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項鐵人腦外科醫生 黃秉康:我在醫管局看不到前景
  • 2019-02-05     11,768

 

醫生是很多人的理想職業,用自己雙手行醫救人,挽救生命,是崇高的使命。

香港三項鐵人代表黃秉康,當初以運動員身份入讀港大醫學院,就是有一股勁希望幫助病人,他愛挑戰難度,選擇最艱辛的腦外科,專科導師是前屯門醫院腦外科主管方道生,方道生曾替菲律賓人質事件中遭撃傷的梁頌學Jason做開腦手術,救活了他,退休後在私人市場繼續行醫。

公屋長大的黃秉康,也有一雙巧手,又是鐵人,朋友都說沒有甚麼困難可以難倒鐵醫的。不過,在醫管局這個龐大醫療架構面前,鐵醫也有失意時。

在病人輪候時間太長、人手緊絀的困境中,黃秉康愈做愈不快樂,眼看一個又一個比他年輕的中風病人因得不到合適治療而終生殘障,自己無能為力,覺得很痛苦,失眠、心跳、手震、不安等感覺經常出現。本港公立醫院每年接收逾萬名中風病人,是導致病人永久傷殘最多的疾病。

這次訪問令記者最深印象的,是一位年輕有為的醫生,竟會在你面前説:我看不到前景!最後38歲的他選擇離開醫管局,轉入私人市場,開展新一頁。

也許,這亦是很多掙扎想離開醫管局的醫護人員的心底話。

黃秉康穿的西裝,是找師傅訂做的,十分貼身,領邊有別致的花紋,特別醒目,感覺充滿活力,蓄勢待發。

美國交流激發長跑細胞

石圍角邨長大的他,讀書時一直都沒有做運動,他的長跑運動細胞,是在中四去美國明尼蘇達州做交流生時才爆發出來,真是一次奇遇。「爸爸替李生(李嘉誠)打工,做文員,當年公司替員工子女舉辦了一個交流生獎勵金計劃,為期一年,爸爸幫我報名,結果考到,於是就去了,唔使錢的。」

「最記得有次Homecoming Day,是美國學校傳統,長跑隊為慶祝,由隔離鎮開始跑回學校,平日坐校車要半小時,我同成隊人沿着條路一齊跑,好開心,全程18公里,但都可以完成,簡直不能想像!當時發現自己原來可以跑長跑。」

「跑步的時候覺得好開心,有好多朋友一齊跑,跑完之後可以把好多唔開心的事情和壓力放低,身體又好咗,愈來愈喜愛,可以說上了癮,成為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份。」

返港後,在機緣巧合下,他參加了三項鐵人訓練,更有機會參加港隊訓練,代表香港比賽。

「好記得開始訓練時有人話我癲咗,有一日得攝氏八度,當時荔枝角游泳池在戶外,沒有暖水,是八度的水,得我同隊友兩個出席運動班,水好凍,但就是有一股勁。」

腦外科有挑戰性 我鍾意!

他形容自己個性執着,喜歡挑戰難度,堅持到底,所以總是選難行的路,玩運動揀挑戰性大的三項鐵人,做醫生也要選最辛苦的腦外科。

他九九年考取運動員獎學金,入讀港大醫學院,零五年畢業,揀專科時挑了冷門的腦外科,「當年好多人話腦外科最辛苦,又急,醫院call得又密,叫我諗清楚,我話,咁大挑戰性,好呀,就做呢科咯,好鍾意!」

「腦外科是一個好急但又可以好慢的科目,當遇到急症重症的病人,例如中風、腦部創傷,需要好快的反應做合適的治療,全部爭分奪秒,但做手術期間,一些仔細的位置,又需要好精細慢慢去處理,術後病人的復康,又需要漫長的時間,整個過程醫生有較多機會同病人和家人接觸,可以了解更多病人過去的病歷、家庭的情況、情緒的變化等等,這是讀書學不到的,我學到好多新技術,可以幫到病人,令我好開心。」

當時他的專科導師是腦外科聖手方道生,2010年8月23日發生菲律賓人質事件,在旅遊巴上遭嚴重撃傷腦部的港人梁頌學Jason,便是由方道生做開腦手術挽回性命,一直康復理想。

名師出高徒,黃秉康先後在瑪麗、東區、瑪嘉烈、屯門及伊利沙伯醫院實習及工作,2011年起在伊利沙伯腦外科工作,逐漸晉升至副顧問醫生,成為明日之星,負責最新的介入性導管技術,通過微創手術用導管將堵塞血管的血塊移除通血管。

