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守護崑曲|推動崑曲十五載 白先勇:我已經完成使命
  • 2019-01-07    

 

當代著名作家白先勇十五年推動崑曲,一片苦心。

不只崑曲,他要做到的,總是不顧一切去做。年輕時辦雜誌幾乎花盡所有。中年時,照顧患病好友王國祥,費盡心力。六十多歲推崑曲,因為心中有夢。寂寞是十七歲,至看〈樹猶如此〉之年,人生大限感悟過了,到頭來,八十一歲還是沉醉九歲時候看過的〈遊園驚夢〉。湯顯祖所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人生總有些事情是一世的。

十二月初,中港台校園版經典崑曲《牡丹亭》在香港中文大學演出,中大博文講座教授白先勇接受專訪,意想不到,他向記者宣告崑曲工作是總結時候了。一個以寫作為志業的人,推動崑曲,知難而不退,背後其實有更深理想,不僅於崑曲。

多年前,白先勇在美國家中花園搬一盤佛茶花,及時發現心臟問題。此後,他努力推廣崑曲,當為上天給他的志業。今年八十一歲了,還是天南地北走來走去,這趟來港途中,在美國機場被人撞倒,跌了一跤,大脾瘀了一片,在香港擦了藥膏,說不礙事。來港以後,一個星期,他受訪、飯局、中大、公開大學三場演講,跟《牡丹亭》學生演員對話,為演出主禮;去智行基金對談會,還跟九十歲的白雪仙見了面。年過八十的作家,魄力令人佩服又憐惜。

將軍兒子寫作人,做事情,只看愛與不愛。早就有人勸他,推廣崑曲非常難,但他絕對不會聽。不怕失敗嗎?如他說:「不是不怕,是我絕對不能讓它失敗。」說崑曲,看從古典文學走來的白先勇,猶如活生生文學課。

明清崑曲,是一種放在舞台上文學經典的閱讀。情動而文字生,戲曲薰陶出的文字,是從思想、心靈而來的自然美。白先勇說自己受崑曲影響,〈遊園驚夢〉可以看到。文學史家夏志清評這一短篇小說,見慣官宦人家場面,是他最精彩的創作。從教育與學習角度,白先勇說,看崑曲接收詩詞與文學美,跟平版的閱讀,是兩回事。古代文人的最愛,精英文學,但崑曲卻並非高不可攀,配合音樂、舞蹈,中國式唯情唯美,是可以普及的。

2001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把崑曲列為「人類口述與非物質文化遺產」,它代表的中國文化,是白先勇心動的理由。在美國及台灣的大學教《紅樓夢》的課多年,可以想像,白先勇跟那些在文學院英文系專講莎士比亞的教授,一樣令學生幸福。在英國,每到夏日,著名如劍橋大學的學生,會在草地上演莎士比亞劇目。比之華人文化,他眼看這種明清最高成就之一的文學瑰寶快要消失,立心拯救。

白先勇推廣崑曲之旅,原來受香港中學生啟發。2003年白先勇應康文署邀請,來香港向一千個中學生說崑曲,找來四個男女生旦,示範唱做《牡丹亭》,包括大膽言情一節。男女之情與美,只有少年時候最相信,最不肯放手。結果一千對好奇熱情的眼睛,讓白先勇生了青春版《牡丹亭》的意念,找來國內崑劇院演員演繹,十多年來在中港台以至歐美各地演出至今三百多場。

看故事,是一代一代的。崑劇是百戲之祖,它的影響,在《紅樓夢》可以看到。林黛玉在梨香園看《牡丹亭》折子戲,心蕩神搖。湯顯祖在《牡丹亭》〈驚夢〉的露骨文字,抽出來看,都在欣賞與遐想之間。



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 則把雲鬟點,紅鬆翠偏...

見了你緊相偎,慢廝連。恨不得肉兒般,和你團成片也。逗的個日下胭脂雨上鮮。妙!

我欲去,還留戀。相看儼然,早難道好處相逢無一言。

你身子乏了,將息片時。小生去也。正是,行來春色三分雨。



中國人說得得含蓄,卻做得大膽。記者問白先勇,小孩子接觸男歡女愛之描述好不好?文學大師說話權威:「哎呀你不要小看小孩子,老早就懂事了啦,我很小就懂了⋯⋯早熟?就讓他早熟一點吧。」撫心自問,何時懂得男女之事,各人心中有數。最重要,古代文化人說情色,講昇華,情慾背後有詩詞美,為情,可以去盡,愛中勇敢與責任,崑曲雅之源本,於此。

一夢而亡 為「鹹濕」書生?

