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堆填區獨白】英國出歐洲記(楊懷康)
  • 2019-10-23    

 

依《聖經》舊約《出埃及記》所述,以色列人爲了擺脫在埃及為奴的厄運,在曠野迷失、走過上帝為他們分開的紅海,四十年後抵達許諾之地,那流奶與蜜糖的迦南。英國人出歐洲至今為時三年多,沒有以色列人出埃及那般耐,其艱辛之處可庶幾近矣。

脫歐派的目的與出走埃及的以色列人無異,是掙脫坐在布魯塞爾歐盟總部冷氣房官精英加諸他們身上的枷鎖,不再為奴。當中既有慌怕給來自東歐移民搶走職位的低下階層,亦有不勝歐盟的監管滋擾,卻欠跨國企業的財力跟官僚周旋的中小企。正猶如出走埃及的以色列人不全都崇奉上主,當中也有拜金牛的,大不列顛6,700萬人亦非萬眾一心都要脫歐,傾向留歐的也不少。是以三年多前的公投,脫歐派只贏得52%選民的支持,算不上是絕大多數。蘇格蘭及北愛爾蘭尤其傾向留歐。在英格蘭,金融業主導的倫敦也不願意脫歐。

脫歐派的雖非贏得一面倒,按少數服從多數的所謂民主準則辦事,即使贏一票也是贏。卡梅倫領導的保守黨以舉行脫歐公投為競選政綱,保守黨勝出,顯示民意授權舉行公投。願公投需服輸。人民的意旨既是脫歐,那又還有甚麼好說的?難道要像某些留歐派所要求,作第二次公投?留歐派若是不幸再輸,莫非要來第三次公投?萬一留歐派贏了第二次公投,那又能叫脫歐派服氣嗎?服膺民主精神,仍需接受公投結果,關鍵是如何脫,絕大多數人方能服氣。

擾攘三年多、經歷三任首相,脫歐之期,從三月一再拖延至十月;到了最後關頭,脫留兩派猶鬥得難解難分。無他,諸般脫歐方案都難以叫絕大多數人服氣。脫歐牽連廣闊,拿「脫」或「留」兩個選項給選民揀,哪能囊括他們所需作的考慮?即以往來愛爾蘭與北愛爾蘭邊界的人流、物流而言,提出公投之初根本沒有多少人意識到問題如何棘手。及至決定了脫歐,選民方覺察邊界問題兹事體大,處理不好,北愛有爆發動亂之虞。

公投乃脫與留之二元選擇,技術上難以加設處理兩愛邊界之選項。然而邊界問題關乎兩愛人民的感情,絕非少數服從多數的所謂民主辦法所能擺平。千錯萬錯,錯在妄圖以公投此粗糙笨拙的牛刀,作牽涉千萬微絲血管的複雜手術,不出亂子則幾稀矣。

悔恨難返。既有48%選民要留歐,那不是個小數目,脫歐安排若是不能叫他們服氣,社會無以言安定。務需制衡勝出的52%選民恃勢凌人。即以蘇格蘭而言,絕大多數人反對脫歐;果是硬脫蘇格蘭人威脅脫英以留歐。倫敦倘若依循蘇格蘭的步伐留歐,不列顛還成甚麼世界?是以有需要制衡投票箱佔了上風的大多數假民主之名強暴處於弱勢的少數人,否則事事訴諸暴力散播仇恨,冤冤相報何時了?

止暴制亂於源。英國議院有六百多年歷史,發展出了細緻有序的傳統(convention)、議事規則以至憲制架構制衡挾投票箱以自重的制度暴力——即大家熟悉的林鄭式「數夠票,話之你」。按照跟歐盟的協議,英國本應在三月底脫歐。然而到了三月中旬,文翠珊政府的脫歐方案卻兩度為國會否決。到了3月18日距脫歐之期不到兩個星期,文翠珊試圖第三度闖關,卻為議長白高漢(John Bercow)以不符合1604年訂下的議事規則(Erskine May)所阻止。此規條的精神是一旦國會否決了議案,政府不得重提同一議案要求表決。箇中道理跟不該就脫歐再次公投同出一轍。

到了這個星期一,10月31日脫歐死線逼於眉睫,約翰遜首相試圖硬闖,白高漢以同一規條回絕。在少數服從多數的民主制度下,誰料得到民選政府遵從公投結果脫歐,竟為老古董的議事規則卡住?事實上文翠珊政府本應能全權處理脫歐,毋須過問國會。然而留歐派卻要求最高法院發揮三權制衡的功能,阻止政府獨斷獨行。最高法院插手其事,以8比3要求文翠珊政府就脫歐方案諮詢國會,展開了連場戰役,讓脫留兩派得以盡抒己見,充分表達脫留利弊。最後責在維持議會秩序、地位理應超然的議長亦出手阻止政府事急馬行田,讓脫留雙方冷靜頭腦,以免犯錯。

出歐洲之路險阻重重,看似好事多磨,實則每度關卡之設皆旨在防止制度暴力,叫大家在少數服從多數的民主遊戲規則下都能服氣。22年來特區政府的所作所為則莫不以施政效率為名,肆意拆毀讓大家能順順條氣的關卡。恃勢凌人、有風使盡𢃇,又與蓄意刺激抗爭何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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