公民意識、開發民智。

特區政府更要透明

開辦網站需投資約一千萬美元,以後每年的運作經費約要三、四百萬美元。微軟的股票有價,讓巴爾默坐擁超過兩百億美元身家,開辦、經營網站的使費猶如神沙而已。難得的是他有這個心。特區政府沒有認受性,較諸有選民授權的政府更有必要開放透明以建立互信。但望特區也有像巴爾默般的有心人解囊促進大家對政府運作的了解。

不過,提供資訊是一回事,確切掌握政府的具體運作又是另一回事。早前有位職業司機見告,開了幾十年車,他察覺現今路面破破爛爛,較港英治下大有不如。初時尚以為那是這位朋友的戀殖情意結作怪,對路面情況多加留意,則知他所言非虛。這個現象教人費解。庫房裡有的是儲備,道路按理不致因經費不足而失修吧。作過了解,方知經費多反而壞了好事。

 

路面、天橋失修

一切從蝸居附近的車輛行人兼用天橋說起。這條橋橫跨公主道,是交通要道,橋底有巴士站。從巴士站上到橋面的行人路大概有二十來呎吧。梁振英以民生無小事為標榜,一上任即斥公帑到處興建便民升降機。這個橋底巴士站有幸給相中為「一項政策成熟即推出一項」的目標,差不多三年前開始動工建造升降機讓乘客無須攀爬石級上橋面。此又與道路失修何關?

這些便民升降機一向由路政署經辦興建,蝸居附近這一座可由以維修斜坡而天下聞名的土力工程署主理。何也?經過一番查找方知梁振英「急市民所急」,類似的便民升降機街頭巷尾遍地開花,路政署應接不暇,要土力工程署拔刀相助。專門主理路面的衙門疲於奔命,路面又能不失修?

路面破爛失修(路旁更往往雜草——甚至樹木——叢生),天橋亦然。平時還沒有什麼,下雨天則滲水,往往給等巴士的乘客來個照頭淋。加以在巴士站附近正建造升降機,地基工程影響去水,以致天橋底不時淪為澤國,濕身之餘行人乘客更要濕腳。天橋漏水到底是哪個衙門的責任?

 

李宗吾的鋸箭法

初時茫茫然一無所知,為求萬無一失,於是全方位出擊。聯絡區議員,他第一時間電郵回覆將馬上跟進。後來向負責建造升降機的工程公司了解過,除了饗我以官樣文章,尊貴的區議員什麼也沒有做過(那通電郵更肯肯定是出自其助理手筆),甚至沒有向工程公司查詢。

向區議員求助不得要領,升呢向區議會反映。好傢伙,給我來個李宗吾的鋸箭法:經查找,先生所述之天橋座落鄰區,請直接向該區議會反映。依指示電郵該區議會,官樣文章的回覆也懶得發,興許知道鄙人並非該區選民吧。

 

冤有頭債有主

初時不知道天橋滲水源於路面失修,直覺聯想那該是水務署的本行。於是經1823政府熱線向水務署報告。他們效率高,不消二十四小時即有專人給我回覆:勘探過天橋,沒有鋪設水管,漏水跟他們無涉。冤有頭債有主,令巴士乘客濕身濕腳的漏水到底是哪個衙門的責任?

向1823熱線的主任再三了解方知道責在路政署。熱線主任受理鄙人的投訴,開設檔案、給予編號,承諾一有進展將第一時間通知我。如是者過了九個月,音訊杳然。忽然有一天見到橋底鋪設了水管,將漏水接到地面。

剛暗自高興繳稅物有所值之際,赫然發現新鋪的水管只是將水接到路面,沒有接通去水渠;下起雨來,巴士站將依然氾濫,乘客行人免不了要濕腳。那一刻雖非晴天霹靂,倒有撼頭埋牆的衝動:糾纏九個月,不得不承認完全絕對被KO了。到了這個地步,你還可以拿衙門什麼辦法?

橋底漏水雞毛蒜皮也說不上。嘗過給漏水淋頭、濕腳的滋味,則知事關民生,並非小事。可是拿不出秋菊打官司的韌力蠻勁嗎,休想知道出了什麼問題、責任誰屬,遑論撥亂反正。

政府的總開支接近五千億元,當中有多少花費是像路政署的橋底接水管般虛應其事、對民生毫無裨益的門面功夫?有多少是像建造便民升降機那樣,導致道路橋樑失修以致滋擾行人危及交通?還有多少是花在維修無處不在、處處都在卻鮮為人用的便民升降機?要讓政府在陽光下運作,豈只是提供數據便是了得?

