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
專欄
無定向風
九龍霸王電影彈 肉食中環 股海縱橫 壹計就明 關公不是災難 媽媽週記 壹擋專政 運動壹指禪 中環任我行 壹樂也 壹角度 香江不平這處鳴 壹觀點 無定向風 潑墨 SecondOpinion 氣短集 坐看雲起時 事實與偏見 投資與良知

郭伯偉為人內斂,鮮有提及其個人種切。無論其老上司何禮文或舊下屬David Wong都說他性格害羞,是以這麼多年來一直好奇其姓氏Cowperthwaite之涵義,鄙人亦不敢啟齒。及至互聯網興起,與百家姓相關之網站如雨後春筍般蓬勃;一時衝動,找了個網站問個究竟。一問竟闖出禍來。

有一天,他的兒子找我吃飯。初時以為是敍舊閒聊、通通聲氣。誰不知一坐下來,他老哥即大興問罪之師:爸爸說香港有人想查他家宅,他懷疑是你,叫你休得造次!

 

兒子通水

這般數落,直是尷尬得想找個洞往地底鑽。及至回過神來,慌忙請他老兄向其遠在蘇格蘭的尊翁轉達:鄙人絕無冒犯之意,他老人家不喜歡的事情不敢胡來,請他放心。

如坐針氈,那頓飯背脊骨落,自不待言。過了一兩天,忽然收到郭伯偉兒子一通長長的電郵,細細列出其宗族家世。結尾囑咐:這只是給你看的,千萬千萬不要讓「他」知道是我通水。

這些年來這份郭伯偉族譜一直存於硬碟,不敢外露。直至新近看了《繁榮的設計師》(Architect of Prosperity)裡細述郭伯偉的生平,拿出來對照,則叫我不由不佩服作者蒙毅理(Neil Monnery)考據之勤。

郭伯偉及其兒子已過世十一年,可以肯定他們沒有過料給蒙先生。若非自己落手落腳從蘇格蘭追踪到劍橋,他又焉知郭伯偉的思維成長路?若非景仰其人,想找出其任內每一個細節,他又豈會不厭其煩,逐年查閱香港公務員名冊,找出郭伯偉任內那一年的薪金是多少、放了多少天假。見他功夫做足,是以告訴蒙先生他這本郭伯偉傳乃發乎內心的摯誠之作,是a labor of love。

 

「桶職人」促進貿易

資料無疑豐富詳盡,卻偏偏漏了這些年來讓我困擾不已的問題:Cowperthwaite這個姓氏是何所指?郭老大去方蒙其家屬見告,其姓氏的前半部Cowper與一代荷李活天王巨星格利谷柏(Gary Cooper 1901-1961)之Cooper相通,皆為木桶匠——barrel maker。

卻原來英國人將木工起碼一分為二,carpenter是中國人所謂的「大活作」,指修橋築路建屋裝修之木工;而cooper則是專門製作水桶、糖漿桶、啤酒桶、威士忌桶、火藥桶、木盆 等圓形盛載商品木器之木匠。

有「差不多」先生之稱的中國人可沒有那麼細緻,他們似乎視木桶匠與一般的木工、剫木佬無別,沒有專有稱號加以區分。日本人尊重此世代相傳的工藝,稱製桶木匠為「桶職人」,有別於建造皇宮、大宅的「宮大工」,或建造平房民居的「數奇屋大工」。

「桶職人」的產品小如洗手盆、餐廳裡載飯或豆腐花上枱的木桶仔,大的如酒莊盛載葡萄酒的橡木桶,或甚至比人還要高大、日本人用作釀造醬油的大木桶。十六、十七世紀,西人遠洋貿易,多以木桶盛載糧食、火藥、商品,猶如小型貨櫃,可以說沒有「桶職人」生產形形色色的木桶則無以言貿易,遑論全球經濟一體化。

 

「桶職人」身價非凡

前此到路易斯安那州的Destrehan甘蔗農莊見識,竟又有緣體味「桶職人」的經濟價值如何非凡。事情是這樣的。話說這是個法國人在十八世紀初開發的甘蔗農莊。無論是耕耘、收割皆勞工密集,法國殖民從西非進口黑奴幹此粗活。每當農莊易手,盤點田地產、生財工具——包括黑奴——列出價目,是以留下黑奴身價的詳盡記錄。當中「桶職人」最值錢。

既為生財工具,黑奴的身價不用說跟其生產能力——年紀、性別、身體狀況、工種、工藝高低等——掛鈎。1838年的盤點清單顯示,價錢最賤是個叫Babet的男黑奴,他六十歲、失明,只值五元。另一個男黑奴Davis雖患有小腸氣,但勝在年輕——三十六歲——作價七百五十元,較四十二歲、患有腳氣病的Big Cesar高出五十元。

 

「桶職人」獨佔鰲頭

有一門手藝,譬如四十二歲的打鐵匠Cato,身價比一般幫工高出盈倍;而二十八歲、曉得駕駛馬車的James Cale身價更達一千二百元。可是在這張百來兩百人的身價單中,獨佔鰲頭的,則是二十八歲的「桶職人」Essex,其身價高達一千五百元。可見生產木桶這門手藝確實值錢。

法國人多信奉天主教,星期天禮拜,黑奴同樣有得休息;週一至週六的工作時間則從日出至下午三時。黑奴居有其屋,早餐有中央廚房供應,無分主僕,吃同一樣的sagamite早餐——玉米粉糊混以糖漿,另加鹹肉或鹹魚。黑奴在家中自備晚餐,主人供應玉米粉,及每星期每人三至五磅的鹹醃肉。同團有熟國情的朋友透露,這個分量勝過文革時北京的糧食配給多矣。

