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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星期日文章 李碧華】用一根筷子自殺的上將
  •   2,541 views │ 2017年05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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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月下旬,中國大陸有報導,不是頭版也不在重要位置,那是一貫的貪官下場:「畏罪自殺」。但有點怵目驚心,因為死得很悽厲——他是用一根筷子戳進頸動脈而死的。

自殺者王建平(1953-2017),是一名下馬的現役上將,中國前武警司令、中共中央軍委聯合參謀部副總參謀長。習大大近年戮力打貪,隔三差五有人被抓。王是2016年8月25日,在成都住所遭到逮捕,同年12月29日遭軍紀委帶走,2017年4月下旬(正確日子多個說法相差幾天),在北京沙河總政看守所,以筷子代刀自行結束生命,已證實死亡。至於是「自殺」抑或「被自殺」?不知。

近年中共軍隊將領被查後,自殺消息不斷傳出,那些名字我們不認識(包括王建平),也沒多大興趣,反正舉國都是貪腐的「饕餮」,抓不勝抓,防不勝防,看哪個時辰到,有報應。

但一般自殺方式,都是服安眠藥、開車衝進長江、在家上吊、失去自由者將衣服撕成條結成繩子掛在門上上吊、開槍自轟 最多的是跳樓,痛快!

而「用一根筷子戳進頸動脈」,當然是失去自由,身邊又沒利器,還有經過部署(得把它磨尖),可見抱必死之心——不過老皮老肉,「韌」,而筷子磨削得再尖也是「鈍」,摸索且確定頸動脈要害,鈍加韌,過程漫長,也死得相當痛苦,若可跳樓他一定揀後者,如今是沒辦法。

可見生不如死。

據報導,王在被「雙規」時,中共十八大尚有官職,曾暗自慶幸逃過一劫,不用下鍋。但不久後又「惶惶不可終日」,想自殺但又沒勇氣行動。直至2016年8月底,在寓所被軍事檢察院特警抓捕,同時被捕的還有王建平妻子、情婦、秘書、曾任武警司令辦主任、機要秘書、隨行警衞 共16人,方知大勢已去,癱倒發呆。而原機要秘書在逮捕期間「及時」開槍自殺身亡,主角則在看守所受盡折騰,以悽厲方式為自己寫上句號——對,並未「及時」,錯失良機。

但其實一開始就知道後果了。

王遭抓捕、押扶(可見腳軟走不動),失常地喊:「我交代!我罪大惡極!」、「我跟周永康、令計劃太緊。」、「我和徐才厚、郭伯雄搞得太密。」 看,都是吃「大茶飯」響噹噹的名字,大老虎!交代一些人,隱瞞一些事,捲入派系鬥爭,不外出賣和被出賣、欺騙和被欺騙、利用和被利用、打倒和被打倒 緊要關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世上哪有所謂「戴罪立功」?只有過,哪有功?作過交代,當過二五仔、金手指、叛徒,誰再相信你?

他身居司令高位,武警部隊一向是打壓民眾的猖狂工具、厲害團隊、貪腐、以權謀私、活摘器官、強行拆遷血案 (餘不一一)都有直接相關,難辭其咎。

死於一根筷子,人人使用的進食工具,天天拎在手上的至普通之物,真匪夷所思。

但我也有點疑惑。

以前訪問一些在大陸蹲過號子的人,牢房是另一個世界,裡頭充斥來自三山五嶽江湖河海的問題人物、犯罪份子。坐大牢的,一百幾十人,好欺負的都被大夥一人一腳踹到最裡頭。躺在最前邊的通常是老大,那兒空氣好、分食快,饅頭多佔。踹到最後的,屈辱地擠在幾個尿桶旁,百多人於此解溲,大便拉在紙上亂扔

現今「文明」一點,有規律一點,集體行動,互相監視,全部排隊,仍是難熬的,天下烏鴉一樣黑,天下牢獄也一樣黑。好人進去會變壞,壞人進去更壞。

說說食物吧,北方監獄和看守所,早飯是粥水,另午晚每頓饅頭鹹菜。菜一般是市場上什麼便宜吃什麼,爆鍋後加水煮,油很少,偶爾有片肉,也薄得可憐。排隊領飯後,全蹲在號子裡吃。

用不用筷子?

過來人道,沒有筷子,也沒有長條硬物,因為這些物體經過磨削,可以要脅、撬鎖、攻擊、傷人、自殺,很危險。一般用手抓吃,或用勺子,不能用金屬,只是塑料小勺,比那些一次性餐具還要軟一點。而牢中是不設什麼塑料膜保鮮膜的,因為扭成一韌線後,可以殺人,或上吊。

但中國那麼大,追查一下,也有些號子犯人可以用筷子,圍蹲一起進食,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限時吃完,得快,所有餐具回收,都清點數量,看有沒有被藏起來。一有閃失,都「連坐法」人人有責,會集體受罰,主要是取消減刑,這個最慘。

而王建平是高官下馬,關押於看守所(或是單獨囚禁),未下獄,在那裡頭,一般有身份的人,會有筷子的,給他一點點尊嚴——但也有可能提供了想法

不管是「自殺」抑或「被自殺」,俱往矣。

如今已化灰的王,當初如何上位的?

——他是踩着別人的鮮血晉升的。

據報,1989年6月3日深夜,28歲的王建平奉命帶領着由180人組成的「防暴突擊隊」,走入天安門廣場執行清場命令,他們用32支衝鋒槍和煙幕罐等開路,一時間「槍聲震天,子彈火花四射」,學生和民眾被驚嚇得四散奔逃 橫掃之後,王建平等人於6月4日凌晨進入了天安門廣場。

從此,以心狠手辣見稱的王官運亨通,貪腐弄權,腰纏萬貫。由「戒嚴部隊」建奇功始,到以一根筷子償還孽債終。

是有報應的。

 

插圖:BERNARD CH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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