 

圖片說明:導致路政署疲於奔命,以致道路、天橋失修的便民升降機。

 

補白

阻住地球轉柏林機場的告示:如欲快趣登機,請先除下西裝外衣方入機艙。莫非西裝阻手礙腳,令人動作緩慢?

非也。在機艙通道除外衣將阻住後之來者,未入機艙先除衫,則暢順人流、大家方便。德國人腦筋轉數快過人,直是到了一步到位的境界。

天外有天。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原來尚有「特別地區」。不只一個,而有二十二個之多;大部分「特別地區」為港英設立,大埔三門仔馬屎洲是特區政府設立的第一個「特別地區」;那更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認許的國家地質公園「特別地區」。在個春寒料峭的早上,這塊金漆招牌吸引在下到了馬屎洲。

跨過連接鹽田仔的沙洲,踏足馬屎洲,見到漁護署豎立的介紹牌始知此為香港二疊紀(Permian Period)的要址,腳底的岩石有近三億年歷史。鄙人對地質學一無所知,可是Permian一字卻令腦際燈泡登然亮起:在石油市場,此字火紅得很。

 

馬屎洲的千層糕

顯而易見,翻Permian Period為二疊紀是意譯而非音譯。剖開這些三億年前形成的岩層來看就像件拿破侖蛋糕,大致分成砂岩、粉砂岩、泥岩 等等。這種蛋糕與拿破侖無關,卻有個法國名稱,叫mille-feuille——千層糕;層層疊疊,此為沉積岩(sedimentary rock)的特色。

地質學家以俄國之彼爾姆市(Perm)為此類岩層命名,許是那裡多這種岩層吧。兩億年前地球經歷氣候浩劫,生物大滅絕;殘骸夾雜於二疊紀的岩層,億萬年後形成煤炭、石油及天然氣。美國德克薩斯州之西與新墨西哥州接壤之處,有個彼爾姆盆地(Permian Basin),盛產石油、天然氣,顛覆世界石油市場;Permian一字由是火紅。

這個盆地的面積約七萬五千平方哩,相當於一百八十個香港。自上個世紀二十年代起,這個盆地已開始出產石油及天然氣,半個世紀後產量達到高峰。當時不少專家以為這個盆地不久將「油盡燈枯」,誰不知好戲卻在後頭。

 

德州的獨有優勢

岩層疊疊。採完一層藏油,再鑽落去,原來還有。新近的鑽探顯示,盆地石油及天然氣蘊藏量之多,冠絕全美國。技術的發展——及德州獨有的優勢——更令這個盆地在世界石油市場享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先是爆破採油技術(fracking)逐步成熟完善,帶來突破。簡而言之,這個技術是用混合了沙粒和溶劑的高壓水將岩層中的石油及天然氣「逼」出來。這個技術早於上個世紀的四十年代面世,並非新發明。只是經過無數的嘗試方掌握到合適德州千層糕的配方。

技術的突破又不止於爆破。大家可能都在電影上看過了,過去採油是垂直向下鑽井;一旦鑽中油層,石油會飈上好幾層樓高,是為「噴井」。不過,猶如西人口中最易摘的低垂佳果(low-hanging fruit),到了今天,除了沙地阿拉伯般得天獨厚的地方,唾手可得的油田所餘無幾,鑽探石油要在垂直鑽井之外另闢蹊徑。

辦法之一是打橫鑽採(horizontal drilling)。在那塊面積達七萬五千平方哩的千層糕,垂直鑽,採到的石油局限於鑽井周圍的油層,數量相對有限。油井打橫行,逐層採油,採集到多少油基本上取決於兩個因素:一、油井可以打橫行多遠,二、藏油的岩層有多厚。

 

彼爾姆盆地的過人優勢

油井現今可以打橫行達一哩之遙,隨着技術的發展,往下不難走得更遠。鑽一口六、七千呎井下去,隨而打橫行、全方位伸延採油,節省不少成本。地質勘探顯示,在七萬五千平方哩的彼爾姆盆地,藏油岩層有些厚達萬呎,那又怎不是長採長有!