黑奴居所旁是其自留地,種植蔬菜瓜果、養雞生蛋,除了自奉亦賣給奴隸主或拿到市集出售。「桶職人」工餘則製作洗手盆、牛油桶等小傢具賺外快。住公家屋、食大鑊飯,賣手作賺錢有用麼?有。法國人容許黑奴贖身,可以用錢換取自由。

 

財富創建自由

小傢具較蔬果、雞蛋值錢,不難想像有一門手藝的「桶職人」Essex最有本錢買得自由。在「桶職人」工場駐足,猛然驚覺:此非香港人的故事乎?幸有「桶職人」郭伯偉(及官學生團隊)奠定繁榮的經濟基礎,香港人由是拼出了全中國最自由的一(小)片土地。

 

圖片說明:路易斯安那州的Destrehan甘蔗農莊保存了昔日的風貌。「桶職人」的說明顯示其身價非凡。

 

補白

干預殺人於無形

西雅圖提高最低工資至時薪十五美金。三名經濟學家調查發現,一如所料,食肆僱主削減人手,直接後果是加重在職員工的負荷;進一步衍生的後果是衞生變差。箇中原因不難想像。

政府干預,食客除了荷包受創,更不難賠上健康。於無聲處,有形之手,殺人於無形,犀利!

孤陋寡聞。若非《經濟學人》提起,實不知習近平是中醫擁躉。上網查找,果然;習大大在一五年訪問西安雁塔區的中醫館,對中醫推崇備至(「副作用小,療效好,中草藥價格相對便宜」),甚至一時忘形,洩漏了國家機密(「我自己也很喜歡看中醫。」)他這個舉國核心要看中醫,那到底主吉主凶,耐人尋味也。可惜內地新聞同業

 

「鐵桿中醫粉」

非但在國內弘揚中醫,習核心更對外硬銷中醫;一七年初他親自帶了尊針灸銅人雕塑到日內瓦見陳馮富珍,期許世衞推動、發揚中醫以促進人類健康;強調「中醫藥走向世界是歷史的必然」,直是個信心滿滿的超級中醫藥推銷員。內地宣傳機器稱他為「鐵桿中醫粉」是有道理的。

送針灸銅人給世衞是要傳遞什麼訊息?《百度百科》指針灸銅人在北宋天聖五年(公元1027年)由王惟一始創,是近千年前的「醫療科技」。這一千年來銅人刻畫的經絡及相關針灸技術似乎無甚創新突破,也沒有走出國門(韓國是少有的例外),成為日新月異的醫療科技的一部分。是否經得起實證考驗,不辯自明。

習核心要「中醫藥走向世界」,莫非他是要全世界的醫生扔掉探熱針、血壓計、X光機、磁力共振 等診斷儀器,向中醫看齊,望聞問切,依銅人經絡診症?不可能吧。

既不治標更不治本

「中醫藥走向世界」確實教人摸不着頭腦。數學就是數學,物理學就是物理學,不會因為研習這些學問的人的種族、信仰、宗教、國籍 而一加一變成三,或是蘋果脫落會往上飛。當今舉世以打針、吃藥、開刀 為治病救人的基本動作,除非中國人的身體構造與別不同,否則中醫靠煲藥、針灸、調理進補 與病魔搏鬥又豈非個「平衡宇宙」?

事實證明,中醫與西醫並非兩個「平衡宇宙」。不論中西,體溫超過華氏98.6度即要降溫,是個放諸四海而皆準的道理,中國人亦不例免。反之,中醫的寒涼燥熱,玄之又玄,與看風水無異,一切把脈大夫說了算,無以言客觀臨床驗證。

或曰西醫治標、中醫治本,層次不同,是以論述有別。然而以免疫細胞對付血癌的突破則顯示,西醫治病,層層深入,已發展至從細胞的分子入手——確定細胞表層有種叫CD-19的獨特蛋白質——配合改造過基因、具備咬實這種蛋白質不放功能的抗體細胞,殲滅癌病。這般治癌是治標還是治本恐怕也無用多說了吧。若非治本,那麼三碗煮埋半碗的中草藥到底是用來治什麼的?

 

中醫的政治任務

雖不治標亦不治本,中醫可另有更重要的任務。《經濟學人》思疑習核心在國內、國外硬銷中醫有其政治目的:中醫有兩三千年歷史,是中華文化的一部分;推崇中醫即是弘揚中華文化,體現愛國。眾所周知,愛國先要愛黨,愛黨則要擁護、捍衞黨的核心,是以推崇中醫有鞏固黨核心權力之效。

如若對這個邏輯推斷存疑,各位不妨作個簡單的思考實驗。內地報導指習核心熟悉中醫,對「扶正祛邪」、「養血潤燥」、「化瘀行血」等術語琅琅上口。試想想,萬一醜嘅唔靈,核心不幸患上盲腸炎,你說他會叫大夫把脈還是找西醫開刀?弘揚中醫政治宣傳而已,不及自身。

不過,以內地新聞報導的規矩,這個問題恐怕永遠、永遠都不會有個確切答案。事實上若非核心自己走漏口風,天曉得他貴體違和要看中醫?(探求核心貴體如何「違和」?「違和」到什麼程度?不難變成妄議中央。)

 

貴遠賤近,是古非今

然而諾貝爾獎委員會不是在一五年頒了醫學獎給屠呦呦嗎?那還不確定中醫的科學地位?(經洋人確定方有地位,此又何民族尊嚴之有哉?)大家當又知道洋人確定的,是屠呦呦的科學方法:用乙醚從青蒿提取的青蒿素有醫治瘧疾之效,只此而已。其研究靈感無疑來自晉代葛洪(283-343)的《肘後備急方》,倘若由此引申「扶正祛邪」、「養血潤燥」的中醫經得起科學實證考驗,則是個不太美麗的誤會,更非諾貝爾獎委員會的用心。

事實上,葛洪並不主張往古籍尋找研究靈感。他在《肘後備急方》序中慨嘆,世俗「貴遠賤近,是古非今」,並非治病救人的正途。他擔心《急方》「無黃帝、倉公、和鵲、逾跗之目」,而為人忽視。反之,他認為到處都是藥物——「草石所在皆有」——哪怕屠呦呦沒有碰上《急方》,只要努力不懈,她不難找到別的途徑對付瘧疾。

 

中國的兩大優勢

習核心雖然拍心口「中醫藥走向世界是歷史的必然」,讓始創免疫治癌的陸月高(Carl June)醫生說來,中國的貢獻將不是弘揚「貴遠賤近,是古非今」的中醫,而是發揮相對優勢,普及他的創新辦法,根治癌症。這些優勢是什麼?

