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藍絲父母】為抗爭擋子彈捱催淚煙 抗爭黃絲女:希望屋企人明白我
  • 2019-08-20    

 

家,理應是風雨下最安全的港灣、嚴冬中最溫暖的歸宿,危難前最忠實的後盾。然而,於走在最前線的抗爭者而言,家,可能是命運的戲弄,自由的牢籠。同一屋簷下,藏著水火不容的兩種政見,兩個世代。Amy、Hailey與阿葆,三位風華正茂的抗爭少女,如何面對自己的「藍絲」家庭?

今年二十二歲的阿葆相信「一期一會」,每次走在抗爭前線都是孤身一人。
剛剛大專畢業,在機場任職的Amy(化名)沒有想到最難聽的說話會出自至親之口。
即將升讀中五的Hailey曾被父親反鎖於家門外,被迫在後樓梯呆坐四、五小時。

最難聽的話,出自我父親

甫大專畢業,現職機場服務人員的Amy(化名)今年二十二歲,剛剛正式投入勞動市場,獻身於資本家。父母離異的她與父同居,而父親對她來說,是被溫水煮蛙而不自知,總覺得年輕人一言一行都影響到他利益的一群。時值大雨滂沱的盛夏時節,她與友伴在寬敞的夏慤道上,嬌小的身軀從頭到腳都被純黑的衣飾包裹著,外露的幾乎只有炯炯雙眸。

她不是走在最前線的勇武派,卻是抗爭前線的常客。這份積極與對香港未來的期盼,於其正值人生「收成期」的父親眼中,是讓人深痛惡絕的叛逆:「平日跟爸爸的關係還好,但一談政治,他總是氣勢凌人,『有佢講無人講』。」與無數支持反送中的年輕人一樣,無法與長輩溝通,總是保持沉默:「初期他會軟禁我,收走我鎖匙,反鎖大門,以為這樣我就不會出去。但我總是寧願先出去,回家要吵架就吵架。」

數度被拒諸家門外的她,總是寄居友人住處。即使可以回家,還需面對父親的惡意:「回家以後,爸爸一定會先給臉色我看。然後撞門、發脾氣罵我,說我們被煽動。」對於類似的指控,抗爭者早已司空見慣。但最讓她料想不及的是,即使赤裸裸的警察濫暴都無法動搖父親的成見:「近期有一位女生,是急救員,被射爆右眼球。他就說是你們自己人打自己人,才搞成這樣。是你們的彈珠搞成的,不是布袋彈。那麼難聽的說話,居然出自我父母口中。」

十六歲的少女,踏不進的家門

身材瘦削,依然一臉稚氣的Hailey是金鐘街頭云云青年的一員,而不過十六歲,即將升讀中五的她,絕非在場年紀最小的。對記者的鏡頭陌生的她,訪問期間總止不住尷尬的笑意。她與父親和祖母同住,年紀雖小,對抗爭現場卻毫不陌生,戴起豬嘴、眼罩,頭盔等抗爭者標準裝備來,可能比拿起化妝品更得心應手。

一場反送中運動,在她小小的家庭中掀起無盡波瀾:「爸爸知道我出來遊行便開始管制我,叫我不要再搞事。最疼我的嫲嫲一直認為我們是收了錢才出來。『如果我們不惹怒政府,政府怎麼會搞我們?』」

對全家盡是藍絲的她而言,抗爭過後,家中等著她的盡是責難和排斥:「我記得有一次他們說如果我去遊行,再不回家就全家一起出來找我,太晚回來他們就會鎖門。當晚他們真的鎖了門,我回去以後怕被責罵,坐了在後樓梯四、五個小時,」

最讓她不解的,是長輩對「乖」的理解和定義:「他們說對我很失望,因為我沒有清楚交代行蹤,又總是逆他們的意走上前線。但為甚麼我這樣走出來就是壞?是不是一定要『讀死書』才是乖?將來是我們的,為甚麼我們出來爭取美好的,正在逐漸被奪走的事物都不可以?」

我想做個無人記得的人

邀請阿葆訪問之時,正值「英美護港」集會之際。坐在遮打花園外一隅的她正與身旁數位中年婦人談笑甚歡,驟眼看來,與母女無異。上前一問,她與幾位姨姨不過萍水相逢,而她是位獨行俠。

今年二十二歲,褪下大學畢業袍未幾的她生於一個「完滿」的,有父有母的家庭,還有一位年幼的胞弟。但她自小與家人關係不佳,其父是「深藍」的撐警人士,其母對抗爭亦有反感:「爸爸是藍絲,媽媽雖不反對和平的示威遊行,但她從小到大任何事都幫著我爸爸,當爸爸要教訓我,她連一句『聽一下年輕人怎樣想吧』都不會說,不會的。」她語帶無奈,續道:「其實之前『發夢』之前都會騙他們,不會穿黑色衣服出門,如果晚回家就說跟朋友去玩,或者做夜班兼職。」

然而,紙包不住火,她的謊言很快被拆穿,隨後家中的光景可想而知:「他們知道後,總是冷言冷語,覺得我們做錯事。無論怎樣跟他解釋我們沒有錯,沒有暴徒,只有暴政,是政府把我們迫成這樣的,他們都不會聽,不會聽的。」

「有時很天真地以為我們在外面受那麼多苦,回家可以得到一些溫暖,一些關愛。在外面要吃子彈的,回到家裏不是有些溫暖才對嗎?」在心深處,她尚有對家庭的幻想。「別人說,在外面不論捱多少苦,家都是一個有依靠的地方。家庭永遠不會不要你,不會背叛你。」說罷,純黑的口罩掩沒不了她的苦笑。

這樣的家庭和家人,甚至不如抗爭現場和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溫暖:「有時候在外面會認識到很多朋友,他們看到我一個人,會問我有甚麼需要,會保護我。不認識的人,連相貌都沒真正見過,因為我們不能除下口罩相見,但彼此的心卻是連在一起的。一個人出來,來到就不是一個人。」

笑意盈盈的妙目底下,藏著不為外人道的深沉:「從中學時代開始,因為家庭的原因,我就開始喜歡一個人。一個人躲在房間裏、關上窗簾,跟誰都不講話。」然而,她的健談與說話的流暢程度,卻不禁讓人生疑:「這不代表我不關心社會,不在意我的身邊人。我只是覺得你來關心我,我會令你失望。」

即使走在抗爭前線,她依然孤身一人。對於在外遇見的朋友,她只道是剎那的緣份,過後皆不相往來:「我也是個健談,喜歡講話的人。但我很怕分離,很怕終有一日我們聊上天來,才發現大家無言以對。若果如此,不如大家停留在初見時最美好的一刻。我只想做一個無人記得的人。」她平淡道來,言語間滲透著侘寂的禪意。

遮打花園的人潮開始散去,訪問就此作結。阿葆提起背包,收起寫有記者電話的字條,匆匆作別。驀然回首,不知是黑夜掩沒了她,還是她擁抱了黑夜。

採訪、撰文:梁浩維

攝錄:蔡福生、田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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