「我在伊利沙伯醫院後來專責做血管導管手術,介入性血管導管手術,處理好多血管病患病人,血管瘤、血管畸形、腦中風等,要處理好多,同時間又要做開腦手術、急症手術、巡房門診等。」

手術個案倍增病人失救

看到生命再次跳躍,是醫者最大的滿足,不過,隨著公立醫院病人輪候時間愈來愈長,人手資源緊張的情況愈來愈頻密,這種滿足感開始逐漸消失,甚至反過來啃咬這位鐵醫的初心。

「單是介入性手術的病例,由我一開始做,每年處理一百宗個案左右,去到我剛剛離開之前接近二百宗(全港公立醫院每年這類手術約650宗),接近倍增,愈來愈多急症中風的病人,因為塞血管的情況,需要我們放下所有手上工作,即刻落去通血管,因為限時限刻,雖然比以前只是打溶血針的時間(黃金三小時)寬鬆少少,但不會多好多,都是愈快愈好,好多時候都爭分奪秒。」

「等的病人愈來愈多,由一開始一般個案要等三、四個月,去到後來超過一年,這些對我來說是很大的壓力。」當時醫院的腦外科團隊只有兩個腦外科醫生與及三個放射治療師。

問題積累如滾雪球,架構制度人手等等沒有改善,卻成為一頭反撲過來的大黑狗,操控住醫護團隊中每一位人員的情緒,做到後來,黃秉康愈來愈不快樂。

「有真正需要動手術的病人,等好耐都等唔到,有個血管瘤病人,在等的過程中出血;有一個中風的病人,入院時剛剛醫院無人手,我地大家負責做手術的同事又真的放唔低,幫唔到佢,結果影響到下半身有嚴重殘障,昏迷不醒,需要人照顧。我見過最後生是因為這樣中風一世,三十多歲……。」

制度如高牆 醫生變得渺小

「有人話做醫生做得耐會唔會變得麻木?我經常同病人講,同朋友講,如果我可以麻木,我未必做得到呢份工。因為如果去到個一刻,你都麻木,你是在做甚麼?病人你未必救得番,家人的感覺你無動於衷,咁可以點?」

面對制度上的種種漏洞和限制,他覺得自己很渺小,也曾嘗試改變自己。

「我嘗試過放假,去比賽,但身體真的應付唔到,病得好緊要,成日都病,又嘗試讓自己休息,但休息完一返到去工作的環境,面對相同的困難,又好似無辦法解決,見到可能在未來一段時間都未必有人可以幫手分擔工作量,對前景看不通透。」

這種掙扎持續了一年,是他行醫以來最痛苦的日子,每日返工都黑面,活在憂慮之中,出現失眠、心跳、手震等問題,連最熱愛的跑步,也失去了動力,頭頂盡是烏雲,直至方道生及家人朋友的開解、陪伴與禱告的支持,他才慢慢走出幽谷,找到平安。

「當時方醫生同我講,政府的運作就是這樣的,又同我分析出來私人市場要面對的困難。」方道生退休後出來私人市場行醫,對公私營的情況當然十分熟悉。

「當時有一個困難我一直解決唔到,如果出來私營市場工作,不是看資源更加緊要麼?會唔會幫唔到有需要的病人?」

做好本份堅守初心 海闊天空

「當時我的partner熊偉民醫生説了一句話我好深印象:你可以做都是做好自己本份,你一樣可以在不同的地方幫到人。」

「周圍都是講資源的考量,我在公營機構做一樣有,不過不到我負責,在私營就要視乎自己同病人的溝通,了解他有沒有其他擔憂,一樣可以幫到他。」

於是,憑信心,他在今年七月離開伊利沙伯醫院,轉投私人市場的大海,在中環執業,與師傅方道生、熊偉民共用同一個診所,方、熊等腦外科前輩都十分關照他,不少病人都來探望他支持他,有位長跑朋友送了一個耶穌為門徒洗腳的銅像擺設給他,寓意盡忠作服侍人的僕人,他最喜歡。

當然最開心是可以有更多時間與病人溝通,還可以做公眾教育,向市民病人講解預防及治療中風的知識,更重拾久違的跑鞋參加鐵人耐力賽,希望有一日可以完成世界賽,目標的標竿又出現了,頭頂烏雲消散了,整個人頓時間龍精虎猛起來。「我常記起《聖經》有句話,天空的飛鳥不種也不收,天父也常記念,我又再憂慮甚麼呢?」

後記:

別人眼中,黃秉康是鐵人醫生,但聽完他的故事,記者有另一個印象。

「我覺得自己是一個過度感性的人,有時想太多別人的感受。」

「有人話你玩鐵人係咪好硬淨,我唔係,我睇戲會喊!」

採訪:黎明輝

攝影:林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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