陸醫生跟《華爾街日報》說中國有兩大優勢。一、在美國,改造基因要面對道德、法律規範,掣肘諸多;中國百無禁忌,改造起來會爽快得多。二、掣肘既多,美國改造基因的成本高——推出之初,用他的辦法治癌,費用達四十八萬美元;陸醫生認為中國是世界工廠,批量生產乃拿手好戲,改造基因的成本會比別的國家低許多。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中國能否如陸醫生所言,把握改造基因的機遇,發展為普惠眾生的醫療大國,不難取決於「鐵桿中醫粉」的一念之間。治病救人而已,何苦硬是要醫學負上沉重的政治任務?

 

圖片說明:習近平弘揚中醫,他莫非發現了個「平衡宇宙」?

 

補白

對症下藥

葛洪的《急方》列出27個醫治「瘴氣疫癘溫毒」辦法。不知道那是一種、三種或六種疾病。可是不鑑別分類,那又如何對症下藥?

不過,細看療法——當中包括「以鯽魚密致臥下,勿令知之。」——放死鯽魚於床下底既能治病,分不分類又何傷大雅?反正身體自有辦法恢復健康,是不是?

大教授垂詢美國的頁岩油革命:「是美國獨有的嗎?」翻過有關頁岩油革命的專論《綠與黑》(The Green And The Black, The Complete Story of the Shale Revolution, the Fight over Fracking, and the Future of Energy), 可以回覆教授:「非也。」此固非美國所獨有,其蘊藏量佔世界的比重亦不大,不到一成;觸發革命,乃「人和」力克地利與天時也。(書名反映黑色的原油革命險為綠色的環保分子扼殺。)

以革命相稱,作大乎?非也。《綠與黑》指出,短短十年間,頁岩油讓美國爬沙地阿拉伯頭登上第一大產油國寶座,朝着第一大天然氣輸出國寶座邁進,斬斷對中東產油國的依賴之餘,化解俄羅斯藉限制天然氣供應政治勒索烏克蘭、波蘭以至整個歐洲的威脅,降低燃油價格讓製造業回歸美國,改善貿易平衡、強化美元,天然氣取代燃煤發電減少碳排放,進而扭轉氣候暖化大勢 此又豈止增加燃油供應那麼簡單?

 

中國蘊藏量多過美國

大教授再問:「中國有望成為頁岩油強國嗎?」一句到底:「難矣哉!」此非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以蘊藏量論,中國(及阿爾及利亞和阿根廷)都勝過美國;那麼使出第一山寨大國的看家本領,像老翻美國的資訊科技那樣,老翻其頁岩油技術成嗎?不是沒有可能,機會可微乎其微。何也?

這一役,莫說第一山寨大國的老翻本領無用武之地,哪怕是埃克森、雪佛龍、蜆殼等超級跨國石油公司,以其財力及累積了一個多世紀開採石油的技術經驗,亦無從染指。故此這是場大衞戰勝歌利亞的革命。開採頁岩油,沒有錢固然萬萬不能,金錢卻非萬能。先天蘊藏量、後天財力技術既非取決因素,那又靠什麼發動這場革命?

人,通通都是人——和制度。未說是什麼的人和制度,先跟大家交代頁岩油到底是什麼。眾所周知,石油(和天然氣)者,古生物之遺骸也。千千萬萬年來這些遺骸為岩層壓縮、地熱蒸煮,化為原油,乘虛而入滲進岩層罅隙。是以所有岩層都有若干原油,分別是數量之多寡而已。顧名思義,頁岩油者,藏於頁岩之原油及天然氣也。

 

個體戶鍥而不捨

老糠榨不出油。頁岩油亦非榨取而得,而是混合了沙粒的高壓水在八、九千呎地底爆開岩層,解放罅隙裡的原油和天然氣。此乃高成本製作,按理是大公司方有本錢玩的遊戲,何以埃克森、雪佛龍、蜆殼等巨無霸反而與此無緣?

大雞唔食細米。《綠與黑》指出,開發一口日產一千桶的油井,個體戶從此打跛隻腳都唔使憂,但這個產量卻未夠埃克森買萬字夾。應用高壓爆破技術開採頁岩油的雖非全為個體戶,其先鋒則是德克薩斯州一家以其老闆米曹(George Mitchell 1919-2013)命名的微型石油公司 Mitchell Energy。

爆破(fracking)非新鮮技術,早於七、八十年前已在紐約州用上了。這家德州公司創新之處,是將之應用到岩層上去。技術雖舊,用水加沙粒,混合若干化學添加劑,嘗試用不同大小的壓力、各種溶劑配方、角度形狀有別的鑽頭在深淺各異的岩層爆破,卻既花時日兼犯本。可幸這位米曹先生天生一副牛脾氣;不斷失敗亦不氣餒,於茲十七年,終於在德州爆出了原油。

 

外判靈活機動不犯本

在美國本土開發原油是個全新思維。吃慣大茶飯的埃克森、雪佛龍等早已將視線聚焦國外的大油田,一擲數以十億美元開發深海油井。是以當個體戶、中小微型石油公司效法米曹在美國各地爆破岩層採油、採氣時,大公司對此「末作」不屑一顧。

