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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無定向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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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伯偉為人內斂,鮮有提及其個人種切。無論其老上司何禮文或舊下屬David Wong都說他性格害羞,是以這麼多年來一直好奇其姓氏Cowperthwaite之涵義,鄙人亦不敢啟齒。及至互聯網興起,與百家姓相關之網站如雨後春筍般蓬勃;一時衝動,找了個網站問個究竟。一問竟闖出禍來。

有一天,他的兒子找我吃飯。初時以為是敍舊閒聊、通通聲氣。誰不知一坐下來,他老哥即大興問罪之師:爸爸說香港有人想查他家宅,他懷疑是你,叫你休得造次!

 

兒子通水

這般數落,直是尷尬得想找個洞往地底鑽。及至回過神來,慌忙請他老兄向其遠在蘇格蘭的尊翁轉達:鄙人絕無冒犯之意,他老人家不喜歡的事情不敢胡來,請他放心。

如坐針氈,那頓飯背脊骨落,自不待言。過了一兩天,忽然收到郭伯偉兒子一通長長的電郵,細細列出其宗族家世。結尾囑咐:這只是給你看的,千萬千萬不要讓「他」知道是我通水。

這些年來這份郭伯偉族譜一直存於硬碟,不敢外露。直至新近看了《繁榮的設計師》(Architect of Prosperity)裡細述郭伯偉的生平,拿出來對照,則叫我不由不佩服作者蒙毅理(Neil Monnery)考據之勤。

郭伯偉及其兒子已過世十一年,可以肯定他們沒有過料給蒙先生。若非自己落手落腳從蘇格蘭追踪到劍橋,他又焉知郭伯偉的思維成長路?若非景仰其人,想找出其任內每一個細節,他又豈會不厭其煩,逐年查閱香港公務員名冊,找出郭伯偉任內那一年的薪金是多少、放了多少天假。見他功夫做足,是以告訴蒙先生他這本郭伯偉傳乃發乎內心的摯誠之作,是a labor of love。

 

「桶職人」促進貿易

資料無疑豐富詳盡,卻偏偏漏了這些年來讓我困擾不已的問題:Cowperthwaite這個姓氏是何所指?郭老大去方蒙其家屬見告,其姓氏的前半部Cowper與一代荷李活天王巨星格利谷柏(Gary Cooper 1901-1961)之Cooper相通,皆為木桶匠——barrel maker。

卻原來英國人將木工起碼一分為二,carpenter是中國人所謂的「大活作」,指修橋築路建屋裝修之木工;而cooper則是專門製作水桶、糖漿桶、啤酒桶、威士忌桶、火藥桶、木盆 等圓形盛載商品木器之木匠。

有「差不多」先生之稱的中國人可沒有那麼細緻,他們似乎視木桶匠與一般的木工、剫木佬無別,沒有專有稱號加以區分。日本人尊重此世代相傳的工藝,稱製桶木匠為「桶職人」,有別於建造皇宮、大宅的「宮大工」,或建造平房民居的「數奇屋大工」。

「桶職人」的產品小如洗手盆、餐廳裡載飯或豆腐花上枱的木桶仔,大的如酒莊盛載葡萄酒的橡木桶,或甚至比人還要高大、日本人用作釀造醬油的大木桶。十六、十七世紀,西人遠洋貿易,多以木桶盛載糧食、火藥、商品,猶如小型貨櫃,可以說沒有「桶職人」生產形形色色的木桶則無以言貿易,遑論全球經濟一體化。

 

「桶職人」身價非凡

前此到路易斯安那州的Destrehan甘蔗農莊見識,竟又有緣體味「桶職人」的經濟價值如何非凡。事情是這樣的。話說這是個法國人在十八世紀初開發的甘蔗農莊。無論是耕耘、收割皆勞工密集,法國殖民從西非進口黑奴幹此粗活。每當農莊易手,盤點田地產、生財工具——包括黑奴——列出價目,是以留下黑奴身價的詳盡記錄。當中「桶職人」最值錢。

既為生財工具,黑奴的身價不用說跟其生產能力——年紀、性別、身體狀況、工種、工藝高低等——掛鈎。1838年的盤點清單顯示,價錢最賤是個叫Babet的男黑奴,他六十歲、失明,只值五元。另一個男黑奴Davis雖患有小腸氣,但勝在年輕——三十六歲——作價七百五十元,較四十二歲、患有腳氣病的Big Cesar高出五十元。

 

「桶職人」獨佔鰲頭

有一門手藝,譬如四十二歲的打鐵匠Cato,身價比一般幫工高出盈倍;而二十八歲、曉得駕駛馬車的James Cale身價更達一千二百元。可是在這張百來兩百人的身價單中,獨佔鰲頭的,則是二十八歲的「桶職人」Essex,其身價高達一千五百元。可見生產木桶這門手藝確實值錢。

法國人多信奉天主教,星期天禮拜,黑奴同樣有得休息;週一至週六的工作時間則從日出至下午三時。黑奴居有其屋,早餐有中央廚房供應,無分主僕,吃同一樣的sagamite早餐——玉米粉糊混以糖漿,另加鹹肉或鹹魚。黑奴在家中自備晚餐,主人供應玉米粉,及每星期每人三至五磅的鹹醃肉。同團有熟國情的朋友透露,這個分量勝過文革時北京的糧食配給多矣。

黑奴居所旁是其自留地,種植蔬菜瓜果、養雞生蛋,除了自奉亦賣給奴隸主或拿到市集出售。「桶職人」工餘則製作洗手盆、牛油桶等小傢具賺外快。住公家屋、食大鑊飯,賣手作賺錢有用麼?有。法國人容許黑奴贖身,可以用錢換取自由。

 

財富創建自由

小傢具較蔬果、雞蛋值錢,不難想像有一門手藝的「桶職人」Essex最有本錢買得自由。在「桶職人」工場駐足,猛然驚覺:此非香港人的故事乎?幸有「桶職人」郭伯偉(及官學生團隊)奠定繁榮的經濟基礎,香港人由是拼出了全中國最自由的一(小)片土地。

 

圖片說明:路易斯安那州的Destrehan甘蔗農莊保存了昔日的風貌。「桶職人」的說明顯示其身價非凡。

 

補白

干預殺人於無形

西雅圖提高最低工資至時薪十五美金。三名經濟學家調查發現,一如所料,食肆僱主削減人手,直接後果是加重在職員工的負荷;進一步衍生的後果是衞生變差。箇中原因不難想像。

政府干預,食客除了荷包受創,更不難賠上健康。於無聲處,有形之手,殺人於無形,犀利!

孤陋寡聞。若非《經濟學人》提起,實不知習近平是中醫擁躉。上網查找,果然;習大大在一五年訪問西安雁塔區的中醫館,對中醫推崇備至(「副作用小,療效好,中草藥價格相對便宜」),甚至一時忘形,洩漏了國家機密(「我自己也很喜歡看中醫。」)他這個舉國核心要看中醫,那到底主吉主凶,耐人尋味也。可惜內地新聞同業

 

「鐵桿中醫粉」

非但在國內弘揚中醫,習核心更對外硬銷中醫;一七年初他親自帶了尊針灸銅人雕塑到日內瓦見陳馮富珍,期許世衞推動、發揚中醫以促進人類健康;強調「中醫藥走向世界是歷史的必然」,直是個信心滿滿的超級中醫藥推銷員。內地宣傳機器稱他為「鐵桿中醫粉」是有道理的。

送針灸銅人給世衞是要傳遞什麼訊息?《百度百科》指針灸銅人在北宋天聖五年(公元1027年)由王惟一始創,是近千年前的「醫療科技」。這一千年來銅人刻畫的經絡及相關針灸技術似乎無甚創新突破,也沒有走出國門(韓國是少有的例外),成為日新月異的醫療科技的一部分。是否經得起實證考驗,不辯自明。

習核心要「中醫藥走向世界」,莫非他是要全世界的醫生扔掉探熱針、血壓計、X光機、磁力共振 等診斷儀器,向中醫看齊,望聞問切,依銅人經絡診症?不可能吧。

既不治標更不治本

「中醫藥走向世界」確實教人摸不着頭腦。數學就是數學,物理學就是物理學,不會因為研習這些學問的人的種族、信仰、宗教、國籍 而一加一變成三,或是蘋果脫落會往上飛。當今舉世以打針、吃藥、開刀 為治病救人的基本動作,除非中國人的身體構造與別不同,否則中醫靠煲藥、針灸、調理進補 與病魔搏鬥又豈非個「平衡宇宙」?

事實證明,中醫與西醫並非兩個「平衡宇宙」。不論中西,體溫超過華氏98.6度即要降溫,是個放諸四海而皆準的道理,中國人亦不例免。反之,中醫的寒涼燥熱,玄之又玄,與看風水無異,一切把脈大夫說了算,無以言客觀臨床驗證。

或曰西醫治標、中醫治本,層次不同,是以論述有別。然而以免疫細胞對付血癌的突破則顯示,西醫治病,層層深入,已發展至從細胞的分子入手——確定細胞表層有種叫CD-19的獨特蛋白質——配合改造過基因、具備咬實這種蛋白質不放功能的抗體細胞,殲滅癌病。這般治癌是治標還是治本恐怕也無用多說了吧。若非治本,那麼三碗煮埋半碗的中草藥到底是用來治什麼的?

 

中醫的政治任務

雖不治標亦不治本,中醫可另有更重要的任務。《經濟學人》思疑習核心在國內、國外硬銷中醫有其政治目的:中醫有兩三千年歷史,是中華文化的一部分;推崇中醫即是弘揚中華文化,體現愛國。眾所周知,愛國先要愛黨,愛黨則要擁護、捍衞黨的核心,是以推崇中醫有鞏固黨核心權力之效。

如若對這個邏輯推斷存疑,各位不妨作個簡單的思考實驗。內地報導指習核心熟悉中醫,對「扶正祛邪」、「養血潤燥」、「化瘀行血」等術語琅琅上口。試想想,萬一醜嘅唔靈,核心不幸患上盲腸炎,你說他會叫大夫把脈還是找西醫開刀?弘揚中醫政治宣傳而已,不及自身。

不過,以內地新聞報導的規矩,這個問題恐怕永遠、永遠都不會有個確切答案。事實上若非核心自己走漏口風,天曉得他貴體違和要看中醫?(探求核心貴體如何「違和」?「違和」到什麼程度?不難變成妄議中央。)

 

貴遠賤近,是古非今

然而諾貝爾獎委員會不是在一五年頒了醫學獎給屠呦呦嗎?那還不確定中醫的科學地位?(經洋人確定方有地位,此又何民族尊嚴之有哉?)大家當又知道洋人確定的,是屠呦呦的科學方法:用乙醚從青蒿提取的青蒿素有醫治瘧疾之效,只此而已。其研究靈感無疑來自晉代葛洪(283-343)的《肘後備急方》,倘若由此引申「扶正祛邪」、「養血潤燥」的中醫經得起科學實證考驗,則是個不太美麗的誤會,更非諾貝爾獎委員會的用心。

事實上,葛洪並不主張往古籍尋找研究靈感。他在《肘後備急方》序中慨嘆,世俗「貴遠賤近,是古非今」,並非治病救人的正途。他擔心《急方》「無黃帝、倉公、和鵲、逾跗之目」,而為人忽視。反之,他認為到處都是藥物——「草石所在皆有」——哪怕屠呦呦沒有碰上《急方》,只要努力不懈,她不難找到別的途徑對付瘧疾。

 

中國的兩大優勢

習核心雖然拍心口「中醫藥走向世界是歷史的必然」,讓始創免疫治癌的陸月高(Carl June)醫生說來,中國的貢獻將不是弘揚「貴遠賤近,是古非今」的中醫,而是發揮相對優勢,普及他的創新辦法,根治癌症。這些優勢是什麼?

