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園圍口岸變天3】地主收地建丁屋 花農留守到最後
  • 2019-07-08    

 

上月底,香園圍公路正式通車,為政府耗資330億港元建造的蓮塘香園圍口岸,拉開序幕,口岸預計在年底前正式開通,成為香港首個「人車直達」的陸路口岸。口岸通車將市區接駁到打鼓嶺,把神秘的禁區向外打通,並為這個荒蕪之地,帶來變天。

幾十年前,打鼓嶺禁區被形容為「死地」,外人不可踏足,四處都是農地,村落凋零。現在,這個被政府定為「具經濟策略性」的口岸,卻扭轉了打鼓嶺的命運,令這個荒涼之地,經濟起飛。

口岸開通,讓禁區人重生,但它同時亦令一些人陷入困境。他們當中包括一名耕田小子,搖身一變,成身家過億地產商;又有村民被滅村,但獲政府撥地搬村,每戶獲賠一幢三層700呎新式村屋;亦有因口岸發展,帶動原居民收地建屋,令一名半生務農的農夫,失去耕地,難以維生。

週一的早上,天氣微涼,穿著黑色風褸的羅幹新,如常回到萬屋邊村的耕地工作,來回走在他的農地上,為花木除草施肥。他的身影都是這片土地熟悉的。多年來,村內一帶的地都是羅租來種花的,每天他在綠油油的農地裏左穿右插,猶如這片土地的主人。

近年,口岸帶動下,地主不斷收地起屋,在他的農地四處,坐落了一幢幢的新式丁屋。曾經是他的耕地,今天已經是別人的大屋和草皮花園。「我在這裏的建設,所付出的心血,以及在這裏耕田的理想,已經是一個完結 。」他感慨地說。

站在他多年前鋪的田邊小徑上,兩鬢斑白的羅凝望著這片土地,看似依依不捨。「初初嚟呢度耕田,我先得22歲,而家我62歲,這樣就四十年了。」

口岸敲喪鐘 地主不斷收地

作為農民,羅幹新往往成為社會發展的犧牲品,1970年代,沙田新市鎮發展,他家的農地被收,於是,他到偏遠的沙頭角萬屋邊村租下農地,以為可以從此種花為生,沒想到幾十年後,他亦難逃被收地命運。

位於正在興建的口岸長山隧道附近的一個隱蔽叢林,萬屋邊是一個原居民客家村。六十年代,由於交通不便,萬屋邊大部分的居民都遷出了,大多到了市區或英國、荷蘭等地生活。十多年前,政府宣佈在附近的打鼓嶺開發口岸,得知地區將會大大發展,交通便利,地主紛紛從外國回流,並向羅幹新收回土地發展丁屋,他都無奈一一把地交出。

「十幾年前,業主開始收地起屋,收咗一大半的地,而家我只剩六塊地。」

以前,他有差不多18畝地,地主收回十畝,他現在只有大約三萬呎地耕種,一個足球場那麼大,現時的地主亦大幅加租。每次收地,地主只給他六個月通知,羅沒有奢望任何賠償。 「業主都係叫我走啦,唔會話“我買咗塊地,有300萬, 我畀150萬你”,你唔好咁諗囉。」 他預期,口岸通關後,這𥚃會加速發展,政府不會預留土地給農民耕種,農場會很快被淘汰。「口岸開通之後, 最終我們都係會結業......佢呢個投資咁大,冇可能係為我哋農民的,不會整條路給農民用的,我哋最終都係會消失。」

八歲耕田 長伴農地半世紀

半生於此種植,農場就是他的一切。40年來,羅每天風雨不改地由沙田的家出發來到這裏種田,撒種、除草、澆水、施肥。他對這裡的一花一木,瞭如指掌,走過一叢扁柏旁邊,他停下來看看葉子,說「 這是被人偷去了」。 記者問他怎樣知道,他說「我自己係唔會咁樣剪去葉子的。」

由八歲開始,羅冠新隨父親在大圍的山上種花,建立「農邨花園」。小時候,他負責除草、種苗和摘花。一有收成,年紀小小的他便到花墟賣花。辛勤在田裏耕種沒有給他自豪感,反而令他感到自卑。「我覺得老豆好冇用,又冇錢,左右隔離的小孩可以買汽水飲, 我哋要做完嘢先可以買支汽水飲,覺得自己係低人一等。」

由於家貧,他小學畢業後便輟學,每天落田耕種。那時,沒有什麼理想的他,沒有想過學門手藝,只懂耕田。後來政府發展沙田新市鎮,賠償少許“青苗費”,便收回他們的耕地。他父親便到萬屋邊村租了幾塊田給兒子種花為生,那是1979年,他才22歲。 「當時,呢度係菜區,農民係種菜的,我哋同佢頂手,用來種花。」