爆破採油及打橫鑽採可以應用於所有油田,非獨彼爾姆盆地而然。自油價在一四年中高位急挫七成後,鑽探活動幾乎全部叫停,唯獨彼爾姆盆地是例外。路透社新近的報導說,在美國,超過九成的鑽探活動現今集中於此。可見非但蘊藏量豐富,這個盆地更有過人優勢。這些優勢是什麼?

其一是德州寬鬆對待鑽探採油活動。其他州嚴於監管,譬如厲行環保的加州便諸多留難,而紐約州更乾脆禁止爆破鑽探活動。(諷刺的是,這種技術乃為紐約州在上個世紀四十年代始創。)政策寬鬆,有鼓勵之效,形成良性循環、批量效益。路透社這樣形容彼爾姆盆地的優勢:

該地輸油管密布,無論勞工、設備都供應充裕,加上氣候和暖,運作年中無休。

運送原油的辦法有三:以皮費而言,依次為卡車、火車及輸油管。前兩者非但費用高昂,更易生意外;是以監管多多。輸油管的費用最低,可是受制於環保分子,工程往往被卡死,以致一些地方有油亦無從輸出。德州既有蘊藏量豐富的油田,又有輸油管,更有煉油廠,還有便利遠程運輸的優良海港。是以從一二年到一六年這四年間,其間油價雖是急挫,彼爾姆盆地的產量依舊增加了一倍。

顛覆世界市場

那對世界油價有何影響?官方預期,美國今年每天平均出口達八十萬桶。這些油主要來自彼爾姆盆地。這個數量到底有多大?利比亞、卡塔爾(Qatar)、厄瓜多爾(Ecuador)及加彭(Gabon)為「石油出口國家組織」(OPEC)的成員,他們產量的總和恰巧也是平均每天八十萬桶。

過去美國長期依賴進口石油,現今反而有本事出口,其出口量更頂得住四個油組成員國的產量;一消一長,未來的石油市場又怎不有一個翻天覆地的改變?此番改變,跟貫穿特區馬屎洲「特別地區」的Permian岩層分不開。忝為香港人,能不與有榮焉?

 

圖片說明:大埔三門仔的馬屎洲乃二疊紀岩層要地,這些岩層正令世界石油市場——以至世界政經大局——翻天覆地。

 

插圖:詹震寰

 

 

補白

路邊社

路透社(Reuters)乃英國人Paul Reuter在一八五一年創立的通訊社。以嚴復信、雅、達的標準論,這個譯名並不合格。

未有互聯網已有路邊社此二次創作。從地鐵自焚一案可見,路邊社消息即時、傳真,勝過路透社多矣。招牌佳絕,不註冊為商標豈不暴殄天物?

特朗普百日維新的重頭戲——以《全民醫療保障法案》(American Health Care Act)取代奧巴馬的《實惠醫療法案》(Affordable Care Act)——遇上滑鐵盧:表決前夕數唔夠票,要抽起。他沒有因而氣餒,作過磋商修理,捲土重來,在眾議院先下一城;倘能在參議院過關,奧巴馬的招牌政策可以休矣。醫療改革何以如斯棘手?



普世難題

爭議聚焦一個難題:小部分危疾病人的醫療開支應否由所有納稅人來承擔?奧巴馬認為義不容辭,其「實惠」方案不為承擔設限。特朗普要設上限。不少人因而情緒激動起來:難道政府見死不救,眼巴巴送患有癌症以至罕有病患者去死嗎?

這是個普世而非美國獨有的難題。在香港,結節性硬化症病人池燕蘭離世激發訴求,要政府負擔昂貴的標靶藥費。特區有幸承受港英謹慎理財的餘蔭,庫房有過萬億元儲備;有條件面對此難題。美國「槍炮與牛油並舉」(gun and butter),國債沉重,再要納稅人加磅,勢將斷擔挑。是以不能不設限。有待商榷的,是上限該定得多高而已。



製造兩群敵人

奧巴馬醫改除了帶來沉重的財政負擔,更有先天紕漏,實行起來導致若干弱勢社群有喪失醫療保障之虞(容後再跟大家交代箇中原因)。故此起碼製造了兩批敵人:一、納稅人,尤其是擔心財赤、國債過重而要進一步加稅的中上階層;二、弱勢社群,尤其是身處中南部及農村的長者、退休人士。他們不少用選票送了特朗普進白宮。