回說《牡丹亭》中〈驚夢〉情節,女主角杜麗娘夢醒後〈尋夢〉不成,相思失眠,絕食而死。「癡情慕色,一夢而亡」,就為夢裏一個「鹹濕」書生?其實,這是哲學重於真實。白先勇解釋:「湯顯祖晚年有一個哲學思想,以情為主,所以湯顯祖寫《牡丹亭》有幾句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他說情就像宇宙間原動力,杜麗娘一往情深,為夢中情人得了相思病就死掉了。

中國文學裏情根、情動,總是要深。書生為了夢見梅樹下的美人,改名柳夢梅。後來書生在拾了杜麗娘自畫像,感覺畫中人眉眼含情,左走右走,紙上美人眼睛一樣跟着自己轉,癡到這地步,現代人看得像笑話。千古風流,都是人。後來〈幽媾〉一節,等待還魂的杜麗娘,三更夜半闖入書生房中,用現代人說話,她想跟書生談到夢醒時分,柳夢梅回應:「不方便吧。」笑得觀眾個個都知是虛言,實際書生被夢中女神迷得三魂不見七魄。結果,柳夢梅破棺還魂,並且考為狀元,完美結局。

湯顯祖寫愛慾 早佛洛伊德四百年

湯顯祖大膽。為青春版《牡丹亭》劇本做英文繙譯的李林德說,湯顯祖看性與動力的關係,比佛洛伊德(Freud)早四百年。佛洛伊德(Freud)原欲(libido )理論指,情慾是人暗藏的推動力,放在《牡丹亭》可以?已經學懂在iPhone 裏用WeChat個多月的白老師,思想開明,回覆道:「Freud那個原欲主義是可以解釋杜麗娘跟柳夢梅為何衝破禮教而愛,二人受青春期愛慾影響,杜麗娘更因愛而死。『生可以死,死可以生』則是浪漫主義,愛情昇華的表現。」其實,心理學家認為原欲不僅僅是性衝動,也是生命心靈一種力量,除表現在性方面,也表現於其他活動。

白先勇推崑曲的動力,又從那裏來呢?

「你是一個作家,我們覺得白先勇應該寫東西。你拯救(崑曲)文化,是因為崑曲,還是個人什麼原因?」記者問。

「不是,第一最重要是崑曲很危險,快沒有了,而且我熱愛崑曲,那是個了不起的文化,我不出來做,沒人做了。」

「那你推廣崑曲,會不會沒時間去寫作了?」

「是影響很大,我寫我父親的傳記,也很要緊,我同時也沒忘記那個事情。」

寫作第一 崑曲工作告終

「崑曲與寫作,誰重要一點?」記者問他。

「當然寫作重要,這是我一生的重要追求。但是崑曲做下來,覺得也重要,現在是差不多,我覺得已經達到目的了。」說清楚,寫作第一,崑曲第二。他兩年多前寫的《Silent Night》,得了郁達夫獎,今趟去內地領奬。

「有沒有盡頭?」

「我這一次是Conclusion(總結)了,因為由青春版《牡丹亭》到校園版《牡丹亭》,已經完成一個歷程了,已經傳下來了,可以說是一個總結。」在沙田凱悅酒店二十五樓,看河與海的視野,竟聽到意想不到的答案。

「你是什麼時候感覺要放手?」另一次續訪,記者再請白先勇說多一點。

「已經十幾年,我年紀也大了嘛,他們也成熟了,這個蘇州崑劇院的(青春版)演員,他們快40歲了,節目籌備獨當一面,可以演大戲了。最近來香港演過《玉簪記〉、《白羅衫》,都是後來做的,每個人都獨當一面,都成熟了,我的使命已經完成了。而且已傳到學生身上去,隔代又傳出來了,傳到學生身上去的意義很大。」

十二月二日在中大上演的校園版《牡丹亭》,除了十六間內地龍頭大學學生,還加上中文大學三位畢業生,一起在北京及蘇州八個月集訓。三位香港女學生之中,袁學慧正在台灣大學戲劇學系研究所修讀碩士,外表脫侻,說話出世,朋友早不當她是現代人,她還自行創立了「小瓦舍」致力推廣當代戲曲,頗有抱負。另外兩位演出〈遊園〉片段的,包括有線新聞小花張靜文和中國語言及文學系畢業的鄒焯茵,前者演杜麗娘,她有時穿旗袍在新聞部上班,同事知她愛戲曲,見怪不怪。後者演春香,戲曲緣,讓她嫁了杭州戲曲演員,她目前在港當戲曲演員及行政。