陸醫生跟《華爾街日報》說中國有兩大優勢。一、在美國,改造基因要面對道德、法律規範,掣肘諸多;中國百無禁忌,改造起來會爽快得多。二、掣肘既多,美國改造基因的成本高——推出之初,用他的辦法治癌,費用達四十八萬美元;陸醫生認為中國是世界工廠,批量生產乃拿手好戲,改造基因的成本會比別的國家低許多。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中國能否如陸醫生所言,把握改造基因的機遇,發展為普惠眾生的醫療大國,不難取決於「鐵桿中醫粉」的一念之間。治病救人而已,何苦硬是要醫學負上沉重的政治任務?

 

圖片說明:習近平弘揚中醫,他莫非發現了個「平衡宇宙」?

 

補白

對症下藥

葛洪的《急方》列出27個醫治「瘴氣疫癘溫毒」辦法。不知道那是一種、三種或六種疾病。可是不鑑別分類,那又如何對症下藥?

不過,細看療法——當中包括「以鯽魚密致臥下,勿令知之。」——放死鯽魚於床下底既能治病,分不分類又何傷大雅?反正身體自有辦法恢復健康,是不是?

大教授垂詢美國的頁岩油革命:「是美國獨有的嗎?」翻過有關頁岩油革命的專論《綠與黑》(The Green And The Black, The Complete Story of the Shale Revolution, the Fight over Fracking, and the Future of Energy), 可以回覆教授:「非也。」此固非美國所獨有,其蘊藏量佔世界的比重亦不大,不到一成;觸發革命,乃「人和」力克地利與天時也。(書名反映黑色的原油革命險為綠色的環保分子扼殺。)

以革命相稱,作大乎?非也。《綠與黑》指出,短短十年間,頁岩油讓美國爬沙地阿拉伯頭登上第一大產油國寶座,朝着第一大天然氣輸出國寶座邁進,斬斷對中東產油國的依賴之餘,化解俄羅斯藉限制天然氣供應政治勒索烏克蘭、波蘭以至整個歐洲的威脅,降低燃油價格讓製造業回歸美國,改善貿易平衡、強化美元,天然氣取代燃煤發電減少碳排放,進而扭轉氣候暖化大勢 此又豈止增加燃油供應那麼簡單?

 

中國蘊藏量多過美國

大教授再問:「中國有望成為頁岩油強國嗎?」一句到底:「難矣哉!」此非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以蘊藏量論,中國(及阿爾及利亞和阿根廷)都勝過美國;那麼使出第一山寨大國的看家本領,像老翻美國的資訊科技那樣,老翻其頁岩油技術成嗎?不是沒有可能,機會可微乎其微。何也?

這一役,莫說第一山寨大國的老翻本領無用武之地,哪怕是埃克森、雪佛龍、蜆殼等超級跨國石油公司,以其財力及累積了一個多世紀開採石油的技術經驗,亦無從染指。故此這是場大衞戰勝歌利亞的革命。開採頁岩油,沒有錢固然萬萬不能,金錢卻非萬能。先天蘊藏量、後天財力技術既非取決因素,那又靠什麼發動這場革命?

人,通通都是人——和制度。未說是什麼的人和制度,先跟大家交代頁岩油到底是什麼。眾所周知,石油(和天然氣)者,古生物之遺骸也。千千萬萬年來這些遺骸為岩層壓縮、地熱蒸煮,化為原油,乘虛而入滲進岩層罅隙。是以所有岩層都有若干原油,分別是數量之多寡而已。顧名思義,頁岩油者,藏於頁岩之原油及天然氣也。

 

個體戶鍥而不捨

老糠榨不出油。頁岩油亦非榨取而得,而是混合了沙粒的高壓水在八、九千呎地底爆開岩層,解放罅隙裡的原油和天然氣。此乃高成本製作,按理是大公司方有本錢玩的遊戲,何以埃克森、雪佛龍、蜆殼等巨無霸反而與此無緣?

大雞唔食細米。《綠與黑》指出,開發一口日產一千桶的油井,個體戶從此打跛隻腳都唔使憂,但這個產量卻未夠埃克森買萬字夾。應用高壓爆破技術開採頁岩油的雖非全為個體戶,其先鋒則是德克薩斯州一家以其老闆米曹(George Mitchell 1919-2013)命名的微型石油公司 Mitchell Energy。

爆破(fracking)非新鮮技術,早於七、八十年前已在紐約州用上了。這家德州公司創新之處,是將之應用到岩層上去。技術雖舊,用水加沙粒,混合若干化學添加劑,嘗試用不同大小的壓力、各種溶劑配方、角度形狀有別的鑽頭在深淺各異的岩層爆破,卻既花時日兼犯本。可幸這位米曹先生天生一副牛脾氣;不斷失敗亦不氣餒,於茲十七年,終於在德州爆出了原油。

 

外判靈活機動不犯本

在美國本土開發原油是個全新思維。吃慣大茶飯的埃克森、雪佛龍等早已將視線聚焦國外的大油田,一擲數以十億美元開發深海油井。是以當個體戶、中小微型石油公司效法米曹在美國各地爆破岩層採油、採氣時,大公司對此「末作」不屑一顧。

十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個體戶、中小微型石油公司八仙過海、各施各法在美國遍地開花爆破岩層,迅速催生了多彩多姿的打井鑽探、運輸沙粒用水、研發調配化學溶劑、鋪設輸油輸氣管、儲存油氣設施、環保清潔等等周邊配套服務。故此在這場革命中,個體戶、中小微型石油公司的角色是鑽探開採頁岩油權在握的大判頭而已,實質工作皆作外判。

 

產權私有締造奇跡

外判的優勢香港人耳熟能詳矣。機動靈活,一也。大公司無疑財雄勢大,但銅錢的另一面則是事事依足程序規章;那固然費時失事,嘗試創新更面對重重掣肘。外判的另一大優勢是不犯本,讓個體戶、中小微型石油公司集中財力收購鑽探開採權。美國一枝獨秀發展頁岩油,礦產(包括石油及天然氣)開採權私有乃其根本。何也?

惟其如此,持有業權的人方能從中獲利。反正石油、天然氣深藏地底,出賣鑽探開採權不礙耕作,那又何樂而不為?《綠與黑》的作者估計,頁岩油開採權的收益惠及近七十萬業主,形成一股強大的力量,抗衡留難此新興事物的環保分子。

發展之初,環保分子確實恐嚇鑽採活動將破壞地下水以至土質。然而地下水層深不過幾百呎,而頁岩油則藏於萬呎地底,污染地下水之說由是不攻而自破。反對聲音雖未因而消失,卻蓋不過開發頁岩油帶來的實質收益。

 

中國面對五大困難

早前《科學的美國人》(Scientific American)探討何以中國未能發展頁岩油,指出礦產國有是一大障礙:既無得益,敞開雙手招攬油公司作什麼?另一大障礙則是個體戶油公司欠奉,由國企巨無霸來開發,其困難之處與美國的石油巨無霸無異。最諷刺的是,現今中國唯一開發頁岩油的嘗試是中國石油與蜆殼在四川的合作計劃。兩個巨無霸能迸出什麼火花也就無須細表了。

除了人為因素,中國還面對三個天然局限。其一是水源。其二是沙粒。美國中西部大湖區周邊不乏沙礦,而水源豐富。高壓爆破的主要原材料,唾手可得。中國以農立國,用水本已緊張,何來餘力作爆破之用?至於沙粒,即使是香港般的沿海地區亦有缺沙之嘆,遑論內陸地區?其三,中國的藏油岩層的地質較為黏軟,高壓爆破的成效存疑。

此五者當然是戴了美國的有色眼鏡看中國。誰說不可以土法開採而必定要用上美國的科技模式?然而證諸美國的經驗,不剷除礦產國有及國企巨無霸壟斷生產石油、天然氣這兩座大山,又何來創意拼勁發展適切國情的辦法?

換言之,美國的頁岩油顛覆世界政經秩序,此非得天獨厚或事出偶然;一切有跡可尋,皆追求自由的人創建的私有產權作落的福。

 

補白

綠化工程

街道兩旁雜草叢生、綠樹成蔭,一個不留意尚以為此乃官家綠化工程;實則道路失修,於茲有年。

特區不是有申訴專員、審計署以至廉記監察衙門運作的嗎?

千呼萬喚,《華爾街日報》說美國監管當局終於讓CAR-T Cell免疫系統治療法(immunotherapy)走出實驗室,年底前將在好幾十家專科醫院活命救人。這種萬眾期待的方法除了免除某類病人手術切割、電療、化療、標靶等傳統治癌方法帶來的皮肉之苦,更能斷尾根治。觀乎其發展歷程,科學家努力不懈固然是關鍵,若是得不到幸運之神眷顧,治癌科技還是突破無從。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也。

 

成功換心、死於肺炎

事有湊巧,今年是另一個醫療突破——移植心臟——的五十周年。在那風雨飄搖的1967年(文革火紅、港共暴動、美國民權運動高漲 ),班納德醫生(Christiaan Neethling Barnard,1922-2001)在南非開普敦始創這種手術(他在美國學藝兩年,礙於法律考慮,美國醫生遲遲未敢嘗試。)《華爾街日報》報導免疫治療的當天,BBC的《The Forum》節目重溫心臟移植的突破經過。手術雖是成功,礙於設備條件——南非當時的種族隔離政策招致歐美諸般制裁——診斷出錯,病人活了十八天後失救。錯在哪裡?

病人復元得很快,即日能在病床上跟記者聊天,說手術後第一餐簡單清淡好了,無意特別慶祝。覆診的X光片可顯示其肺部有陰影。醫療團隊懷疑此乃器官排斥所致,於是增加抗排斥藥——即是遏抑免疫系統——的劑量。不幸適得其反。何也?

肺部那個陰影實乃發炎而非排斥所致,苦於未能直接取樣化驗,無從斷定心臟出了什麼狀況,只能靠估。排斥藥加碼即是削弱病人的抵抗力,肺炎能不惡化?換了個「好心」卻死於肺炎,命運何其弄人?

史丹福大學的團隊吸取經驗,用日本人發明的儀器,通過導管直接從心臟取樣化驗,降低斷錯症的風險,大大提高換心病人的存活率。始創免疫治療的陸月高(Carl June)醫生跟《華爾街日報》說,礙於官僚、認知掣肘,他的治癌新法亦險些「胎死腹中」。此話怎說?

 

患病女兒為指引

五年前,陸醫生首次為六歲的血癌病人試驗免疫治療;方剛以為療法有效,小病人卻發106度高燒。驗血顯示,她體內出現 IL-6(interleukin-6)毒素。束手無策之際,陸醫生想起自己的女兒;她患了風濕病,血液也有IL-6毒素,可幸有解藥——生物製劑Tocilizumab。(陸醫生一家與病魔搏鬥,女兒的病固然難纏,首任太太則因卵巢癌去世,而他自己亦身罹皮膚癌。)照辦煮碗成嗎?