有這個諷刺的後果並不意外。須知美國的醫療體系,從醫院、醫生到保險公司皆為私營;奧巴馬的醫改沒有觸動此基本框架,但要所有人,不論身體狀況、有否長期病患,都要投保;而保險公司則得一視同仁,通通受保。



以保險公司為磨心

換言之,醫改是將全民享有醫療保障的壓力集中在保險公司。他們承受得起這個壓力,醫改將會成功,否則萬事皆休。保險公司是個中間人,左手收保費,右手支付醫療費用。收的保費多、支的賠償少,有錢賺之餘更有條件降低保費;反之,不難要關門。奧巴馬的如意算盤是,人人投保,拉上補下,達致降低保費的實惠效果。

顯而易見,要帶來實惠,人人投保只是個必須條件而已;與此同時,實收保費總額更要多過賠償總額;否則保險公司不是倒閉便得轉型。到了那個地步,納稅人若不津貼或包底,醫保無以運作。可是成功必不可少的條件——人人投保——卻做不到,那又焉能不注定失敗。

為了緩和政治阻力,實惠醫保放生身壯力健的年輕人,准他們以罰款取代保險。不用說罰款額定得遠低於保金。結果?好些青年人寧願罰亦不投保,但上了年紀、周身病痛的人則踴躍投保。這麼一來,保險公司又還能拉上補下嗎?



開支作幾何級數飈升

往下去,保險公司入不敷支的困難只會加劇而不會消失。隨着醫療科技的發展,人的壽命固然不斷延長,科學家更將確診愈來愈多罕有病例、研發出應對藥物——增加保險公司的支出。人口日益老化,而病患長者佔的比重愈來愈大;不設上限,醫保賠償將作幾何級數飈升。保險公司要向股東負責,不能長期作善堂。

故此不承諾替所有人提供醫療保障的則已,否則在從醫生到醫院皆為私營的框架下,保險公司將成磨心,而他們有權劈炮,後果可以想見。框架不變,可行的辦法看來是效法瑞士,強制全民買保險,絕無豁免。惟其如此,方能拉上補下,避免高齡重症病患者搭沉船。

雖是強制投保,瑞士的保險公司是私營的,市場競爭有制約保費水平之效。為了防止濫用,看病住院皆有墊底費;相對地降低部分人頻頻看醫生導致所有人都要加保費的風險。

加拿大跟瑞士一樣,不設公共醫療,醫生、醫院同樣是私營;收費水平由政府跟醫生、醫院談判決定,納稅人承擔開支。雖不像瑞士那樣設墊底費,病人要自費購藥,發揮些微阻嚇濫用作用。整體而言,輪候時間一般較長,可見阻嚇作用有限。



香港的系統更有層次

相對之下,香港的醫療系統比美國、瑞士、加拿大都要複雜,而更有層次。我們既有納稅人資助的英式全民醫療保障,又有私家醫生、私家醫院,是以亦有私家醫療保險。與此同時還有撒瑪利亞基金、關愛基金等支援經濟有困難的重症病人。

起碼在現階段,這個公私混合架構的資源效益高:香港人的平均預期壽命比美國、瑞士、加拿大都要長,而醫療開支相對地低(約佔GDP的5.4%,美國則高達一成七)。醫管局個別專科的輪候期漫長,為人詬病,然而有私家醫療市場——佔了整體醫療開支超過五成——的輔助,有紓緩之效。

美國人信賴市場,視英式公共醫療為畏途。這可不表示納稅人便完全置身事外,即使奧巴馬未作醫改,聯邦政府已為大約三成五的人口提供醫療保障,當中以長者及低下階層為主。另一方面,僱主又為過半的美國人購買醫療保險。故此毫無醫療保障的美國人極其量只佔人口的一成半。



難圖完美

奧巴馬的醫改有助減少這些「無保」人士的數目,「有保無類」的代價卻是令保費大幅上升——在十一個州,今年的保費將漲價四成——形同鼓勵人們「棄保」!此顯非長遠之計。特朗普主張分隔重症病患者,由聯邦政府包底,以免他們搭沉船。

這個包底辦法猶如我們的撒瑪利亞基金,絕非完美,而政府難免要增加負擔,但起碼不致病患者頓失所依。世事無完美,尤其是成本只會漲升難以下跌的醫療服務。



圖片說明:特朗普誓要推倒奧巴馬的醫改。第一回合遇上滑鐵盧,議案臨時抽起。他沒有因而氣餒,終獲眾議院通過。倘能在參議院過關,則奧巴馬的招牌政策從此休矣。



補白

寫英文,找齊昕

打從過渡開始,特區即標榜兩文三語,成效教人尷尬。從慶祝回歸二十周年的英文標語可見,英文水平跌穿谷底殆無異議。找齊昕幫個忙真的那麼難?