「容許我用一般讀者的好奇心問你,希望你不介意,好多人會關心你的感情世界,同王國祥先生的關係,王國祥先生已過去,你總要有個寄託,《奼紫嫣紅》紀錄片所提「流離失所」,會否也是你內心感覺,以崑曲安身立命?」記者問了這一次,以後大可關了猜想之門。這一趟,白先勇說出了心中「隱痛」。一生活在文化,夢在文化,崑曲不過是弦外之音。

「我想不是這一個。我想主要是我很小的時候,我這一生看來,都對我們中國文化,一直有一種非常深的使命感,現在講得好聽是使命感。我從年輕時候就辦文學雜誌,那也是要推廣中國文化的,現在崑曲也是,後來《紅樓夢》講的也是。我對我們中國文化,尤其是傳統文化的衰落,一直耿耿於懷,一直很希望很希望在21世紀中華民族可以像歐洲一樣有一個文藝復興,把我們整個很燦爛很了不起的幾千年文化重新給一個新的生命,崑曲是其中一部分,但不是崑曲本身,way beyond崑曲本身。」他手一揚,還是絮絮難休,感覺得到,這是傳統文人埋藏已久的告白。他這一輩中西文學都懂的人,往往對中國傳統文化之情,根深難計。

「我希望全個中國的文藝復興,崑曲只是開了頭的一個火種,崑曲這麼老的劇種也可以給他重新revival(復興),以此類推,我們幾千年的古文化如果適當給他推廣,適當給他重新revive,把全統跟現代重新接起來,也許我們中國文化有復興的一天。我想不光是我一個人,我想很多中國知識份子,內心對我們19世紀20世紀中國文化的衰落,有一種隱痛。我們看到西方文化那麼強盛,我們真的很失落,當然我們可以聽他們的古典音樂,看他們的歌劇,完了以後,我也很感動,我也很認同,但那是人家的東西,人家的文化,所以這次我希望大家去看,北大的學生,北大清華,他們是精英份子,他們文化上的覺醒cultural awakening,自己知道戲劇這麼了不起,是一種驕傲。」

到現在,崑曲是起了頭了,如他說,「也不能老靠我一個人,起不來的,我已經把種子撒下去了,希望它自己發芽。這趟來演戲的,是我沒料到的種子,怎麼會料到有16個(內地)大學的學生來演這個戲。」

文化,需要懂得自重。中大中文系華瑋教授七十年代末在美國柏克萊大學聽崑曲講座以後,深愛至今。她見過外籍舞蹈教授被崑劇水袖那種表現形式(expressiveness)感動,澳洲音樂人情不自禁繙譯了〈驚夢〉原詞,也有歐洲人感動得創作新的曲子。她雖然為白先勇放下崑曲工作難過,但相信他十多年推動,已經留下很多研究崑曲的資料,包括影像製作及對話文本。

戲曲一直活着。在白先勇看來,西方音樂劇文字講究精緻的程度,並不如中國崑曲;而香港人熟悉的粵劇,也受崑曲影響。「你們非常有名的像任劍輝、白雪仙,跟唐滌生他們3個人做的那個大戲,非常好,他們也接受了很多崑曲音樂。劇目如《紫釵記》、《牡丹亭》、《帝女花》及《 再世紅梅記》,都是崑曲劇目改篇。唐滌生他這個詞很好很雅,都是崑曲過來。」

他讚嘆唐滌生筆法厲害,任白與唐滌生之於香港,是戲曲時代的高峯。他早年在香港看過任白的大戲,白雪仙愛崑劇,也看過白先勇製作的《牡丹亭》,著名作家與殿堂名伶,歷來幾次見面了,崑曲與粵曲,情至之人,惺惺相惜。「雙白會」,學術文化界單是想像都夠高興了。

記者小時候聽粵曲,唐滌生曲詞之美與雅,長大後才領略那是會注入血中的。曲詞美,不止於文字修煉,它的帝女思維,將相忠誠,生死以外,人的尊嚴,一段一段,自由的思想,都是它活着的條件。所以,也很理解台大的袁學慧所說: 「戲曲已是我生命中不能剝離的一部份。每個人都有一些天賦,一碰到它,就不能回頭。」

曾任中大音樂系副教授、多年研究粵劇並註有《唐滌生創作傳奇》的陳守仁指出,相對崑劇,廣東粵劇觀眾數目足夠養活每年有一千場演出的伶人。粵劇在巿場支持下,不用依靠贊助,也證明戲曲的生命力。但從學術角度,他認為白先勇肯定撒下了種子,一定會引起學術界研究的興趣。

台灣選舉是覺醒

十多年來,白先勇多年在中港台三地推廣崑曲,政治微妙,崑曲,以至中國文化,三地人有怎樣不同反應?

