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頭盔的少年】遺言盡捐器官 槍林彈雨明知敗仍繼續 少年:抗爭令我不再孤獨
  • 2019-10-14    

 

今年10.1,港人高喊「沒有國慶,只有國殤」,在槍林彈雨,漫天催淚煙的沙田源禾路,有這樣的一個沒有頭盔的前線少年。

「每一次出來示威,都預咗會死,我已給朋友留下遺言,如果出了事,被發現成了浮屍,就把我的器官都捐出去好了。為香港,這一場仗,我們一定要嬴。」

21歲的阿偉(化名),在單親家庭長大,加上有讀寫及語言障礙,交不到朋友,一直過著孤獨的日子,但在這100多個抗爭日子,他感受到「街坊」的溫暖,就算因為頭小買不到頭盔,橡膠子彈在頭頂劃過,只靠一套護目鏡和「豬嘴」走遍烽煙戰地,他也快活滿足。

「沒有打特定的崗位,見到有手足要幫手,就上前補位,有手足受傷,就幫手救人,就是這樣。」他邊上裝邊說,雙眼沒離開過附近的「手足」。

阿偉跟我說的「遺言論」,被另一學生平台輯錄及播出,大家都始料不及。

「黃絲」支持他,叫他不要放棄生命,讓他窩心了好一會,但同一時間,亦有很多「藍絲」留下咒罵,「說我是死港獨,心和腦都是黑的,捐出去沒人要,又說『你要死就快一點,警察抓你的時候,不要逃跑』。」他聳聳肩,滿不在乎。

有「五毛」更「二次創作」,將我和阿偉的對話刪改,加上配音,阿偉變成「每月收三萬元的恐怖分子」。

他不太介意成為焦點,因為這讓他感到真實地存在。

阿偉自言,從少就是不受歡迎的人。父母離異,他被寄養在祖母家長大,誰也沒有把陽光帶進他的生命,他也樂得做個野孩子。初中時,祖母年紀老邁,把他交還給親母照料,但時光建下一道鴻溝,母子維持著最親近但又最遙遠的距離。

在學校,他一樣生活孤伶,不擅辭令,且有讀寫障礙,經常受到排擠,「同學都不喜歡我,覺得我說話不流利,是怪人,在老師心目中,不會唸書的學生就是壞學生,我很孤獨。」

畢業後,他做店員,對將來沒有甚麼打算,香港前途、民主自由等議題,對他更是遙不可及。

今年6月初,朋友帶他出來抗爭,他見識到在民主或極權面前,「我」可以很渺少,同時亦可以很強大,從此,他的世界不再灰色。

「可惜那位朋友已被捕,連他在內,已經有三位朋友被捕,但我不會害怕,即使現在獨自上陣,也不會退縮。」

被捕、酷刑、人間蒸發、被自殺,人間最悲慘的下場,他都無所懼。

「雖然在這場運動中,多我一個不多 ,少我一個不少,但如果每個人都是這樣的心態,覺得出來抗爭與否,結果也是一樣,事情就會變成大家也不敢抗爭,沒有人出來抗爭。」

甘願赴湯蹈火,還因為一份自少渴求的「親情」。

他相信8.31有「手足」在太子站遇害,因此不時會到太子站拜祭,在站外蹓躂一會,用最原始的群眾力量,向旺角警署的防暴警察抗議。

「我們甚麼也沒有做,警察已發狂地要驅散我們,我相信他們快要崩潰。」

拜祭次數多了,阿偉漸漸跟當地的街坊熟略起來,互相關懷問候,戲謔成了「太子街坊會」,「像回家一樣,我們沒有對方的電話號碼,但會像朋友一樣傾偈和著緊對方,現在我再沒有孤獨的感覺了。」

他也享受做大哥哥,維護一些未成年的抗爭者。10.1那一役,兩名唸中三的少年就跟著他,央他一起組隊上前線。

阿偉說,愈來愈多孩子要上前線,但他們獨自上陣時,會感到害怕,他有過類似感受,所以特別想照顧這班未成年的抗爭者,「我不會帶他們搞破壞,只讓他們感受身處前線的恐怖,如果當刻他們害怕,我會叫他們回家,做和理非算了,但如果他們堅持上前線,我會繼續陪伴他們。」

自抗爭運動,他得到溫暖,但也為時局的迷霧困惑。

「我們真的靠火魔法逃生,起初原意是保護自己,保護其他示威者,攔截警察追捕,保護後排逃生,但最近有些人當了火魔法是煙花,反而多了人圍觀。」

首尾燃燒的蠟燭,正是香港抗爭者現況的注腳。

阿偉說了一個遭遇。

有一名藍絲拍了他和示威者的樣子,示威者召來「神獸獅鳥」,向對方淋潑火水,阿偉當場制止了「手足」,但不久,他為當時這自覺正義的決定困惑。

「私了會令更多藍絲對我們有誤解,以為我們是廢青,只會做破壞行為,但現實上,要做到非常和平的抗爭,很困難,因為現在香港警察會選擇性執法,敵視示威者。保護自己,還可以做甚麼?」

每當迷惘,他就告訴自己「不割席,不分化」。

10.1大戰過後,抗爭路何去何從?

「雖然要做的事情都做了,但也要努力,總之抗爭到底。」他盡最大努力,表達想法。

「還有甚麼可以做?」我狠心地追問。

「沒有,我們沒有甚麼可以再做。」他抓抓頭,給我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這個問題,我真的沒有想下去。」

今年10.1,港人高喊「沒有國慶,只有國殤」,沙田源禾路一幕防暴警與抗爭者的攻防戰,出現撼動人心的一幕。

十多名只有簡陋防護裝備的示威者,舉著幾把破傘,向數十名配有精良裝備的防暴警察進攻,縱然催淚彈、橡膠子彈橫飛,他們仍然無懼前進,一度逼近敵方陣地約50米範圍。

這3分多鐘,催淚彈無間斷地發出,他們一直嘗試向敵方陣地奮勇挺進,雖然結果還是被擊退潰散,但那一刻,我相信他們已經贏了。

我問橋上的抗爭者,為甚麼要強攻過去,攻了之後又怎樣。

「我不知道,現在又沒有大台。」一名黑衫人,隔著泳鏡,用看傻子的眼光望著我。

不可為而為,明知敗仍繼續戰。

撰文:任盈盈

攝影:攝影組、蘋果日報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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