當中面對兩大困難。食物藥品監管局(FDA)只許解藥醫治兒童,沒有批准拿來治癌;再者,解藥不常用,不是所有醫院有存貨。天開眼,那家兒科醫院有藥;千鈞一髮,又怎顧得繁文褥節?小病人注射解藥後,體溫馬上下降。陸醫生的女兒若是健健康康,免疫治療恐怕便不能成事了。

 

癌細胞的惡毒回馬槍

事後研究發現,導致病人發高燒的IL-6毒素是癌細胞釋出,乃其垂死掙扎的回馬槍。陸醫生若是沒有想起解藥,即使免疫治療果能殲滅癌細胞,病人亦未必鬥得過高燒,猶如換了心卻死於肺炎那樣。哪怕免疫療法不就此畫上句號,監管當局又怎不拖延批核程序?上天顯然眷顧癌症病人,對陸醫生更是額外開恩。此話怎說?

《時代》週刊說陸醫生遭受池魚之殃:類似的嘗試導致病人失救,為安全計,國家癌症基金終止其研究撥款。陸醫生的實驗室隸屬賓夕凡尼亞大學。正當斷糧之際,有大學校友得悉其事,連同血癌及淋巴癌基金提供五百萬美元經費,讓陸醫生繼續作實驗,終致帶來突破。量化寬鬆,動輒數以萬億美元計,五百萬元滄海一粟而已。

可是沒有這五百萬美元善款嗎,真不知何時何日徹底殲滅癌細胞的治療法方能面世。這個療法至今雖然只是用來對付特殊的血癌,可以想見,假以時日,箇中原理可以用來對付別的癌症以至所有疾病,普度眾生。這種療法如何根治癌症?

 

逐顆瞄準癌細胞

眾所周知,癌症難纏之處是切割手術難保癌細胞沒有擴散;一旦擴散,要作電療、化療,但副作用不少。標靶藥聽似精準,副作用、後遺症還是免不了。免疫治療則治病於源——逐顆瞄準癌細胞將之殲滅,一顆不留;陸醫生的團隊估計,一個病人的癌細胞少則兩磅半,多則七磅。這個療法何來百分百準確的本領?來自改造基因。

癌細胞無疑頑強,卻有罩門。血癌細胞的表層覆蓋了名叫CD19的獨特蛋白質。經陸醫生的團隊改造基因後,病人的抗體細胞會產生一種像華秀隻狗般的蛋白質,咬實CD19不放,繼而由抗體殺死癌細胞。只要有充分改造過基因的抗體細胞,這種蛋白質緊釘蛋白質的戰略,不會走漏半顆癌細胞,由是有根治之效。

 

跳不出如來佛祖的五指山

於此可見,免疫治療奏效,關鍵有二。一、透過CD19鎖定癌細胞為抗體的追殺目標;二、改造抗體細胞基因,賦予追踪CD19蛋白質的功能。兩者缺一不可。然而改造基因倫理攸關,衞道之士更斥之為僭越造物主的妄圖。可是觀乎免疫治療的發展,不豁出去嗎,副作用少而能根治癌症的辦法將遙遙無期。權衡利害,又有別的選擇嗎?

況且陸醫生的經驗則又清楚不過地顯示,人類儘管掌握了改造基因、調校其功能的本事,得不到幸運之神眷顧,萬事皆休。孫悟空神通廣大,又何曾跳得出如來佛祖的五指山?

 

圖片說明:無論是移植心臟的班納德(Christaan Barnard,左)或成功用免疫治療法對付血癌的陸月高(Carl June,右)都跳不出如來佛祖的五指山。

 

【補白】有欠good faith足以致命

礙於種族隔離政策,班納德醫生選擇施、受兩者皆費躊躕。未作人類嘗試之先,有醫生移植猩猩心臟給病人,可惜失敗。移植黑人心臟給白人,肯定招來將黑人等同猩猩之非議。移植黑人心臟給黑人,將同樣為人攻擊,拿黑人作實驗。剩下來的選擇,是等待施受雙方皆為白人的心臟。

老子曰:「信不足焉,有不信焉。」種族之間有欠good faith,多少人在等待期間賠上了生命?

執權者窮追猛打,扔十六位公民抗命的年輕人進牢房,讓不少朋友意難平。氣壓低沉鬱悶,重讀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 1817-1862)的《公民抗命》(Civil Disobedience)以紓心頭烏氣。眾所周知,雞蛋對高牆,違法達義,計無可施而已,其濫觴正是梭羅之公民抗命。

梭羅乃美國東北麻省人氏,反對南方侮辱人性尊嚴、有悖公義的奴隸制度。1848年,美國戰勝墨西哥,奪得德克薩斯州至加州一大片土地。梭羅認為以強凌弱、擴張奴隸制度州份皆為不義,拒納稅以抗議,獲罪入獄。(在牢房度過一宵,有心人出錢代為「贖罪」。)

 

出口轉內銷

出獄後這篇世所傳頌的雄文在1849年面世,當中抵抗背義強權的理念影響了印度聖雄甘地、美國民權領袖馬丁路德金,是為公民抗命的思想泉源。再讀雄文,驚覺觸發佔中之梭羅思想實為出口國貨,差不多兩百年後變身舶來品內銷而已。

小時候讀此經典,囫圇吞棗,不為意其題目曾一再更易。《維基百科》指梭羅在1848年以《個人與政府之間的權利及義務》(The Rights and Duties of the Individual in relation to Government)為題作演講。翌年講稿付梓,中性的題目激化為《向政府說不》(Resistance To Civil Government),誓不逆來順受(non-resistance)之意昭昭明甚。他身故後,題目被「河蟹」為取向平和的《公民抗命》(Civil Disobedience)。後人回歸梭羅之初衷,確立對抗強權乃公民應有之義——On The Duty Of Civil Disobedience。

 

政府累到佢哋咁

梭羅之初衷為何?顯非楊振權法官所指,「公然蔑視法律 視之為光榮及值得感到自豪的行為」,違法抗命有其前提——執權者多行不義——是以匹夫抵制有責。年輕人入獄,烈日當空,數以萬計市民上街聲援,足見大眾認同抗爭有理,非為「歪風」。

一名參與遊行的女士向now新聞一言道出箇中因由:「因為有個咁樣嘅政府,所以累到佢哋咁。」年輕人以身試法,迫於無奈而已:北京背信棄義,撕毀「港人治港、高度自治」之莊嚴承諾,以831剝奪香港人自己特首自己揀、無須阿爺作主篩選的權利,激於公憤而佔領街頭。

 

沙粒卡死政府機器

面對強大的政府機器,梭羅不以為抗命入獄為螳臂擋車:個人力量無疑薄弱,可是細沙亦足以卡住齒輪、煞停龐大的政府機器。逆來順受、沉默啞忍,則形同為虎作倀;是以違法抗命,匹夫有責:

執權者若是要你當無良打手,那就抗命違法吧。用你的生命卡死機器。對不義之舉,最起碼的責任是避免淪為施暴工具。(...if it is of such a nature that it requires you to be the agent of injustice to another, then, I say, break the law. Let your life be a counter friction to stop the machine. What I  have to do is to see, at any rate, that I do not lend myself to the wrong which I condemn.)

於此可見,梭羅不是楊官筆底的「和理非」;事實上他將抗命訴諸行動,不僅下筆為文反對奴隸制度,更支持武裝解放黑奴而殉義——偷襲軍火庫被判叛國處死——的布朗(John Brown 1800-1859)。 其革命的思想從何而來?

 

莫往投票箱尋公義

來自中國。他兩度援引儒家思想,先是點名認同孔子「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之說,繼而引述「中國哲學家」「民為邦本」——the individual as the basis of the empire——的民主理念。三千年後,當舉國齊唱中國夢之際,發了達的土豪紛紛依孔子「道不行,乘桴浮於海」的指示移民。他們是否以強國為恥,何須多言?

一走了之,流於消極,不為梭羅認同;即使是往選票箱裡尋找公義,他亦認為是乏力的訴求,並非實踐公義。少數服從多數的民主遊戲形同博彩,憑僥倖之心、借大多數人之力行公義,非智者所取。(Even voting for the right is doing nothing for it. It is only expressing to men feebly your desire that it should prevail. A wise man will not leave the right to the mercy of chance, nor wish it to prevail through the power of the majority. )

既不願消極以對,而投票箱亦不可恃,彰顯公義計將安出?那個梭羅沒有開名的「中國哲學家」提供了答案: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是故得乎丘民而為天子,得乎天子為諸侯,得乎諸侯為大夫。諸侯危社稷,則變置。 犧牲既成,粢盛既潔,祭祀以時,然而旱乾水溢,則變置社稷。

 

回歸放任無為的正途

沿孟子這個民貴君輕的邏輯引申,對抗不義強權只得革命一途:諸侯無道,人民拿社稷洩憤,君主要下台。祭祀不失禮,而土穀之神卻不能為民禦災捍患,則同樣要反枱。土穀之神尚且郁得,公民抗命、卡死政府機器有何大不了?

除了孔孟,梭羅的思想源頭上溯老子。一落筆,他開宗明義以「無為而治」(That government is best which governs not at all.)為理想。《道德經》說得清楚:「太上,下知有之。其次,親之譽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猶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

事實亦然。獅子山下精神琅琅上口的人,何曾當港英是一回事,一切皆是他們自己拼搏努力的成果罷了。北京不信任香港人,諸番釋法、百般干預,又怎好怪責人心不肯回歸?當下亂象,千錯萬錯,又豈非執權者不依從「老」祖宗訓誨之錯?消除戾氣、締造和諧之道又莫非放任無為?

 

圖片說明:老子、梭羅、黃之鋒、羅冠聰、周永康,一脈相承。

 

補白

與虎謀皮

過渡二十年,中港關係何以糟糕如此?《道德經》用八隻字道出箇中究竟——「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劉殿爵教授的神筆英譯如是說:

When there is not enough faith, there is lack of good faith.

此又顯非欠缺互信這般簡單。good faith之為物,可以意會而不能言傳。跟槍桿子裡出的政權說good faith,與虎謀皮而已矣。

十年前爆發金融海嘯,自此舉世唯美國聯儲局馬首是瞻,一招應變——量化寬鬆,壓低利率至前所未見之零以至負水平,藉此刺激經濟。起碼在美國,此招看似見效:失業率早已回落至危機前之低位,股市更屢創新高。不過,復甦步伐遲緩,尋且又見有放緩跡象。是以雖有言在先,將縮表(即沽售債券、收緊銀根)、加息以恢復金融常態,聯儲局亦再三遲疑未敢輕舉妄動。可見不管有多少數據在手,要看通經濟前路殊非易事。其故安在?