十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個體戶、中小微型石油公司八仙過海、各施各法在美國遍地開花爆破岩層,迅速催生了多彩多姿的打井鑽探、運輸沙粒用水、研發調配化學溶劑、鋪設輸油輸氣管、儲存油氣設施、環保清潔等等周邊配套服務。故此在這場革命中,個體戶、中小微型石油公司的角色是鑽探開採頁岩油權在握的大判頭而已,實質工作皆作外判。

 

產權私有締造奇跡

外判的優勢香港人耳熟能詳矣。機動靈活,一也。大公司無疑財雄勢大,但銅錢的另一面則是事事依足程序規章;那固然費時失事,嘗試創新更面對重重掣肘。外判的另一大優勢是不犯本,讓個體戶、中小微型石油公司集中財力收購鑽探開採權。美國一枝獨秀發展頁岩油,礦產(包括石油及天然氣)開採權私有乃其根本。何也?

惟其如此,持有業權的人方能從中獲利。反正石油、天然氣深藏地底,出賣鑽探開採權不礙耕作,那又何樂而不為?《綠與黑》的作者估計,頁岩油開採權的收益惠及近七十萬業主,形成一股強大的力量,抗衡留難此新興事物的環保分子。

發展之初,環保分子確實恐嚇鑽採活動將破壞地下水以至土質。然而地下水層深不過幾百呎,而頁岩油則藏於萬呎地底,污染地下水之說由是不攻而自破。反對聲音雖未因而消失,卻蓋不過開發頁岩油帶來的實質收益。

 

中國面對五大困難

早前《科學的美國人》(Scientific American)探討何以中國未能發展頁岩油,指出礦產國有是一大障礙:既無得益,敞開雙手招攬油公司作什麼?另一大障礙則是個體戶油公司欠奉,由國企巨無霸來開發,其困難之處與美國的石油巨無霸無異。最諷刺的是,現今中國唯一開發頁岩油的嘗試是中國石油與蜆殼在四川的合作計劃。兩個巨無霸能迸出什麼火花也就無須細表了。

除了人為因素,中國還面對三個天然局限。其一是水源。其二是沙粒。美國中西部大湖區周邊不乏沙礦,而水源豐富。高壓爆破的主要原材料,唾手可得。中國以農立國,用水本已緊張,何來餘力作爆破之用?至於沙粒,即使是香港般的沿海地區亦有缺沙之嘆,遑論內陸地區?其三,中國的藏油岩層的地質較為黏軟,高壓爆破的成效存疑。

此五者當然是戴了美國的有色眼鏡看中國。誰說不可以土法開採而必定要用上美國的科技模式?然而證諸美國的經驗,不剷除礦產國有及國企巨無霸壟斷生產石油、天然氣這兩座大山,又何來創意拼勁發展適切國情的辦法?

換言之,美國的頁岩油顛覆世界政經秩序,此非得天獨厚或事出偶然;一切有跡可尋,皆追求自由的人創建的私有產權作落的福。

 

補白

綠化工程

街道兩旁雜草叢生、綠樹成蔭,一個不留意尚以為此乃官家綠化工程;實則道路失修,於茲有年。

特區不是有申訴專員、審計署以至廉記監察衙門運作的嗎?

千呼萬喚,《華爾街日報》說美國監管當局終於讓CAR-T Cell免疫系統治療法(immunotherapy)走出實驗室,年底前將在好幾十家專科醫院活命救人。這種萬眾期待的方法除了免除某類病人手術切割、電療、化療、標靶等傳統治癌方法帶來的皮肉之苦,更能斷尾根治。觀乎其發展歷程,科學家努力不懈固然是關鍵,若是得不到幸運之神眷顧,治癌科技還是突破無從。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也。

 

成功換心、死於肺炎

事有湊巧,今年是另一個醫療突破——移植心臟——的五十周年。在那風雨飄搖的1967年(文革火紅、港共暴動、美國民權運動高漲 ),班納德醫生(Christiaan Neethling Barnard,1922-2001)在南非開普敦始創這種手術(他在美國學藝兩年,礙於法律考慮,美國醫生遲遲未敢嘗試。)《華爾街日報》報導免疫治療的當天,BBC的《The Forum》節目重溫心臟移植的突破經過。手術雖是成功,礙於設備條件——南非當時的種族隔離政策招致歐美諸般制裁——診斷出錯,病人活了十八天後失救。錯在哪裡?

病人復元得很快,即日能在病床上跟記者聊天,說手術後第一餐簡單清淡好了,無意特別慶祝。覆診的X光片可顯示其肺部有陰影。醫療團隊懷疑此乃器官排斥所致,於是增加抗排斥藥——即是遏抑免疫系統——的劑量。不幸適得其反。何也?

肺部那個陰影實乃發炎而非排斥所致,苦於未能直接取樣化驗,無從斷定心臟出了什麼狀況,只能靠估。排斥藥加碼即是削弱病人的抵抗力,肺炎能不惡化?換了個「好心」卻死於肺炎,命運何其弄人?

史丹福大學的團隊吸取經驗,用日本人發明的儀器,通過導管直接從心臟取樣化驗,降低斷錯症的風險,大大提高換心病人的存活率。始創免疫治療的陸月高(Carl June)醫生跟《華爾街日報》說,礙於官僚、認知掣肘,他的治癌新法亦險些「胎死腹中」。此話怎說?

 

患病女兒為指引

五年前,陸醫生首次為六歲的血癌病人試驗免疫治療;方剛以為療法有效,小病人卻發106度高燒。驗血顯示,她體內出現 IL-6(interleukin-6)毒素。束手無策之際,陸醫生想起自己的女兒;她患了風濕病,血液也有IL-6毒素,可幸有解藥——生物製劑Tocilizumab。(陸醫生一家與病魔搏鬥,女兒的病固然難纏,首任太太則因卵巢癌去世,而他自己亦身罹皮膚癌。)照辦煮碗成嗎?

