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園圍口岸變天2】出入境大樓就在村口 耕田小子變身家過億地產商
  • 2019-07-07    

 

上月底,香園圍公路正式通車,為政府耗資330億港元建造的蓮塘香園圍口岸,拉開序幕,口岸預計在年底前正式開通,成為香港首個「人車直達」的陸路口岸。口岸通車將市區接駁到打鼓嶺,把神秘的禁區向外打通,並為這個荒蕪之地,帶來變天。

幾十年前,打鼓嶺禁區被形容為「死地」,外人不可踏足,四處都是農地,村落凋零。現在,這個被政府定為「具經濟策略性」的口岸,卻扭轉了打鼓嶺的命運,令這個荒涼之地,經濟起飛。

口岸開通,讓禁區人重生,但它同時亦令一些人陷入困境。他們當中包括一名耕田小子,搖身一變,成身家過億地產商;又有村民被滅村,但獲政府撥地搬村,每戶獲賠一幢三層700呎新式村屋;亦有因口岸發展,帶動原居民收地建屋,令一名半生務農的農夫,失去耕地,難以維生。

52歲的何悅明的人生大起大落。出生於農民家庭,童年時期,住在邊境松園下村的他每天落田耕種,家庭仍不夠糊口。長大後,他到大陸辦菜場,每月賺過百萬,政府後來開放大陸蔬菜入口,他的生意大跌,欠下巨債,要借錢度日 。

2008年,當他的人生跌到谷底時,政府的一個決定—在他的村口建設一個人車口岸—讓他想到一個商機,自學從事區內地產買賣,助他從谷底翻身。 今天,他搖身一變,成為身家過億的地產商,每天開的是200多萬元的瑪莎拉蒂跑車、住豪華別墅,一單交易賺700萬。 「我發夢都未想過我們村口會有一個香港大型的陸路口岸,令我夢想成真。」

口岸開通 禁區「死地」重生

位於邊境禁區的松園下村是一條圍村,多年來,由於交通不便,大部分村民已搬到城市或移民外地,只剩八戶人,共三至四十人,在村內居住,四周凋零死寂,被形容為「死地」。但是,2008年政府公布將興建的第七個口岸,竟然正正坐落在松園下村的旁邊,居民在村口只需經過新建的行人隧道,便能到達旅檢大樓,然後過關,整個過程不用十分鐘。

預計可把整個香港與珠三角「打通脈絡」的口岸,突然坐落在村口,彷彿一股生氣吹入,令禁區「死地」重生。隨着口岸將會開通,松園下村,經過何悅明引路,已開始發展出一個小經濟來。何替村民及朋友到城規會申請把一些村內農地改變土地用途,以短期租約形式,運作不同商業活動。在村口,原本雜草叢生的農地,現在是他的地產公司,旁邊是兩間提供午飯給口岸地盤工人的飯堂,對面馬路是停車場,租給建築公司泊車。

松園下村亦有意發展他們祖堂的6萬呎地,以及村民在附近擁有的共幾百萬呎私人農地,部分已向城規會申請,改作商業用途。剛成立的松園下村村委會主席何禮輝說:「有關我們的祖堂地,我們想合力發展一些不污染環境和不影響居民的生意。我們初步是想做停車場,但是都要待口岸開通後,看看是否有預期那麼多人流,發展到甚麼程度,我們才再開會,商量有什麼可以做。 」

一名不願開名的村中長老,說由於政府遲遲未有公布口岸裏運作甚麼商店,令居民難以計劃應在村的周邊做甚麼生意。長遠,他們希望政府能更改打鼓嶺北土地的規劃,將農地變作商業用途。他提議,利用村民擁有的龐大土地,發展教育及安老服務,而不願這區成為另一個貨櫃場。

扭轉命運的口岸

口岸,不但改變了松園下村,亦扭轉了何悅明的命運。

每天早上,曾經借錢度日的何由自己松園下村的三層高大屋出發,駕著他的瑪莎拉蒂房車,一分鐘便到村口口岸旁的地產公司寫字樓,開始他一天的工作。 他的辦公室是貨櫃改建而成,每天他就在這裏,做土地投資,買賣土地,申請更改土地用途,祖屋重建,以及申請起丁屋,谷底反彈,身家暴升。

一個炎熱的中午,坐在飯堂門口等記者來的何悅明,穿著白T恤及牛仔褲,驟眼看上去以為是飯堂員工,或是在村口打躉的嘍囉。「你們三個人來?」他問。「是」。後來, 在何禮輝介紹下,才知道他就是記者心中想訪問的何悅明。「我們一路食一路訪問就可以。」輝哥提議。「唔得呀,我們要錄影的。」「訪問完,我就要走了」何悅明說他要趕去開會,去年被內地的朋友邀請成為潮州政協的他,有來香港「統戰」的國內領導,約見了他。「你不可以走呀, 訪問完我們還要拍攝,因為我們是做人物專訪。」「人物訪問?」何悅明的表情又錯愕又有點害羞,像受寵若驚,又不明所以 「為何是我?」 的感覺。