 

眼前虛火

拿不準眼前興旺是不是虛火也。觀乎個別行業的動態,即使聯儲局果有此番顧慮亦屬正常。美國產業有何不尋常之處?踏入大企業公布業績的季節,總裁、主管們紛紛亮相,與華爾街分析員、基金經理見面為業績解畫。石油公司揸弗人的一些說法叫人嘖嘖稱奇。

奇在哪裡?據《華爾街日報》說,三間大石油公司的頭頭說過業績後,不約而同作出呼籲:請華爾街的大哥、大姐們高抬貴手,不要給開發頁岩油及天然氣(shale oil and gas)的公司提供融資。三者之中,兩家——Schlumberger及Halliburton——是提供前期鑽探器材及油井維修服務的龍頭公司,而另一家——Anadarko——是美國第二大頁岩油及天然氣生產商。

多隻香爐多隻鬼。當今石油供過於求、油價急挫,生產商不想華爾街給對手提供融資助長生產頂爛市,其情可憫。可是愈多鑽探、開採石油活動,提供前期鑽探器材及維修服務的公司則愈多生意,他們何以反而叫銀行、融資機構手下留情?更是耐人尋味的是,油價急挫,有目共睹,華爾街何以尚給鑽探、開採頁岩油及天然氣的公司提供融資?不怕油公司倒閉,血本無歸麼?

呼籲華爾街顧全大局

三大公司齊齊開腔,皆因華爾街並非給業界提供經營周轉資金,而是打本初生之犢的冒險家鑽探、開發新油井。那對現有石油、天然氣生產商無疑不利,卻替提供前期器材及服務的公司帶來生意,他們何苦作架樑?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他們許是慌怕華爾街大開水喉,供求進一步失衡,拖垮整個行業。他們由是呼籲華爾街顧全大局——注意,那是生產商的大局,而非消費者的大局。

那就叫人更加摸不着頭腦。供過於求,油價急挫,新聞見諸報端,並非秘密。在華爾街行走的又莫非眉精眼企、消息靈通的精英優才,他們怎不知道油公司皆身陷困境?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若非藝高人膽大,哪又還稱得上華爾街精英麼?精英們的信心從何而來?

來自德克薩斯州西北部的二疊盆地(Permian Basin)。油價雖蒙重挫,這裡的鑽探、開採活動可如火如荼,集結了美國近半的新打油井;即使是開腔叫華爾街精英們高抬貴手的Anadarko也不例外,他們非但沒有收縮二疊盆地的鑽探、開採活動,反而加碼。莫非這個盆地是個油價抗跌力場?

非也。只是配合上爆破(fracking)及橫向鑽採(horizontal drilling)技術,這個盆地恍有取之不竭的石油及天然氣。鑽探技術不斷突破,如若敲中蘊藏量豐富的地質層,有些油井的生產成本不難低至每桶二十五美元。果如此,就算油價殘到四十美元一桶,油公司依然有得執。

 

跌市中的淘金熱

看來這也正是華爾街精英們打的如意算盤。然而哪怕有高科技之助——新一代的鑽頭可以實時探測岩層的蘊藏量——能否敲中有得執的地質層,還是要靠運氣。是以德州二疊盆地這場現代版淘金熱——過去一年新鑽井數目陡升122%——瀰漫着輪盤賭博的氣味。華爾街精英絕非省油的燈,打本給油公司賭博,息口又會克己否?當前經濟興旺之象是否虛火,其癥結在此。

雖知量化寬鬆,零息、負息,哪怕是華爾街精英,捨冒高風險別無追求高回報的途徑。碰巧冒險家們對德州二疊盆地這場輪盤賭博趨之若鶩,只要計掂高風險、高回報這條數,華爾街精英們當又樂於成全這班賭徒。垂直六、七千呎打一口井,再橫行一、兩哩,成本動輒近千萬美元。鑽探開採活動蓬勃,帶旺經濟自不待言。單看宏觀數據,又焉知道表象背後是場豪賭。以虛火為繁榮,何異於築高樓於浮沙?

 

刺激住宅樓價

然而閒資又不只是湧向德州的二疊盆地而已。《華爾街日報》另一篇報導指,美國若干財團為了追求高回報,一改投資商場、寫字樓作收租物業的慣常做法,大舉進軍住宅物業,稍作修葺,然後放租。只要住宅座落良好校區而又有四間睡房,即二話不說落注。住宅物業何以贏得財團青睞?

從財團的收購對象可見,他們是針對有家室、收入穩定的中產階級租客。報導指集團式經營,按年加租,回報不俗。不用說財團此番轉向,是為量化寬鬆釋放的大量資金所驅使,然而他們追求較高回報的後果之一,是刺激住宅物業價格攀升。大家當又記得,金融海嘯正是由住宅物業市場泡沫爆破所觸發。

誠然,二疊盆地、中產住宅物業都是個別例子,不容否認的是,高回報人之所欲也。人為壓低息口的後果之一是間接引導華爾街精英、追求合理回報的殷實商人,以至一般食息度日的老弱婦孺,鋌而走險,賭賭運氣。除了石油、天然氣、住宅物業,天曉得逐利游資還湧向哪些行業,炮製大大小小的泡沫。於無聲處,化解金融危機的特殊手段不難正醞釀另一場危機。到其時,經濟揸弗人又怎麼了?

 

圖片說明:德州二疊盆地如火如荼鑽探開採頁岩油、天然氣,大有現代版淘金熱的氣味。

 

補白

蟲草的迷思

產自西藏高原的蟲草據稱有奇效,奇在哪裡至今可無以實證為本之科學研究可依。何也?

大國手指出,千錯萬錯,那是蟲草之錯:價錢太貴,以致未有實驗室拿草頭、草身、草尾,逐截試驗,查找出到底那一截對心臟、腎臟、血管或是大腦的那些毛病有療效。職是之故,蟲草有奇效之說由是歷久不衰矣。

我們一行到堪薩斯州的議會大樓拜會沈百德州長(Sam Brownback 1956-)。當今天下反恐,安檢免不了。然而堪薩斯州地處出了名民風純樸、不拘泥於繁文縟節的美國中西部,是以過了安檢踏足大樓,「自由放任」,沒有人管你要到哪裡去。大樓古舊,頗費功夫方找到州長的辦公室。

在其辦公室外,有幅三、四十呎高的布朗(John Brown 1800-1859)壁畫。此君在堪薩斯州武裝推動解放黑奴,在1859年組織游擊隊突襲聯邦政府的軍火庫;事敗,以叛國罪處死。事件轟動全國,激化解放與延續黑奴之爭,終致引發南北戰爭。布朗以身殉義,堪薩斯州視之為解放黑奴英雄,在州議會以壁畫誌記。

 

「中間人」四兩撥千斤

未到堪薩斯州,不知道在歷史關鍵時刻,此平原農業地帶在南北戰爭中扮演過如斯吃緊的角色。中西部人氏無疑平和樸素,然而在大是大非面前,他們的取捨往往扭轉乾坤。政治光譜的兩端皆為死硬派,立場鮮會動搖,授取向平和的人四兩撥千斤之機;特朗普爆大冷勝出,並非取決於死硬派的支持,而是贏得「中間人」的擁護。

我們抵達州長辦公室時,手持咖啡杯的沈州長剛好與十多名幼稚園生走出來。有家長牽着一對三、四歲的小姊弟要和州長來個合照。沈百德二話不說,屈膝跪地,好與小朋友來個咁高咁大。小伙子害羞,沈百德伸手逗他:「哥哥仔,過來。」(Hey, big fella, come over here.)像街邊阿伯多於一州之長。「團友」告知,此之為「零售政治」(retail politics)也:選票是逐張逐張賺回來的。

 

施政本乎信念

堪薩斯州長的任期一如總統,以兩任為限(term limit);他的任期到一八年屆滿,不能續任。既無後顧之憂,施政由是本乎信念,無須顧慮政治正確與否。沈州長認為其得意之作,是砸破老師的鐵飯碗——取消終身任期(tenure)。箇中道理你知我知:不怕炒魷魚,做不做穩拿三十六,那到底會提升或削弱教育質素,你懂的。

教師工會財雄勢大,被刺中要害,當然跟州長拼個你死我活。案件扭上州最高法院,工會輸了。教育無疑神聖,可是州長任期尚且有上限,老師卻要納稅人終身聘用,那又說得過去麼?官司是贏了,及至下趟選舉之時,老師們會否支持沈州長的共和黨也就無須細究了。這麼一來,黨人又會撐他嗎?

說來諷刺,另一個令他民望落後的政策是共和黨的招牌信念:減稅、滅稅。沒有人喜歡納稅,他取消中小企的利得稅、削減稅率,人們按理額手稱慶還來不及,怎麼反而扯低他的民望?

減稅、滅稅降低營商成本,確有刺激經濟活動、提高就業,進而增加庫房收入的良性效益。可是這一切並非即食,經濟活動籌謀組織需時,要過一段時日方能起動,可是減稅、滅稅卻即時扯低庫房進賬。若然不同時約束開支,財政難免有赤字。

 

減稅、滅稅腹背受敵

此非高深道理,可是放在反對派手中,卻成為沈州長罔顧財政紀律的罪證。以小人之心度之,財赤增加當在沈州長估算之中;明知而故犯,他是藉此向官僚架構及政客施壓,叫他們緊縮開支。普天之下,公務員薪酬佔政府開支的比重最大。財赤增加,持鐵飯碗的公務員即使沒有裁員壓力,也無望加薪。你說他們會不會以此大造文章?

故此在減稅、滅稅這一役,沈州長腹背受敵;民主黨、公務員、教師固然反對,以謹慎理財見稱的共和黨同樣大有意見。少點信念,怎撐得下去?他的信念從何而來?

州長的寫字間門口掛了幅油畫,畫中人是戴了頂白色牛仔帽一派輕鬆自然滿臉自信的列根。沈州長說那是朋友特意為他畫的。列根施政,信念為本。送列根像給沈州長,他將之挂在辦公室,其寄意不言而喻。

 

完美的實驗

壓力雖是不小,沈州長冒着財赤減稅、滅稅,終於「修成正果」。他給我們派發圖表,比較雙子城堪薩斯市(Kansas City)的經濟、就業表現。這個城市為密西西比河分隔,一開為二;東邊是密蘇里州的,西邊是堪薩斯州的。河東沒有減稅、滅稅,河西則雙管齊下,雙子城為沈州長作了個完美不過的實驗。結果?他提供的證據,不會證明他的信念經不起考驗吧。

美國是個聯邦,只要不違反聯邦憲法,五十個州各施各法,就像隔着一條河的兩個堪薩斯市那樣。聯邦內人口自由流動,人們比較各地的制度政策,擇良木而棲,引發競爭。沈州長指出,重稅的地方流失人口,低稅、免稅的德州、佛羅里達州則人口增加。

堪薩斯州有人口下跌之勢。即使減稅、滅稅不能馬上扭轉跌勢,沈州長尚有法寶提高家鄉的吸引力:設立個「廢除監管局」(Office of The Repellor),把過時、背離初衷、勞民傷財的監管措施扔進垃圾桶。

在特區,加強監管干預之聲不絕於耳。遙望平和樸素、充滿泥土氣息的堪薩斯州,能不令人遐想不已?