當中面對兩大困難。食物藥品監管局(FDA)只許解藥醫治兒童,沒有批准拿來治癌;再者,解藥不常用,不是所有醫院有存貨。天開眼,那家兒科醫院有藥;千鈞一髮,又怎顧得繁文褥節?小病人注射解藥後,體溫馬上下降。陸醫生的女兒若是健健康康,免疫治療恐怕便不能成事了。

 

癌細胞的惡毒回馬槍

事後研究發現,導致病人發高燒的IL-6毒素是癌細胞釋出,乃其垂死掙扎的回馬槍。陸醫生若是沒有想起解藥,即使免疫治療果能殲滅癌細胞,病人亦未必鬥得過高燒,猶如換了心卻死於肺炎那樣。哪怕免疫療法不就此畫上句號,監管當局又怎不拖延批核程序?上天顯然眷顧癌症病人,對陸醫生更是額外開恩。此話怎說?

《時代》週刊說陸醫生遭受池魚之殃:類似的嘗試導致病人失救,為安全計,國家癌症基金終止其研究撥款。陸醫生的實驗室隸屬賓夕凡尼亞大學。正當斷糧之際,有大學校友得悉其事,連同血癌及淋巴癌基金提供五百萬美元經費,讓陸醫生繼續作實驗,終致帶來突破。量化寬鬆,動輒數以萬億美元計,五百萬元滄海一粟而已。

可是沒有這五百萬美元善款嗎,真不知何時何日徹底殲滅癌細胞的治療法方能面世。這個療法至今雖然只是用來對付特殊的血癌,可以想見,假以時日,箇中原理可以用來對付別的癌症以至所有疾病,普度眾生。這種療法如何根治癌症?

 

逐顆瞄準癌細胞

眾所周知,癌症難纏之處是切割手術難保癌細胞沒有擴散;一旦擴散,要作電療、化療,但副作用不少。標靶藥聽似精準,副作用、後遺症還是免不了。免疫治療則治病於源——逐顆瞄準癌細胞將之殲滅,一顆不留;陸醫生的團隊估計,一個病人的癌細胞少則兩磅半,多則七磅。這個療法何來百分百準確的本領?來自改造基因。

癌細胞無疑頑強,卻有罩門。血癌細胞的表層覆蓋了名叫CD19的獨特蛋白質。經陸醫生的團隊改造基因後,病人的抗體細胞會產生一種像華秀隻狗般的蛋白質,咬實CD19不放,繼而由抗體殺死癌細胞。只要有充分改造過基因的抗體細胞,這種蛋白質緊釘蛋白質的戰略,不會走漏半顆癌細胞,由是有根治之效。

 

跳不出如來佛祖的五指山

於此可見,免疫治療奏效,關鍵有二。一、透過CD19鎖定癌細胞為抗體的追殺目標;二、改造抗體細胞基因,賦予追踪CD19蛋白質的功能。兩者缺一不可。然而改造基因倫理攸關,衞道之士更斥之為僭越造物主的妄圖。可是觀乎免疫治療的發展,不豁出去嗎,副作用少而能根治癌症的辦法將遙遙無期。權衡利害,又有別的選擇嗎?

況且陸醫生的經驗則又清楚不過地顯示,人類儘管掌握了改造基因、調校其功能的本事,得不到幸運之神眷顧,萬事皆休。孫悟空神通廣大,又何曾跳得出如來佛祖的五指山?

 

圖片說明:無論是移植心臟的班納德(Christaan Barnard,左)或成功用免疫治療法對付血癌的陸月高(Carl June,右)都跳不出如來佛祖的五指山。

 

【補白】有欠good faith足以致命

礙於種族隔離政策,班納德醫生選擇施、受兩者皆費躊躕。未作人類嘗試之先,有醫生移植猩猩心臟給病人,可惜失敗。移植黑人心臟給白人,肯定招來將黑人等同猩猩之非議。移植黑人心臟給黑人,將同樣為人攻擊,拿黑人作實驗。剩下來的選擇,是等待施受雙方皆為白人的心臟。

老子曰:「信不足焉,有不信焉。」種族之間有欠good faith,多少人在等待期間賠上了生命?

執權者窮追猛打,扔十六位公民抗命的年輕人進牢房,讓不少朋友意難平。氣壓低沉鬱悶,重讀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 1817-1862)的《公民抗命》(Civil Disobedience)以紓心頭烏氣。眾所周知,雞蛋對高牆,違法達義,計無可施而已,其濫觴正是梭羅之公民抗命。

梭羅乃美國東北麻省人氏,反對南方侮辱人性尊嚴、有悖公義的奴隸制度。1848年,美國戰勝墨西哥,奪得德克薩斯州至加州一大片土地。梭羅認為以強凌弱、擴張奴隸制度州份皆為不義,拒納稅以抗議,獲罪入獄。(在牢房度過一宵,有心人出錢代為「贖罪」。)

 

出口轉內銷

出獄後這篇世所傳頌的雄文在1849年面世,當中抵抗背義強權的理念影響了印度聖雄甘地、美國民權領袖馬丁路德金,是為公民抗命的思想泉源。再讀雄文,驚覺觸發佔中之梭羅思想實為出口國貨,差不多兩百年後變身舶來品內銷而已。

