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坐看雲起時】赫德模式(陶傑)
  • 2019-02-10     8,006

 

美中談判不可能有根本的結果,除了「結構性改革」,美國認定,就是致命的「中國信用」〔Chinese Credit〕的問題。

人無信不立,國無信則在世界寸步難行。川普在戲耍中國,但反過來,中國「入世」十多年,明明簽署過的「入世」協議,多項並不遵守,加上連中英聯合聲明也齒口聲稱失效。「大國自信」變成「大國無信」,即使劉鶴在美國燒香誓願,聲稱必履行每簽署新的協議,美國不再相信。

既然如此,一切又從何談起?應該是浪費時間吧。要如何才可以令美國滿足?除非由美國在中國設立可監察、可執行的某種領事裁判權。

中英貿易戰的序幕,中興風波,最後中國答應董事局改組,容許美國派人入局,已經是恢復「領事裁判權」的熱身活動。

美國在大陸的企業如何能確保北京再簽任何協議而守信,從此不強迫轉讓技術,或保障美方投資的公道?若出了事交給中國地方法院審判,看看川普本人的家族品牌,做總統之前其Trump名被大陸盜用,全部敗訴,總統勝選,中國法院又神蹟一樣判處勝訴,美國若相信這樣的「法治」,十分困難。

西方在中國設立領事裁判權,早有先例。最著名當然是近代中國外交史上英國人赫德。

赫德同時得到英國和清廷恭親王的信任,奉派英國駐寧波、上海領事館,很快就學會中文。一八五七年第二次鴉片戰爭,赫德已經是英國駐廣州領事館翻譯,繼而進入廣州海關,出任副稅務司,從此開展了半世紀個人把持中國海關的生涯。

赫德之前,中國海關總稅務司已經是英國人李泰國。火燒圓明園之後,李泰國調回祖家,赫默即出任上海兼管長江三大口岸及寧波口岸稅務。

赫德根本主持了清末半世紀英國對中國的貿易政策大局。為了矯正大清國對英國龐大的貿易順差,兼為中國海關肅清本地官員貪污陋習,連清廷的恭親王也認定,非要一個英國人來坐陣不可。

果然,赫德執行關稅令很有效率:一八六○年英清兩國協議,外國商人只需交納百分之五的總出入口稅,另加百分之二點五的「子口稅」,就能通過三十多個口岸中任何一個,向中國內地傾銷洋貨與輸出土產。

所謂「子口稅」即貨物在上海上岸之後,抵達內陸的任何其他城市。也就是說,英國貨進大陸的關稅,不會超過百分之七點五。赫德主管執行,為擴大西方在中國的市場,尤其開放在華經營的外國銀行、開拓金融市場,建立巨大功勳。

此後中國的電訊、郵政、新聞媒體,從無到有,亦可由以英國為首為西方在華紛紛創立。由於赫德主掌關稅,西方放心了,即可在華自由開辦學校、醫院、教堂,為輸入西方文明、興辦教育和生活的現代化,打下良好基礎。

赫德協助清廷海關融入國際。一九一一年清國滅亡,赫德逝世,上海總稅務司內有英國人一百五十二名、德國人三十八名、日本人三十二名、法國人三十一名、美國人十五名,還有意大利、挪威、丹麥、瑞典,並聘用中低紙的華裔僱員。清政府的庚子賠款如何使用,赫德與清廷洋務官員密切磋商,並協助清廷建置海軍,興辦礦業鐵路。

中國二十世紀初郵政、海防、礦務、鐵路等多方面基礎卓然有成,為後來盟國二三十年代的現代化鋪了路,如無赫德在中國主持大局,中國的工業化不可能有此起跑線。

研究中英關係的中歷史學家衛特〔SF Wright〕結論:「只有在赫德的人性激勵下,這個根據國際條約產生的上海外國總稅務司,才令中國的海關工作成為世界上行政管理的奇蹟之一。」

赫德的雕像和紀念碑聳立在上海外灘長達三十年,直到日軍侵佔上海方行拆卸。

有如心臟血管堵塞需要手術搭橋,當年赫德就是這座「心臟橋」了。今日大陸的官場制度,貪污賄賂,膽固醇加脂肪堆積得連共產黨也自認積重難返。要建立起碼的信用,只有找一個「赫德第二」來為中國的心臟和通向國際的血管搭幾座橋。

中國不是時時說,要香港起「橋樑作用」嗎?但香港這座橋都已經大陸化,成為白手套樂園,美國不予信任,只能靠自己派人來清理脂肪膽固醇。

除此之外,美中根本不可能談得攏。一百年後,中國問題回到所謂「列強瓜分欺淩」的時代,喜歡與否,竟變成這個樣子,「愛國」無法令這個國家戒除許多毒癖,真令人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