全盛時期 日賣2萬朵花

之後,羅一步一步開墾土地,農場漸見規模,他租下18畝地。除了種植過年的時花,例如芍藥和劍蘭,他主要種菊花,供應花墟,花檔以及花店製作中式殯儀花圈。 「全盛時,我每日最少賣二萬朵菊花,每朵四個仙,全香港做殯儀花圈的花,我嘅供應量係三分之一。」大約30年前,他每月收入超過二萬元,而當時一個小學畢業的工人的月薪亦只是二千元。 每當有明星過身出殯,他都會預留足夠的花,給花店做花圈。他還記得1976年毛澤東去世時,剛巧豐收,他賣了差不多30萬朵花,一單生意賺了$12,000。

可是,大約20年前,香港開始入口平價國內農作物,羅生產的花難以競爭,同時工人成本不斷上漲,令農場難於經營。之後他改種綠葉植物,包括扁柏、米仔蘭及九里香等,主要用作紅白二事,例如殯儀花圈、過大禮、以及新娘頭花和嘉賓的襟花。但十年前開始,由於內地的平價競爭,訂單買少見少。農場的低產量,亦令他無法與大陸競爭。「如果市場突然需要100扎九里香或米仔蘭,我哋係冇辦法供應到畀佢,你冇能力做到的。但係如果你打個電話返大陸,佢地會問你,“你夠未呀?”」

早年,羅曾跟隨漁農處去荷蘭,考察當地花農如何種植鮮花,眼見當地政府支持農民,讓他們能幾百年來延續發展,不被淘汰。 他感慨,香港政府沒有支持農業發展,扼殺了農民的生存。

入不敷支 做散工渡日

口岸開通帶動發展,卻像在他的傷口上灑鹽,加速了「農邨花園」的衰落。以往,羅有6名散工幫手種植,但他們找到更好收入的工作後,都一一離開了。隨著口岸引發收地,他的土地越來越少,無法生產足夠的農作物養活工人,大約三、四年前,餘下的幾名工人都離開了。現在他的農場只剩下他與妻子,每月他們只賺到一萬多元,扣除了開支,所餘無幾,「我靠啲仔女畀錢我」。

由於收入低微,他要做散工揸車送貨維持生計。「有朋友經營花園, 他接了一些保養工程 ,他叫我揸車送他的師傅到花園做保養,這是散工性質,都是短期的,佢現在請到司機後,不用我了,我又失業了。」 有時當他送貨到花店時,店主會給他60元叫他開車送花圈到殯儀館。 問他為何不轉行,他說自己讀書不多,年紀又大,很難找到其他工作。

不願離開 仍想追求理想

即使面對困境,羅卻不會垂頭喪氣,仍然對他的植物充滿熱情及關懷。穿著水鞋沿著小徑向他的農田走去,他隨意一看葉子,已知道哪些植物有蟲害,需要殺蟲和施肥,那些被雜草纏繞,要把草連根拔起。拿起一束嫩綠的九里香葉子,他說「九里香的葉比較密,“牡丹雖好,都要綠葉扶持”,它的葉襯托在花裡,那花籃是會生色不少。」他又指著一束生滿果籽的扁柏葉,說「呢種叫做百子千孫,陸上的人比較不太注重,但是水上人傳統希望百子千孫,過大禮時一定要有。」

在田的中央,有一狹小鐵皮農屋,外牆掛著「農邨」的招牌一早巳生鏽,字也掉落了,這是父親留下給他的。今天,農舍旁邊是兩座新式花園別墅;再向左行,遠處聳立著一排豪宅般的新建丁屋,每座最少買一千萬,旁邊的一大片田最近也被地主收回,用鐵板圍起,等待建屋。這些地都是他以前用來耕種的。 在他的田邊水坑,已被新屋流出來的廢水染得烏黑,污染了部分農田,植物都變黃了,正在枯萎。對於他的農莊逐漸消失,他感到失落和唏噓。「我感覺自己老啦,很多事情,好似冇咗動力。」

但是,與妻子育有兩子一女的羅冠新,有著樂安天命的性格,沒有對發展感到憤憤不平,明白社會發展,他是沒有選擇的。「我們一介農民,可以有什麼要求呢?」對於原居民擁有起丁屋的特權,他並沒有心懷怨恨。儘管不知道明天如何,羅幹新仍然盼望能繼續留在這裏耕種,留守到最後。

這片土地是他的一生所愛。

「我對這裏有感情,我仍然對這裏懷有理想,始終未放棄。」

記者:李敏妮

攝影:廖健昌、梁正平、盧志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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