小時候讀此經典,囫圇吞棗,不為意其題目曾一再更易。《維基百科》指梭羅在1848年以《個人與政府之間的權利及義務》(The Rights and Duties of the Individual in relation to Government)為題作演講。翌年講稿付梓,中性的題目激化為《向政府說不》(Resistance To Civil Government),誓不逆來順受(non-resistance)之意昭昭明甚。他身故後,題目被「河蟹」為取向平和的《公民抗命》(Civil Disobedience)。後人回歸梭羅之初衷,確立對抗強權乃公民應有之義——On The Duty Of Civil Disobedience。

 

政府累到佢哋咁

梭羅之初衷為何?顯非楊振權法官所指,「公然蔑視法律 視之為光榮及值得感到自豪的行為」,違法抗命有其前提——執權者多行不義——是以匹夫抵制有責。年輕人入獄,烈日當空,數以萬計市民上街聲援,足見大眾認同抗爭有理,非為「歪風」。

一名參與遊行的女士向now新聞一言道出箇中因由:「因為有個咁樣嘅政府,所以累到佢哋咁。」年輕人以身試法,迫於無奈而已:北京背信棄義,撕毀「港人治港、高度自治」之莊嚴承諾,以831剝奪香港人自己特首自己揀、無須阿爺作主篩選的權利,激於公憤而佔領街頭。

 

沙粒卡死政府機器

面對強大的政府機器,梭羅不以為抗命入獄為螳臂擋車:個人力量無疑薄弱,可是細沙亦足以卡住齒輪、煞停龐大的政府機器。逆來順受、沉默啞忍,則形同為虎作倀;是以違法抗命,匹夫有責:

執權者若是要你當無良打手,那就抗命違法吧。用你的生命卡死機器。對不義之舉,最起碼的責任是避免淪為施暴工具。(...if it is of such a nature that it requires you to be the agent of injustice to another, then, I say, break the law. Let your life be a counter friction to stop the machine. What I  have to do is to see, at any rate, that I do not lend myself to the wrong which I condemn.)

於此可見,梭羅不是楊官筆底的「和理非」;事實上他將抗命訴諸行動,不僅下筆為文反對奴隸制度,更支持武裝解放黑奴而殉義——偷襲軍火庫被判叛國處死——的布朗(John Brown 1800-1859)。 其革命的思想從何而來?

 

莫往投票箱尋公義

來自中國。他兩度援引儒家思想,先是點名認同孔子「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之說,繼而引述「中國哲學家」「民為邦本」——the individual as the basis of the empire——的民主理念。三千年後,當舉國齊唱中國夢之際,發了達的土豪紛紛依孔子「道不行,乘桴浮於海」的指示移民。他們是否以強國為恥,何須多言?

一走了之,流於消極,不為梭羅認同;即使是往選票箱裡尋找公義,他亦認為是乏力的訴求,並非實踐公義。少數服從多數的民主遊戲形同博彩,憑僥倖之心、借大多數人之力行公義,非智者所取。(Even voting for the right is doing nothing for it. It is only expressing to men feebly your desire that it should prevail. A wise man will not leave the right to the mercy of chance, nor wish it to prevail through the power of the majority. )

既不願消極以對,而投票箱亦不可恃,彰顯公義計將安出?那個梭羅沒有開名的「中國哲學家」提供了答案: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是故得乎丘民而為天子,得乎天子為諸侯,得乎諸侯為大夫。諸侯危社稷,則變置。 犧牲既成,粢盛既潔,祭祀以時,然而旱乾水溢,則變置社稷。

 

回歸放任無為的正途

沿孟子這個民貴君輕的邏輯引申,對抗不義強權只得革命一途:諸侯無道,人民拿社稷洩憤,君主要下台。祭祀不失禮,而土穀之神卻不能為民禦災捍患,則同樣要反枱。土穀之神尚且郁得,公民抗命、卡死政府機器有何大不了?

除了孔孟,梭羅的思想源頭上溯老子。一落筆,他開宗明義以「無為而治」(That government is best which governs not at all.)為理想。《道德經》說得清楚:「太上,下知有之。其次,親之譽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猶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

事實亦然。獅子山下精神琅琅上口的人,何曾當港英是一回事,一切皆是他們自己拼搏努力的成果罷了。北京不信任香港人,諸番釋法、百般干預,又怎好怪責人心不肯回歸?當下亂象,千錯萬錯,又豈非執權者不依從「老」祖宗訓誨之錯?消除戾氣、締造和諧之道又莫非放任無為?

 

圖片說明:老子、梭羅、黃之鋒、羅冠聰、周永康,一脈相承。

 

補白

與虎謀皮

過渡二十年,中港關係何以糟糕如此?《道德經》用八隻字道出箇中究竟——「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劉殿爵教授的神筆英譯如是說:

When there is not enough faith, there is lack of good faith.

此又顯非欠缺互信這般簡單。good faith之為物,可以意會而不能言傳。跟槍桿子裡出的政權說good faith,與虎謀皮而已矣。

十年前爆發金融海嘯,自此舉世唯美國聯儲局馬首是瞻,一招應變——量化寬鬆,壓低利率至前所未見之零以至負水平,藉此刺激經濟。起碼在美國,此招看似見效:失業率早已回落至危機前之低位,股市更屢創新高。不過,復甦步伐遲緩,尋且又見有放緩跡象。是以雖有言在先,將縮表(即沽售債券、收緊銀根)、加息以恢復金融常態,聯儲局亦再三遲疑未敢輕舉妄動。可見不管有多少數據在手,要看通經濟前路殊非易事。其故安在?