審計署為郵輪碼頭照肺,指無論是訪港郵輪或旅客數目,以至其消費銀碼,都達不到花超過六十六億元公帑——注意:未計地價!——建造碼頭的目標云云。

像審計署那樣判定建造郵輪碼頭為如假包換的大白象,不符合公帑資源效益,半點不難。任何智商一百的常人,無須受過審計專業訓練,只消到郵輪碼頭跑一趟,見到過半商場關門,即使開門的亦在拍烏蠅,當又心中有數。

郵輪碼頭不符合「物有所值」(value for money)的審計要求,原因只有一個:生意淡薄。幫襯的人少,並非其設計不周——那是建築大師Norman Foster勳爵的設計(滙豐總行、赤鱲角機場皆為其傑作),更非景觀唔靚——碼頭坐擁無敵海景,只是這盤生意計錯數而已。

沒有人曉得包生仔(基因學家除外),做生意打錯算盤,事屬平常;大不了轉型從頭來過。為難的是,郵輪碼頭是所謂專項設施,雖欠效益亦難以轉型。眼前選項只得兩個:壯士斷臂止蝕離場,還是愈踩愈深、繼續糟蹋寶貴資源?

 

宰掉大白象

從堆填區視之,梁振英不是為覓地粒粒皆辛苦而哽咽嗎?何不宰掉大白象——拆卸碼頭,騰出靚地,興建出租公屋、照顧中產的居屋,或是林鄭月娥構思的上車盤?劉備說過了,莫以善小而不為;即使拆卸郵輪碼頭不能大大縮減輪候上樓的時間,那總勝過讓它在海港中心篤口篤鼻吧?

說老實,不管拆卸重建郵輪碼頭如何符合公帑資源效益,肯肯定這個事情不會發生。唔怕得罪講句,過渡二十年,把持政府的人早已喪失為香港人的福祉奉公效力的胸懷。剩下來的只是升官發達進身為「國家領導人」的盤算。這麼一來又何來促進資源效益的擔當抱負?

 

啟德形同葵涌

到底這頭篤口篤鼻的怪胎是怎麼樣弄出來的?話說歐美人口老化,時興郵輪旅行;訪港郵輪日增,尖沙咀海運碼頭泊位不足;在旺季個別郵輪要遠走葵涌貨櫃碼頭,旅客入城購物消費要乘駁艇或巴士。

這個情形雖不常見,此可又無礙捍衞亞洲的世界都會尊嚴的「有心人」,振振有詞,要建個世界級的碼頭以趕上郵輪旅遊這個世界潮流。適值機場搬遷,空出的跑道被用作哥爾夫球練習場,將之發展為建郵輪碼頭之議由是響徹雲霄。

主張啟德建郵輪碼頭的「有心人」彷彿不知道,郵輪旅行有淡旺季,不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會這麼多郵輪訪港。旅客偶然要到葵涌上落,沒啥大不了。他們顯然也沒有想到啟德機場不是尖沙咀,旅客在這裡落了船還得入城方能血拼。境況跟在葵涌靠岸,分別不大。

這些都是常識而已,不是什麼高深道理,真正以香港人的福祉為尚的人怎會不知道?然而庫房裡有儲備,小圈子選舉旅遊界有票,而胡錦濤來訪,特區更要有個見得人的政績工程(曾蔭權政府任期最後的一天,發展局長林鄭月娥「御前獻技」,向國家主席介紹郵輪碼頭),這頭有悖常理的大白象便如此這般趕工誕生了。(到郵輪碼頭見識的朋友只消留意一下周圍設施的「收口」,不難察覺趕工之急。)

 

夏鼎基的審議程序

港英可有建過類似的大白象?有。拖延經年方建成的紅館,一也。然而從港英那個時代過來、地位顯要的高官告之,那個時候即使有過有乖常理的搞作,案例可不多,因為政府上下都體味公帑資源寶貴,一分一毫都得謹慎恭敬。故此每一項政策都經層層審議批核,有完備的檔案,詳為記錄考慮過的角度、觀點,供參與其事的官員掌握施政的理念思維。