 

圖片說明:堪薩斯州民風平和樸素,在緊要關頭卻能四兩撥千斤,扭轉乾坤。布朗在吃緊時刻起義,堪薩斯州視之為解放黑奴英雄。沈百德州長的連番實驗,不難讓美國重拾正軌。

 

補白

鄉下有人情味

沈百德當過兩年國會眾議員、六年參議員,故此在美國東岸待上過一段日子,體會家鄉堪薩斯州的價值觀跟東部都市人不一樣;「在家鄉,大家碰面,先問候家人(How's family?);在東岸,開腔即說工作(How's work?)。」

從華府返鄉下當州長,他用行動說明哪個地方更近人情。

月前有幸在紐約碰到位共和黨世家——祖父為二次大戰立過戰功的統計學家、父親是戰略家,為謀國重臣;他老哥沒有入仕而從商,乃石油公司要員——話題自然而然扯到去年那趟總統選舉。大家暢談甚歡,顧不得規矩禮儀,單刀直入:「敢問吾兄手上那張票投了給誰?」

雖是初次見面,他老哥倒不見外:「希拉莉。」何以故?他答得簡單:「總統乃一國之尊,坐上那個位置,其人須端正莊嚴(dignity of the office)。如若出於一時的經濟考慮,去到盡,託付總統重責予特朗普般的狂人,將來又會否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理由找個品格更不堪的人當總統?」

亦得有所不為?

及後見到這位新相識的尊翁,原來他也不知道兒子的投票取向。萍水相逢,這位老哥以私隱見告,與有榮焉。離開紐約好幾個月了,他老哥的詰難——揀總統,你可以去到幾盡?——縈繞腦際,揮之不去。

我接觸過的特朗普擁躉倒不像這位老哥那般計較觀感,他們的着眼點只有一個:特朗普長袖善舞,懂得拼經濟;只消把經濟搞上去,又何須計較那是白貓還是黑貓。人不只為麵包而活,亦得有所不為乎?

 

特區內的特區

特區的權貴跟特朗普擁躉顯然是一般見識:只要捉到老鼠,去到幾盡都得。為了拿故宮國寶來港展覽,可以繞過所有程序——為免要經立法會審批,寧可向馬會要錢建造展館(除非今後營運經費亦由馬會埋單,否則仍需立法會撥款呀?);為了速戰速決,展館設計不經甄選而「私了」。

為求交通方便,則去到更盡——無視《基本法》第十八條除國歌、國旗及國籍等法例外,「全國性法律 不在香港特別行政區實施」的規定,在西九高鐵車站一地兩檢、實施全國性法律。尋且打起《基本法》反《基本法》,搬出第二十條(袁國強)、一百一十八及一百一十九條(譚惠珠)「證明」特區之內有個「治外法權」的租界,亦屬合情、合理、合法、合憲。

 

三支百合匙

袁國強援引的二十條是指北京可以授予特區政府「其他權力」,具體內容沒有細表。至於譚惠珠的一百一十八及一百一十九條,是賦予特區政府權力「提供經濟及法律環境」,鼓勵投資,促進各行各業的發展,「並注意環境保護」。三者堪稱百合匙,差不多任何時候、任何情況都用得上——除非行使這些權力牴觸《基本法》。

在什麼情況下北京給特區加持「其他權力」會牴觸《基本法》?姑以銅鑼灣書店為例。顧全領導人的顏面、促進中港融洽,北京可以授予香港警隊權力緝拿販賣污辱領導人刊物的李波歸案嗎?按袁國強的邏輯,北京絕對有這個權;捨此而不為,讓李波多此一舉「用自己的方法」返回內地,以致觸發軒然大波。何也?

 

袁國強戳破國王沒有新衣

明顯不過的是,果是祭出二十條給香港警隊增添緝拿李波的權力,那將牴觸第十八條不在特區實施「全國性法律」及第二十二條不許中央及省市政府干預特區事務的規定。誠然,這兩條早已名存而實亡,可是寧俾人知莫俾人見,遮醜布還是不可少。

換言之,無論是二十、一一八、一一九皆非懸空獨立、讓北京隨時隨地揮動的如意棒,而是有個前提、規範的。李波「用自己的方法」返回內地若是有什麼有益有建設性的效果,那就是證明時至今天,言而無信如北京尚未敢「明張目膽」扔掉第十八條、第二十二條這兩塊遮醜布。

袁國強拿二十條來撐腰,此又何異於道破國王沒有新衣的小孩,向舉世宣示北京肆無所忌憚、為所欲為、置第十八條此特區金剛罩於不顧?為了效益存疑的所謂便民交通措施而陷國家於不義,司長唔係去到咁盡吖嘛?

 

馬時亨搭塊豬頭骨

高鐵的效益何以存疑?港鐵主席馬時亨不打自招:大家不該單從經濟效益看高鐵,融合中港兩地關係的貢獻同樣不容忽視。經濟效益如若夠秤,那又何須搭多塊豬頭骨?然則高鐵再次突出中港矛盾、一地兩檢則踩《基本法》多兩腳,那又是促進抑或破壞兩地關係,也就毋須多說了。

袁國強及林鄭月娥異口同聲指一地兩檢,旨在便民,大家毋須想多咗。此番腔調何其似曾相識。鄧小平不是說收回主權,換換旗,馬照跑、舞照跳;其餘一切五十年不變,大家毋須想多咗嗎?二十年來,大家當又知道收回主權又何止換換旗那麼簡單。

 

寂寞的推銷員安在?

此地無銀三百兩。若非絕對不止便民那麼簡單,不斷打倒昨日之我的行政會議新貴湯家驊又何須煞有介事要求人大常委承諾,西九一地兩檢只此一趟,下不為例?哪怕人大常委果是俯允湯資深大律師的卑微要求,莊嚴承諾,一地兩檢下不為例,其力度按理亦較鄧總舵主的承諾有所不及吧。總舵主的話尚且不算數,人大常委又算是老幾?

聞鼙鼓而思良將。憑林鄭月娥、袁國強、譚惠珠、馬時亨、湯家驊 般的斤兩去推銷一地兩檢,又能不令人想起那位排除萬難、不怕犧牲千億公帑,甚至去到盡埋下地雷炸毀特區金剛罩,把高鐵在西九上馬的寂寞推銷員?

 

【補白】最作大衙門

香港師爺翻美國之NASA為太空總署,讓這個衙門搖身一變而為主理整個太空之總部,吹水作大,莫此為甚。

大陸則翻這個衙門為國家航空航天局,名稱與美國主理民航運輸的聯邦航空管理局(Federal Aviation Administration)重疊,容易混淆。大陸的另一個譯法稱之為宇航局,但這個衙門的事務離不開地球的軌跡,焉能跟宇宙並論?信、雅、達,難矣哉。

壽山道45號,財政司之官邸也。《繁榮的設計師:郭伯偉爵士與創建香港》(Architect of Prosperity : Sir John Cowperthwaite And The Making of Hong Kong)第143頁提到此洋房,寥寥數語,卻教我掩卷三嘆,讀不下去。

這座洋房本非官家物業。1935年,富商周壽臣夥拍大新公司的蔡昌發展了二十五座洋房,蔡先生挑了居高臨海的45號自住;1941年陷日前夕,出讓予一位洋行經理。港府在1947年七月以六萬八千元置入,當時估值為十一萬六千元。然而戰時受損,留下未爆炸彈,無奈賤賣。政府花了六萬元修葺,供戰後第一位財政司霍勞士(Geoffrey Follows 1896-1983)作官邸。

 

開「本土主義」先河

一九四七年是何歲月?該年葛量洪出替楊慕琦為港督,霍勞士公布任內第二份預算案,朝着一年前定下的目標跨進一大步。是何目標?雖從國防部借調過來,他卻開「本土主義」之先河,以迅速復元經濟、平衡收支、從倫敦手中重奪財政自主權為目標。

一開埠香港即為自由港,既無關稅,也沒有個人或公司入息稅;靠賣地、印花稅及差餉等打好財政基礎,到1858年已財政獨立於倫敦。重光之初,軍事管治,財政要祖家支持,理所當然要聽命於倫敦。霍勞士指此非香港之福,財政自主,計將安出?

前此麥道高(David MacDougall 1904-1991)領導的軍事政府特事特辦,派錢為經濟起動:花十二萬元僱用三萬人清潔街道,另外給主要崗位員工每天派發一元特別津貼。派錢有一矢雙鵰之效。

其一,刺激需求,開辦基建乃樣板凱恩斯之財政手段。其二,為經濟輸血:重光後一個月,軍事政府恢復使用港元,奈何人們手中苦無港紙,經濟無以運作。一如佛利民式揸直升機派銀紙(helicopter money)及量化寬鬆,派錢能鬆動經濟運作。財政與貨幣政策雙管齊下,成效如何?

 

財政有盈餘、

庫房有儲備

一如所料,兩劑重藥果有激活市場、起動經濟之效,尤以香港的本業——出入口貿易——為然:從1947年到1951年,貿易總額漲升了三倍。1946/1947年度原先預期有超過一億六千萬元赤字,到埋好數,收支基本上平衡。自此直至霍勞士51年卸任,財政年年有盈餘、庫房有儲備,為財政司置官邸,乃經濟迅速復甦之象也。

換言之,只消一年霍勞士已讓香港邁向財政獨立。到1948年六月,葛量洪要求倫敦財政部終止監管香港的預算。自此香港依然向倫敦呈報每年的預算、大型投資以至舉債,但無須事先請准。財政自主,蒙毅理(Neil Monnery)在《繁榮的設計師》有此一按:

儘管差不多所有高官皆來自英國,他們管治香港的首要目的卻是造福香港人。(Despite almost all of the senior civil servants being from Britain, Hong Kong would be managed primarily for the benefit of Hong Kong.)

 

發揮地方智慧

直至九七過渡,「英人治港、造福港人」之初衷都沒有動搖;港英給特區留下「埃及妖后般的嫁妝」——超過四千億元財政儲備——彭定康沒有帶走分毫。英國人霍勞士(及其繼任人)手指拗出不拗入,為香港人爭取財政獨立並無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是認同年前滙豐銀行「環球金融、地方智慧」的精神:人在香港,比坐在倫敦辦公室的官僚更曉得如何將公帑用在關節上。

預算要立法局通過,哪怕捉錯用神,熟悉本土情況的議員可以即時即地提點,降低財政司瞎指揮浪費公帑的機會。戰後環境艱困,食指浩繁,稍有良知的人都不會亂燒銀紙,何況是出身英國名校、深受基督教仁愛精神薰陶的「官學生」(Hong Kong Cadet)團隊?

過渡二十年,讓「地方智慧」提升公帑效益造福港人的精神看來已蕩然無存已。君不見燒起公帑來,自特首以降,高官們言必先進國家如何、如何,對郭伯偉的訓誨——「在現代教科書中找不到像我們般的案例」(Our case is not in the modern text books.)——顯然懵然不知。一天到晚出席政黨、宗親會、功能組別的俾面派對,拋頭露面上電台、電視作訪問;何來閒情研讀前人的施政檔案、體味其思維用心?

 

今之范仲淹

教我黯然神傷的可不止高官們以公關為施政。霍勞士退休,接任人歧樂嘉沒有入住壽山道45號;1961年郭伯偉出替歧樂嘉,是第二位搬進官邸的財政司。《繁榮的設計師》第143頁如是說:

他一再拒絕花公帑裝修官邸,有關部門要安裝冷氣機,他婉拒,因為政府沒有給其他香港人提供此享受。(...at various points he would turn down the chance to have it redecorated at taxpayers' expense; and when he was offered air conditioning, he refused on the basis that such an offer was not available to Hong Kong residents.)