 

眼前虛火

拿不準眼前興旺是不是虛火也。觀乎個別行業的動態,即使聯儲局果有此番顧慮亦屬正常。美國產業有何不尋常之處?踏入大企業公布業績的季節,總裁、主管們紛紛亮相,與華爾街分析員、基金經理見面為業績解畫。石油公司揸弗人的一些說法叫人嘖嘖稱奇。

奇在哪裡?據《華爾街日報》說,三間大石油公司的頭頭說過業績後,不約而同作出呼籲:請華爾街的大哥、大姐們高抬貴手,不要給開發頁岩油及天然氣(shale oil and gas)的公司提供融資。三者之中,兩家——Schlumberger及Halliburton——是提供前期鑽探器材及油井維修服務的龍頭公司,而另一家——Anadarko——是美國第二大頁岩油及天然氣生產商。

多隻香爐多隻鬼。當今石油供過於求、油價急挫,生產商不想華爾街給對手提供融資助長生產頂爛市,其情可憫。可是愈多鑽探、開採石油活動,提供前期鑽探器材及維修服務的公司則愈多生意,他們何以反而叫銀行、融資機構手下留情?更是耐人尋味的是,油價急挫,有目共睹,華爾街何以尚給鑽探、開採頁岩油及天然氣的公司提供融資?不怕油公司倒閉,血本無歸麼?

呼籲華爾街顧全大局

三大公司齊齊開腔,皆因華爾街並非給業界提供經營周轉資金,而是打本初生之犢的冒險家鑽探、開發新油井。那對現有石油、天然氣生產商無疑不利,卻替提供前期器材及服務的公司帶來生意,他們何苦作架樑?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他們許是慌怕華爾街大開水喉,供求進一步失衡,拖垮整個行業。他們由是呼籲華爾街顧全大局——注意,那是生產商的大局,而非消費者的大局。

那就叫人更加摸不着頭腦。供過於求,油價急挫,新聞見諸報端,並非秘密。在華爾街行走的又莫非眉精眼企、消息靈通的精英優才,他們怎不知道油公司皆身陷困境?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若非藝高人膽大,哪又還稱得上華爾街精英麼?精英們的信心從何而來?

來自德克薩斯州西北部的二疊盆地(Permian Basin)。油價雖蒙重挫,這裡的鑽探、開採活動可如火如荼,集結了美國近半的新打油井;即使是開腔叫華爾街精英們高抬貴手的Anadarko也不例外,他們非但沒有收縮二疊盆地的鑽探、開採活動,反而加碼。莫非這個盆地是個油價抗跌力場?

非也。只是配合上爆破(fracking)及橫向鑽採(horizontal drilling)技術,這個盆地恍有取之不竭的石油及天然氣。鑽探技術不斷突破,如若敲中蘊藏量豐富的地質層,有些油井的生產成本不難低至每桶二十五美元。果如此,就算油價殘到四十美元一桶,油公司依然有得執。

 

跌市中的淘金熱

看來這也正是華爾街精英們打的如意算盤。然而哪怕有高科技之助——新一代的鑽頭可以實時探測岩層的蘊藏量——能否敲中有得執的地質層,還是要靠運氣。是以德州二疊盆地這場現代版淘金熱——過去一年新鑽井數目陡升122%——瀰漫着輪盤賭博的氣味。華爾街精英絕非省油的燈,打本給油公司賭博,息口又會克己否?當前經濟興旺之象是否虛火,其癥結在此。

雖知量化寬鬆,零息、負息,哪怕是華爾街精英,捨冒高風險別無追求高回報的途徑。碰巧冒險家們對德州二疊盆地這場輪盤賭博趨之若鶩,只要計掂高風險、高回報這條數,華爾街精英們當又樂於成全這班賭徒。垂直六、七千呎打一口井,再橫行一、兩哩,成本動輒近千萬美元。鑽探開採活動蓬勃,帶旺經濟自不待言。單看宏觀數據,又焉知道表象背後是場豪賭。以虛火為繁榮,何異於築高樓於浮沙?

 

刺激住宅樓價

然而閒資又不只是湧向德州的二疊盆地而已。《華爾街日報》另一篇報導指,美國若干財團為了追求高回報,一改投資商場、寫字樓作收租物業的慣常做法,大舉進軍住宅物業,稍作修葺,然後放租。只要住宅座落良好校區而又有四間睡房,即二話不說落注。住宅物業何以贏得財團青睞?

從財團的收購對象可見,他們是針對有家室、收入穩定的中產階級租客。報導指集團式經營,按年加租,回報不俗。不用說財團此番轉向,是為量化寬鬆釋放的大量資金所驅使,然而他們追求較高回報的後果之一,是刺激住宅物業價格攀升。大家當又記得,金融海嘯正是由住宅物業市場泡沫爆破所觸發。

誠然,二疊盆地、中產住宅物業都是個別例子,不容否認的是,高回報人之所欲也。人為壓低息口的後果之一是間接引導華爾街精英、追求合理回報的殷實商人,以至一般食息度日的老弱婦孺,鋌而走險,賭賭運氣。除了石油、天然氣、住宅物業,天曉得逐利游資還湧向哪些行業,炮製大大小小的泡沫。於無聲處,化解金融危機的特殊手段不難正醞釀另一場危機。到其時,經濟揸弗人又怎麼了?

 

圖片說明:德州二疊盆地如火如荼鑽探開採頁岩油、天然氣,大有現代版淘金熱的氣味。

 

補白

蟲草的迷思

產自西藏高原的蟲草據稱有奇效,奇在哪裡至今可無以實證為本之科學研究可依。何也?