家境貧窮 放學後耕田

訪問把他帶回到過去,70年代初。父母是農民,六兄弟姊妹中,他排行第三,八歲開始耕田。每天放學後,他放低書包,便要跑到村口的農田工作,到晚上才能回家吃飯。「我是迫於無奈,一來辛苦,二來小朋友喜歡玩, 但所有空餘時間,我都要做嘢,我覺得好辛苦,冇咗童年嘅快樂。」

不停的工作,不但令他感到疲累,他亦常常與同學比較,內心抱怨父母。「有些同學家裏不是務農的,他們在外面住,有時間去玩和參加課外活動。我們放學後便要幫手,做家裏的工作,假期更不用說,由早做到晚。過年放假有一兩天休息已經好開心了。」由於他每天要耕田,再加上在禁區居住,被人看不起,令他感到很自卑。

由於農民的收入極低微,而且收成不穩,他們家常常要向鄰居賒借度日,小學時返學所穿的都是「又爛又穿」的白鞋。當年,位於禁區內的松園下村還沒有巴士缐,在上水讀中學的何悅明,每天上學,要在村口望天打卦等「鄉村車」經過。 「我們等鄉村車,起碼要等半小時,仲要唔準時,有時冇車要等一個鐘。我阿哥仲慘,派位派到九龍的中學,每日凌晨3時起床,踩單車到粉嶺火車站返學。」

禁區限自由 被困幾十年

為了堵截非法入境者,打鼓嶺一帶,包括松園下村,在1950年代開始被列為禁區,在出入口有警察駐守,出入查證。

從此,村民被困,失去自由。

「這裏有個夜禁的,到每晚十二點,便禁止出入,出入都唔畀,一直到清晨四點,這叫做宵禁,這政策一直維持到十多年前才取消。我廿幾歲的時候,有時有朋友慶祝,玩到太夜,超過12點,我便要選擇在外面住,不可以入嚟,直至凌晨四點之後,才開放畀你入返嚟。」

初初出來工作,何悅明很難認識朋友。「其他人覺得這地方封閉了,入面的人冇出路,與外面隔絕,認為裏面的人很野蠻,沒有和外界接觸,唔係好想和我們做朋友。」他自己亦很難適應外面的世界。「我們出去,始終有隔膜,感到好像與社會脫節了,很多事情也不懂。」

年青時的何悅明,對此常常感到憤憤不平。「我感到好唔公道,為何與外面有這樣分別呢?我們村已在這裏幾百年,英政府還沒來的時候,我們已在這地方,為何你要困住我們在這裏?」說的時候,他的樣子有一刻好像變回十來歲的少年,充滿稚氣。

何悅明給人的感覺頗特別,訪問期間,記者發現有幾名彪形大漢常常跟在他前後左右,他彷彿「江湖大佬」一樣。但有時候,他的語氣及樣貌又好像時光倒流,變回一個單純的農村青年。

賣菜大起大落 賺過百萬後跌落谷底

由於每天落田工作,沒有時間溫習,他的中學會考科科不合格。1985年,中學畢業後,他初初當散工,做搬運及裝修等工作,之後在羅湖免稅店做售貨員,認識了現在的太太。一直不甘心打工的他,在1989年,轉做中港司機,藉此探究大陸有甚麼生意門路,當時他23歲。兩年後,他開始營辦菜場,聘請內地工人種菜,然後運來香港批發給菜檔,很快,他賺到了第一桶金。「我每個月賺到純利超過100萬。」

但是,政府在1997年後改變政策,取消蔬菜入口配額,任何人都可以來香港售賣蔬菜,競爭下,他的生意開始走下坡,每月虧損,很快累積了超過100萬街數。人生跌到谷底,他開始慌了。「我感到很無助,常常要問兄弟姊妹借錢度日」。作為兩個孩子的爸爸,養活不到妻兒,他感到「 自己好冇用」。當時有幾位朋友見他落難了,也對他冷嘲熱諷。「他們在背後說『他大勢已去,沒機會再翻身,只有死路一條』,更有的朋友對我避而不見。」

遇上人生第一次挫折,他感到傷痛、驚惶,卻不自暴自棄。童年的艱苦磨練,令他有著「不輕易認輸」的個性,再加上做爸爸及丈夫的責任,讓他咬緊牙根捱過去。 當時,他的太太不但對他沒有一點怨言,依然默默支持他。「她不斷為我打氣,說『只要不放棄,終有一天會成功』。」2005年,他結束生意,和太太在大陸菜場打工,當時的何悅明以為自己已再沒機會的了。

搖身一變地產商

奇妙地,上帝再次給他一個機會。2008年,政府宣佈在他們村口建設口岸,同時,他收到消息政府會考慮開放禁區(松園下村在2016年正式解封),他想到這個「人車直達」的口岸將會帶來重大商機。「官方估算每日有三萬人次,17,000架次的車輛進出,這給我們一個機會,有人流,就有商機。」他說,由於打鼓嶺區已被封閉了六十多年,農地上的價格與外面差距很大,仍有很大上升空間。「這裏屬於處女地,剛剛開發,價值一定比外面低,我覺得它的升值潛力會比外面高。」 他指出,這𥚃的優勢是在邊境口岸旁,與大陸只是一河之隔,可以吸引中港兩邊走的人居住,預期未來十幾年,這區的土地會有很急速的發展。

