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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星期日文章 李碧華】割引
  •   2,214 views │ 2017年07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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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常見促銷告示,都寫「割引」:大割引、特別割引、割引實施中

春天舉行的是「春割」,當然有「夏割」、「秋割」、「冬割」。提早優惠的是「早割」(也可用於白天),晚間優惠是「夜割」(並非指為時晚了遲人一步)。專門優惠學生的是「學割」,一家人享用的是「家族割」

日文「割引」,就是中文的「打折」、「折扣」。不過「割」、「引」兩個漢字,有點殺氣。

「割」是用刀去除某些東西,通常指不好的、有「害」的。有形是用刀,無形的「切割」用無形的刀,但也可能千絲萬縷,一時間切不斷理還亂,像777努力與689切割,不想當CY 2.0;努力與西環切割,希望所謂自己的事自己做——但傀儡仍難割捨自立。

至於中文的「引」,指拉、伸、領、招、拿來、退卻。如「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就是1910年行刺攝政王事洩失敗,繫獄絕望的汪精衞所賦詩句。翌年辛亥革命後,汪被釋放,並無「引刀」之痛。也保一命卻成漢奸。

「割」字部首是「刀」,「引」字部首是「弓」,均殺傷力強之武器,所以說帶「殺氣」,沒有日文中的「着數」可言呢。

日文的「割」指「成」,即一成、兩成、三成的意思。「引」指「扣除」。給你「一割引」,即扣掉一成(九折)、「二割引」即扣掉兩成(八折)、「三割引」即扣掉三成(七折),如此類推,我沒見過「九割引」,這是十分慘痛的狀況。

「割引」常見也通行,不過日本的割引是「好抵」的,質量水準與正貨一樣,只是時間問題,得到減價。大百貨公司的超市,每到黃昏時段開始,便熱鬧非凡,賣者都扯大嗓門促銷,買者得享優惠,天天割引日日開心。而百貨、家電、衣物、飾物 甚至只是一雙五指襪,遇上大割引實在便宜。

所以不少識途老馬會挑選心水貨品割引之日才去光顧,而日人會事先張揚來吸客的。港人也懂安排行程,見滿街的「割引」,不用為業者傷心,每年總有幾次清貨。

當然日文的「割」也有另一些解釋,不一定虧損,如「割烹」(其實此詞源自中國《孟子》),便是坐在廚師前面,直接欣賞他們的刀章工夫,此料理形式在割和烹。

還有我很喜歡的蕎麥麵Soba。它那深深淺淺的紫灰,助我把自己調整得謙虛、樸素,和放空。

蕎麥麵可以放湯熱食,也可是客有性格的冷麵,有些人吃冷麵時,除了麵汁還配上葱花、山葵末、蘿蔔茸、紫菜絲、蛋絲、生的鵪鶉蛋。也有天婦羅、炸豬扒、炸豆腐、日式魚片 等伴食。不過蕎麥麵才是主角,紫灰才是主色,用個筲箕似的「笊」上桌,多有格調,講究的麵汁清鮮,吃好後,店方送上白色的下麵湯水,讓客人注入剩下的麵汁中喝掉,中國人稱之「原湯化原食」,而日本人是珍重美食一滴也不浪費。

蕎麥粉沒什麼黏性,麵團不易成形,手打棒擀費勁,若加上幾成小麥粉製作,根據百分比稱「七割」、「八割」、「九割」——而100%原味無摻雜的蕎麥麵,稱「十割」,在江戶時代,十割是利用蒸籠蒸熟,而非水煮形成,所以矜貴些。

我們人生沒十足的「十割」,但常有或多或少或大或小的切割,隨遇而割,隨遇而安。

這天我翻查一下日常所「割」之物。台灣有著名小吃「刈包」,是源自福州之滷煮五花肉夾饅頭,但總有人稱或寫為「割包」,好笑,其實世人也有「男割」、「女割」——男割包皮、女割雙眼皮。

自殺有「割脈」,打牌或在賭局中贏了錢提早離場,稱「割禾青」,禾苗未長大成熟便先收割圖小利,不問遠景,是港人短視而現實的特色。

古人「操刀必割」,不會留手。贏了「割據一方」,輸了「割鬚換袍」,或「割地稱臣」、「割地求和」。

朋友絕交「割席分坐」;男女愛慾婚約有「割臂之盟」;愚孝的「割股療親」;弱者「任人宰割」;貧者「划粥割韲」勉強度日;不計後果以救燃眉之急是「割肉補瘡」;傷痛不堪「心如刀割」;辦小事用不着花大氣力是「割雞焉用牛刀」

還有割勢(「勢」亦指陽具)、割愛、割削、割奪、割截、割禮、割裂、割尾巴(文革運動之一,比喻忍痛用刀割捨自己長期養成的壞思想、壞習慣,揭露所知一切問題——即接受洗腦再教育)、宰割、瓜割、劓割、閹割 餘不一一,這些都相當悽厲。

而我們一旦搬屋搬廠搬寫字樓,搬遷便是舊物往績的一次「割引」,扣掉若干成,都得鐵石心腸,當機立斷,捨得的捨,捨不得的也捨。

是謂「斷、捨、離」:「斷絕不需要的東西、捨棄多餘的廢物、脫離對物品的執着」,這已流行多年的清簡哲學,狠心避免囤積,不但改變了世人收拾取捨的忐忑,還成為去舊更新輕身上路的「人生整理術」。

學習如何清晰割捨,而又不必心如刀割,便知世上並無不可分不可割之人、物和事了。

 

插圖:BERNARD CH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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