郭伯偉沒有學過中文,恐怕不知道有范仲淹其人,更沒有聽過「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之說。

英國人能,中國人更能

夏鼎基在1971年接任財政司,壽山道45號有了窗口式冷氣機。及至港英最後一任財政司麥高樂入住,官邸有了分體式冷氣機。1995年曾蔭權為首任華裔財政司,官邸裝修費三百六十萬元。梁錦松2001年接任,官邸設置影音房,裝修費兩百四十萬元,冠名「戇居」以示晒命。兩年後唐英年入住,裝修費一百五十萬元;他媽咪尤淑圻抱怨地方侷促,孫兒沒有獨自的房間。時為建華六年,經濟持續衰退、財赤連綿、沙士肆虐、燒炭自殺無日無之,而劏房遍地開花。一七年三月,任期雖只有四個月,「家族」發劏房達的陳茂波花八十萬元公帑裝修官邸。

鄧小平揚言「英國人能,中國人更能」。過渡以來,大家都見識了。

 

圖片說明:壽山道45號,1947年港府以六萬八千元置入為財政司官邸。

 

補白

郭伯偉擴闊工人房

政府檔案顯示,郭伯偉在六四年裝修過官邸——擴闊工人房。

曾銳生教授的《管治香港》引述其老上司戴麟趾對郭伯偉作的評價:「他不但為比較貧窮的人着想,更照顧極貧困的人。」差不多半個世紀後,首位華裔財政司就待遇糾紛,跟廚師對簿公堂。

「政治正確」(political correctness)從何而來?不說不知,那是如假包換的出口轉內銷。我的偶像、已故語言文字名家薩法(William Safire 1929-2009)說那是毛主席的發明。據他考證,毛澤東在一九六三年發表了《人的正確思想是從哪裡來的》;時值文化大革命,美國左翼圈子「崇毛」,深受這篇文章影響。經過醞釀發酵,到了上個世紀七十年代中葉,「政治正確」之說大行其道。

自此像nergo(甚至nigger)般用詞再不能在「斯文場合」宣諸於口,更莫說見諸報章,而得改稱「非洲裔美國人」(African/Afro American)。這般改動,意義何在?

毛主席的好學生

毛主席是這樣教導美國左仔的:

人們的社會存在,決定人們的思想。而代表先進階級的正確思想,一旦被群眾掌握,就會變成改造社會、改造世界的物質力量。

凡是左仔莫不以先進階級自居,以改造社會、改造世界為務。在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美國民權運動冒起、種族衝突白熱化——馬丁路德金在六八年四月四日被刺殺——救世為懷的左仔們以消除種族歧視為改造社會的當前急務。從何入手?

既是毛主席的好學生,當然是從改造人的語言、思想做起了。是以殘廢改叫「殘障」(disabled)、盲人改稱「視障」。(香港人識得歎但政治不正確,以吃「殘廢餐」為超級享受,而自我感覺良好。)

冤有頭、債有主

飽受差不多半個世紀的政治正確思想改造,這股左仔逆流在美國引發反彈,終受法律制裁。聯邦最高法院在六月中旬作出八比零的裁決:有憲法第一修正案保障,言論自由至高無上,哪怕「政治不正確」,言詞侮辱、冒犯、醜化——disparaging——個別種族、國籍、文化、宗教、信仰、團體、組織 政府亦不得干預制裁。

最高法院不是無緣無故祭出第一修正案作此裁決的。正是冤有頭、債有主,毛澤東一手炮製了「政治正確」,將之扭上最高法院打個稀巴爛的,恰正是華炎子孫。有憲法撐腰,華裔美國人能驅逐毛澤東的魔咒。神州大地的華人,名義上享有跟美國人半點不差的言論自由,要挑戰毛澤東嗎可萬萬不能。俟河清其未極也。

譚家子信心滿滿

一切從一九八一年三月三十日說起。那一天,加州聖地亞哥市的譚家添丁,為孩子取名西門(Simon)。在此前兩個多月,列根入主白宮,着手中興美國大業;經濟逐步走向繁榮,社會氣氛漸趨和諧。在此將安將樂的寬鬆氛圍下成長,譚家子西門沒有種族歧視的包袱,有的是反映那個人人憧憬未來年代的自信。何以見得?

及其長也,西門北徙俄勒岡州,劈低不少開餐館老華僑賴以維生的菜刀,路走偏鋒,拿起低音吉他、組織全亞裔班搖滾樂隊,當其主音歌手。在美國樂壇,亞裔歌星鮮有出頭天;竹升仔西門若非信心滿滿又豈敢闖進去?

殺入美國樂壇固然攞膽,更顯見自信的,是西門以《The Slants》為樂隊命名、註冊為商標,不過這也就讓他跟美國聯邦政府纏上了。註冊商標,乃閒過立秋的商業行為,哪裡得罪了官府?西門的樂隊名號觸動了「政治正確」此有毛澤東特色的神經線,政府機器啟動制裁他。何也?

須知吾等四邑鄉里以紅鬚綠眼的白種人為鬼佬、鬼婆、鬼仔、鬼妹,白種人為主的番鬼美國人不甘示弱,稱哨牙(buck teeth)、斜眼(slanted eye)、頂戴三角竹帽、留長鬚、拖辮子的華僑苦力為Chinaman、Chink。

言論無禁忌

「禮上往還」、相互戲謔,猶如細路仔玩泥沙,在未受毛澤東「正確」思想污染的年代,不傷種族感情,沒有觸發暴亂。及至社會上下「泛政治正確」,不管崩口人是否忌崩口碗,但凡少數族裔皆以弱小心靈視之。「斜眼」一詞既是衝着東方人而來,那麼聯邦專利及商標註冊局又焉能註冊《The Slants》為商標?

衙門此舉亦非專橫武斷而是「依法施政」——Lanham Act訂明,商標內容不得冒犯、侮辱在生或過了世的人以至組織、團體,拒絕註冊。西門不服氣,指出樂隊以《The Slants》命名,旨在反客為主,從種族主義者手中重奪「斜眼」一字之話語權,將之消毒、驅除戾氣(reclaim the term and drain its denigrating force)。是以從行政覆核、聯邦上訴庭一路打到上最高法院,於茲八年,務求註冊「斜眼」為樂隊商標。

不管西門是阿Q也好,是信心爆棚也好,最高法院八名法官一致支持他的註冊權利。三十五頁判決書以此作結;言論無忌、沒有禁區:

社會上若是有些人覺得為少數人的言論侮辱冒犯,假法律之手予以制裁,此將扼殺裨益眾方的少數反對聲音。第一修正案沒有交託這個權力給政府的善心。反之,我們應信賴民主社會自由公開的議論為不同聲音提供的有力保障。

A law that can be directed against speech found offensive to some portion of the public can be turned against minority and dissenting views to the detriment of all. The First Amendment does not entrust that power to the government's benevolence. Instead, our reliance must be in the substantial safeguards of free and open discussion in a democratic society.

事實亦然。美國人既能合法、合憲拿國旗作底褲穿、燒國旗向執權者抗議,那又何須為了照顧一小撮人的弱小心靈而「政治正確」禁制言論自由。

最高法院豈止肯定西門的樂隊以「斜眼」為招牌,更狠狠掌摑救世為懷的左仔——及其祖師爺爺。強物情、就己意的逆流肆虐近半個世紀,是時候畫上句號了。

圖片說明:竹升仔西門(右二)的樂隊得到美國聯邦最高法院祭出第一修正案撐腰,註冊《The Slants》為商標。

補白

產權歸九巴

你無疑可以讓座,但座椅是九巴的,你又何來產權將之拱手送出?你極其量只能giving UP your seats吧!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郭伯偉應聘為「官學生」(Hong Kong Cadet),即今之「政務官」(Administrative Officer)。未及上任,香港淪陷,他外派西非獅子山(Sierre Leone)繼而返倫敦加入「重建香港小組」(Hong Kong Planning Unit),籌備重掌香港。是以尚未東來,郭伯偉已了然在胸香港是何地方。

日本在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無條件投降,香港重光。兩個多月後,在十一月六日,郭伯偉首次踏足香港,自此效力二十六年直至七一年六月卸任財政司;為香港奠定繁榮穩定的經濟基礎。

這些大家耳熟能詳矣。可是,系統梳理重建經驗、立體審視郭伯偉的應對策略、總結為足供世人參考的理念,寫成專論,則要待到他身故十一年、過渡二十周年前夕、他卸任差不多半個世紀後方才面世。此番等待是值得的。

 

儒商著書

驟耳聽來,《繁榮的設計師:郭伯偉爵士與創建香港》(Architect Of Prosperity,Sir John Cowperthwaite And The Making Of Hong Kong)該是大學研究院教授或智庫專家的研究成果,可是摺高衫袖寫成三百多頁專論的卻是位生意人——當過顧問、做過一盤生意、現今主理投資基金的「儒商」蒙毅理(Neil Monnery)。他初是讚嘆香港的經濟奇跡,繼而好奇,終至着迷;於是廢寢忘餐,在香港及英國埋首檔案資料,於茲有年方告書成。

何事教他如斯着迷?很簡單:戰後香港的人均收入不到英國的四分一,三分一個世紀後,卻高出英國人三分一,何也?毛澤東說過了,人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更不會有無緣無故發達的人。

蒙先生將榮耀歸於香港的制度,歸於一心一意為香港人設計、篤行這個制度的人——郭伯偉及為他打下基礎的麥道高(David MacDougall 1904-1991)、霍勞士(Geoffrey Follows 1896-1983)及歧樂嘉(Arthur Clarke);替他頂住壓力、騰出發揮空間的上司何禮文(Ronald Holmes 1913-1981)、柏立基(Robert Black 1906-1999)及戴麟趾(David Trench 1915-1988)。

 

本地製造的「土炮」

換言之,蒙先生景仰其人,以郭伯偉為此摯誠之作命名,非為個人崇拜;依他看,郭伯偉成就過人,一如牛頓所言,因為他是站在陣容鼎盛的「官學生」團隊肩膊上。曾銳生(Steven Tsang)教授的《管治香港》透露,這些「官學生」自英國名校選拔到中國學習兩年中文,然後派調到不同部門工作,擴闊視野、累積經驗,然後獨當一面。(郭伯偉在非常時期上任,沒有學過中文。)

選賢與能乃羅便臣總督在1861年始創的辦法。在香港做出成績,其他殖民地——及英國政府——紛紛仿效。雖為洋人,「官學生」卻百分百是本地製造的「土炮」。香港人能不與有榮焉?

戰後香港一夜之間食口繁增,資源缺乏,英國自顧不暇,遑論給香港施以援手。當時國際間起動經濟的處方莫不以干預為取向,以美國為首的西方陣營走凱恩斯路線,藉財政、貨幣手段間接管理需求;蘇聯為首的社會主義陣營則由官僚直接計劃指揮。香港的「官學生」團隊卻冒天下之大不韙,遏抑干預、依賴市場。這股勇氣從何而來?