當時,何悅明想到一個商機,讓自己轉型:在區內「搞地產」。於是,他立即開始他的生意大計。 他主動請教在地政署工作過的退休朋友,學習怎樣為客人向地政署申請丁屋,把農地改變土地用途,以及學懂看大綱圖等。同時,當時在上水租屋住的他,每天開車回到松園下村母親的家留守,找生意。「我靠朋友介紹客人給我,由低做起。」他先做土地買賣,然後再做丁屋和舊屋重建申請。完全沒有地產知識的他,形容自己當時是「邊學邊做,摸著石頭過河」。「政府的官員不會教你怎樣做的, 你只可以問,去偷師。」

一單交易賺700萬

最初,一至兩個月才有一單生意,只夠開支。但2013年,一個機會來了:政府向村民徵收他們的農地,建設旅檢大樓。 政府收了他爸爸幾萬呎農地,他們家得到差不多3000萬賠償。爸爸把錢分給他們六兄弟姊妹。何悅明得到三百多萬,並決定將這筆錢投資買賣土地。 「當時,好多原居民從外國返嚟,知道自己的土地有價值,佢都想套現,攞返去外國畀啲仔女發展,所以衍生咗很多買賣。我睇準這個機會,投資這些土地,等升值,就賺到第一桶金。」

他以幾十蚊一呎的價錢買地,然後以幾倍價錢賣出,賺了錢,再買再賣,以「貨如輪轉」的方式,快速賺錢。「我試過最成功的買賣是,以幾十蚊一呎買入地,賣出幾百蚊 ,賺十倍利潤。」 那單交易他淨袋七百萬,就這樣,他賺了幾千萬。

2015年,他正式成立他的地產公司,隨着口岸開通越來越逼近,帶來有意買地、蓋丁屋及舊屋重建等客人,他的生意暴增。他說,他的客人主要是朋友介紹,大多是來自打鼓嶺區的村民,有些是外來人,包括內地人。「由於口岸效應,禁區又開放了,可自由出入,有些人看到新聞慕名而來,到處看看,見到我公司,就入嚟傾下。」

他又會經其他村落的居民穿針引線,聯絡已移民外地的打鼓嶺區原居民,要求買他們的地及祖屋;凡買家有興趣,他就會想辦法聯絡業主。 由甚麼都不懂,到今天他已處理超過100單丁屋申請,每單收五萬元顧問費。「我們做顧問的角色,是幫他申請,及經過地政、渠務等部門,滿足他們的要求,取得開工紙給業主起屋。我又可以幫申請人起埋間屋,做到一條龍服務。」

昔日滿腳泥濘的何悅明,今天身家過億。他不單擁有一幢三層式丁屋,他還買下村內其他舊屋,然後重建。「我在村裡有十幾間屋,打算租出去,做退休收入。」 突然而來的財富更讓他擁有6、7部名貴房車及跑車,每次旅遊豪玩20多萬,家中有兩名家傭,送細仔到英國讀寄宿學校,以及買入市區及國內多個物業。衣著時尚的太太有「六七個衣櫃衫」,擁有幾百萬首飾,錢任她用。落難時,他把送給太太的樓賣了,現在買了一座二千多萬元的大埔比華利山獨立屋送給她。「我當時承諾將來一定會買一間比當時更大的獨立屋給她,皇天不負有心人,最後我能夠做到了。」

是好是壞 仍未有定數

與他由細玩到大,住在隔離屋的何禮輝亦很歡迎口岸發展。「我們已被困了幾十年,口岸開通後,我們會有發展機會。」 家族擁有農地的輝哥,希望土地可以升值。但他坦言口岸開通是好是壞,仍未有定數。村民擔心將來出入境的旅客會出於好奇,登堂入室,到訪他們的村,造成滋擾。「如果將來口岸開放了,全部人都可以來,看到咁靚嘅車和花園,都會入來看。」現時個別村民已在家中安裝了閉路電視防盜,村口亦樹立了告示牌,阻止外來人進入。

何悅明透露,自從口岸消息公佈,有很多黑道人物入來滋擾他。「他們找我,想攞著數,說話語帶恐嚇,有時他們會找幾個人在村內行來行去。」自此,身為村長的他,要聘請數名保鏢保護自己及村民。 對此,他感到很無奈。 被問到口岸開通會否令松園下村成為下一個上水,何悅明說他並不擔心。「每一個地方要發展,你都要有犧牲,沒有事是十全十美的, 只看你如何平衡 。你想要有經濟,還是想有寧靜呢?」

往日的何悅明常常擔心錢,對於今天擁有的一切,他只覺得自己很幸運,說口岸改變了他一生。

站在即將開通的蓮塘口岸大樓前,他感慨地說:「以前這裏被禁區封閉了,我們感到沒有出路,覺得這裡屬於『死地』,與外面是兩個世界,令我好灰心。我有今時今日是運氣,咁啱給我遇到口岸發展,衍生出商機。」

記者:李敏妮

攝影:廖健昌、梁正平、盧志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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