大國手指出,千錯萬錯,那是蟲草之錯:價錢太貴,以致未有實驗室拿草頭、草身、草尾,逐截試驗,查找出到底那一截對心臟、腎臟、血管或是大腦的那些毛病有療效。職是之故,蟲草有奇效之說由是歷久不衰矣。

我們一行到堪薩斯州的議會大樓拜會沈百德州長(Sam Brownback 1956-)。當今天下反恐,安檢免不了。然而堪薩斯州地處出了名民風純樸、不拘泥於繁文縟節的美國中西部,是以過了安檢踏足大樓,「自由放任」,沒有人管你要到哪裡去。大樓古舊,頗費功夫方找到州長的辦公室。

在其辦公室外,有幅三、四十呎高的布朗(John Brown 1800-1859)壁畫。此君在堪薩斯州武裝推動解放黑奴,在1859年組織游擊隊突襲聯邦政府的軍火庫;事敗,以叛國罪處死。事件轟動全國,激化解放與延續黑奴之爭,終致引發南北戰爭。布朗以身殉義,堪薩斯州視之為解放黑奴英雄,在州議會以壁畫誌記。

 

「中間人」四兩撥千斤

未到堪薩斯州,不知道在歷史關鍵時刻,此平原農業地帶在南北戰爭中扮演過如斯吃緊的角色。中西部人氏無疑平和樸素,然而在大是大非面前,他們的取捨往往扭轉乾坤。政治光譜的兩端皆為死硬派,立場鮮會動搖,授取向平和的人四兩撥千斤之機;特朗普爆大冷勝出,並非取決於死硬派的支持,而是贏得「中間人」的擁護。

我們抵達州長辦公室時,手持咖啡杯的沈州長剛好與十多名幼稚園生走出來。有家長牽着一對三、四歲的小姊弟要和州長來個合照。沈百德二話不說,屈膝跪地,好與小朋友來個咁高咁大。小伙子害羞,沈百德伸手逗他:「哥哥仔,過來。」(Hey, big fella, come over here.)像街邊阿伯多於一州之長。「團友」告知,此之為「零售政治」(retail politics)也:選票是逐張逐張賺回來的。

 

施政本乎信念

堪薩斯州長的任期一如總統,以兩任為限(term limit);他的任期到一八年屆滿,不能續任。既無後顧之憂,施政由是本乎信念,無須顧慮政治正確與否。沈州長認為其得意之作,是砸破老師的鐵飯碗——取消終身任期(tenure)。箇中道理你知我知:不怕炒魷魚,做不做穩拿三十六,那到底會提升或削弱教育質素,你懂的。

教師工會財雄勢大,被刺中要害,當然跟州長拼個你死我活。案件扭上州最高法院,工會輸了。教育無疑神聖,可是州長任期尚且有上限,老師卻要納稅人終身聘用,那又說得過去麼?官司是贏了,及至下趟選舉之時,老師們會否支持沈州長的共和黨也就無須細究了。這麼一來,黨人又會撐他嗎?

說來諷刺,另一個令他民望落後的政策是共和黨的招牌信念:減稅、滅稅。沒有人喜歡納稅,他取消中小企的利得稅、削減稅率,人們按理額手稱慶還來不及,怎麼反而扯低他的民望?

減稅、滅稅降低營商成本,確有刺激經濟活動、提高就業,進而增加庫房收入的良性效益。可是這一切並非即食,經濟活動籌謀組織需時,要過一段時日方能起動,可是減稅、滅稅卻即時扯低庫房進賬。若然不同時約束開支,財政難免有赤字。

 

減稅、滅稅腹背受敵

此非高深道理,可是放在反對派手中,卻成為沈州長罔顧財政紀律的罪證。以小人之心度之,財赤增加當在沈州長估算之中;明知而故犯,他是藉此向官僚架構及政客施壓,叫他們緊縮開支。普天之下,公務員薪酬佔政府開支的比重最大。財赤增加,持鐵飯碗的公務員即使沒有裁員壓力,也無望加薪。你說他們會不會以此大造文章?

故此在減稅、滅稅這一役,沈州長腹背受敵;民主黨、公務員、教師固然反對,以謹慎理財見稱的共和黨同樣大有意見。少點信念,怎撐得下去?他的信念從何而來?

州長的寫字間門口掛了幅油畫,畫中人是戴了頂白色牛仔帽一派輕鬆自然滿臉自信的列根。沈州長說那是朋友特意為他畫的。列根施政,信念為本。送列根像給沈州長,他將之挂在辦公室,其寄意不言而喻。

 

完美的實驗

壓力雖是不小,沈州長冒着財赤減稅、滅稅,終於「修成正果」。他給我們派發圖表,比較雙子城堪薩斯市(Kansas City)的經濟、就業表現。這個城市為密西西比河分隔,一開為二;東邊是密蘇里州的,西邊是堪薩斯州的。河東沒有減稅、滅稅,河西則雙管齊下,雙子城為沈州長作了個完美不過的實驗。結果?他提供的證據,不會證明他的信念經不起考驗吧。

美國是個聯邦,只要不違反聯邦憲法,五十個州各施各法,就像隔着一條河的兩個堪薩斯市那樣。聯邦內人口自由流動,人們比較各地的制度政策,擇良木而棲,引發競爭。沈州長指出,重稅的地方流失人口,低稅、免稅的德州、佛羅里達州則人口增加。

堪薩斯州有人口下跌之勢。即使減稅、滅稅不能馬上扭轉跌勢,沈州長尚有法寶提高家鄉的吸引力:設立個「廢除監管局」(Office of The Repellor),把過時、背離初衷、勞民傷財的監管措施扔進垃圾桶。

在特區,加強監管干預之聲不絕於耳。遙望平和樸素、充滿泥土氣息的堪薩斯州,能不令人遐想不已?

 

圖片說明:堪薩斯州民風平和樸素,在緊要關頭卻能四兩撥千斤,扭轉乾坤。布朗在吃緊時刻起義,堪薩斯州視之為解放黑奴英雄。沈百德州長的連番實驗,不難讓美國重拾正軌。

 

補白

鄉下有人情味

沈百德當過兩年國會眾議員、六年參議員,故此在美國東岸待上過一段日子,體會家鄉堪薩斯州的價值觀跟東部都市人不一樣;「在家鄉,大家碰面,先問候家人(How's family?);在東岸,開腔即說工作(How's work?)。」

從華府返鄉下當州長,他用行動說明哪個地方更近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