 

始料不及的後果

市場現實。戰後港英設立「物資、運輸及工業署」(Department of Supplies, Transport & Industry),管制大米價格、統營煤炭燃料工業物資。郭伯偉當其主管四年,朝夕跟生意人打交道,市場靈巧運作給他大開眼界。夏愨少將解放香港之初,管制物資,禁止玻璃樽出口。《繁榮的設計師》引述郭伯偉向倫敦匯報禁制的成效:

條例不禁止玻璃碎出口,於是玻璃樽通通被敲爛 及至玻璃碎也被列為違禁品了,玻璃樽於是載滿上了色的水作染料出口 政府不得已又禁制非盛載啤酒的啤酒樽出口 一塊塊玻璃則鑲入鏡框作名畫外銷。

蒙先生指出,連場貓捉老鼠遊戲固然教郭伯偉拜服市場應變機靈敏捷,而更重要的是讓他體會干預必定衍生始料不及——甚至有違初衷——的後果(second-order effects)。是以掌權後謹慎克制、不妄言干預。到了今天,港英有權不用,殆為共識。《繁榮的設計師》告訴大家,這個施政智慧絕非空中樓閣,而是源於對現實世界的透徹認識。

 

蘇格蘭的理論架構

瞎子摸象無以言認識。是以佛利民教導我們,認識世界要從理論架構入手;否則老鼠拉龜,歸於徒然。郭伯偉木訥寡言,鮮有觸及其個人的成長歷程或理論信念。《繁榮的設計師》填補了這片空白。

郭伯偉先後在家鄉蘇格蘭的聖安德魯斯大學及劍橋唸古典文學,然後重返聖安德魯斯追隨篤信自由貿易的James Nisbet(1903-1974)上了一年經濟學雞精班。前者是思維邏輯的訓練,後者提供分析現實世界的框架。郭伯偉行文簡練、邏輯縝密、分析透闢,除了個人慧根,還透射英國博雅教育優越出眾。

 

香港之福

以《繁榮的設計師》為題,英雄所見略同:蒙毅理不知道過渡前夕彭定康碰見郭伯偉,相逢恨晚,曰:「原來你就是這一切的設計師!」(So, you are the architect of it all!)然而以他對市場運作的體會,郭伯偉當又不會以設計師自居(他的獨生子倒的而且確是建築師)。他自嘲疏懶(I was just damn lazy.),真的要他說做過些什麼,那就是阻止有形之手,叉禍香港檔攤。舉重若輕,莫過於此。

上個世紀四十年代初翻譯Cowperthwaite為中文時,政府的師爺若是見過昂藏六呎許、身材魁梧(在大學打欖球)的郭伯偉,冠名為「偉」,順理成章,他們理應估算不到他日後的仕途。《康熙字典》指,「伯,把也,把持家政也。」希臘人以經濟學為持家理財。有郭伯偉持家,名字非但貼切,那更是香港人之福了。

 

 

【補白】貓頭鷹隻眼開、隻眼閉

郭伯偉五十六歲退休,是香港人的損失。若在今天,他當能繼續發光發熱,為《經濟學人》所謂的「貓頭鷹」——Older, Working Less, Still earning,OWLS。

少做功夫、繼續搵銀的長者,工作經驗豐富,無疑能扶助後進;但貓頭鷹以隻眼開、隻眼閉見稱,充實團隊之說,想當然矣吧!

習大大鍾情足球。上有好者,從王健林以降的首富們由是不惜腰間錢,舉世招攬人才,以期為球壇開創局面;終極目標當然是在世界賽奪魁。然而友人告知,外國教練吃過強國茶禮後吐真言:錢並非大晒,中國與足球大國無緣。何也?

基因,通通都是基因。這位教練認為中國人較少與外族通婚,是以基因單純;落場踢波,體形難免輸人一截。朋友是波友,對體能有專業知識;他認同先天不足,中國無望稱雄世界球壇之說,那總該有個道理吧。

 

「大熔爐」非真融合

較諸中國人,美國人的基因顯然複雜得多。不管哪個種族,歐洲、亞洲、非洲 但凡說得出的種族差不多都可以在美國找到。故此有別於中國人,美國人無以言是一個種族。

過去紐約雖有「大熔爐」(The Melting Pot)之稱,不同種族實則聚群而居;既有唐人街亦有小意大利,更有老華僑口中的「黑鬼竇」;種族無疑共處卻非共融。

然而日久生情,年來異族通婚大行其道,過半新婚的美國人以異族為對象(華僑落後大勢,比例只有四分一左右)。長此下去,美國變為「基因大熔爐」是可斷言。生物學家有云,基因愈是多姿多彩,適應環境突變的本領愈強。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優生雖非國策,種族多元包容則有此效益。

 

「生銹地帶」見活力

在昔為鋼鐵之都的匹茲堡,我們一行見識了種族包容之效。中國改革開放,舉世鋼鐵業自此走向沒落;現今匹茲堡則淪為「生銹地帶」(Rust Belt)之首。然而那天在匹茲堡所見卻非頹垣爛銹,而是生氣活力。

那當然是「採樣」攸關:我們沒有到舊鋼鐵廠憑弔,而是造訪卡內基梅隆大學的電機工程系,聽三位神級教授解說何謂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 AI),如何將之應用到肝臟移植、翻譯語言、「真·自動車」(self-driving car)等等。

夏蟲不可語冰。對AI茫茫然一無所知,哪怕大師在前,能落到袋的又有多少?卡內基梅隆的電機工程系與伊利諾州立大學、麻省理工、史丹福等齊名;其江湖地位見諸於谷歌、微軟、IBM等公司圍繞大學設立的科研中心。這個因矽谷而盛行的大學、企業共存共榮模式,便利企業借助教授專才、吸納學生,又為大學提供科研經費。

 

廣納天下賢能

鄙人沒有本事窺AI之門牆,卻一如其他「團友」那樣,注意到三位教授的口音——他們的英語流利,卻顯非土生土長的美國人。他們一位原籍瑞典,一位法國,一位來自南美;是在美國待上了二、三十年的新移民。除了教授,電機工程系超過六成學生來自海外。廣納天下賢能,美國的科研又能不走在世界的最前頭?

美國又不只是科研開放。離開匹茲堡,行行重行行,到了美國的地理中心堪薩斯州。讓其州長沈百德(Sam Brownback 1956-)說來,該州經濟形勢大好;中國大陸是其穀類、乳製品、肉類產品的大買家;俄羅斯則借助其基因科技改造畜牧業;更又出產石油、製造飛機。非但不抗拒新移民,反而希望聯邦政府讓他們自行引入移民,每年五千名亦不嫌多。

熟悉行情的朋友告知,獨自吸納移民之議並不可行:美國有五十個州,國民有權在境內自由流動。堪薩斯州的新移民若是「移情別戀」(no pun intended),跑到東岸的紐約或西岸的加州,沒有人能阻撓。如斯一來,堪薩斯州無以解決勞工短缺之困,另一些州則有給新移民搶走飯碗之虞,釀成州際矛盾。

 

刷新美國的精神面貌

新移民確又是自由流動。在德克薩斯州達拉斯市遇上的優步司機皆為新移民,其中一位來自蘇丹。他當初在加州落腳,聽說德州到處是機會,於是跑過來闖蕩,於茲八年而樂不思加州。另一位優步司機則是孟加拉人氏,在哥爾夫球棍廠任職機械工程師。一貫新移民的拼搏精神,工餘開車賺外快。

這股拼勁豐富了美國人的基因組合,重振經濟活力之餘又刷新其精神面貌。從金稻(Bobby Jindal 1971-)這第一位印度裔州長身上可見,開放門戶即是補充新血(literally !),灌注經濟——及政治——活力。

金稻的父母為新移民,他在地處「深南部」(Deep South)的路易斯安那州出生。傳統智慧指此地種族歧視根深蒂固,非新移民落腳之選。此可無礙金稻脫穎而出,二十歲即從東岸常青藤系的布朗大學畢業;哈佛的法學院及耶魯的醫學院雙雙取錄他,但他另有所圖,跑到牛頓攻讀公共行政,繼而加入小布殊政府,在白宮當幕僚。

他覷準機會返家鄉從政,兩度當選國會議員、兩度連任路易斯安那州州長。其間聲名鵲起,被視為共和黨的明日之星,在一五年落場角逐當共和黨的總統候選人。不消一兩個回合被淘汰出局,然而年方四十有六,來日方長也。

 

開放胸懷顯真·實力

那天見到金稻,禁不住問他:在美國,印度人是少數族裔中的少數族裔(《維基百科》說為數只有三百三十萬,而華裔美國人則有三百八十萬),「深南部」背負種族歧視包袱,卻跑出兩個印度裔州長(除了他尚有南卡羅來納州的Nikki Haley,特朗普委任她為駐聯合國代表),箇中有何奧妙?

無三不成幾。他說兩個印度裔美國人當了州長,純然巧合,無走勢可言。然而美國若非開放胸懷又何來勇氣找新移民之後代表國家?

世人以美國人厲行種族歧視,從大學、政壇以至民間所見,則是種族日趨融和,豐富其基因,提升其競爭求全的本事。有容乃大,此之為真·實力乎?

 

圖片說明:金稻及Nikki Haley皆為印度裔,雙雙在種族歧視根深蒂固的「深南部」出當州長,此又豈純然巧合?種族日趨融和,乃真 實力也。

 

補白

細葉榕見證敗亡

連日豪雨,公路時有水浸;非為設計不周,或維修經費不足(庫房有滿瀉之虞),而一如港珠澳大橋之豆腐渣石屎,疏於監管,去水渠淤塞,有以致之。

何以見得?公路去水渠口長出細葉榕,顯見長年失修。洞悉世情的朋友慨然而嘆曰:有人發咗達矣。勝在香港有ICAC?這棵細葉榕有異議。

美國東岸的傳媒視特朗普為眼中釘,非除之而後快。來而不往,非禮也。對有關他的負面報導、惡意攻擊,特朗普通通以「偽新聞」(fake news)回敬。雖非他所鑄的新詞,「偽新聞」不脛而走,特朗普有個角色。資訊年代,而「偽新聞」大行其道,弔詭也。

 

百科知識唾手可得

陳大師有云:「假的真不了。」在資訊年代,事實真相不該即時殲滅「偽新聞」、假消息、謠言傳聞於無形嗎?大家當又記得《維基百科》公元二千年面世之時,主事人Jimmy Wales(1966-)實牙實齒昭告天下,這個免費平台提供的百科知識,珍珠冇咁真,較取價高昂的《大英百科全書》有過之而無不及。百科知識人人唾手可得,「偽新聞」、假消息又能不無所遁形?

然則《維基百科》是個開放平台,讓全世界的人自由參與,不擔心作者無償奉獻的資料會出錯,或惡意造謠中傷,以至搞惡作劇刻意造假嗎?主事人叫大家放心:網絡世界是個自動糾正機制,《維基百科》公諸於世,資訊以光速傳遞,果有錯漏謬誤甚至造假,電光石火之間自有人會撥亂反正。「偽新聞」、假資訊大行其道,這個自動糾正機制莫非硬晒軚?

事非經過不知難。當初發覺《維基百科》有關郭伯偉的記述不求甚解,將他跟「積極不干預」(positive non-intervention)畫個等號;對老人家稍有認識的人都知道這個做法對他大為不敬:他對這個模棱兩可的說法大不以為然,認為「自由市場資本主義」(free market capitalism)更為貼切其思維。

張冠李戴(「積極不干預」乃郭伯偉繼任人夏鼎基的寶貝)雖非刻意造假,亦有必要指正其事以免謬誤以訛傳訛。要修理《維基百科》可不是要修理便修理這般簡單。既要填這個表,又要提供那項資料證明;試了幾趟,不得要領,卒之放棄。說到底,世間上看不順眼的事情比比皆是,一一擺平,難道不用搵食麼?