「你講文化復興,中港台現在三地政治都有矛盾。」記者說。

「那是政治上的矛盾,但文化底層,我覺得整個民族的DNA是一樣的。」現在的中國人身份,無何避免受政治立場影響,白先勇是國民黨之後,當然也有自己看法:「大陸現在也提倡傳統文化,也許有一天大家都會覺醒。台灣這一次選舉就是一個覺醒,他們本來要去中國化,要把中華民國去掉,現在是台灣人民說No,不行,我們還是需要這個,自己的國旗。」



「會不會有一班人因為政治的問題而拒絕(崑曲)?」

「這就是政治,這就是短的,崑曲是永遠的。」他看中國文化有一種救贖的力量。

「現在講民族主義和經濟先行。」

「那個是表層的,表面的東西,上上下下都會過去,最要緊的都是文化,我們的文化力量會影響整個民族⋯⋯」

「你覺得崑曲給予他們什麼精神?會否是人道精神?」

「我覺得我們中國的美學思想,會恢復他們的美感,另外崑曲講情,中國式的情。」可是有些中國人都活在無情之中。「對啊,很現實,這個就是教他們什麼叫情,給他們一種教育,給他們感染,我覺得這一次,這個看起來不切實際,但是會有影響的。」做自己相信的,白先勇是文化人版。



台灣政黨輪替,對他推動崑曲完全沒有影響。反觀大陸,在又提倡傳統文化的同時,找內地資金推動崑曲並不容易,大部支持的基金,都是台灣香港澳門美國的,他認為這與大陸慈善基金沒有免稅的制度有關。2009年開始在北京大學開設「經典崑曲欣賞」,分別由北京可口可樂公司及美國「趙廷箴文化基金」贊助了十年。香港中文大學及台大也開辦了以北大此課程為範本的崑曲課,中大課程由迪志文化余志明贊助。



白先勇說搞永久的崑曲基金不容易,要設立委員會,又要開會,可他經常要回美國。若要用基金支持崑曲,一年經費要幾百萬台幣。以往何鴻毅基金支持過3年,有時百多萬,有時兩百萬。永久基金管理不容易,他極其量做名譽董事長,要有人真對崑曲有心才可以持續。像中大這次演出,余志明贊助20萬,中大也要付60萬,支付學生旅費及舞台服裝道具運送等等。過往,記者就聽過有大學在崑曲演出後要臨時找金主捐助二十萬,這種文化活動,要大量心力及實力。每次要白先勇出馬,當然有憂慮。



「當然啦,我80幾歲啦喎,伯爺公啦喎,走不動了。」白先勇多年做事,在公在私,都是不顧一切的。這一句,是罕有的。

籌資金不易 念念不忘公仔麵大王

多年來,要錢要人,崑曲演出遠至美國及歐洲意大利都有,要不是他大名,真不知道如何能成事。在美國演出,台灣趨勢科技陳怡蓁及香港寶實集團劉尚儉兩合捐了一百萬美元。他最念念不忘是公仔麵大王,即中文大學校董周文軒。

「那時候我們在北京演出,那個北京大劇院忽然要收錢,要我們拿幾十萬人民幣,40萬還是多少,我都不記得了,本來是邀請我們去演的,臨時告訴我們要錢呀,那一下字怎麼操作呢?後來還好,有金聖華老師替我們跟周文軒先生一講,他馬上答應。老先生他自己啊,六月好熱啊,他自己到銀行去,怕我們來不及,自己匯款。我本來請他去看戲,過不久他就生病了,沒去成,後來他就走了,我很感動,一直念念不忘,在我們最緊急最需要的時候,他幫我們一把,常常這樣子。」

十年辛苦不尋常,他的心路歷程都寫在天地出版的《牡丹情緣-白先勇的崑曲之旅》。當下再說的感受:「很感動,很感謝,好像這件事情,我心想事成,差不多希望到香港來演出,就成了,所以我很感謝。」

多年來,能找來過千萬計的贊助去推廣崑曲,白先勇回想過來,才明白,自己那種處事的決心及動員能力,跟父親白崇禧將軍行事很相像,「我這方面很像父親」。完了崑曲,今天,他又回歸筆下父親,那是他到台灣以後的日子,焦點集中於白崇禧與蔣介石的關係。

「很精采?」

「很精采!」再問再答,就是另一個故事了。只要相信,白先勇筆下如戲,人生,怎不精采?

撰文:冼麗婷

攝影:傅俊偉、林志謙、胡智堅

剪接:Kerwin T

編輯:黎雅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