是以到政策出得台來,負責推銷的官員都如有神助,水來土掩、兵來將擋。那並非站在台前的政務官都好打得,只是有過此番磨練,掌握了上司的神韻,由是顯得揮灑自如。

可是一過渡,這套夏鼎基苦心經營的政策審議程序轉瞬被打個稀巴爛。打從董建華開始,好些政策莫說是沒有成文議案(paper)供官員參詳,「往往一通電郵,甚至一個電話,就此作實去馬。」鄙人揭過建議開辦數碼港那三數頁可行性研究,見識過董建華政府的處事作風,知道這位經歷四朝的高官所言非虛。

 

公僕精神蕩然無存

按其口吻,這位朋友初時對新人事、新作風大為不屑,此可無礙其官運亨通。可見當初容或不慣,然而政務官以香港仔式的精叻見稱,不消多久,即配合新的政治氣候,「迎難而上」,棄夏鼎基式嚴謹的議事程序如敗履,連帶這個程序的「指導思想」——那公僕謹慎恭敬對待公家財產的「服務」(service)精神——亦一併掉落維多利亞港了。

有公僕之名而無奉公服務的公僕靈魂,一切皆為虛妄。是以過渡後,福利開支盈倍上升,年年的財政預算不是派錢便是派糖,然而愈是掟公帑打造和諧社會,社會愈是撕裂,而二十年來,政府的民望更是不斷滑坡尋底。

 

緬懷恭敬的服務之心

於此可見,市民的眼睛雪亮。數碼港、科學園、迪士尼、郵輪碼頭、高鐵、港珠澳大橋 等陸續有來的大白象讓他們一再識穿「民生無小事」、「急市民所急」、「一項政策成熟推出一項」等語言偽術的背後,執權者了無謹慎恭敬的服務之心。

人心戀殖,並非港英特別曉得收買人心,人們緬懷的是那事事謹慎恭敬的服務之心。

 

圖片說明:篤口篤鼻的政績工程。

 

補白

識轉膊冇頻撲

李光耀稱冷氣機為人類最偉大的發明,聽BBC始知其初衷並非讓人們生活涼快,而是因應彩色印刷的需要:同一圖像要紅、黃、藍、黑重複印四次,空氣濕度稍變、紙張伸縮,圖像將模糊走樣。史上第一部冷氣機是在印刷廠登場的。

堅持初衷,冷氣機呆在印刷廠,新加坡會有今日麼?

鄧桂思患了急性肝衰竭,換肝方能活命。屍肝短缺,女兒願意活體捐肝;奈何法定最低捐贈器官年齡為十八歲,尚差三個月方足歲,女兒孝心不為法律所容。為了那三個月,社會上下一番熱議。

捐贈器官是大手術,有風險。立法原意是十八歲的成年人心智成熟,方能不為唆擺、威迫,曉得衡量利害,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然而心智成長之路漫長,那又豈應拘泥於區區三個月?本着這個精神,郭榮鏗議員取得各黨派和政府的共識,打算以私人草案緊急三讀通過立法,成全女兒的孝心。可幸到了最後關頭,二十六歲的鄭凱甄當仁不讓,割肝相救。這樁好人好事,溫暖人心,更讓立法會無須破例。



無規矩不成方圓

十八歲的界線何以不能逾越?港大的盧寵茂教授道出箇中道理:界線不是隨便定的,而是前人累積了不知多少經驗方以此為限;貿貿然拿走界線天曉得會觸發什麼後果?再者,為三個月而網開一面,三個月零一天而又如何?難道立法會打算隨時候命緊急立法?

孟子說過了:「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事急馬行田是有代價的。法律之所以莊嚴,正正是大家認同社會要有規矩;隨便撳動破壞大家認受的規矩,社會將亂作一團,誰都不會有好日子過。

跟盧教授素未謀面,不知他可是海耶克信徒。他不主張輕言破例,卻跟海耶克所指的法治精神暗合:容許任意郁動法例,既令人們茫無所依,更授執權者上下其手之機;那是背離法治,走向人治專制——即是奴役人民——之路。是以保障自由之道先不該隨便立法、諸事監管,一旦立法則不可輕言修改。否則朝令夕改,人心惶惶,無以言經濟發展,遑論繁榮安定。