 

製造「偽新聞」搵食

換言之,不管是蓄意破壞還是無心之失,一旦虛假謬誤的資訊上了網,不費一番功夫難以糾正擺平;加以先入為主,要糾正擺平其事更是難上加難。假料的形勢本來已較真料強,若然有人更可以靠散播假消息、製造「偽新聞」搵食,那麼「偽新聞」又焉能不滿天飛?《維基百科》主事人口中網絡那個即時自動糾正機制何以沒有運作起來?

須知科技是中性的,既能讓行正道的人如虎添翼,亦會助紂為虐。高科技若能大大降低製造、散播「偽新聞」的成本,又促進放假料者的收益,雖三尺孩童亦知道其後果是什麼了。散播「偽新聞」何以搵到食?

眼球,通通都是眼球。吸引到眼球,即能賣廣告;恒古至今,能賣廣告即有錢落袋。只是過去不叫吸引眼球而是叫賣紙——刺激報刊的銷路——或促進收視率;踏入網絡時代,超級電腦輔以大數據讓谷歌、面書能既細緻又有針對性地幫廣告商吸引顧客的眼球,是以為廣告商倚重而大發其財。製造「偽新聞」搵錢的道理如一,這些所謂新聞莫不譁眾取寵,由是吸引眼球,贏得廣告商青睞。

 

網上淘金熱

先前BBC、WIRED等媒體追蹤「偽新聞」的來源,發現美國大選期間好些如教宗撐特朗普、希拉莉將被起訴、特朗普掌摑反對派般的炒作,絕大部分源於馬其頓的Veles。這個小城的人口只有五萬多,平均月薪不到四百歐元。可是好些中學生開設網站製造吸引眼球的「偽新聞」,卻月賺兩、三千歐元廣告費分紅。收入可觀,難怪掀起網上淘金熱。

當然高科技亦能幫行正道的人一把。早前《華爾街日報》走訪網上最多產的作者,瑞典人Sverker Johansson(1961-);他平均每天為《維基百科》撰寫一萬篇文章。到一四年,他的總產量已接近三百萬篇,佔了當時《維基百科》文章總數約九個巴仙。按那個速度,到如今,他撰寫的文章不難已超過六百萬篇矣。

正確點說來,這位在大學裡當行政人員的老兄沒有執筆行文寫了天文數字的文章。他編寫了個叫Lsjbot的電腦程式,能自動搜羅網上資訊,加以整理,按既定的格式放上《維基百科》。這個程式不分晝夜全天候自動運作,源源不絕供稿上網,讓這位老兄不費吹灰之力便能以一敵萬,在數量上把人手書寫的作家殺下陣來。

 

《維基百科》文章有價

於此可見,《 維基百科》雖是個開放平台,真正落手落腳的寫手為數其實不多,數目更有下跌之勢,而像Lsjbot般的電腦程式當然無助即時糾正錯漏謬誤。為了保證內容公正持平,《維基百科》的寫手、編輯皆為義務,以免有利益衝突。然而使用者既眾,吸引的眼球多,登得上《維基百科》文章自然有價。隨之而來會是什麼,亦無須細表矣。

早前《The Atlantic》有報導,指有公關公司專門以《維基百科》的格式腔調為個人或公司撰寫擦鞋、美化文章,每篇取價四百至一千美元不等;由專家就某些藥物、醫療程序的效用作有所傾斜的論述(即大家熟悉的鱔稿也),收費更數以十萬美元計。此等公關文章雖非造假,亦非「偽新聞」,是否公正持平,令人存疑。要網絡發揮自動糾正謬誤錯漏取向偏頗的功能,談何容易?

知識無疑是力量,吸引眼球的資訊更是可貴的資源。物質不滅。師傅教落,寶貴資源更不會被糟蹋浪費。人們藉此圖利,事有必至、理有固然。無論是吸引眼球的「偽新聞」或貌似客觀而實有引導性的「報導」既有市場,也就撲之不滅揮之不去,網絡非但無以使之消失,反令其借勢發圍。

 

補白

官僚智商

西北大學的商業學院在排行榜上名列前茅。其廁所貼有告示,曰:「廁所沖水來自地下,萬勿飲用。」

西北大學的整體收生率為單位數字,商學院則更低。入讀的學生除了袋裡有錢,IQ肯定非凡;總不低B致拿廁所沖水來喝吧?那麼告示為誰而設?恐非學生,而是執行衞生規條之大老爺也。

五月下旬,洛磯山脈的科羅拉多州尚下大雪。剛從三十多度的亞熱帶紐奧良過來,踏出機場寒風徹骨,不禁大打冷顫。從機場乘火車入丹佛市,放眼四周,皚皚白雪,半點兒也不像炎夏已至。憑第一手經驗又哪能體會氣候暖化為何?難怪特朗普斥之為騙人的「偽新聞」(fake news)。

不知是事有湊巧還是「地緣政治」使然,在科羅拉多州那幾天,碰口碰鼻都莫非特朗普的擁躉。那天跟一位在發電廠工作的機械工程師用早餐,得知他祖籍俄亥俄州,家鄉接鄰肯德基州;不偏不倚,正是《山民的輓歌》(Hillbilly Elegy)說的阿帕拉契山區。出於好奇,問他可有看過這本因特朗普勝出而賣個滿堂紅的潮書。

「看過。我的女兒是中學老師,她以此為教材;學生莫不以為書中所述為第三世界國家。早前逛書店,看見他們竟又將《山民的輓歌》歸類為小說。呆在城市裡的人不接地氣,焉知國家實況?」

工程師效力的電廠由地方政府擁有,董事局成員包括環保分子。他的親身體會是這些人不嗅米氣,而萬事要管;為了保護環境、不許經濟有絲毫增長。跟這些大義凜然、救世主上身的人周旋,慘過撼頭埋牆(drives you up the wall)。在工程師眼中,環保分子跟不知人間疾苦的城市人一般見識。儘管沒有道出他撐特朗普還是希拉莉,其投票取向倒又清楚不過。

撐生意人

另一天遇到的銀行家可開門見山:「不知道你如何看待特朗普,我和內子則愛死了他(We just love him!)。」跟中環金融精英不大一樣,他充滿陽光氣息而手瓜起腱。原先務農,長了財務、會計知識後方加入銀行工作——「我識耕田,掌握田地、農業器械行情,故此曉得放貸」——他工餘仍然下田,有個六百四十英畝(即是一平方哩)的「小農場」。這個面積相當於四百分之一個香港,規模不算小吧?

銀行家是從堪薩斯州過來玩耍的,跟太太雖已過耳順之年依然熱愛騎馬。「在那邊,農場動輒數以十平方哩計,我那個只是迷你農場。」他太太搭腔:「他一腳踢經營農場。農忙之時,四點鐘便要爬起身,忙到午夜方能休息。下田並非優差。」愛夫之情,溢於言表。

銀行家說高科技幫到手,尤其是GPS導航技術,讓耕作輕鬆多矣:「有GPS的拖拉機走到農場邊界識得掉頭;最先進的更是不經人手全自動。先進拖拉機價格高,我這個迷你農場用不上。我的拖拉機雖配有GPS但不是全自動的,要自己開。」他的太太是教師,負責語言、行動上有特殊需要的學生。他們何以挺特朗普?

他們異口同聲說:「特朗普是生意人,思維貼地,曉得如何解決美國面對的眾多困難。」銀行家擁護實幹的生意人,不難理解;可是教師也撐狂人莽夫?堪薩斯州位處內陸,乃美國的地理中心,是一望無際、土地肥沃的平原,予人的印象是個再美國不過的地方。讓這位老師說來,他們那個小鎮卻是另一回事了。

在那裡,白種人是少數族裔,人口比例少於四成。其他是什麼人?新移民,通通都是新移民:拉丁裔的墨西哥人、亞裔的越南人,以至來自非洲的索馬利亞人。他們不是幫忙下田耕作便是在屠房切割包裝肉類,賺的是新一代美國人不肯沾手的血汗錢。語言不通、生活窘迫,個別新移民吸毒濫藥,以致疏於照顧下一代。

堪薩斯州人雖以單純見稱,新移民聚居的小鎮卻浮現這種那種社會問題——及隨之而來的官僚干預。當老師無疑教導小孩子有責,讓銀行家太太苦惱不已的,是要兼顧小孩子的家庭問題、跟主管社會福利的官府過招。

 

不能延續干預升級的末路

前此跟巴士司機老李朝夕相對近兩個星期。大學畢業後,他這個特朗普擁躉當了幾年中學歷史科老師,發覺教書不合其脾性,轉行當警察。退休前是佛羅里達州一個五千人小鎮的警察局長。

其間老李見盡世情,親手擊斃過三個人,包括一個威脅要殺死稚齡女兒的媽媽。退休後,朋友找他幫忙,替巡迴演出的樂隊、競選拉票的政客開巴士;他為克林頓、希拉莉開過車。兒女成年、各有事業,開長途巴士穿州過省看遍湖光山色讓他有個寫意的第二春。

老李擁護特朗普,道理跟工程師和銀行家並無二致:奧巴馬在任八年,光說不練,只顧干預升級、加強監管;讓希拉莉接任,勢將延續干預升級的末路;美國承受不起這種社會主義式管治。特朗普是實事實幹的生意人,有望帶來改革,扭轉局面,振興美國——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可是無論是競選之時或上任之後,特朗普的醜聞不絕於耳——跟老李在一起時,特朗普剛炒了FBI局長科米魷魚,捲起超級政治颱風——備受爭議,讓他入主白宮,今後人們還能奉總統為尊嗎?老李不作正面回應:「傳媒都落入共產黨的手中,他們攻擊特朗普有何稀奇?」

 

白貓、黑貓論粉絲

老李並非刻意迴避問題。說到底,他當過歷史科老師,心痛新世代不明白美國的立國精神、對憲法了無認識;他怎不知道總統為人尊重,享有威望,施政方能得心應手?

只是相對於總統的個人私德,到了這個關頭,更重要的是扭轉施政取向:在外再不能像小布殊那樣到處點火,在內則又必須解除官僚束縛,讓經濟重新上路。果能一新局面,那麼一如鄧小平的白貓、黑貓,老李倒不管特朗普是個粗人還是聖人。

無論是工程師、銀行家或巴士司機,這些特朗普擁躉都顯非不講道理的老粗。其共通之處,是接地氣、幹實務,知道官僚干預不斷升級,美國將亡無日矣。抉擇關頭,孤注一擲撐特朗普,擁躉們並非喜歡其人的德性,他們只是別無選擇而已。

 

圖片說明:老李(Ray)認同鄧小平的白貓、黑貓論;果能振興美國,他才不管特朗普是粗人還是聖人。

 

補白

字海、詞海弄潮兒

吳順忠先生繼《字海求知錄》後再接再厲推出《詞海求知錄》,乃四分一個世紀前出版之《有的放矢的中文》之合璧。

紙媒式微而有此執着堅持,無他,吳先生熱愛中文,由是如同向着濤頭立的弄潮兒,數十年如一日,竭力保護、全情推廣,以期發揚光大。此番堅持乃學子之福,家居旅行,兩本《求知錄》豈可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