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坐看雲起時】小丑英雄(陶傑)
  • 2019-10-13    

 

來年奧斯卡電影頒獎禮,論戲碼,應該有點回復正常。馬田史高西斯的《愛爾蘭人》,萬眾期待,初步影評,觀眾投票,得了個滿分一百。這是四十多年前的《教父》傳奇再鑄。史高西斯老來創作的韌力,晚年益壯,尤其敢碰罕有的題材。《沉默》(Silence)以三個世紀前葡萄牙傳教士登陸日本之後遭到屠殺的遭遇,此等題材,陰暗血腥,而且是歷史上被遺忘的一章,缺乏生意眼,可謂吃力不討好。但是馬田史高西斯硬是碰了,在舉世庸俗的潮流之下,人類的電影需要這樣的大師。

然而當前全球話題之作,當然是《小丑》。講蝙蝠俠裏那個小丑成魔之道,節外生枝,但補足得好。很難想像中國電影的創作人,可以以《紅樓夢》裏的劉姥姥為題材,將上帝創造夏娃,由阿當的肋骨裏取出一條,自成一世界,講劉姥姥年輕的遭遇,為何淪落成《紅樓夢》的丑角。

《小丑》以80年代美國東岸一個貌似紐約、虛擬的大都會為背景,講一個邊緣精神病者,如何遭受欺凌,絕望之下,奮起反抗。戲中小丑和戴面具的抗議者,在城市暴動抗爭音樂,活脫脫就是講今日的香港。看《小丑》而看得熱涙盈眶者,必定是熱愛香港之人。

《小丑》不只是講精神病患者。換了是港產片導演,必定留在婆婆媽媽的人情味、鼓吹關懷弱勢社群那個層次。這樣的題材,講得實在太多。一部好電影,必定是「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照顧不同階層和教育程度的觀眾,看出三數層意義。

《小丑》明講精神病患者的內心世界,暗藏貧窮階級對富裕階層的反抗。背景放在80年代,別有深意,因為不想直接影射今日全球化之下更為尖銳的貧富懸殊的對抗。80年代已經如此,今日更可想而知。

片中虛擬的城市,與今日中國大陸任何一個城市都相似:紅二代和官二代,官商勾結,酒池肉林;由農村進城打工的,為「中國製造」奉獻血淚,家鄉的房子,任由城管拆遷,完全有冤無路訴,是被整個國家遺忘的階層。

《小丑》在大陸禁止上映,理所當然。世界不同的國家,觀眾只要是打工仔,包括中產專業階級,更包括香港住劏房的階層,都會在這個小丑角色之上,投射出自己社會處境的一部份悲哀。戲中火光熊熊的騷動場面,逐漸演化成社會革命,更揉合了所有顏色革命的特徵。

男主角由性格明星馮力士賣命演出,包括一副因貧窮而扭曲了的畸形身材。狂笑之處,正是大悲之情,四周的人,完全無動於衷。住在一所孤獨的房子,一心以為鄰居的那個手抱小孩的黒人婦女是知音,哪知道後來揭示,虛實相疊之間,誤導觀眾,同情和諒解,完全是幻覺。

這場戲對當前的香港觀眾,當有驚心動魄的啟示。香港人孤軍作戰,雖然秉承林鄭月娥we connect 的啟示,由韓國巨星金義聖,到美國NBA球隊,一時之間好像知己滿天下,香港成為全球聲援的中心。但此時更要小心,不可完全陶醉在此一全球化的聲援之中。

因為掌聲、吶喊、激情,很可能遭到金錢的快速腐蝕。尤其不可將希望全寄存於美國。美國是一具複雜的金錢機器,國會之內,黨爭優先,雖然立國有民主自由精神,但在這一代,正如彭斯等人的批評,美國傳統價值觀的勇氣和善良,手機的一代丟棄得七七八八。香港人的下一代,要尋回自己,主體力量,只能夠靠自己。

《小丑》是近年香港入秋之後,香港人必看的電影。好電影能激勵人心,刺激思考,西方電影以瘋狂為主題,由《飛越瘋人院》以還,佐以基督教的人道精神,深入剖析人性的陰暗,用功甚深,任何華語電影,通通靠邊站。當中國電影在大陸進入新一輪的極權時代快速凋零之下,香港的演藝人,也失去了香港下一代的信任,只能期諸《小丑》這類作品,成為黑暗中的燈塔。

因爲真正的小丑,在當權的台上,這是一個黑暗繁衍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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