鴕鳥政策

然而從這宗緊扣全城心弦的器官捐贈案來看,科學不斷演進,法律又焉能一成不變?而更根本的問題是,交通資訊發達,規管禁制捐贈——甚至買賣——器官又何來阻截之效?再者,不管是捐贈還是買賣,只消你情我願,那又干政府什麼事?政府若不插手,那又豈致掀起爭議?不管什麼買賣,唆擺威迫皆屬違法,非獨捐贈、買賣器官而言。針對器官專項立法,無疑是出於道德倫理的考慮了。

道德倫理關乎個人情操,絕非立法規範禁制勉強得來;反之,在現實面前,往往不得不擱起法律尊嚴而隻眼開隻眼閉,甚至乾脆取消禁令。到頭來那是個損益的平衡了。隨着控制性病傳染的知識廣為認識,禁制性工作形同浪費警力。同樣,大麻易於種植,較諸其他毒品殺傷力相對輕微;實事求是,又豈非減輕刑責以至全面開禁?

香港依循英國人遺留的倫理道德觀,禁制有償買賣器官。但香港人可有作此交易?大家都知道答案是什麼了:到大陸換腎殆為公開的秘密。只是這些並非普通的香港人。沒有錢、沒有關係,此路不通。是以禁制有償買賣器官的實質效果是令換腎成為若干特權階級的專利,一般病人只能等運到。除了讓立例者自我感覺良好,此鴕鳥政策又何有益、有建設性哉?



倫理vs.人權

損益衡量從來為科學的演進所主導,進而衝擊所謂道德倫理界線。即以去年四月誕生的所謂「三親嬰兒」(three-parent baby)而言,那非但是科學理論的突破,經實踐驗證,技術更是可行,實質挑戰一父一母此生物規律及由此衍生的道德倫理觀念。

所謂「三親嬰兒」並非雜交的科學怪人,而是個試管嬰兒。一般嬰兒繼承父母二人的基因,可是這個試管嬰兒卻加了料,有「第三者」的基因——從另一名婦人的卵子抽取的線粒體(mitochondria)——因而是個「三親嬰兒」。

加料製造「三親嬰兒」並非為突破而突破。嬰兒的真身母親的線粒體基因異變,對她自身雖然沒有影響,其子女的腦袋、肌肉卻無望健全發展,以致危及性命。事實上未有「三親嬰兒」之先,這位媽媽已四度小產、兩名子女夭折。不借助第三者的的線粒體基因,她不能生育子女。囿於傳統倫理觀念而禁制「第三者」介入,又何異於剝奪其養兒育女的基本人權?

事實上美國現行法例確又不容許借助「第三者」的基因行使生育權利。一如香港的病人跑到大陸換腎,這位媽媽是在墨西哥誕下「三親嬰兒」。隨着移植及刪改基因(CRISPR)技術日趨精細成熟,有望克服更多由先天因素導致不育的困難。到其時,政府又還能從中作梗,阻止科學家「催生」三親、四親 以至N親嬰兒嗎?不能吧。



「拼圖人」

為鄧桂思做的肝臟移植手術在一九六七年由美國的Thomas Starzl醫生(1926-2017)始創。同年,南非的Christiaan Barnard(1922-2001)醫生成功移植心臟。這五十年來,器官移植技術突飛猛進,至今心、肝、脾、肺、腎 以至臉,無一不可更換。

這一切顯然在Thomas Starzl醫生的估算之中——其自傳以《拼圖人》(The Puzzle People)為題,寓意人將如拼圖遊戲那樣由來自不同人的器官拼湊組件而成。觀乎科技的發展,將來的「拼圖人」可能無須面對手術之痛,靠重組基因便可以更換、修復器官了。

道德倫理觀念的演進需時,顯然遠遠跟不上科技的發展。與其讓陳年倫理觀念窒礙科學家活命救人的努力,何不拆牆鬆綁給買賣器官開禁?



圖片說明:鄭凱甄割肝救鄧桂思,器官倘能自由買賣,又豈不讓更多人免於苦痛、延續生命?



【補白】「空軍一號」活命救人

移植器官,爭分奪秒,「換肝之父」Thomas Starzl醫生呼籲商家提供私人飛機運送病人或器官。列根總統率先響應,提供其座駕「空軍一號」候命。

據聞香港私人飛機多,泊位供不應求,以致要遠走澳門、深圳。本地富豪可有效法列根,提供飛機救人活命?未之有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