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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有第壹】情謎梵膠(徐家健)
  •   3,465 views │ 2017年1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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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當年有一個高八十六厘米的大樽,一九九五年出版的《故宮珍寶》稱其為「各色釉大瓶」,藝術收藏界一般叫它做「瓷母瓶」。據說,瓷母瓶的製作工藝極為複雜,燒製時運用了仿哥釉、金釉、青花、松石釉、窰變釉、斗彩、冬青釉睜刻、祭蘭描金、開光繪粉彩、仿官釉、綠釉、珊瑚紅釉、仿汝釉、紫金釉等多種施釉方法。這個集十多種、每種都可獨當一面的釉彩於一身的超級瓷器霸王,不正是陶瓷界的「攞你命3000」?難怪內地有網民評價:「就像把LV、Prada、Gucci、Versace等大牌一股腦兒穿在身上,錢是沒少花,然而土掉渣。」

這亦是入場前我對電影《情謎梵高》(Loving Vincent)的擔心。

擔心什麼呢?記得幾年前正準備去歐洲休息三幾天,問美國的同事Barcelona與Amsterdam怎樣比?同事回答:Go to Amsterdam. You have Rembrandt, and you can get high。知我者,莫若他。美國人口中的get high可圈可點,不翻譯了。別誤會,我所指的「知我」是他知道我情迷林布蘭(Rembrandt van Rijn)。有趣的是,一問一答我們都沒提起同樣來自荷蘭的梵高(Vincent van Gogh)。又別誤會,我當然喜歡梵高,誰不喜歡梵高呢?只是同事和我一樣在芝加哥生活過一段長日子,對芝加哥藝術博物館內收藏印象派及後印象派的作品比較熟悉,十七世紀荷蘭黃金時代的油畫及蝕刻版畫反而見得不多。是的,林布蘭的人像好看,亦耐看。梵高的顏色非常好看,但不夠耐看。這不純粹是色調問題,塞尚(Paul Cezanne)的顏色是既好看且耐看的。論耐看,我認為梵高後期的作品不及他去巴黎前所畫的。不耐看,是我對《情謎梵高》的擔心。

又是品味呢家嘢,香港有影評人把這齣電影界的《攞你命65000》捧到天上去:「梵高死後一百多年,連梵高自己都不相信,竟然有這齣《情謎梵高》電影,更是全球第一部全手繪油畫電影,超過六萬五千幅手繪油畫製作而成。看過製作特輯才知道,一百多位來自世界各地的油畫家,幾年來好像坐在自修室一樣,無間斷不停畫畫畫,平均每人畫上五百幾幅上乘作品,很可怕!或許,只有這種可怕的油畫方式,才配得上這位印象派大師的人生故事。」從何時起,欣賞電影變成欣賞電影可怕的製作方式?油畫電影,不如溝埋做瀨尿牛丸呀笨!最怕食神不是你,煮出來只像受過輻射的錦繡多味魚,又是土掉渣口味(根據電影《食神》,錦繡多味魚是錦江飯店大廚劉三師傅的參賽作品,由蘇眉頭、星斑背、三刀腩、鱲魚身、奀哥尾重新砌成,然後一邊蒸一邊炸,每款魚兩種味道總共便有十款不同的味道)。

Starry starry night,寫影評的「梵膠」多如天上繁星。遠眺那顆星,另一梵膠讚嘆在銀幕前「不知欣賞油畫好,還是欣賞劇情好」。這就是個問題,Attention is a Scarce Resource,這個是多味魚多咗幾嚿魚的問題。正如三原色與三原光背後是兩套理論,畫與戲兩種藝術形式早已發展出各自各的語言。表達上,靜態的油畫當然比可動的影畫有更多限制,這種種限制卻往往有助作者在畫布上突出空間或時間等事物的本質。我喜歡的例子,是芝加哥藝術博物館一幅叫《On the Bank of the Seine, Bennecourt》的油畫。看一看,這幅較少人注意的莫奈(Claude Monet)作品一個有趣之處是天上的雲與河上的雲並不一致。河上的雲理應是天上的雲的倒影,實物和倒影不一致卻有意無意地反映出戶外寫生過程中時間流逝。

想一想,我們記起十九世紀後期至少有三個影響現代藝術的發現:其一,油彩製造技術突破容許畫家戶外寫生;其二,照相機令像照片一樣的畫像失去藝術意義;其三,顏色理論讓我們加深了解不同顏色之間的關係。從印象主義到後印象主義,梵高與塞尚等畫家比莫奈等前人更注意思考顏色可以為他們做什麼。各走極端的是梵高強調表達主觀情感而塞尚着重呈現客觀結構,這亦是我認為塞尚比梵高耐看的原因。不耐看的問題是,兩位畫家都善用互補色(complementary colors)在畫布上營造強烈刺激的視覺效果。然而,試想把原本在小畫布上黃與紫、紅與綠等互補色投射到大銀幕,然後重複六萬五千次並將它們剪接成超過九十分鐘的動畫,動上加動會否把原本一筆筆畫在畫布上的語言剪接得支離破碎?更根本的問題是,我們的眼睛一下子受得了九十分鐘強調表達主觀情感的視覺衝擊嗎?

欣賞藝術是用心感受而非用腦分析。毋須分析也感受得到的才稱得上大藝術,能夠豐富我們欣賞層次的分析卻是小趣味。不想做梵膠,先學會向土掉渣口味說不,再培養懂小趣味的中環品味。《情謎梵高》的追兇劇情並不怎樣,這是一齣名副其實的超級油畫霸王《攞你命6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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