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堆填區獨白】席捲中國的大退潮(楊懷康)
  • 2019-02-14     5,087

 

2014年春天,小布殊任內的財政部長保爾森(Hank Paulson)到波士頓出席一個基金經理聚會。答問時段有人以此相詢:「你若是愛國,何以卻拼命幫中國?」那個時候特朗普尚未有眉目殺退十多個對手成為共和黨的總統候選人,遑論撼低希拉莉進駐白宮,更莫說發動針對中國的貿易戰。

保爾森在其《與中國打交道》(Dealing With China)一書的末尾提到此事,稱不虞有此敵視中國的詰難。他沒有交代當時如何作答,這本在2015年出版的書不難是對那個問題一個較為全面的答覆。要而言之,中美倘能聯手專注經貿發展,把餅造大,對中國固然好,對美國更好。大前提是中國要將經濟發展放在第一位。

下筆寫這本書時特朗普未露頭角,保爾森當然無從推斷一旦掌權,狂人總統將如何出招。然而綜觀他跟中國打交道二十多年的經驗,則不難發覺,無論是那位基金經理的詰難或是特朗普的貿易戰都無可避免。一句到底:共產黨與普世價值水火不容,絕不會將經濟發展放在第一位,衝突是必然的。

保爾森在2006年出任財長。在此之先他是高盛的老總,適逢中國開放,十數年間他到訪中國超過70趟,接觸過江澤民、胡錦濤、習近平、朱鎔基、溫家寶、李克強、吳儀、王岐山、周小川、王雪冰、劉明康、周永康、薄熙來……跟對西方思想有深入認識的王岐山尤其稔熟,對實幹實作邁向市場的朱鎔基直是崇拜。在美國商界,對中國國情的認識,恐怕只有AIG的前總裁格林伯格(Hank Greenberg)及得上他。

說保爾森幫中國更又一點不假。在高盛之時,他協助朱鎔基將央企、國企公司化,把中國電訊在華爾街上市,開央企上市之先河。及後上市的中石化、中銀(香港)皆其傑作。期間他跟王岐山合作整頓粵海投資,受朱鎔基之託,為清華大學的經濟管理學院設計課程、提升師生英文水平、組織世界商界翹楚做顧問出主意……出錢出力成立基金在雲南香格里拉開展自然保護區、保育沿海濕地。

跑馬上任當財長,即向小布殊及胡錦濤進言,設立一年兩度的中美戰略經濟對話機制,以實質行動促進兩國的經貿關係,自己掛帥印分別在北京及華盛頓篤行其事。在美國的政商兩界,像他那般對中國友善關切,實不多見。

有別於美國大多數的「知華派」,保爾森的祖上輩沒有在中國傳教,亦非漢學家。他的「中國情」純粹出於仰慕:14億人為計劃經濟蹂躪,文革後鄧小平覺今是而昨非,讓朱鎔基主導經濟改革,成績斐然。然而前路漫漫而荊棘滿途,他希望盡一己之力,加速改革步伐,讓中國老百姓早點有好日子過。中國人富了起來,透過互利共贏的貿易將裨益美國。

可是在2002年成功幫中銀(香港)上市後,朱鎔基旋即下台,保爾森意識到中國自此轉變了政治路向。胡錦濤執權,面對財富分配不均、貪腐泛藍,放棄以走向市場為首要目標,改而鼓吹「和諧社會」以鞏固政權。

及至爆發金融海嘯,則又撤錢人民幣4萬億大搞基建。公司化了的銀行再按政策而非市場規矩貸款,朱鎔基的改革即使不是前功盡廢,亦畫上了休止符。奧巴馬的八年延續保爾森建立的中美戰略經濟對話,然而空有形式,了無建樹。到了習近平擎着反貪腐的大旗上台,更是大踏步走其回頭路了。

2014年在香港爆發雨傘運動前夕,保爾森在人民大會堂跟習近平作長談。他事後憶述,習近平的發言主要圍繞共產黨的領導地位,強調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就是不容許對共產黨作任何挑戰。保爾森指出,人大常委831決定推翻一人一票選特首的承諾,讓香港人見識了共產政權的專制本質。

鮑爾森指出,這個政權固然跟歐美多元黨派的政治體制大相徑庭,亦和專注經濟增長、創造財富的目標兩不兼容:「最賦競爭力的國家鼓勵人民跳出框框、發揮創意,而非封閉遏抑其思維。」

改革開放40年,整整兩代人以持續高速增長為常態。一旦經濟勢頭逆轉,他們將如何對待定於一尊、主宰一切的共產黨?鮑爾森打了個譬喻:「潮漲升起所有船,潮退則觸發咆吼,有時甚至引出怒拳」(A rising tide may lift all boats, but a receeding tide raises voices and, sometimes, clenched fists.)。特朗普容或志不在此,貿易戰的實質效果是引發了一場席捲中國的大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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